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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还报底事


    且说芡实将银锦带回琼珍林馆, 那里屋内早守着两名侍童,茶汤膏药,针石盛器,备置俱全。芡实将人放在床上, 小心翼翼地敞开他衣襟一看, 见心口处一道瘀紫, 正临着上回天角弓箭伤处, 心猛地一揪,忙先给他镇了痛。


    见银锦稍稍得回些精神, 芡实便忍不住, 一面调着配药, 一面责道:“说你多少回了!出再大的公差,也别顾事不顾人, 你硬是不听。上回的旧伤才愈几日,又添些新的, 你且说怎么弄的?”


    银锦不耐道:“不知道。陷阵斗杀, 大小伤总难免, 哪里得空来记住这些?”


    芡实倏地停了手,回转身问:“你这算甚么话?”银锦道:“能算甚么话?只教你别再问了。”


    他却不知这一句冷语, 往那芡实心里一掷,激起一番伤情了。


    原来银锦在文庭芦蒲岛住时,东唐君就指了芡实给他作陪侍, 照料他一切事细。两人相伴相随多年,也算是彼此的知心着意人, 一向无话不说。而银锦这话底下明显瞒了事, 芡实又是个机敏人,如何听不出?更笃定道:“你瞒了事不愿跟我说。”


    银锦不懂他那幽怀, 皱眉道:“我能瞒什么事?你别来回来去地提着。”


    芡实静了半晌,冷冷一笑,说道:“好,反正你瞒得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如此事事相瞒,咱们早晚是要生分的,生了分,总有处不下去的那一日。到那时,你去你的琼洲,我回我的文庭,各各散了便是,又值得甚么?打今日起,你的事就再别跟我说了,我不消替你费心,也省得你嫌我!”说到末处,益发来气,将那膏盒猛往案面一撴,发出“噹”的一声亮响,几可碎在手中。


    银锦一听这话不像样,欠起身来道:“好端端的,说甚么晦气话?”


    芡实听得那句“好端端的”,更怄气,扭转身去,径自取汤配药。平日里他万事顺着银锦,今时动了真气性,任银锦说了半天自话,横竖不理一声,正眼也不带瞧他的。


    银锦未见过他这样,竟被唬得不知所可,等那伤情疗治完毕,忙地一手扯住芡实,拉他在床边坐下说:“你问的事,我全告诉你。可你得答应我,别将这事禀了湖君去,行也不行?”


    芡实这才缓了脸色,软了声说:“早这样讲,也就好了。你的话我有哪一回不依呢?”


    银锦便得将灵修山的探阵细节,及至如何被卢绾所伤,都细说与他知道。


    芡实听知是卢绾伤的他,不由怒从心头起,可越听银锦往后说,神色越发微妙,忍不住问:“这卢绾要救的是甚么人物?对他很重要?”


    银锦道:“重不重要不打紧,横竖给他救来便是了。”


    芡实观其声情,觉得银锦对卢绾用了心,有些话到了嘴边,又收住了,只默默帮银锦换了里衣,服侍他卧下,转头去捡拾东西。他越想越不安宁,又挨回床边坐下,推了推银锦说:“依我看来,那卢绾虽深重情义,但行止有些偏颇,不正不邪的,算不得良善人。他既对你心怀成见,你对他能远则远,免得日后又遭这样的连累,晓得么?”


    银锦歪在榻上听着,哧的笑了,一把拉过芡实的手来说:“你也太小看我了,此仇我必定报还给他,又何必远着他?倒似我怕了他一样。”


    芡实道:“我说这些话,一心是为你好,不为你怕他不怕!”说着,霍地站起来,把剩余器具收拾得丁零当啷,一通乱响,撒气也似。


    他一行拾弄着,还一行放些怨责话给银锦听,说道:“虽知你生来淡情寡薄,可也不是没有心呀!一点听不出别人心疼你么?总不顾惜自己一些。你瞧着罢,再伤一回,我真不理你了。”


    他这口上还说着不理呢,待东西收妥,却又折回床前,从怀里掏出一方青玉盖盒,冲银锦一递,忿忿然道:“拿着!这是梦浮丸,若发痛了,便吃一颗,吃了好睡。”


    银锦伸手接住,好好地放在自己枕边,便又阖目养起神来。芡实凝目瞧了他半天,微微一叹,叫了两童子进来照看,自己转身出屋。


    银锦听到动响,一睁眼,还把他叫了回来,不乐道:“你不陪着我,往哪里去?”


    芡实没好气道:“我能往哪里去?我替你给湖君复命去!自己走动不得,又拼着要瞒这伤情,我若差旁人去说,湖君定要生疑。我亲自去,就说你回府后,颇见劳惫,我把你拦在馆里,不准去来。”


    银锦听这话有理又妥帖,才点点头道:“也是,湖君总说你最疼我,这话很说得通。那你快去快回罢。”


    芡实原以为会得他一句“你真好”之类的可心话,竟只得了这一句“快去快回”,气不打一处来,心底恨恨道:“是啊,湖君也知我疼你呢,你倒不知了!”越发怨他不解人好意,偏又知他生性如此,奈何不得,只能自己赌气出门去了。


    这一去却巧,偏在竹园迎面撞见卢绾出来了。卢绾因先前受伤,得过芡实照料,心内感恩,远远见了芡实,忙上前擎拳见礼。


    哪料芡实对他视若无睹,礼更不愿受,竟将身闪在一旁,绕开便走。


    卢绾愣了一下,忖道:“他与银锦十分亲近,这必是听了灵修山下的事,正替银锦生我的气。”便仗着脸厚,又追回两步将人拦住,好言相问:“芡实,我正待要去看看你家小公子呢,他可还好?”


    芡实冷笑道:“你自己起的手,难道轻重不知?倒问我他好不好,我哪里能知道呢!”一扭身,还绕过他去。


    卢绾赶在后头,声色恳切地说:“最是我冲动鲁莽,误出手伤了他。我如今知错了,必要去跟他当面讨个宽谅,你告诉我他所在处,好也不好?”


    芡实本不愿他多近银锦,但听他话意诚恳,又素知银锦性子骄亢,白受这么一下,心里必定憋着一股大恨意,早晚得找补回来,倒不如趁早教卢绾去说些好话,顺一顺那气头,解了这心结倒好,便道:“他在林馆中将息,你自己看去罢。”说完,快步走远了。


    卢绾不熟府内情形,原想叫芡实领个路,但见他头也不回地去了,苦没奈何,惟有自己摸寻。好容易见着两童子路过,才问得去琼珍林馆的路径。


    到了舍前,还是那派草木杂杂的光景,进门更连迎报的人也没有。


    卢绾直入内院,一打眼,恰见银锦立在院池边,弯着身,不知朝水底探望甚么,他听见外头脚步来,不由抬头望来,好巧与卢绾目光碰在一处了。


    银锦见了人,眉头一攒,目有怒色,霍地拔身而起。


    卢绾心想道:“嗐!冤头债主,终究免不去这一回。”便强打精神,走上前去,低头抱拳认错:“小公子,灵修山那事全属我不是。你禀命行事,我错怪于你,如今想来,当真后悔不及,我来给你赔个不是。”


    银锦微微冷哂:“我不仅十分记恩,还万分记仇,你想用两句话便将此事了结,那不能够。若不还你一顿打来,此事我绝不干休!”


    卢绾忙接口:“这容易!我人在这里,你要打尽管打来,我保管捱着。”


    银锦目色一沉,盯着他问:“你这话当真不当真?”


    卢绾诚切道:“真心实意,任由处置。凭你如何责打,我绝不还手告饶,也绝不喊一个痛字。”说罢,两手交背,挺身而立,神色十分惭顺,只等银锦动手。


    银锦定眼瞧着他脸庞半天,轻轻一笑,朗声道:“好啊。”


    那“好”字刚然出口,银鞭飞袖而出,“啪”地一响,已重重抽在了卢绾脸上。这鞭来得既快又狠,纵是卢绾早有镇备,也防个不住,被打得脸首倏然一震,一道血口就从耳边直划拉到唇角,立马肿现了起来。


    银锦脸色甚快,问道:“痛也不痛?”


    卢绾心想:“他性情乖戾,若言痛,必受他多番讥嘲;若言不痛,又恐他不尽意兴。”便舔了舔嘴角血口,眉头也不皱一下,朗声赞上一句:“好鞭!还请公子再赏。”


    银锦闻言一怔,神情骤冷三分,将鞭一抖,呼呼喇喇连气抽在卢绾身上,力却发得不巧,鞭路道道走斜,尽打在肩腰、臂膀处。卢绾也果不食言,全然不运罡气相抗,被那银水鞭抽得衣衫绽口,汗血直渗,只咬牙强捱,绷得腮脖上青筋暴现。


    银锦因伤未愈,一气抽了数十重鞭,渐渐有些支不住。


    恰此时芡实复命归来,一进院庭,见二人架势,大吃一惊,厉声喝住:“阿锦,做甚么?住手!”他自急奔上来,一手按下鞭去道:“伤才好一点儿,也不仔细顾着!折腾甚么?”


    银锦微喘吁吁,侧头瞧了芡实一眼,又折鞭指着卢绾说:“你将我那‘雪月融心膏’给他。”


    芡实听了脸色微微一变,却不应好。卢绾痛得心神颠荡、眼冒金星之际,闻得这话,知是得了银锦的大赦,也不计较他赠赏甚么,忙缓出一口气领道:“谢公子赏鞭。”


    银锦不再答睬,抽身便走。芡实略站了站,颇不情愿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墨玉洒金膏盒,按在卢绾手中,转身跟着银锦进屋,一下将门关上。


    卢绾面容一松,这才痛得嘶声咧嘴,缓了片刻,想要找伏廷和白眠去,又不知两人歇在哪个院里,去无去处之际,忽又见门扇猛然一开,芡实又走将出来,道:“你这几天歇在这馆里罢。湖君在弱水天笼闭关,府上筹设内事,各处儆备,你不要乱走动。”


    卢绾听说在筹事儆备,立时想到李镜,不由心一提,忖道:“不知七太子现在何处躲藏,东唐君今时知了他在府上,这备事怕不是为了捕他?”


    他原想往深里再问,可见芡实脸色,索性不讨这段没趣,便另起了一件事问:“跟我进府的有两位朋友,我想见一见他们方好。不知二位在哪院住下?”


    芡实轻手掩上了银锦屋门,回身说:“待会莲子就将二人领来,湖君分付我看顾诸位,可如今银锦抱恙,我离不得他,只好请你们在这林馆中屈就罢。”


    卢绾忙接道:“我们都是山野里大的,不拘这些,只多劳烦你了。”心中却想:“如此甚好,这琼珍林馆位在湖府偏处,少人进出,待入了黑,我冒夜探事去也方便。”


    芡实便带着卢绾,拐过前院,进了东房。


    卢绾之前从东海闯阵归来时,就是在这房中休养的,之前因银锦不喜闲物,这东房也简陋,除了榻椅两样大件,里里外外无一件陈设装摆。不料此次再来,房中装潢已大有不同,床榻、枱椅精美俱全,帘屏、被褥锦绣鲜亮,一应物什,各各整齐簇新,一打眼便知是新置的。


    卢绾环看一周,不禁笑道:“如此一装摆,倒不像是这琼珍林馆的地方了。”


    芡实不搭理,只跟他说了些要物放处,又道:“这馆里平日没配置用人,今夜府上筹设内事,骤然间也调度不开,晚些我再去别处,拨两个人来伺候。你先自稍歇一会罢。”


    卢绾最怕左右有人跟着,反生出许多不便来,连忙拒住:“伺候倒不必了,我这几天正好入坐灵境,凝神调息养气,不用使唤人。”说着,自将腰一抻,歪倒床上,结起跏趺坐。


    芡实盯着他脸上鞭痕,沉吟半晌,又道:“那我给你看看伤罢。”待要上前,却见卢绾合着眼把手一拦,笑道:“我自己领的打,回头倒劳你担待照料,如何过意得去?也不必看啦!”


    芡实本还恼他伤了银锦,听他一说,转念又想:“也是,不过是些皮肉之伤,况且又将雪月融心膏给他了,还愁好不全么?”索性省得管,只从内屋竖柜里,取了两身干净衣物出来,放在榻侧,转身出去了。


    近晚时,用过饭,莲子果然领了伏廷和白眠过来,住进另一边西房里。


    待送走了莲子,两人便到东房见卢绾来,三人看座吃茶。白眠见卢绾脸上有明显鞭痕,心知必是银锦所为,却明知故问:“你脸上怎弄的?”


