晚自习的下课铃打响,江遥遥抱着一本物理练习册,转头看向隔壁座位。
江眠生在收拾书包,拉链“唰”地拉上,然后抓起手机站了起来。
“江眠生——”
江遥遥探过身子,把练习册摊开在他桌面上,仰头露出一个笑:“这道题我算了两遍都不对,你能不能帮我看一眼呀?”
江眠生低头扫了一眼,刚要开口,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瞥到来电显示,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遥遥一向对江眠生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察觉到不对劲,他下意识把练习册往回收了一点,小声问:“怎么啦?”
江眠生没理他,接起电话“嗯”了一声,然后挂了,垂眸道:“我有事,先走了。”
遥遥发愣的几秒里,江眠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还零星坐着几个同学在收东西,苏皖枝从前排回过头来,看见江遥遥对着门口发呆:“遥遥,你怎么啦?”
“没什么……”
江遥遥把练习册合上,慢悠悠地走到校门口,恰好隔着路灯看见江眠生上了一辆豪车,驾驶位的人西装墨镜,看着很是冷酷。
而自己家的豪车就停靠在一旁,司机叔叔看见他,朝他热情地招了招手。
“王叔,刚刚那辆车……您之前见过吗?”
他们学校走读的学生不多,开豪车来接送的更是鲜少,如果来过,大多彼此都有印象。
王叔摇了摇头:“没见过,今天第一次见,怎么了?”说完把副驾驶的零食递给他:“夫人给你买的,有你爱吃的小鱼干喔。”
“嗯,没事。”
江遥遥接过零食袋,香喷喷的烤酥鱼味道溢出来,晚风卷着烤红薯温热甜软的气息漫满车厢,江遥遥的鼻尖全是暖融融的焦糖甜香,却没什么心思拆开。
他把半边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目送着那辆黑色轿车逐渐与自己背离,开远,直至消失在暮色尽头。
车厢空调的冷意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江遥遥望着空荡荡的柏油路,心口堵上一层发闷的酸涩。
主人的家庭……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不管是什么样子的,主人的爸爸妈妈一定很不会养小孩!
不然江眠生怎么会莫名其妙出鼻血,怎么会不吃饭得胃病,怎么会在后来性格这样孤僻抑郁,甚至还……
想到这里,江遥遥垂下头来。
细碎的心疼堵在喉咙,江遥遥的指节无意识攥紧塑料袋,薄膜摩擦出窸窣的轻响,在安静车厢里格外清晰。
没关系的,江遥遥咬咬牙,心想:
有他在,主人是绝不会重蹈覆辙的!
可思绪一转,江遥遥想到自己至今还摸不清江眠生家中的纠葛,那个白月光更是半点线索都没有,一阵挫败感又涌上心头。
车子停下,遥遥垂头丧气地拎着零食袋,一步一步走回了大别墅。
与此同时,数条街区外的另一座私人别墅门口,黑色轿车平稳刹停在雕花铁门外,佣人快步上前躬身拉开车门,一只腕骨冷白的手垂落下来。
江眠生穿着校服,身形板正,微敛着眼,微躬着缓慢踏出车厢,半张脸浸在薄暮阴影里,浅淡瞳仁里没半分暖意,平直地望向面前敞开的大门。
管家替他拉开车门,侧身让出通道,脸上的笑意规矩而疏淡,说先生在书房等。
江眠生刚绕过玄关那道隔断屏风,脚步就猛地钉住了。
客厅正中央,他的母亲蜷缩着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跪在地毯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睡裙,脊骨瘦地凸出来,头发垂在肩侧,低着头,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客厅的沙发区还坐着三个人——
江昀川的妻子是个金发混血女人,叫艾斯暖,她端着茶杯在吹浮沫,眼皮微垂看着他们,唇角勾着一道淡淡的弧线。
二哥江宿坐在沙发扶手上玩手机,嘴里嚼着口香糖,腮边鼓动着,目光从屏幕上抬起半寸,在江眠生脸上扫了一圈,便没趣地落回原位。
三姐江雨则翘着腿心不在焉地涂着指甲油,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溶剂气味。
江眠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在他妈身边蹲下来,伸出手去够她的手臂。
徐芳的手腕骨节嶙峋的,皮肤下面几乎没什么肉,他的手掌拢上去时带着一些弧度。
“妈。”江眠生哑声开口,轻声叫她。
女人猛地一怔,如梦初醒一般抬起头来。
她的脸色惨白,眼眶红得像浸过血,看见来人,瞳孔缩了一下,整张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松,紧接着骤然扭曲。
下一秒,她掌心扬起,猝不及防,一巴掌猛地甩了过来。
“啪!”