    卢绾眼也不瞧他,不咸不淡回了句:“不干你事。”


    白眠见讨了个无趣,冷冷别开脸去,也不问了。


    卢绾忽想起伏廷被弹石伤了肩胛,自己还不曾慰问一句,心有歉疚,便把那“雪月融心膏”拿了出来,递给他说:“你肩上伤着了,这药你拿去用罢。”


    伏廷看了一眼,认得这“雪月融心膏”是稀贵之物,就猜是银锦给他的,连忙推拒:“这是那银锦小公子给你的罢?这仙药难得,我那又不是甚么大伤,用不着。你自个儿留着傍身罢。”一径苦挡不要。


    卢绾却吃定了伏廷性子,见他不肯,只将药盒往桌上一搁,说道:“你不用,我也不用,再金贵的药又如何?白白搁着罢。”


    伏廷也熟极卢绾性子,知他认定的事就必要作成的,无奈何,只好勉强替他收在怀里了。


    旁边白眠看着二人一番推来挡去,知道了这膏药是银锦所赠,又见卢绾一点不知爱惜,信手转赠与人,不由忿忿而想:“当初待我如此,今时换个别人果然也一样。白晓给他草芥,他奉若琼珍,别人剖一片心腑给他,也只磕烂在那一副硬肚肠上!”再想灵修山下那一番恶言,忿火直烧上心胸。


    白眠一手拿了桌上茶具,斟出一杯便吃,要浇下火去,不想这一口吃下,茶味甘口回香,甚有滋味。


    他微微一愣,惘然望着那金黄茶汤,待要细品时,却听伏廷道:“这是玉露茶,你平日不爱吃的。”


    伏廷说时,已一手取过杯壶,要替他换去。


    白眠更坐不住了,倏地站起来,撒气道:“你别忙了,我不稀罕吃他的茶!这屋头闷得慌,我到外面走走去。”言讫,转身出去了。


    伏廷只当他仍与卢绾置气,放些日子才好,目送人去后,回头正要问卢绾竹园风亭中的事时,一瞥眼间,却见榻几上放着一片翠嫩的李叶。


    伏廷心一奇,走去拾来看了看,向卢绾问:“这是甚么?”


    原来卢绾替换衣衫时,把龙王庙得的那一枚李叶卦信手放下了,听伏廷问来,打量不是要紧事,便将奇逢太元天君一事,依实与他说了,只是将李镜那一段掐下不提。


    伏廷在童山七里庙长住,专司庙祝香火、占卦、解签等杂事,虽不精善占问之术,但因他爱好研解阵法,对神机神数、解辞释注及签诗卦像之类,多有涉猎,故此略能通解一些。


    今闻得此卦乃“鲸鱼未变”,又听卢绾问解之事是“寻人觅物”,不由诧愕,道:“你……你问寻人觅物?”


    卢绾奇道:“我挂怀的只有白晓,难道我不该问寻人觅物?”伏廷讷讷笑道:“那自然该问。”神色却欲言又止。


    卢绾瞧出端倪,追问一句:“怎的?”


    伏廷沉吟半晌,为难道:“你若问寻人觅物,这‘鲸鱼未变’确是好象,可此象偏主姻缘不合啊,怕只怕你见人失意,谋面断缘。”


    卢绾如遭雷殛,眉头一拧,心头沉痛难当,就怔在那儿了。


    伏廷当即后悔多嘴,待要说些话宽慰,卢绾已低头摇首,狠叹道:“罢了,罢了……谋面断缘也罢!白晓待我向来无意,我也是知道的,我救得他来,已然心足,也无怨矣。”说罢兀自苦笑。


    伏廷呆呆地看着他,又想到白眠在他身上的用情,不由对这二人都觉心疼,暗暗叹道:“这都何苦呢?”另又思及自己,才觉情伤无奈。


    伏廷还在悢然出神,卢绾却早收拾了一番心情,走到一旁,把腿裤扎缚停当,又将袖口利索地揎捋好,一副要走急路的姿态。


    伏廷不明所以,问道:“你这是要做甚么去?”


    卢绾道:“我听闻从今夜起,东唐湖全府儆备,想来有些不妥,我打算去探一探风声,看看是什么事。”伏廷说:“东唐君大阵方收,须得入关凝息纳神,这全府儆备也属正常,有甚好探?”


    卢绾却不听,因他只把心里事说了一半:探府是其次,主要他透了李镜行踪给东唐君,心中有愧,只想去寻李镜递个信,教他快出府去。便对伏廷道:“你在这儿稍待,若有人来问了,且帮我打发打发,我半个时辰后,必定回来。”


    也不待人答应,他已走到北墙边,左手按开了后窗,踏上窗台,右手把住窗沿,将身蹿将出去,紧接着两手一够,勾住檐边,打一个倒翻便上了屋顶。


    伏廷急奔至窗边,仰头瞻望,又不敢喊,只压着声叮嘱:“那你万事当心些!”话未尽,闻得房顶“唿”地一声风响,再没人答应,便知卢绾去了。


    且说白眠出了卢绾那屋,心中越发烦闷,本想独自回房的,打正院过时,恰撞见银锦出来走动。


    两人目光一撞,白眠省得惹事,避道便走,银锦却远远叫住:“站着,你叫白眠是么?我正好有话问你,你过来。”


    这一声招呼粗妄无礼,好似叫唤自家奴仆从人,白眠眉头一沉,委实不愿去。可念着身在东唐府中,银锦高低算半个主家,不好就拒,只得跟了他进屋,心中忿忿地找补:“我从灵修山辛苦一程,背他回来,且跟他讨声谢去,也不为过。”


    到了银锦外屋一瞧,空荡荡的,竟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只有一张方榻横置在里头。银锦将榻几挪开,自己就打中间坐下,又指了指身旁位置,招手唤白眠过来,挨着他坐。


    二人并不熟稔,他这举止却一点不生分,白眠反倒别扭起来,不肯过去,只道:“我不坐。你有甚么话,说就是了,我站着听。”


    银锦也不强难,自己从几上的六色果盘里拣了几样梅条、蜜果,就茶吃了起来,口内慢条斯理地说着:“我唤你来,是因心里有一件事要问你,关于那白晓的,你须得好好答我。”


    白眠说:“你先问来,至于好不好答,我看着办罢。”


    他口气并不和善,偏银锦也不怒,反冲他笑了一笑,照直问:“你模样生得跟白晓一模一样,那卢绾为甚么不要你,偏要救灵修山那一个?”他这话半点不拐弯抹角,倒像是故意铆足了劲,一下子撞在白眠心头上。


    白眠登时放沉了脸,冷冷回道:“那卢绾就喜欢性子温静又心慈意善的人,偏我不是那样的,所以上不了他心尖,不行么?”


    银锦点了点头说:“哦,那我懂了,他不爱要你,原来是你性子不好啊?”


    这银锦说直问到人脸上了,白眠只以为他刻意嘲讽,给自己难看,当即心中一怒,冷冷驳道:“谁稀罕他要?他低看了我,我也不愿高看他一眼。他不喜欢我,自有旁的人喜欢我。”


    银锦听了哈哈大笑,竟由衷赞道:“是呀!我也觉着你很好,所以心中好奇,为什么那卢绾非要灵修山哪一个不可呢?”


    这银锦说出这话,皆他生性寡情却重恩,与人相处自有一套识人、度物的古怪法子:白眠从灵修山背了他一路回府,此恩虽浅,他却也认,他一旦认了恩,便笃定这人总比旁人好上一些。


    白眠哪知他是这一副古怪秉性?只觉这人乖僻得很,暗讽一句,又夸赞一句,弄得他一头是雾,不禁忖道:“此人性格神神怪怪,莫不是他为卢绾陷了情,故此想卖好笼络我,探问他心上人的事吧?”他一思及此,唯恐银锦似了自己旧时,一厢情愿落个灰头土脸收场,便忍不住道:“我劝你一句话,你听不听?”


    银锦瞧着他道:“你说。”


    白眠便指了指东房方向,告诫他:“那卢绾有意中人的,再且你也不是他爱的那种性子,你上不了他心头,趁早撒手。”


    银锦闻言一愣,好笑地盯着他说:“我只想收他在座下,让他跟着我,谁要上他的心?”


    白眠闻言懵了一下,诧异道:“让他跟着你?他肯答应么?”


    银锦似听到甚么逗趣话,抚膝哈哈大笑起来,道:“为甚么要他答应呢?就像那些明珠、宝石,我想要的,凭本事夺过来就是,还用得着它答应吗?他若想将心上人带在身边,我也准了,甚么白小白大的,别说一个,就是两个、三个也不妨事,横竖我只要他跟定了我。”


    这话说得,竟似全然不谙世事的孩童,任性可笑,更荒诞无知至极。


    白眠这才明白过来,他是把人当石头死物而论了,待要跟他掰理,可转念又想:“这人不像个能论理的,何必费这神?”静了半晌,索性口上敷衍道:“你既然立了心收他,我也没甚好劝的了,待你将人讨到,我必来拜贺就是了。”


    银锦似没听出他的嘲讽之意,点头笑道:“那是早晚的事了。”


    白眠懒再应对,辞也不辞,拿起脚就走。银锦也不觉得他举止无礼,只目送他去。


    回头银锦自己又在房内琢磨着白眠刚才的话,及至想到那一句“他喜欢性子温静又心慈意善的”,直觉得好没意思,忖道:“奇怪!这有甚么好稀罕的?”


    念头一转,猛然又想起伏廷说过,卢绾天劫时曾被白晓救过一回,他“啊”的一声,恍然大悟,想道:“是了,是了,原是如此!白晓对他有一番大恩德在,怪不得非他不可呢。”


    他总算想了个通透,方觉欣然如意,开怀畅快,便独自踱步到外院,要趁高兴劲儿看一看那一池珠石。刚然到池边,突闻“呼”一响,似隔墙之外有人蹑风落地之声。


    银锦眉头一耸,警心大起,猛然一声厉喝:“谁在那头,滚出来!”


    第72章 冒夜探信


    且说李镜化身投湖, 便将那一枚音石吞住,于水中隐了身貌,顺流到偏僻处,才复回身形。


    他在水厅听卢伏二人言谈, 心中已然大奇, 想道:“我委寄给伏廷的事, 是甚么事来?”


    便忙把那音石取出来一听, 只闻伏廷声音传入耳中,道:“七太子曾委托我备设一阵, 以做护持宝器之用, 愚下无能为役, 未能设成此阵,枉负君望。不料偶得缘机, 盗攘一阵,今寄付于此, 愿能助君一筹。身微力薄, 略展愚効, 望君谅宥。”


    李镜微微一惊。当时他和伏廷逃出湖府,他曾问伏廷可否设得一阵, 好在夺回四渎梭后,将其护藏周全,伏廷回他说:“大阵临时构设, 难之又难,除非盗阵来用, 方有可能。”


    李镜只道设阵不成, 又无阵可盗,再无可为, 早无寄望,却万想不到伏廷竟如此上心这一件事,还办了下来,登时感慰万分。他想到卢绾和伏廷二人,自己与他们既无恩分,又非亲故,更算不上声应气求的朋友,入府这忙卢绾也原可袖手不帮,却也尽力帮成了;伏廷本可撂下盗阵这事不顾,偏却费心替他办了下来。


    李镜心感叹:“二位也算是厚义之人了,若真能得回四渎梭,才不负诸君这番劳苦奔波。”便将伏廷说的盗阵所在之地,深记于心,两手一合,将音石震得粉碎,投在水下,方才动身而去。


    他怕被人察觉,白日里不敢贸然走动,便寻了路,回到自己常住的东轩藏身。


    李镜满千岁时寄养到东唐湖府,足在这府上住有五百年余,至成角方才归海,领天水营职。


    按照常例,东西两海司天水总调之职,一年有两度巡水期。第一度,是二月初二龙抬头起雨,即春龙节;第二度,是五月初五正南中天,也就是端阳。李镜在二月巡水期后便不回东海,而到湖府东轩小住一段日子,至五月端阳才走。


    这行程每年如此,留住定时,这是海府和湖府两处人员俱知的。故而李镜不来,这东轩闲时便不置人手,只留数名打理花木庭池的守院、僮仆,李镜知悉这安排,且对内屋院也极熟,哪处可留,哪处不可留,他心里有数。


    今时一到东轩,他便避开守院的,直进到主房,见摆置并无异状,心想:“待入了黑,再出外探视不迟。”便趺坐于榻上。


    待要纳神歇息片刻,忽闻一阵丁零声响,李镜循声转目一看,见东窗上还挂着一串锦鲤铜铃,被风拂动。


    李镜望着它,心底忽发糊涂。这铜铃好似本来就在这里的,又好似在那阵三离阵中才有的。皆因他曾入过那“三离绝世阵”半月,那半月的天数,放阵中则有三年。如今他虽复得三离阵中一些零碎记忆,却总将阵中那三年和初到湖府那三年,混记在一处。


    哪些事是真有过的,哪些只是那三离阵中虚度的,往深里一想,浑然记不清,加之当时年少,又事隔久远,这一件如真似假,那一件也如假似真……李镜越想越觉心神不宁,便不愿再深思,只阖目静坐,镇息纳神。


    再回神时,天已黑齐,李镜便掀身出去。


    先沿东轩周里,看了动静,再渐次往远走,越走却越觉这府上与向日不同,不意间竟到了琼珍林馆,四下一瞧,李镜心想:“东唐若要取天吴,必要带银锦同去,今时那银锦身有负伤,不知有何安排?且看看去。”便越墙而入。


    恰逢莲子带着伏廷、白眠进了馆舍房内,又自去了。李镜觉得奇怪,寻思:“怎么他二人也来这里留住?”


    正想着,就见伏廷、白眠出了房来,转到另一院的东偏房去。


    李镜心头灵动,醒悟道:“莫不是卢绾也在?”屏息悄声跟了过去。


    他在屋周察看半晌,见无异处,才落在窗外窥探。忽听见里头白眠说了一声“我到外头走走去”,便出了门,留着伏廷、卢绾二人在屋内。


    李镜略又站了一阵,隐约听他们说的都是些无关事,正待要走,忽闻卢绾说东唐湖府全府儆备,要独自出去探探夜。


    听到这话,李镜不由一奇。


    他在湖府住了许多日子,也从未有过戒严儆备,又想起刚才打东轩过来,府上确有多番异样,心更不宁,便忖道:“这府上出甚么事了么?”


    正想时,突闻卢绾脚步一转,竟朝窗边走来。


    李镜大吃了一惊,忙脚蹑风息,纵身一跃,翻上屋檐,那身形轻捷至极,踏在瓦上竟一点声响也无,他又急行数步,蹿入一丛树荫里隐蔽起来。


    李镜这头刚藏住身形,那头就见卢绾从窗内翻上房顶,纵出墙去,不见了踪影。


    李镜瞧着人去向,心想:“不知这府上儆备是否与四渎梭相关?我也去探一探究竟,再去送那银方子不迟。”便故意避开卢绾去向,另寻一路出了琼珍林馆。


    他四下留神,一路所经水廊及园庭屋宇,全未上灯,且有水童于各院定时巡迾,备预甚严,且每至近水处,就觉损气重重,沈氛填溢。


    李镜整个心悬了起来,四下走看半天,觉得低处到底目力有限,便寻了个小高楼,登顶瞻望。这一看更奇,整个东唐湖府似浸在一片无边黑海之中,惟有西处的一幢水楼,灯火炜煌。


    李镜认得是桃水宴的别囿水楼。


    那地看似在府内,实则远在湖心洲上,且三面岛山环拥,只有一个豁口能从水路进入,若非办那桃水宴,闲时并不常用。


    李镜正看时,忽闻身后有风声急动,他心内一惊,立时听声定向,反掌倒后一拍!来人向旁一避,斜出一掌拍他肩头。幸而李镜前掌只是虚晃,见对方反攻而来,将身急闪,右手紧着一掣,银水剑便猛从袖底钻出,直刺那人头面!


    他这变招虽急,可那人防得也快,锵然一声,已横鞘将银水剑截住,就听来人笑道:“七太子,半日不见,怎么就刀剑相向?”


    李镜定神一看,那人正是卢绾。


    原来卢绾出了琼珍林馆之后,见府中各屋都不上灯,四处暗息流涌,甚觉诡异。他一路到这里,望见远处一个建筑,灯火满幢,红光照天,映得那一片湖面好似赤玉,心觉诡异,便想寻个高地,探风一望。正这时,猛听见一阵摇叶声从不远处传来。


    卢绾常年山内修行,耳目极是聪灵,急循声一看,只见黑夜里一个身影,隐入远处一座的小亭楼中。卢绾不用细思,已知是李镜,便故意不运法御风,仗着身法灵捷,绕至楼后,一个小蹑风息,蹿身翻了上去。


    哪成想他脚才沾地呢,李镜惊觉,迎面便一掌送来,二人就此打了这一照面。


    李镜眉头微皱,长剑不收,反往前一逼道:“你一直跟着我?”卢绾笑道:“我可没这闲功夫!”手握青锋剑鞘,暗劲一运,将银水剑震开了。


    李镜略一思索,便道:“你既然还留在府上,又不似先前蓄怒蕴恨,必是救人那事已与东唐谈妥当了,却来找我做甚么?”


    卢绾说:“我出来闲逛,迷了方向,故来问路。”说着抬了一抬下巴,指向前方水楼灯火处,问道:“七太子在湖府住得久,知道那处是甚么地方吗?”


    李镜道:“桃水宴时的那栋水楼,你不认得?”


    卢绾“啊”了一声,竟不接言。李镜被他一提,蓦然忆起那楼中情事,脸上倏然变色,略一低头,别开脸去。卢绾眼见他情态如斯,对他此番处境又愧又怜,沉吟半晌,冷不丁道:“七太子,东唐君知道你在府上了。”


    李镜闻言惊得一震,抬眼瞋视着他,怒道:“你卖我?”


    卢绾忙地分辩:“不是我卖你,实在是迫不得已才露了你的行踪,我为此还特意来相告,你趁着东唐君无暇找你,快快逃去出府去罢,别教他逮住了。”


    李镜见他言语诚恳,神色真切,不像假的,反倒沉静了下来,说道:“我既然敢回府来,心里就做好打算,走不走我自有主张,用不着你操心。”说罢盯着卢绾脸庞细瞧,忽问:“你脸上怎么弄的?”


    卢绾一摸脸上鞭痕,干笑两声不答,只又向着那水楼扬了扬下巴,岔开话道:“七太子是不是要探那水楼去?”李镜摇摇头道:“不用探。依着东唐的性子,故设华灯煌烛,倒似是个幌子。”


    卢绾忽就想起东唐君那句“心有所欲勿昭示于人”,诧愕地看了李镜一眼,说道:“你倒是把东唐君看得挺透啊……”


    李镜不理他,只丢下一句:“你且去罢,我还有别的事要忙。”也不待人答应,他自施展身法,一踏栏槛,纵下地去。


    卢绾被他抛下,忙也驱风下楼,直奔到他后头说:“七太子,我不熟这府上道路,一时半刻回不去。你带上我,咱一块儿探探去?”


    李镜不耐道:“我们在龙王庙前就说好了,进了府来,各不相干。”卢绾笑道:“你只管带上我,别管我做什么,也算各不相干。”李镜一皱眉,直拒道:“我偏不带,你能怎样?”卢绾逞笑道:“啊,那不能怎样,我就跟着你呗。但若我半路又走丢了,心一急,保不准会满府喧嚷,喊人找你去。”


    一句话把李镜气得煞住了步,回身怒瞪着他。这些日子,李镜经了好多事,其中颇多得卢绾相助,好不容易对此人大抵改观,这下倒好,卢绾曾逼借他玄水珠的无赖行径一下全想了起来了!


    李镜捺着怒火说:“东唐愿意给你张罗救人,你好好待着便罢!去探他府上事,于你有甚么好处?”卢绾嘿地笑道:“确实没甚么好处,偏是东唐君把事张罗完了,我这不闲着么?”


    李镜身在险地,实在拿他没辙,沉吟半晌,只好道:“跟来罢。”


    二人借着夜色,边避边走,潜行而去,但凡撞见巡迾,便于树影或楼角掩藏。


    卢绾趁着躲黑,又向李镜问:“七太子,你到底是为了甚么事回来的?”李镜道:“我若向你道明原因,你肯搭手帮我么?”卢绾笑道:“那不成。”李镜只恨不得当堂抽他两大耳刮,一路再不搭理他半句话。


    这东唐湖府有三个府园,皆临水而造,半入陆岸,半在湖间。若走临湖一侧,多是水廊,若走入岸一侧,则是陆道。


    水廊傍湖滩而走,多经水榭、水厅和鉴雨亭;陆道则多经桃林和竹径,与寻常府园无异,偶有流水园景、池泽,也皆是接引东唐湖中的活水。不论哪道,皆可通达三园。


    二人怕水廊处有锦鲤游驻,不敢走,便一路只沿陆道而行,留心探查。


    一路走来,四周祲氛满布,不知从何处透出,奇诡异常。及至路过一庭园,那园内有一处湖石造景,两石间有一座小桥,桥下是半丈宽的步溪,李镜见水中有幽光浮动,不由一奇,忙叫住卢绾来看。


    水底金光密布,或弱或盛,徐徐闪动,乍一看犹如萤火,顺着水流不知所去何方。


    卢绾定看半晌,沉色问:“这是甚么东西?”李镜道:“这东西顺水而走,我们一路只走陆道,故没察觉,看来得去水道看看,方有分晓。”


    卢绾深觉有理,二人便穿过庭园,改走另一边水道,只要见水处,都隐约见那幽光逐水而流。


    李镜道:“府上活水全引自湖中,此流必有汇聚处。”


    二人跟随走了好长一段路,到了后半段,隐约觉得四周风息转而阴冷,远闻有落水之声,李镜认得是通往弱水天笼,再往前不远就是那环瀑入口。


    李、卢二人恐靠近那地被人察觉,便住步在水廊中。


    卢绾蹲在廊边,一面观察那水中光流去向,一面低声说:“这颇像阵法,偏我不通这些,若是伏廷在,倒可问一问。”说话间,猛然耳目一动,霍地立起身来。


    他耳力极聪灵,对周遭声动最是警醒,当即一把拽住李镜,避进一间水轩的花墙之后,他向李镜作个噤声的手势,自己侧贴着花窗格缝,屏息往外窥望。


    不出片刻,就见四五人从水廊另一头疾步奔来。当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袭黑衣,高束发,粉面朱唇,两耳别着银珠坠子,腰上晃悠悠的悬着一支黑陶埙。身后跟着四名随侍,一色的青灰短打,竟是先前锦临城中碰过面的冯溢、罗溪等人。


    李镜藏在墙后,暗问来人是谁。卢绾低声道:“除别云潭的那几头螭蛟外,还有一人,我不认得。”


    李镜最熟府上人的脸孔,听言便也贴近窗格前一张,他望见来人,心头便一震,惊道:“怎么蒲萁回府了?”


    卢绾“啊”了一声:“她就是蒲萁?”


    李镜点了点头。卢绾又问:“她回府便怎么样?”李镜道:“蒲萁向来主湖府内外信报通事,总八方游驻,乃是东唐的外眼,极少归府的。我这些年,多说也只见过她三回。”


    且说东唐君座下的四名应奉童子里,莲子、菱角是李镜入府不久指派在他身边的,莲子略善武斗,菱角颇通水事,李镜斗练修习,都由二人相陪,李镜也与他们最熟;另有一位芡实,专替东唐君料理外事,照养银鳞,其为人聪慧世故,每与李镜照面,言谈亲洽,面面俱到,李镜与他不熟,却也知其性情温善;唯独这蒲萁长年在府外,最不明底细。


    府上有异情,蒲萁又贸然回府,李镜没来由心神难宁。眼见那众人走到湖瀑口,沿栈道跃下,进了弱水天笼去,李镜忽然心意一横,出身便要跟上。


    卢绾一手扯住他,急急问:“七太子,哪去?”李镜说:“我跟下弱水天笼去看看。”卢绾说:“那可使不得,东唐君必定在弱水天笼中,你这一去,岂不直直落在他手里?”


    李镜眼望着那瀑口,毅然道:“你放心,我既然敢回来,就不怕落他手里;纵使落他手里,他也不会拿我怎样的。”


    卢绾心知东唐君确实待他有情,可也怕他再遭些不必要的委屈,默然半晌,到底叹了一声,说道:“七太子,我一心只想救人,外事实在力有不逮,帮不了你甚么,你此去要为自己谋事,我也不好苦挡。这样罢,我们分作两路,这府中暗流之象,待我回去示问伏廷,你在弱水天笼若能安然脱身,也不妨潜到琼珍馆舍,找我们问一个明白,可好?”


    言下之意,竟是拿此事勾住李镜,让他谨慎行事,若安然无恙,也好来报个平安信。


    李镜领了他这份心意,重重将头一点,执手辞道:“那日后再会罢。”便转身投入瀑口。


    卢绾送走了李镜,略站了一站,便沿来路急奔而回。不消两刻,已回至琼珍林馆前。他生怕走正门大道,撞见巡事水童,不好交代,便在馆舍周边走了两转,寻着个僻静处,留心隐声,小蹑风息,忽地翻墙而进。


    哪料脚一着地,身还未稳住,一个声音便隔着院墙喝出:“谁在那头,滚出来!”


    卢绾认出是银锦声音,吓得心都离了一下,暗里直叫:“糟,糟!怎么好巧不巧,偏他在这里?”情知绕不过去,只得故作镇定,从半月门后探出身来一瞧,假意冲银锦笑道:“呀,小公子,好巧啊!怎么你也出来散步呢?”


    银锦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两转,冷声质问:“你哪里去来?”


    卢绾施施然转将出来,把两臂一展,佯作牵背抻腰之态,好散漫道:“哪有地方去来?不过屋里闷得慌,出来活动活动罢了。”话口未完,银锦已抢上一步,一把钳住他下巴,把脸掰转过去。


    卢绾被捉得颏骨阵阵生痛,也不敢明里反抗,只强笑着调侃他:“咱的事不是揭过了吗?你又要算甚么账?”


    银锦不接话,瞧着他脸庞半晌,忽道:“我让芡实给你的雪月融心膏,你没用上?”


    卢绾一愣,才明白他这是看自己脸上鞭伤呢,便不敢说融心膏给了伏廷,只好道:“我生来皮糙,用不着金贵仙药,这点儿伤放放就好。再说了,这鞭是小公子赏的,我多留些时日才显恳挚啊。”


    这话若换了别人来说,一听便知是作假卖乖,偏这卢绾生得端然严毅,讲这话时又不带笑,竟似极了诚心实意话;加之银锦是个不懂观世情的,当下就信以为真,略想了一想,心里满意,便收回了手。


    卢绾正想着怎么脱身回屋,就听银锦说:“你来得刚好,我心里想着一件事,正要问你。”


    卢绾恨不得把话岔到九万里外,忙地接茬:“甚么事?你问罢。”


    银锦便问:“是不是因白晓对你有恩,你才尽心救他、护他,又待他好?”


    卢绾听他提及白晓,心中就猛打一突,暗下揣度:“他这人神思奇怪,问出这话也不知有什么计较,我还是别乱答话为妙。”也不敢多言,只回了一句:“不是。”


    哪知这一句“不是”,反而让银锦犯了糊涂。


    且说这银锦生来寡情,他一心尊爱东唐君就是为那豢养之恩的,一听卢绾不是为恩义而对人施好,只觉又惊又疑,心觉绝无这种可能!一叠声愤然追问:“不是?怎么会不是?你不是为了恩情才待他好,那图甚么?”


    这魔怔似的话,也就他说得出来,把卢绾问得手足无措了。若放平时,卢绾也懒得与他对理,扭头走了便是,偏因此时偷出探事,被捉了个现行,不免有些心虚,便耐着心解释道:“我待白晓好,是因我对他有情意,只是恰好也领了他恩义罢了。即便他对我半点恩德全无,我一样待他好的。”


    银锦理不明白这情好由来,听得莫名烦躁,一摆手打断道:“你也不消说了。既然你就要待他好,那也由得你,只要你好好跟着我便是。”


    卢绾听他没来由的一句,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复问:“你甚么意思?我不明白。”


    银锦道:“我说让你以后跟了我,我跟湖君要了你去,这话难懂么?”