那一掌扇在江眠生的左颊上,声音在偌大的别墅里面响亮清脆。
“噗……”一声刺耳的轻笑从沙发那头传来,江眠生的脸被打偏过去半寸,颧骨的皮肤迅速泛热,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听不清是他们姐弟二人其中谁的。
江眠生闭眼缓了缓,保持着那个微偏的姿势没动,睫毛垂下来,抬起手背用力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渍。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周日没有听你爸的话过来江家?!”
女人的声音低哑可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我打你多少个电话你不接!江眠生,你弟弟才七岁,你今天不来,他明天就要被赶出医院了你知不知道?!”
徐芳的指甲掐着他手腕,用力到指尖都在发颤。她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江眠生膝盖上,一点温热洇开在校服布料里。
江眠生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艾斯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别跪着了,地上凉,看着也不体面。”
她说着侧头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用带着美式口音的腔调道,“老江,你小儿子来了。”
江昀川站在楼梯中段朝下看过来。
他穿着熨帖的深色家居服,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居高临下地望着客厅里这一幕,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江眠生抬头,正对上他父亲的目光。
江昀川的眼睛和他很像,单眼皮,瞳仁颜色深,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里面像是沉淀混浊了多年的黑潭,叫人厌恶。
江眠生厌恶他的眼睛,也厌恶自己的。
“看看,儿子来了,你又打他,”江昀川冷笑着缓步走下楼梯,站在徐芳面前:“徐芳,你就这样对我的儿子偏心,一心只有你和其他男人的孩子?”
徐芳咬紧牙关,眼眶通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现在只想要钱……”
她声音颤抖:“你说好了眠生听你的话就给我钱,我已经让他听话了,你要信守承诺!”
“你还真是狠心,根本不把自己亲儿子当人看。”男人摇摇头,脸上快速掠过一丝笑意。
片刻后,他把目光望向一旁的江眠生,眼尾一松,目光温和下来:“……眠生,你也看见了,你在你亲妈眼里就是一棵摇钱树,拿去救她心肝儿子的摇钱树!你倒还挺善良,把爸爸给你的生活费都拿去给他们治病?”
江眠生垂着眼没说话,目光却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母亲。
女人吐出一口气,厉声道:“你以为你就不是吗,江昀川,你监视他多少年,利用他监视我又多少年?!”
徐芳用力抹去脸上的眼泪,恶狠狠地瞪着男人:“你是不是忘了,我随时都可以毁了你的事业,让全部人都看看你这些年造的孽!”
江昀川嘲讽一笑,“你以为我现在真的怕你吗徐芳,你太天真了……”
他说,“如果不是看在眠生的面子上,你以为我会放你进来?”
徐芳的眸光猛地一怔,她的身体塌了下去,肩膀轻轻颤抖着。
身后传来一声娇滴滴的轻笑,艾斯暖拢着长发走过来,高跟鞋清脆地响起,在男人耳边耳语了些什么,然后上楼走回了卧室。
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地上的女人。
徐芳沉默了半晌,忽然抬眸看向江眠生,轻轻扯住了他的衣服:“眠生,去求求你爸爸,你是不是最近做了什么错事了,交什么坏朋友了啊……”
她哭泣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崩溃:“为什么啊江眠生……你这个月的钱呢?他为什么这个月没给你钱,你为什么不去求求他?!你是要亲眼看着弟弟去死吗!”
江眠生沉默着,半晌,江昀川终于在烟雾后面开口了:“眠生,你看看你把你妈气成什么样,先扶她去坐会儿。”
江眠生麻木地垂下眼皮,蹲下身去扶他母亲的手臂。
徐芳甩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沙发那头走。
江眠生转过身,弯腰去够掉在地上的外套。
“眠生。”江昀川叫了他一声。
江眠生的脊背微微一滞,直起身,回过头去,看着他的父亲。
“下次听话一些,爸爸叫了就要来,”男人温声道,“别在学校交一些愚蠢的朋友,别因为别人影响了自己和家人。”
随后,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支票本,写了几笔,撕下来夹在指间,朝江眠生扬了扬:“这是这个月的,你拿好。”
江眠生站在客厅中央,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母亲的目光在其中尤为刺眼。
指尖掐进了掌心,他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拿去吧。”江昀川说,“下次早点来,别让你妈再来闹了,我这边也忙。”
片刻后,江眠生走上前接过了那张支票。
他垂下眸,轻声道:“谢谢爸。”【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