    卢绾惊得面目更色,半晌缓和下来,干笑两声道:“你想我跟着你?”


    银锦纠正道:“错了,我是要你跟着我。”


    卢绾从这话里品咂出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来,他眯眼端量着银锦,故意慢着声道:“我觉得这不行。”


    银锦好似早料他会这么回答,哈哈一笑,说:“轮不到你说不行。你放心,待我替你救出白晓后,我也准你带着他,反正我也是要带着芡实的。往后咱四人一起过,总不妨的。”


    他摆出一副郑重之态,说出这等荒唐之语,犹如赐了人天大的恩德一般,卢绾心情难以言喻,似吃了什么脏物被噎住了,好半晌才道:“你知道自己说的是甚么话吗?”


    银锦反问:“你听不懂话?”卢绾啼笑皆非:“你这算甚么话?我和你两人都处不下去,又谈何三人、四人一起过呢?”


    银锦闻言即怒,一把揪着他襟口嚷道:“我斗杀本事不下于你!你陷事,我能护着,你落难,我也能救住。你今时怎么待那白晓好的,我待你能一样好,绝不差他一星半点儿,难道能委屈你?你别不知好歹!”


    卢绾瞧他神色严正,不似戏言顽笑,心里更为震惊。这银锦是那崖底悬冰,看着雪亮摛光,颇可赏玩,实则一碰便扎手透骨,哪里招惹得起?他又不敢硬拒,只搜肠刮肚要寻个由头,打发人去,忽而间灵机一动:“是了,我只拿话侮弄他,弄他一个恼羞成怒,两头斗闹一番,就好脱身。”一思及此,故作狎色道:“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跟你也行,只是你得先跟我试一试,你愿不愿?”


    银锦不懂他那一腔弯弯道道的肚肠,率真地问:“试甚么?”


    卢绾伸手往他腰背一搂,搂得两人腰身挨在一处,邪着声在他耳边道:“还能试甚么?你在东唐君身边有什么活儿,咱就试甚么,难不成你还没侍过那东唐君寝席?”


    银锦道:“我没有,原来你要试这个?今儿试了就是。还道你要试什么仙术手段呢,这有何难?”一把捉住他手腕,拖着就往屋里走。


    原来这银锦生性寡情,东唐君又要他随心性而活,不曾教他太多世故礼规,故此在他心底里,试这一项也直如试他丹脉灵流、身手功夫无差,眼下卢绾提试此事,他竟觉无可无不可。


    卢绾原想将他一军,好逼他知难而退,哪料对方信口就应,还言出即行,这反打一着,把个他震得脑仁都痛了起来。


    卢绾心中急想:“他这样蛮横的性子,真试了必定撇脱不下得,往后我回了灵修山,他再提鞭打将上来,如何了得?”一思及此,手上似被火铁烫了,惊得运暗劲一摔,夺出手来要走。银锦反应也快,见他抽手,反腕一勾,又捉住他前臂,猛劲一使把人拽回跟前,直问到脸上道:“你跑甚么!难道想出言反悔?”


    卢绾心中叫苦不迭,脸上还得逞笑道:“岂敢,岂敢……”一面又假装观望天色,故作惋惜地推拒:“唉,可惜这会儿有点儿晚啦,这事不如改天再说罢?”


    银锦不依不饶问:“改哪天?”


    卢绾警醒地想:“他是个认死理的,此问要么不答,我一答就落实了。”一思及此,卢绾还真就怕了他,平日胡诌两句玩话不算甚么,此时却一个字也不敢混张嘴,在心底飞快地想着推故之辞。


    银锦见他不应,手上力度一紧,喝问:“你想糊弄我?”


    卢绾忙摆正神色解释:“哪里能糊弄你呢?我是真心实意的,确实是天色不早了,我又身伤未愈,这事……这事确实不合时宜。”


    幸而得这一句话,倒叫银锦记起他身上挂伤。


    银锦盯了他一阵,见他神色严正,很不似说谎推托,便点头道:“那好。”把手一甩,放开他了,想了一想,又指着卢绾警告:“今日且放你去,你想好日子,自己来回我话。”说完,竟就好干脆地走了。


    卢绾得脱此身,望着银锦去远,心头登时一松,如得大赦,忙地奔回自己房去。


    一进房内,反手就把门一关,用力倒闩上,似恨不得将这事撇开十里远。一番动响,倒把屋里伏廷吓得一大跳,他从座上乍猛地起来,惊恐地问:“你……你怎么啦?出甚么事啦?”


    卢绾摆了摆手,也不回答,一把拉住伏廷到桌边坐下,肃然道:“我有一件要紧事得问你。”


    一面说,一面提壶放杯,倒出茶来,将刚才府上所探情况都说与伏廷知道,譬如那幽光如何顺水而走、如何总汇在弱水天笼处……种种形景,他一行说来,一行用手指沾了茶水,于桌面演画方位、流向,极尽详细地描说出来。


    末了,他指着桌上图状,向伏廷问:“事就如此,这阵是甚么路数,你可清楚么?”


    伏廷思索半晌,茫然摇头道:“阵法有守、攻、伏、镇四属,湖府外有‘十里红霞阵’护持,已然足够,一般不会两个守阵连缀。若按你所说来猜测,这布设之法损气填庭,有攘遏之势,多半是镇控大器的阵法。”


    卢绾听了心觉奇怪,却也没有头绪,只静坐不言。


    伏廷担忧地问:“这跟救人那事相关么?很要紧?”


    卢绾摇头道:“我也不知是否相关。只是东唐君这样筹措,必有一番用意,我若不摆弄清楚,总有些不放心。”


    伏廷见他这样说,惟有尽心相帮,便怔怔盯着桌面未干的水迹,口上喃喃念说着阵形,反复思量,忽然双眉一轩,抬头向卢绾问:“你有细看那水中行光么,其形如何?”


    卢绾回想了半晌,徐徐答道:“倒像是游鱼的影子。”此言一出,伏廷忽两眼瞪直,忙道:“形似池鱼,簁簁翻游;辉若萤火,或盛或弱。是这样不是?”


    卢绾忙接道:“没错,你心里有数?”伏廷嗫嚅:“这……这倒似是那‘千方埋骨阵’了。”卢绾微微一惊,严声问:“你说的真确么?”伏廷点了点头,又急急摇头,犹疑地说:“这阵我在很久以前见东唐君作过范,有些儿像,也有些儿不像,不能十分确定。”


    他说的“作范”,就如建殿宇楼台之前,若要启用新的营造法式,需得先以小的庐屋、闲房试建,以此作范,验看结构、材料不到之处。建阵也大抵如此,常以小阵作范,以此验看其中纰漏。


    卢绾道:“既然你看他作过范,那这个应该就是正阵了?”伏廷道:“那倒不一定。我们还在府内,这阵应该没有开显,说不准只是一个更大的范式。”


    卢绾更感不妙,沉声道:“以整个湖府作范,那正阵岂不更大?这样的镇控阵法会用在什么地方?”话才出口,忽而灵光一闪,猛地拍案叫道:“那镇着天吴的阵法,难不成就是这样的?”


    伏廷被他这话一提,也吃一惊,往回一想,才觉这事并非不可能。他与东唐君旧时交好,常至湖府讨教阵法,就见过东唐君深研的阵法里有这一个“千方埋骨阵”,以活物身骨魂魄支起,凶诡入邪,他还为此对东唐君的心性起疑,故而渐渐疏远。如今想来,东唐君是早在那时做下一番功夫,就为开这镇控大阵。


    卢绾沉吟自语道:“这么说,用不着多久,他必会前去取出天吴了……”说着又向伏廷一望,只见伏廷低头睖睁着眼,楞乎乎地不知想着什么。卢绾知道他有一个看阵时容易沉醉的毛病,便唤他一声:“伏廷?”


    伏廷眉头忽地一抽,“啊”地一声,回神问:“怎……怎的?”


    卢绾见他似有乏容,才知觉夜也深了,心中忖道:“这事再往深想,也无头绪,只能我自己见机行事罢。”便让伏廷回去,各自睡下不提。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长,就不拆了,请当是二更


    新年快乐呀


    第73章 银方之伏


    且说李镜与卢绾辞别, 便独自往弱水天笼去。


    他先前跟伏廷来过一回,也算熟路,因怕跟太近被前行人察觉,到钟乳石洞口, 便故意停住等了两刻, 至到四周声息静寂, 方才急行而入。至地湖出口, 李镜藏好身形,探眼往外一看。


    洞口外一片渊洞暗湖, 水色黑如墨浆, 不知深几许, 那湖心立着一座金亭,只见东唐君宴坐其中, 蒲萁、罗溪、冯溢等人侍立在旁,有一人覆铜金獠面, 碧衣云履, 正立在座前说话。


    李镜见那人戴着一副铜金獠面, 心一提,认得是天帝身边的神霄仙侍。


    天帝座下有四名仙侍, 名唤神晖、神暄、神霆和神霄,李镜认得这人,是因着一个众天臣、仙僚默知的规矩:那天上生性多疑, 为防外人与侍者通熟者,四名仙侍常以金铜覆面, 不知其貌, 且时常易替,或男或女, 或老或幼,并不总是同一个人;可不管换上的是何人,后者皆也覆前者所用的金面,也起用同样的名号,譬如金亭上的这位“神霄”,原是一位韶年童子,今时却换作了两鬓霜白的碧衣道人。


    李镜心想:“他们说的事,必跟四渎梭相关。”正要凝神细听,却见神霄忽然把手一执,辞下去了。李镜正自纳闷,忽听见见一阵拂水之声,低头一看,湖面水花轻荡,有游鱼黑影沉浮,竟是那游驻锦鲤。


    李镜心头猛一跳,暗叫道:“不好。”还不及藏身,已听金亭内“嗖”的一声,一蓬水箭疾射这洞口来!


    李镜见露了行踪,也不便藏了,索性凌身迎将出去,手拈风诀,拂袖一挡!这洞口离金亭极远,那水箭细如发线,被李镜一下挡拂,尽数打跌落入湖,竟发叮叮当当之声响,好似珠玉落盘,寸劲不减,可见其发势之猛。


    蒲萁奔至桥头,声音脆亮地发喊一声:“谁人乱闯弱水天笼,出来!”扭头又冲罗溪、冯溢等人叱令:“愣着做什么?别跟个废物似的,快拿人去。”


    冯溢粗声粗气道:“女娃娃,别成日指手画脚的,吆喝谁呢?”


    蒲萁悍然道:“你一个高头大马的汉子,办事好不伶俐,我提补你懂不懂?”


    冯溢懒跟她争拗,待要去时,却见李镜已敛袂驭风,轻身落在了桥中,凛凛然向众人一顾,目光定定落与东唐君身上,放声叫道:“东唐!令他们下去,我有话单独跟你讲。”


    东唐君恍若不闻,目色似韧丝一般,只恨不得就缠李镜身上。


    蒲萁从旁劝道:“湖君,今时即便是小太子,也得防着些。”李镜当即说:“好,他们不走,我便走了。”作势就要去。


    偏他身一动,罗溪、冯溢等人便倏然上前,将他团团围定。


    冯溢笑道:“七太子,往哪里走?”


    那“走”字出口,猱身抢出,一手捉向李镜肩头。李镜早有防备,待他手掌切到身前尺许,拂袖一挡,此时袖中寒芒骤闪,银水剑猛从他肘底射出,倒上一勾,竟直削向冯溢颈喉。


    冯溢遽惊,右脚往后一踏,掀身飞退至桥头,好险躲过,立定时后腰却一下撞在栏杆上,差点翻下湖去。


    蒲萁看得眉头直皱,低声骂道:“好一块废物。”


    冯溢脸色顿黑,骂骂咧咧道:“女娃娃,你好歹小点声,我听得见!”蒲萁冷笑道:“你听不见,我岂不白骂?”


    冯溢咧了咧嘴,还待驳她,却听东唐君道:“蒲萁,你带他们下去,我与小太子说两句体己话。”


    蒲萁一愣,倏地回身瞧向东唐君要劝话,但望家主神色严凝,又不敢往下再说。冯溢见势,幸灾乐祸地给她打一眼色,唤道:“走罢,女娃娃,点你还不亮呢?”蒲萁扭头啐他一句:“用不着你费话!”


    冯溢气得笑了,转脸向罗溪抱怨:“你瞧瞧她!只准她夹枪带棍地提补别人,别人点她一句也不行。”罗溪摇着扇子,讪讪而笑,不敢接这话茬。


    三人向东唐君执手一辞,便出金亭。


    李镜立在道中,见三人迎面走来,往旁边一让,直目送三人去至暗湖岸边,才回头亭内望去,却见东唐君一袭绯氅,温然宴坐亭中,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不由一愣。


    东唐君含笑问:“阿镜,你打哪里回来?”那语气温和寻常,好似两人仍似旧日一样亲好。


    李镜冷冷道:“你的游驻遍布陆洲,网罗周密,我的行踪又瞒不住你。何必明知故问?”一面说来,将银剑倒提在身后,走入亭中。


    东唐君道:“游驻进不去南山水系。你在爷爷那里好?”


    李镜眉头一皱,愠然盯着他说:“既然游驻进不去南山水系,你又怎知我在爷爷那里?可见你满嘴假话。”


    东唐君无奈一笑,解释道:“你这一身衣裳是流珠雪地锦。此锦是南山句苍水族的纳贡之物,只有淮水龙宫能得,我才猜你去见过爷爷了。”说着,自上而下端量起人来,见这小太子离去数日,今时又复现眼前,心中恨不能将人深藏密敛了,口上却微微笑道:“我往日觉得这锦缎素净,不甚合你,要知道你穿着这样端雅,我早该跟爷爷要些来了。”


    李镜听他这话,好似自己是他养在府上的一件物件,可以任意拿来妆裹、盘弄谛玩似的,不由一怒,放声喝道:“住口!你把我当什么了?”


    东唐君恬然笑道:“这话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


    一番言词,好似对李镜千依百顺,万般宠敬的。


    李镜自小对他爱念甚浓,情分也深,即使如今知道这东唐君性情不善,心腑深沉,真要他立心憎恨,也不能够的。李镜看着人半晌,只恐自己发慈心,事情便不好办,忙从怀里拿出一个素盒,于手中一扬,道:“我受爷爷之托,给你送一件东西来,送到便走。”说着,啪地一声,就把东西放在榻几上。


    东唐君目色微黯,他看也不看那物,淡淡道:“秦恕这样的人,你倒听他的话。”


    李镜听他这语气不敬不逊,极是微妙,不由起惑,因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东唐君不答,转问:“你在南山时,秦恕与你说过什么了?”李镜道:“这与你不相关。”东唐君笑道:“你不肯说,我也大可以猜一猜。秦恕必是与你承诺,说能帮你夺回四渎梭了,是也不是?”


    李镜没料他一下点在要害处,猛然怔住,眼中波澜激荡,半晌应不出话。


    东唐君抛出这话,原只为投石问路之计,实则不论李镜答是或不是,他都把握引得人往下说出的,却不料李镜心思纯正至此,一点瞒不住事,一问便默然失对,他就明白这事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东唐君笑道:“小太子,你想要四渎梭,何不亲自问我来?秦恕不是你所想的善直之辈。他说的话,你不能尽信;他托你做事,你就更不该答应了。”


    李镜听这话既有挑唆之心,对秦恕又有贬毁之意,不由怒道:“爷爷留你在淮水,又教养你多年!你怎能说出这种恶言?”


    东唐君道:“正因为我留养过我,我与他最亲,我也才说得出这话。秦恕养我于淮水千年,都未尝与我交心亲近,你与他只见过两回,他又凭什么对你推心置腹?天帝去极洲避势时,身边带的唯一弼臣就是秦恕。他在九天有扶翊之勋、定权之功,他为什么要帮四海?我一心想护你周全,你不肯要,怎么秦恕给你徒许空言,你却敢收?你就不怕秦恕才是与天帝合计,要谋你四海、覆你通族的那个人吗?”他一面说着,从座上起来,徐徐向李镜走近。


    李镜见他以身逼来,不由往后便退,口上却分辩道:“怎么会?爷爷他……我……”


    他确实从未细想过这些。


    在集月潭时,秦恕说能授手相帮,却要他将这银方子亲自送至东唐君手上,如今想来,这事确实有些蹊跷,但想到秦恕给曾他看过的梨花幻境,曾告诉过他关于宋桃的事,他又觉得秦恕并非假意。


    李镜细想半晌,微微摇头道:“不是,爷爷他不是这样的人。”东唐君推问:“那他是怎样的人?”


    李镜默然半晌,道:“爷爷他……是极念故旧之情的人,他心里也一直顾念你。”


    东唐君不料他说出这话,微微一愣,转又笑道:“既然他顾念我,是不是该一心向着我?那他又怎么会替你四海夺回四渎梭?我屠覆海龙众族,让四海归一,是为九天谋事。秦恕于九天是元臣,于我又是至亲,一个至亲之人全了他忠君之愿,他难道不高兴?他为何要逆天旨去帮你、帮四海?小太子,你想过这些么?”


    他一番条分缕析,竟拗曲作直,把同一件事说得类是而非。


    李镜听着听着,心间百念闪过,猛然破出一道罅隙,他禁不住就往里陷了,想道:“是啊,是啊……秦恕是天臣,他又凭什么帮四海呢?宋桃那旧情旧事,都是他一面之词,又焉知他不是为了驱使我而动之以情?”


    一股寒气直冒而上李镜背脊。


    他往日听旁人之言,说这东唐君最擅言辞施计,又极会拿捏人心,可自己与这东唐君关系亲厚时,处处得他容让、爱护,犹不觉得可畏,今时真真与他对面相峙,方觉此人心腑难测,教人悚然。自己置身在这些乱事当中,直如雏鸟坠风旋,池鱼入海渊,一筹莫展。


    东唐君见他心意摇荡,便柔声道:“小太子,你倒还不如信我一句话呢。”说着,又望前一步,向他逼去。


    李镜正在那心荡神摇之际,见人近身,骇得往后退却一步,正就此时,他心中响起“叮”的一道罡音,好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激得他心中疑雾旋散,万念清明!


    李镜立时警想:“这是离间之言,故意要我猜忌秦恕。”


    一思及此,他似被锚了心咒一般,忽而神意坚定了,直直迎看着东唐君锵然道:“你不必再说这些挑唆话,我不信你,爷爷也不是这样的人。我只奉命送东西来,既然东西送到,你且收好,我可走了。”


    东唐君闻言目色微沉,却仍含着笑道:“既然如此,先让我看看爷爷送了什么来。”


    一面说着,眼睨了几上的素盒一眼,左手往前够去,眼看他就要拿上那盒子了,手臂却陡然一长,竟越过去,直擒向李镜手腕。李镜早有防备,侧身一躲。却不料东唐君这一手是故意擒空的,只瞅准李镜躲处,右臂一揽,李镜哪里防得这一下?被他往回一抢,扎实抱了个满怀。


    东唐君挨在他耳边笑道:“阿镜别怕,我不强留你。”手上力劲却又一紧,更将人拥得胸怀相贴。


    李镜惊得浑身绷紧,猛地在他肩头一推,向外挣夺了几下,东唐君便把手臂一松,轻轻纵了他去,左手顺势斜掠,将那盒子抄在手里了。


    李镜退在一旁边,攒眉含愠盯着他,浑身警备。


    东唐君冲他微微一笑,左手挈盒,右手掐住法诀一拂,那素盒盖无声而开,现出里面的一枚银方子。


    东唐君深通法阵奇器,看这东西一眼,已知不寻常,心想将此物激发,方好销毁,便自屏纳神息,伸手去取。怎料他指腹刚然碰着,那银方子忽地光华大绽,倏然化作数道白光,激射而出!


    东唐君早料到有机关窍门,见此好自从容,揄袂便挡。


    怎料那白光与他罡气相撞,好似生出灵性,忽而暴烈十分,法箭尾头一调,竟倒后疾飞,直冲李镜去。一霎间,几乎将那东唐君心胆惊裂,欲要救护,也来不及了,只听他厉叱一声:“阿镜当心!”


    偏李镜与他对面而立,全无防范,离得又近,这一发数箭戾气凶横,又猝尔便至,哪里挡得?


    李镜慌急中把银水剑一掣,只好险斫去一箭,第二箭已直追少腹,箭力之劲猛,将人击得一震,飞撞在亭柱之上,银水剑脱手便落,此后数箭驰达,两追胸膛、心腹,罡风锵鸣,贯骨达背!只闻李镜惨呼一声,五藏似碎,六腑若裂,“哗”地一口鲜血吐出,重重摔跌在地上。


    那银光飞散做雾,滃然不散,将二人笼在其中。


    李镜只觉有数道灵息,在要脉中乱流倒窜,浑身上下如被针剔刀攉,痛得他几乎心停脉滞,伏在地上嗬嗬直喘,簌簌战抖不止。


    他在混乱中想着秦恕的话,及想着东唐君方才所言,到底不知那边真假,更不明白秦恕对自己下这手的意图,脑海不住自问:“为什么……为什么……”


    他想到尽出,神识渐散,通体发寒,既惊又怕。


    混濛间,似望见东唐君朝奔来,那神情既痛又怒,似听见人急唤自己名字,又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霎间,满耳嗡然,便不知人事。


    李镜在半梦半醒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不是才醒过么?在院里待了也没半个时辰,怎么回来又睡?”


    李镜勉力睁开眼,渺渺茫茫中,却见李奕坐在榻旁,侧转着身,正跟一个童子说话。


    李镜弛然看着那侧影,没来由一阵安心,微声唤道:“大哥?大哥……你来了……”说着,伸手就去够他。


    李奕闻声转头一看,见人醒了,忙俯身上前,用掌心在李镜他额上一贴,又探了探他脉息,温声问:“七弟,很乏么?”


    李镜陷在软褥里,茫茫然答道:“不乏了。”兰生独家更新整理


    李奕眼中深有忧色,却还是冲他笑了一笑,说:“那怎么越发没个醒时?”又转身问那小童:“常服的丹药有定时给用么?”


    小童回道:“都用了,一日两丸,定时足量用的。”


    李奕垂头思忖一会,沉吟道:“还是得添些药量才好。”便命人取了丹瓶、药汤和匙碗来,先热了药汤,再将一枚赤红色的丹丸化入汤中,他略略一想,又添了半丸进去,才用汤匙搅化,端到李镜跟前,扶他起来,亲自喂服。


    李镜用过药,神气完足了一些,便下床来四处走动,拉着李奕说话,要跟他去母亲的住处,看新开的那一株白山茶。


    李奕捏了捏他后颈,笑道:“别折腾一番,又睡过去。待会儿人就要来啦。”李镜问:“谁要来?”李奕道:“睡糊涂了?说好待三月调风试雨的时节过去,你就到东唐湖府修住去。今日东唐君特意来见你一见呢,你忘了?”李镜猛一怔愣。


    恰此时,外头就有人进来通禀。李奕把他扶在暖榻上坐着,柔声道:“你好生等在这儿。”便自迎出明间去。


    李镜端端地坐在榻上,心头一阵怦怦乱跳。他定目瞧着里间的门帷,只恨不能就望穿到外头去。


    不多时,便听见小童领了一人进门,李奕与那人叙礼言笑,其声朗朗,二人一边说话,一面往这边走来,不多时,门帷一揭,就见大哥单手携着一人,进到屋中。那人姿容闲雅,穿朱红氅衣,立在门边透进来的一角微光中。他目光越过李奕肩头,直朝向李镜望了过来。


    只这一眼,李镜一颗心便要悬不住,几乎从胸膛跳荡而出。


    李镜自勾月殿前见过这人,就有好长一段日子总想着他。


    那时候,只要有人说起陆洲的事,李镜都要留心听上一听,从那些闲言中,寻出一些与这东唐湖主相关的:说这东唐君和哥哥李奕一向交好,说他那桃水节如何繁闹,说他为人温然清正、和风朗月一般……说他各样种种,如何如何。


    李镜心底幽藏了一个匣子,只放与这东唐君相关的事,他听来一点,就往里添,放得满满当当的;闲时又一件件地起出来,在心间反复悬想。


    这日子一长,他明明与这东唐君素不相识,却因浇注了许多念想,竟渐生出了一份难以言喻的、若有似无的情愫来,长得满心怀都是……直至今日与人当堂正面一见,竟好似天遂人愿,空梦成真。


    东唐君向他一笑,徐徐揖道:“在下是四江东唐湖司水神君,见过小太子。”


    李镜心中欢喜,伸手虚搀了他一下:“不用多礼,我不是第一次见你了。”


    李奕在旁听着,恍然明白过来,也笑道:“是了,我这小七弟的百岁贺宴上,你们确实见过一回,只是他还不记事呢。”


    李镜摇摇头道:“不是百岁宴,我还见过他一回呢。”


    东唐君因问:“是什么时候见过?”李镜道:“某一年冬,你在勾月殿前那石池看凤花鱼,我打山上廊桥过,见过你一眼。”


    东唐君微一沉吟,转即温然含笑道:“百岁宴那一见,小太子不记事;勾月殿那一见,我又不知情。可这一合算,恰好又是彼此都见过了。那你我岂不是有天付之缘?”


    这本是一番场面话,偏里面那一句“天付之缘”,极合了人心意。李镜欣悦道:“我那时还在想,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东唐君问:“那今日相见,我与小太子想的那人可一样么?”


    李镜凝目看着他,只觉这人温良宽和,心地清明,比之自己所想的还要好上千倍万倍,不由得与他相视而笑,点点头道:“你很好,跟我想的一点儿不差。”


    你很好,跟我想的一点儿不差……


    此话一出,忽然间心头钝痛。李镜眼前景象一虚,身体忽然就往下跌去,沉入了一片混沌黑海中!


    那海浪如铁水火浆,一重接一重,尽往他身上泼来,好似将他浑身皮肉烫得焦烂,痛楚直钻骨隙,李镜惊叫不止,浑身战颤,汗如浆出,不住扑腾挣展。


    一个柔润的声音忽自虚空中传来,迷迷渺渺地说着:“若是一般迷障阵,化解了香效,就能转醒。可这香毒入了骨血,怕是神识被困在梦象里了,无法归定,醒转不来……”


    静了半晌,又听得东唐君说:“我起一个‘澄水明镜阵’,接神识,达灵通,去那梦象中破其心念,便可转醒了。”


    旁边人却惶急地劝道:“不可!阵中意象是由阵主心念筑成的,如今小太子为阵主,湖君以客身入内,也不知里面会有什么。湖君忘了?当初那‘三离阵’破,便是因被小太子的心念袭夺,湖君才不得已破念出阵。如今这一去,若被牵陷在里头,只怕不好出来……”


    东唐君打断道:“不妨的,他不通阵法,只是爷爷借了他一缕心念支阵罢了,他这一念困不住我,起阵罢。”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


    下一更见!


    第74章 一念困心


    东唐君在幽渺中聚神, 睁眼时,已身坐在漓轩中。


    旁边一个声音说着:“啊,怎么只剩你那一株‘赤叶凝霞’了?我折来的那株白瓣黄蕊的‘云海点金’呢?”


    东唐君侧目一看,就见李镜端坐在身旁, 还是未成角时的少年模样, 目光奕奕地看着他。


    东唐君闻言, 抬眼就往南墙下的花几一望, 只见那几上放着一个天青釉剔花瓶,里面供了一株碧桃, 紫叶红瓣, 开得极艳。


    他盯着那花枝, 心神忽而安定了,知道这是二人在“三离阵”时的虚境幻象, 便向李镜说:“兴许下面的人换去了,改日我再折一枝回来就是了。”


    他跟李镜曾在这“三离阵”里, 度过了一段无迹可寻的日子。


    李镜的起居日常甚是规律。清晨练剑、修法, 学水事要务, 午睡过后,就到漓轩来, 两人或出外走一走,但更多时候只是闲坐,彼此说上一会儿话。


    这些日子, 让东唐君觉得像回到了旧时,被囚养于淮水深山中。不同的是, 这幻阵虚境中, 天晴雨雪、四季常物及花开花落,都可应阵主心念动变, 却比世间哪处都自在。


    他在淮水百年如一日地过了近千年,早惯于沉心琢磨身边的东西,一草一木,抔土粒石,抟弄到极致,都可以散愁解闷,打发辰光。他在这“三离阵”也一样,他得费心想想,怎样才能让这小太子心甘情愿掏出玄水珠来。


    可这造弄闲物、措置阵法,跟惑心取情到底不同,也不知从何下手……


    及至一日午后,院外春色明媚,二人在屋内闲坐。


    东唐君检批着水事簿,李镜闲极无事,便捡了一册游志混翻。听着水笼中潺潺清音,案前沙沙翻书之声,合着炉中焙茶火炭噼呖微响,东唐君心觉这光景极好,便借着这声息,少憩片刻。


    他在淮水习惯了醒眠,如今纵在府上也从不深睡,故而只闭目养神。


    忽而一阵凉风过堂,听得旁边有衣袂僁窣之声,东唐君不及睁眼,便觉李镜挨了过来,那气息淡雅干净,似花叶间才有的微微清芬,在他鼻畔间一拂而过,直将人心绪荡涤一空。东唐君微微一愣,紧接着一片暖息在他耳颊边一碰即离,瞬即便散了。


    只这一霎,好似错觉,倒把东唐君吓了一惊,旋即就听见李镜忙忙地下了榻,往门外走。


    东唐君佯作被那声响惊醒过来,张眼一望,唤住他问:“小太子,怎么了?”


    李镜蓦地立在那儿,低垂着眼,摇了摇头道:“我乏了,回屋睡去。”


    东唐君不说话,伸手就去拿他座上摊放着的游志一看。


    那游志是凡世之人所著,分上下两册,上册是东南、东北山岳地情及水文人事,偏翻在了东南陆卷文庭、东唐两湖一带的,关于朝水、辞城二城的记文,有一句:“每至三月三,奉祀东唐神君,每户门前敬插桃株,谓桃水节。”旁页描印的,正是东唐神君的画像。


    李镜神色骤变,急急奔回榻前,一手盖住那书页,叫道:“别看!”一声出口,两颊赧红,声都羞颤了。东唐君知人善察,岂不懂这小儿心思?当即明白过来:这小太子心里想着他,他对他有非分之想,露了情了。


    一霎间,如得天助。甚么惑心取情,又何用费功夫?


    东唐君心想:“与其漫无目的地消磨,何不就试试仗他这情,借一借那玄水珠呢?”


    自那日后,东唐君便故意闭门不出。


    一连避了李镜三日,直至第四日,李镜寻上门来,他才一身常服歪在软榻上,见了李镜,他也不下榻相迎。


    李镜望他似有病容,忙上前就问:“你怎么了?”


    东唐君答道:“身上一些旧伤犯了,原以为不打紧,却不想几日下来,愈发难受……”李镜问:“甚么旧伤,如何弄的?”东唐君道:“在淮水时折的。”


    李镜一听,替他挨了那病苦也似,疼惜地蹙眉说:“我曾听过你下放在淮水的事,却不知道你在那地受过何种苦楚?”东唐君半垂着头,只一副声弱身伤之状,淡淡地说:“也算不得甚么苦楚。”


    李镜四下里一瞧,问道:“药都有用过么?”


    东唐君苦笑道:“没有用过。药虽然有,叫‘霖雨照金丹’,托得易水都司的丹悬真君炼成,可缺了药引,未可服用。惟有先熬着罢。”


    李镜道:“你那药需要甚么药引?东海宫中收供的仙草灵石极多,你说出个名来,说不定能替你弄来。”


    东唐君看他一眼,推故道:“此物确实在东海琳宫就有,却是要不来的,不说也罢啦。”


    李镜说:“又有甚么要不来?我立马修书一封,你差人赍送到东海。只要你开了口,又是琳宫里有的东西,你要甚么便取甚么走。”


    东唐君心想:“我又何用问取?东海早早送来了,如今端端的就在眼前。”面上却不着不露声色,只作为难之态,说:“若小太子真有这份心,倒也不必到东海取去。我实话告诉你,这药是要玄水珠做引,不知你愿不愿给?”


    李镜脸色微微一变,以为自己听错,怔然复问一句:“要甚么?”


    东唐君见他不似惧怕,也不似不愿,心里便有底了,忖道:“再推一推,指不定他就愿了。”便只说:“这东西我自知没处求去,只因看小太子说那话时情义真切,才试着问你一问,不知小太子愿不愿?”


    李镜攒眉垂头,半天不语。


    玄水珠乃金龙命脉之物,若非笃爱亲渥之人,绝不轻授。见他犹豫,东唐君心知不能强讨,倘或他醒过味来,以后再问、再借,只会更难。


    东唐君索性以退为进,苦笑道:“我早知借不着,才不愿开这个口的。如今开了口,小太子不愿也属常理,你大不必放在心上。”


    李镜好郑重问:“你这话真也不真?”东唐君微微一怔,继而就答:“自然是真的。”李镜就说:“那我借你一回就是了。”


    东唐君见他轻易答应,又生进尺之心,索性道:“这一借,便不止一回,来去得有一十二回,半回都少不得。且是要从玄水珠中取精魄血气佐药,难免要小太子担些难受。”


    李镜温声道:“倘或换做别人,这玄水珠我是断不愿借的。唯独是你,一回借得,一十二回也借得。”


    东唐君看着他说:“你我情义没到那份上,小太子实不必待我至此。”李镜微微一笑,说:“正因是没到那份上,我才答应借你玄水珠。”


    东唐君不明他话中意,推问:“此话怎解?”李镜垂着眼说:“人不能平白无故就有那些情义的,总得经些事、历些情,才能到那份上……我答应借你玄水珠,就是我想跟你能到那份上。”


    东唐君心念微微一摇,目色半明不明的盯着他,心中反复品咂着这一句话,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良久,才淡淡应道一句:“那我承小太子大情了。”


    李镜道:“那我这就将玄水珠给你,你快快造弄那药去罢。”


    他二话不说,便正坐于榻上,拈诀在胸前,将神识纳住。半晌,阖目仰首,唇齿半启,竟真就将玄水珠徐徐衔吐而出。


    原只想试借一番,孰料不费半分功夫,竟就得成。


    东唐君看那魄珠悬于半空中,犹如乌阳,禀火毓金,异彩生辉,映得他眼中丽光烨烨,他不由暗叹:“傻小儿,怎能让人这么容易就得手?”心中既为得玄水珠而心快,又有一丝无以名状的忧疑,以前从未有过。


    东唐君忙走下榻来,一揭衣摆,跪在李镜身前,双手将那玄水珠捧住了。


    李镜吐哺方毕,已然面唇玉白,微微发喘,缓息半晌,才能开言:“我、我离了玄水珠,便灵力微薄,你取魂血引药,也需得三日还我一回,我怕离它久了,我支应不住。”又垂目看着东唐君,眼中情意缱绻,轻轻叮嘱:“我这无异于将心命俱交与你,你且待它好些……”


    东唐君低头听着,口上温声应诺:“小太子将玄水珠相借,待我恩深似海,安敢辜负?”


    便取一个落魂瓶来,将玄水珠投了进去,在手中微微摇晃。


    瓶中声响透出,既似敲金击玉,又如遄水潺潺,乃是水金罡音,可见里面所存之物,有阳明金燥之气,又具太阳寒水之息,正正合了那金龙玄水珠的血象。


    东唐君令人将落魂瓶带了出去,回头见李镜面色虚白,已软软地斜歪在榻枕上,忙抱他入内间,伺候睡下,自己守坐在旁。


    不多时,有一白衣仆僮进来通报,说道:“那物已交由丹悬真君造炼去,真君让我给湖君带一句话来。”


    东唐君见李镜深睡在床中,气息平缓,全无醒兆,便也不避他,直问来人:“甚么话?说罢。”


    仆僮回道:“真君说,那文庭湖的不过是一尾银鳞,即便助它毓丹,对大事也未必有功,但若为此将这小儿折死,东海那处怕难以交代。如今未到举事之际,望湖君千万顾着些。”


    东唐君听得一句“将这小儿折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冷了声道:“有功无功,我心里自有主张。我托他造‘霖雨照金丹’,他造去便是,旁的不用他理会。”仆僮领了话,不敢多说,便退下去。


    李镜一睡大半日。东唐君在旁等着,临到入夜,方见人稍动一动,以为是要转醒,近身一看,才见李镜紧紧蜷身被褥中,痛得不住乱打颤。


    东唐君心知是玄水珠取炼之故,故又坐回一旁静待。有得片刻,他又禁不住向李镜看去。正见李镜颦眉蹙额,吃痛得紧,一张脸埋在黑乱的发中,越发映得他脸唇玉白,冰琢雪抟也似,仿佛一握即化。


    东唐君心想:“这才第一回,何时到得完了时?”


    看了半晌,到底忍不住,伸手贴在李镜鬓颊边轻轻摩挲,将那汗湿的发丝拨在一旁。


    李镜教他一碰,忽发一声哕息,似在噩梦中乍然惊醒,颤巍巍地掀开眼来,那目光恍惚,好似瞧着人,又好似茫然无所视,只飘忽地唤了一声:“东唐……”这一声也细若游丝,仿佛一绷就要断了。


    东唐君将他拦腰捞起,轻轻抱入怀里,柔声哄慰:“小太子,很痛么?”


    李镜像是点了点头,又好像没有,双目紧瞑,泪如泉滴,落得满襟尽湿,他声息颤栗地说:“好痛,我不知有这样难受,我……”一言未尽,浑身猛一笃簌,软伏在那怀里,惵惵冷喘不住,竟似六腑悉碎,神思尽散,痛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东唐君紧紧看着人,却一刹都移不开目了。


    他忽想起琳宫初见时,那小太子一身白地明光锦衣,用银丝绦缕束着发,端端坐在那暖阁锦榻上,朝他一眼望来,整个人雪亮摛光,好似明珠藏置于宝匮中,直耀人心目。


    如今这明珠滚跌在这里,任他信手抛掷,慢慢碾弄,这将毁未毁、将碎未碎之态,更教人生出一丝恣虐之心,竟恨不能就此抛珠裂帛,捣琼碎玉,将之尽情饱览一番。


    他心中暗生感叹道:“果然美物堪赏,即便毁碎,也堪赏……”


    一想到这小太子为他承此大痛,也不由生出一丝柔情,偏那情疯也似地长,带着一股莫名的嗜悦之欲,占得满心腑都是了。


    自那以后,为了能续借玄水珠,便拿着这一份情意,若即若离地悬着李镜。那李镜自小放在东海深宫尊养,又兼少年率真,对亲近喜爱之人更不防备,那撮弄人心的事,又哪里是他对手?


    东唐君渐而对这一场敷演作戏,乐在其中。他一面对李镜极尽地好,又一面与之疏离,看似对他投情,却又不真与他合意,只让那小太子的情分看似要够得着时,却又够不着了。


    李镜那一点幽思,教他拨弄得若即若离,患得患失,仿佛片叶在江海中沉浮,两头不到岸。好似他甚么都没做,是李镜自己深陷在其中。


    原以为经了那一场大痛,玄水珠再借更难,东唐君早备了些法子,好哄他得再次顺心遂意。却不料李镜似无事人一样,每回痛过熬过,醒来便全然不提了,更无半点反悔之兆,每到借珠时,随问随与,从不推搪,更没有一丝犹疑为难之态。


    可那玄水珠到底也是金龙的精魂血魄,拿它逼取魂血之气,或多或少害丹脉亏损,取次越多,李镜灵识越发难聚,竟渐渐难以转醒,每一借一回,李镜复醒时间就越长。


    原本只需一日,即可复苏,及至借到这第四回,李镜整整昏睡了十二日,方得神魂归位。东唐君寸步不离地守着,好容易见他醒转,便小心扶他起来,又将软枕垫在他身后,让他靠着说话。


    李镜却似没事人一般,自行试脉息,见灵气运转无涩滞之感,就知玄水珠已然归内了。他向东唐君轻轻问:“这回的药,你也好好用过了么?”


    东唐君不答话,拿手心在他颊边一贴,觉得不温不凉,才回道:“我用过了。”顿了一顿,又说:“要小太子担受这苦楚,都属我不是了。”


    李镜忽凑近来,细细端量着他脸庞,见他容色如常,方愉愉而笑:“待这十二回药用完,你以后不用熬那病苦,我心里就高兴了。”


    东唐君目光微微一暗,好似埋在灰烬里,口上却柔然含笑说:“小太子待我真好。”李镜轻轻问:“还有谁待你这样好吗?”东唐君道:“从来没有。”


    李镜目色莹动,有一丝欢喜之色几乎按捺不住,他待要张口说甚么,却似怕话说深了,有挟恩图报之意,又倏地住了口。


    东唐君说:“可小太子这身体,恐玄水珠不能长久支借,需得缓一缓了。”李镜问:“那你的药能缓么?若不能缓,我一点事没有。”东唐君道:“能缓。”李镜笑道:“真的吗?你不要骗我。”


    东唐君静静看着他,温声道:“我不骗你。”言讫,信手拿来一方锦把李镜盖住,又把身一挪,与他并膝同坐榻上,口上尽说一些闲话趣事,想要逗李镜开颜。


    李镜两手抱着茶盅在膝上,先前还听听笑笑,次后便懒待应话了,只眇目顿首,显出一副心神游离之态,几乎要坐不住。东唐君知他又起乏,便扶着他躺下,掖好被褥,不一会儿,李镜便朦朦然睡去了。


    忽然间,一股厉风过堂,霎间扑得满室灯火俱灭。


    东唐君心神激震,霍地立起身来,就听得身旁李镜一声呢喃,竟悠悠转醒,他手上一暖,已被那小太子牵住。


    李镜叹息道:“阿潭,你别走……你留在这儿陪我,好不好?”


    这感觉太也熟悉。


    东唐君看那小太子坐在榻沿上,目中清辉莹亮,有些难过地看着他,幽幽道:“比起那玄水珠取魂血入药,我日夜念着你,更难受。东唐,你若能喜欢我,那该多好?东唐,你喜欢我吧……你喜欢我吧……”


    东唐君唇口一张,欲要开言,竟如鲠在喉,一声也发不出来。


    李镜牵着他,柔声问:“你不说话,我只当你愿意了。”


    东唐君耳边嗡然一响,心中如有电过,紧接着,眼前景象一扭,物态折旋,好似画卷揉皱了一般,将离将散。他急要定神,目中所见更乱浊不堪,只剩得李镜一副姿容清亮,端然坐于跟前,好似一点事也无。


    东唐君暗咤一声:“不好,夺阵!”


    他急往旁一看,果然见剔花瓶中的一株“赤叶凝霞”不见了,供的是一株欲开未开的白桃,正是李镜折来那一株“云海点金”。一霎间,东唐君眉额一抽,如有钉凿斧劈,痛得他倏然躬身低头,皱眉捂额,浑身大震。


    这三离阵是由阵主、阵客两人心念同支。东唐君作为阵主,为防被外人侵占夺阵,会在虚境之中设一念象用作参照,绝不更易,便是那一株“赤叶凝霞”。


    东唐君急掐一诀,点在自己眉心,他知自己心念再支不住此阵,若被夺阵而去,李镜反客作主,那小太子不知身在幻阵中,两人心念神识,便会被困死在此。


    此刻心间一个声音,在东唐君耳边陡然响起,尖厉地喊道:“毁他心念也罢……毁他心念也罢!”


    东唐君横心一立,抬目向李镜看去,目光在幽暗中犹如冷刀出鞘,寒芒直射,好似换了一副面容。李镜与他四目相接,目色陡然发悚,手往后一缩,东唐君反手攥住他手臂,猛力往旁一带,一下将李镜掼跌在榻上。


    东唐君眸色清了又浊,浊了又清,他一手挟住李镜,抑着声道:“小太子,你不该起这妄念。”


    李镜不知所以地看着他,满眼惶然无措,一句话也答不出来。东唐君伸手拿过花几上的天青剔花瓶,手一松,“当啷”一声,那白桃连瓶应声坠地。


    这原是一道破物之声,却倏忽放大千万倍,好似大雷在李镜耳边炸响,直震得他掩耳惊呼!他心间更似被炸出一处豁口,有八千浑洪,奔沸而出,激得他浑身颤抖。


    李镜惊得一下缩在榻边上,悚然央道:“不要……”东唐君俯看着他,凉薄地问:“小太子,你喜欢我啊?”


    李镜满眼水色莹莹,好似有泪将坠未坠,他急急点了点头。


    东唐君道:“可我不喜欢你。”李镜倏然一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哑声道:“可你……可你明明待我很好……”


    东唐君已立意毁他心念,将阵收住,便越发激他道:“我只是为借你玄水珠罢了。我得不着你哥哥的,而你却心甘情愿给我,我才待你好。”李镜喘息着问:“那你喜欢的,也是我大哥么?”


    东唐君盯着他,弭口不答,只一手紧紧卡在李镜颈喉上,五指倏然用力急收。李镜喉头一紧,倒抽了一声凉气,那取玄水珠的恶苦,仿佛又汹涌袭来,要将他心腑揉烂、捏碎,他拼命攀扯着东唐君手腕,却一丝力气都使不出。


    东唐君逼视着他,漠然道:“小太子,你猜这是哪里?”李镜似有所预感,惊怕不止,颤栗地叫道:“我不要知道……”


    东唐君却恍若未闻,徐徐凑近他耳畔道:“你在我的三离幻阵中。我不过是我取你试阵,讨借玄水珠罢了。我们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来去不过半月,等此阵一收,此间种种,于我而言不过大梦一场,等到出去时,你连这场大梦都记不得!”


    李镜听了这话,一刹间好似伤心到了极处,蹙眉仰目,定定看着他,眼泪似珠子般沿着脸庞扑簌簌滚落,洇得鬓发都湿了。


    东唐君忽而两耳嗡然。他看着这小太子唇口张张合合,不知向他诉说着甚么话,竟一句也听不清,全都被心中一个声音盖了过去:“出去就好了。小太子,别哭……”他心中越发憋闷难当,只恨不得拿尽世间一切美话,再哄得他展笑开颜。


    李镜到此,再难支持,身一软,便昏厥过去。


    东唐君一手把人抱了过来,看着人瞑目蜷在怀中,满脸泪痕,浑身微战,再看打落在地的那一株“云海点金”,早被一团幽火包住,火光渐焚渐灭,那花瓣也由白转赤,待烧到尽处,火屑一散,仍是那一株“赤叶凝霞”,红艳艳、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东唐君心头似被甚么猛扯了一下,他抬头望向一座屏风处,森然道:“爷爷,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虚影从那八折屏芯中显现出来,隐约是一个人影,可定眼看时,却如何看不清他面容,只似一团荧荧的光雾。


    东唐君低问:“爷爷,你此举到底有何企图?”


    那秦恕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渺渺茫茫地说:“我图你从这事中抽身,好有个安身立命地。”东唐君冷然道:“这安心立命地,我自己能挣得来,不劳爷爷费心。”


    秦恕问:“难道你不想要这小太子吗?”东唐君冷冷答道:“我想要他。”秦恕似劝似诱地说:“只要你听我的话,我能让他陪着你。”


    东唐君摇头道:“可我想要的,不只是他。我会有这安身立命地的,我也能让他留在我身边……这些事,我都能措置周全。”


    秦恕哼哼冷笑了两声,好似忍着一腔狂怒在胸,沉哑地说:“好,你若一意孤行,我也有法子教你听话。”说着,那光影指向东唐君怀中人说:“这小太子种了我的香毒,你若想他活命,便带着他与四渎梭到‘天吴’镇藏之地见我。倘或你不愿来,也可以,就当我替你献杀此子,向九天立心显证!”


    东唐君脸色骤变,赫然怒喝一声:“爷爷,你休再插手!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挣得来!”


    那声音在幽暗中长长一叹,似恨似哀,沉吟道:“阿潭,你挣不来的。断情绝意,才是那高天之主,你若无这一份情执,或许挣得过他,你若有,早输一筹啦……”


    说罢,那身象化作一团银灰,倏然散尽。


    ==========作者有话说:==========


    国庆中秋快乐,下一更见~


    第75章 无可解破


    李镜似做了一场梦。梦中事又多又细碎, 雪片似的纷纷而下,他拿手一接,又都化了,一点都看不清, 记不住。


    他茫然卧在那一片白茫茫的寂地中, 不知过了多久, 才隐约听到一个温婉低柔的声音说:“外伤是不妨的, 若用上‘雪月融心膏’,三两日便可见愈, 倒是内伤不好。那法箭附了侵魂蚀魄之药, 且一及心腑, 一及少腹,直抵丹脉、心脉两处大要, 我以法气陪运探转,见小太子脉息絮乱, 走转不灵。虽能用药稍缓, 但如此下去, 不得疗解之法,只怕终难支应……”


    是芡实在说话。


    李镜心中沉静, 幽幽地想:“死最是容易,倘或一死就能了却诸事,我也不用烦恼了。死又岂有不好?”


    他正想着, 一个熟悉的声音微微一叹,就在他身侧。李镜心也跟着一跳, 便听得那东唐君说:“那就只好去见一见爷爷了。”


    芡实无奈道:“秦爷这是图什么呀?虽说是拿这小太子做质当, 也不必下如此狠手啊……”话未完,堪堪止住, 似是被人示意他不消说了,隐约中还听东唐君说到一句:“他不图什么,到底只是要我听他话罢了……”


    李镜神识渐而远去,少腹丹脉处忽然有一股寒意散出,痛楚霎间就消弭了,他只觉周身舒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边却一个人也没有。


    李镜偃卧在床上,看了看四周,见那装潢摆置熟悉,就知仍身在湖府中,他昏昏然地坐将起来,试图回想了一下梦中事,但那些零碎景象刺得他头额生痛,便忙地止住了。


    这时眉心灵台又泛起了一丝凉意,徐徐汇向了李镜心间,他被猛然一激,顿觉神意清明,灵息充沛异常,四肢百骸皆暖。


    李镜倍觉奇怪,便试着单手拈了一道法诀,徐徐凝神运法。怎料他一动念间,灵气猛然至达,他手掌外翻,往前一推!一股罡风刮出,“唪”地一响,将床幔震得飞荡。


    李镜“咦”地一声,急收掌势,茫然凝看自己掌心,惊讶地想着:“秦老龙王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伤毒么,怎会还能施术运法?”


    他忙又将灵力周运了一转,不但没一丝不适,反而越是运转,越觉内里融和,益发神清气爽。


    李镜正入心入神地想着这事,心中又惊又奇,正此时,忽然听见里屋门帘“呼”地一揭,把他骇得一大跳,他急转头一望,就见芡实带着汤药进来了。


    芡实见他醒坐起来,也吃了一惊,忙把手里东西往旁边一放,到外间让人去请东唐君,自己才转到床边问:“小太子,身上可又难受的地方?”


    李镜想着之前“银方子”的伤,又弄不明白自己为何复得了法力,心怕话多出错,便只摇了摇头,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不多时东唐君来了,他看了李镜一眼,也不多问,只教芡实诊脉。


    芡实便并起两指,点住李镜眉心,缓缓将法气渡入,先在其丹脉内陪运两周,见其脉息虚浮不定,全无章数可寻,只好撤了出来,目带愁色地向东唐君一望,微微摇了摇头。


    李镜自觉身体浑然无事,但见主仆二人神色,心中打了一突,更知秦恕此计果然蹊跷,暗想:“难道说爷爷那伤毒落在我心腑内,是故意造乱我丹脉之象,实则并未伤我分毫么?”一转念间,他猛又想起在潭宫中秦恕所言:“要钓得池鱼上钩,总得有饵。你回到湖府去,与你哥哥里应外合,更便宜些……”


    李镜心中猛一激灵,当即省悟了秦恕用意!


    他暗暗惊想:“是了,爷爷让我留在他身边,好与哥哥行事照应,可我贸然回来,终归会引得东唐疑心,秦爷这苦肉计倒是一个周全的法子。他事先不告诉我此节,是怕我知道细情,扮演不像,被东唐拿话一诈,反而露了破绽……他让送‘银方子’来是假,拿我做饵才是真。”


    他空自出神想了这许多,越发明白了过来。


    旁边芡实与东唐君说的诊言,他是一句也没听进耳里,回过神时,东唐君已让芡实下去,自己倒留在屋里相陪。


    东唐君性子谨慎又心细,芡实一去,李镜只怕二人独处,被他拿话一问,露了破绽,不由神色大不自在。


    偏他这情状瞧在外人眼中,倒真似伤后复醒,昏昏默默、神思游离之态。东唐君只以为他突受此袭,身伤心怕,反而不疑有它,坐在床边道:“芡实给你施了些药,能暂缓身骨之痛,会有几个时辰觉得神识沉坠,但无甚大碍的,过后就好受些了。”


    李镜少时身子孱弱,他来劝汤、劝药也总说这些话,半哄半劝,总不知是真是假,李镜如今也弄不清他心意,只恐他是发现了秦恕计谋,反来试探自己,心头突突乱跳,只答了一声:“知道了。”


    东唐君见他神色消沉,又道:“这些天别催动灵力,服了药汤,将养几日,我跟你去见一见爷爷,这伤毒就好解了。”就将一旁药碗端来,要似旧日一样亲自喂他饮服。


    李镜把脸一别,避开道:“我自己能用。”接过药碗,小口慢饮起来。


    东唐君也不言语,只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将汤药喝完,待李镜把碗一放,他忽一伸手将人搂到了身前。


    李镜吓得一挣,惊喝道:“做什么?”


    东唐君不轻不重地箍着他,温声道:“小太子,在集月潭时,秦恕到底跟你说过什么话?”


    李镜身体一僵,垂下眼去。他不想对东唐君和盘托出,可一点不说,又怕更惹他生疑,便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道:“他只说过一些你年少时的事。”


    东唐君奇道:“我年少时的事?哪些事?”李镜摇了一下头说:“我醒来后,记不清了。”


    东唐君静在那儿,淡淡地审看李镜半晌,忽地一笑,又用力搂了他一下说:“行,你不想说便罢,横竖我要去见一见爷爷,我亲自问问他。可不管有什么事,阿镜,我心里总是顾全着你的。”


    这话不说犹可,一说李镜心头猛地冷了一大截。


    这人亲手造下这一通乱事,把他逼到如今境地,却张口说出这话。李镜都不敢想这人到底是心口不一,还是真的认为这种种行径是在“顾全”他!


    李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人,颤声道:“你怎么顾全我?你要覆我东海全族,留我一人在你身边苟活,就是所谓的顾全我吗?你若真顾全我,那我问你,倘若有那一日我通族尽灭,天上不容我活命了,你是誓死相留,还是亲手将我诛杀?”


    一听此,东唐君就知先前自己跟丹悬真君说的话,尽教他听去了,不由皱眉道:“不会有那个时候……”李镜又截口打断:“若有呢?”


    他逼问了这一句,又紧紧盯着东唐君,只盼着能在这人的神色中捕出哪怕一星的柔情。


    东唐君默然片刻,眼中泛着一层柔柔的冷光,他伸手摸了摸李镜的脸,仍平淡地复说着那一句话:“没有那时候。”


    李镜那一丝盼念登时烧作死灰。他就这么坐在那儿,满眼恸色。


    东唐君看着他,忽而就想起二人在东海琳宫相见时,李镜看他的那一眼。那小太子就坐在锦榻上向他望来,满眼欢喜真真掩都掩不住,及至后来在“三离阵”中将玄水珠慨然相借,李镜也似将心掏了出来一般,期期念念地看着他说:“我这无异于将心命俱交与你……”


    此情此景,旧影与眼前人交错相融,东唐君心底爱念深浓,再难遏住,低头就要吻下去。李镜见他欺身来,把脸一避,惊道:“我与你好言说事,你做什么?”


    东唐君目色微微发沉,口上却柔声道:“我也与你好言说事。”说着一手捉过李镜手臂,牵引着他往自己腰上一搭,让他定定搂在那儿。


    两人虽一向近密,可李镜到底不惯与他这样爱昵相亲,何况此情此状,好似自己投怀送抱一样,李镜不由急道:“你不要这样。”


    东唐君笑问:“为什么不要?当初是你先告情的。你不是说我很好,跟你想的一点儿不差么吗?”


    李镜脸色微变,猛地将手往外挣夺道:“我不记得了!”


    东唐君淡淡道:“是吗?”一手紧紧攥他手腕,另一手已托定在李镜后腰,用力往前一拥,李镜惊喘一声,已猛地撞倒在那怀中。


    李镜不是那不谙事的少年了,见这情状,不是说话势头,失慌大喊:“东唐!”用力猛挣扎两下,忽想起自己假装有伤在身的,又怔愣住,竟不敢真顽抗。


    东唐君虽不知李镜身上的伤毒有假,但他太了解李镜了,知道这小太子性子里有一股清傲劲儿,却也难得一副软心肠,只要掏尽甘言好语,徐徐哄弄,无有不成,见李镜欲挣不挣,他更寸步不让。


    东唐君不由分说地抱住人,一手抵着他后颈,与他长长地接了一吻,又亲昵地在他鬓边亲了亲,低声道:“安生点。”


    李镜不知是怒是怕,浑身都颤抖起来。他被东唐君一手捞在怀里缠磨,躲不开,又央不住,挣得半晌尽是徒劳,只愈挣愈弱,到得后头,耳听着那一片爱念之言,越发心意摇荡,情难自禁,到底半推半就遂了他意。


    东唐君看着那颈边渐有一抹雪艳,烟染耳颊,红白两色相润,丽同雪霞,不由得低头吻了上去,附在李镜耳边轻轻问:“阿镜,你心里还念着我,对吗?”


    李镜被他弄着哪里答得上来?只一手虚虚地抵着他臂膀,靠在他肩上委咽不止。东唐君又问:“小太子,我到底有什么好呢?”


    李镜满心难堪,只摇着头,声音委咽地说:“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一霎只恨此情不能自已,竟连心都凭他拿捏。


    东唐君静了半晌,微微一叹息,又挨在李镜眉额间落了一串吻,直吻到唇边说:“小太子,我很好的。我虽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东唐君,可我也很好的。”一面说来,只与李镜耳鬓厮磨着。


    李镜再捱不住,斜身伏靠在他肩上,低声连连央住,东唐君却恍若不闻,还自柔声在他耳畔说些柔情哄话,在那魂摇魄乱之际,李镜一句话都听不真切了,也不知由他弄了多久,忽然那游意如在云端,全然不知所往,李镜浑身微微一颤栗,已软跌在那怀中。


    东唐君看着那颈后隐隐有浮红透出,宛若半白春杏,团团压在枝头,他伸手一拂,那玉蕊雪枝便微微而颤,不由心目皆悦,只扶着赏看半晌,待人喘呀稍定,才将李镜一把捞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枕褥上。


    李镜哪曾遭过这样摆弄,心觉被他当物件一般盘弄谛玩,忿恨难当,只蜷身抱臂,向里而卧。


    东唐君见状,从后抚着他项背,柔然哄道:“你好好歇着,待你好过一些,我跟你见一见爷爷去。若伤毒害痛了,便让芡实来看。你要有哪一刻想见我了,随时发付人来唤,我即刻过来……”


    不待他将话说完,李镜一把将他的手打开了,扯着声嚷:“我不要见你,走开!”又两身缩入被褥中,埋首不应。


    东唐君深知这小太子脾气上来了,论谁哄都不听的,惟有待得气消,徐徐劝慰,方才好全,便在床边熏笼里点了一塔安神香,径自出去了。


    李镜听得外间拽门声响,静了好半天,待屋内再无声息,就知人果然去净了,心中才稍稍安定,一下翻坐起来。他原也怕话多出错,故此佯作置气,今时一个人在房中,他才有片刻安宁,寻想前事。


    李镜自探了一回灵息,果然运畅无碍,又愣坐了好一会儿,才觉自己心上那人的模样渐尔清晰不起来,偏又禁不住还对那东唐君动情,不由满心难受。


    他呆坐着想:“他如今还顾念我,也不过是他以为自己得势,此局还在他掌控之中罢了。倘或爷爷此计得成,四海真夺回了四渎梭,他事败于此,只怕还会恨上我的……到了那时,他还愿不愿与我好,却难说了。”


    李镜心底忽然分明了:这件事无论成或不成,他和东唐君二人间终究会有不如意处,不圆满处,竟是无可解破之势。


    一思及此,哀念冲心,李镜把身一倒,仰卧回床中。


    他怔怔然望着帐顶,神思飞散半晌,竟喃喃自言道:“啊,要是能什么都不顾了,我和他两人远远地奔逃去了,那该多好?”


    他口上如此说来,心中却知必无可能。


    事情无可寄望,心头反而轻了,李镜侧头瞧着香炉上悬着的一缕烟丝,乏意渐生,又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下一更见~


    第76章 坤灵水阙


    卢绾夜探湖府归来, 只与伏廷在琼珍林馆中研看阵形,一来二去,无甚头绪,只得暂时丢下;隔日又等不到李镜来问信, 不知其遭遇何事, 卢绾心下便有些不安, 却又无计可奈。


    及至一日清晨, 忽有一小童入屋来传唤,让卢绾等人到林馆外院一趟。伏廷、白眠二人心感奇怪, 但到底在别人府上寄身, 主家使令, 只能同去一遭。


    三人及到林馆外院,正见银锦在明珠池边, 蹲着身,不知道伸手在水中不知摸捞什么。


    芡实随意地倚立在廊下, 一行看, 一行与他说笑道:“依我说, 你这池再养些浮荷、小鱼点缀点缀才好呢!有些个浮花绿叶,也不至太单调。”


    银锦哼地一笑, 说:“谁不知道呢?你倒给我弄些来啊。”他说时一抬头,瞥见卢绾三人从另一头的廊门拐了出来,正往这边走。


    银锦将池底一颗珠石收入袖里, 霍地立了起身。芡实望着三人,立正身来, 莞尔道:“来啦。”便迎上前。


    他也不寒暄, 单刀直入对众人说:“今日湖君来了使命,教各人预备出府谋事, 要辛苦诸位走一趟了。”


    卢绾问:“所谋何事?”芡实答道:“四海事态有变,湖君下令奔袭灵修山,及早将‘天吴’取来。”


    此言一出,众人同时“啊”地一声惊呼,无不愕然。


    卢绾皱着眉头说:“此行未免有些仓促罢?”伏廷也点头附和:“正是。湖君收了东海的‘转海回天阵’,少说得镇神纳息十日,开取‘天吴’这等大事,难道他不亲身前去?”


    芡实一副例行公事的语气说:“湖君下什么使令,我便怎么分付,旁的事我不清楚。”


    卢绾听他话意不明不白,更觉蹊跷,便正色道:“既然你不清楚,那就有劳你领我们去见一见东唐君,待问明了情势再说。”


    芡实温和一笑,不容置喙地说:“不必问了。”已从袖中取出青、皂、赤、白四色四个锦囊来,依次分给卢、银、伏、白四人,说:“你们的锦囊内各有一枚音石,就是家主口谕。诸位只管当面拆听,按令办事,其它就毋须理会。”


    他话说到这份上了,显然是没有商量余地了。


    伏廷与白眠二人互觑一眼,好似深有默契,都不答言。


    卢绾也心知再问必无结果,索性假作忠顺,低头抱拳道:“既然如此,敢不懍遵?”便自扯开锦囊,将玉石取出要听。


    银锦一手按住他说:“慢着,芡实还少交代了一件事。”


    卢绾瞥他一眼,疑道:“什么事?”


    银锦说:“这锦囊里的是密令,听令之后,各人不可将命事互通,否则必贻误灵修山救人之事,明白吗?”


    卢绾心知东唐君城府深远,用人布谋常常真假不定,如今将命事拆分,又拿救人这事做牵制,不让众人互相通气,是故意让他们猜度不出意图的。


    卢绾心中有数,便点头答应:“明白,我断不违令。”


    银锦难得见他这样顺情顺意,心中莫名愉快,便昂然道:“嗯,你也放心,只要你安分办事,有我在,少不了你那人。”


    话里话外,似早认定卢绾是他座下的人,要把他的事一应包揽了。


    旁边白眠听了这话,心生不忿,冷笑道:“若要这样受裹挟,那人不救也罢!”说着,把自己那锦囊用力一揉,又夺过伏廷的,一甩手,撴摔在地下。


    伏廷大吃一惊,忙蹲身捡拾起来,轻轻拍去尘土。


    白眠见状怒道:“捡什么?数日前才救人失败,如今白晓还在不在灵修山内,也未可知!何必还为他受人指来点去?”


    伏廷知他脾气倔犟,忙将人扯在一旁,低声劝住:“你别这样,多教卢绾为难。”白眠瞪他一眼,还欲再说,又被伏廷拽了一下,不得已收口,只冷冷哼了声,忿忿然默在一旁。


    卢绾却恍若不闻,拆出音石,凝神谛听,却只闻石中一个声音说:“巳时会于东轩,跟随银锦行事。”


    卢绾听完这话,怔愣了半天,等了又等,竟再无其它指令,心中不由疑虑重重,想道:“奇了,怎么就只这一件事么?”


    偏才说这是密令,又不能拎出来询问众人。


    伏廷也把锦囊拆开听了,一面听来,徐徐皱起眉,只一副不解之状,呆呆默在那儿。白眠见他这情状,略微犹豫,也夺过自己的那一个来,一手扯开。


    这不开还可,一开却见内里空空如也。白眠愣了一下,抬头冲芡实问:“我囊中并无珠石留令,什么说法?”


    芡实笑道:“白公子原也不愿听使,既然没有使令,就是请你安坐府上罢。”说着,转身向众人告道:“诸位得了令的,请各自遵命行事去罢。我也有要务在身,少陪啦。”打了一揖,告辞去了。


    白眠刚才虽口说不去,但见自己被置身事外,心中又不大是滋味,不由转向伏廷一望,及要问他被指派了何事,又怕问了,真有碍事之处,也都不便开口。一思及此,不由气闷难当。


    伏廷见他这副情状,已把他心思猜了个十成十,索性将人拉到一旁,笑着劝解:“既有这样安排,你就安心留在湖府罢。”


    白眠深深看了他一眼,好似有话要说,可到底只应了一句:“晓得了。”


    那边银锦听完了自己的锦囊留令,将音石施施然收入怀中,也不搭理余下众人,径自出门去了。


    卢绾见他要走,心思立即飞转,想道:“银锦是东唐君的心腹,委办之事必定要紧,既要我跟着他,我去了再说罢。”只与伏、白二人略交代了两句话,急追上银锦去了。


    银锦见他尾随而来,也不奇怪,反而慢了脚步,稍等了他一等。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林馆,直到东轩,见莲子与两名童子已立在屋前,开门而待,将两人接入厅中。


    莲子请座奉茶毕,留了一句:“你们稍待片刻,湖君随后就来。”便放二人于屋中空对坐,她自己倒走了。


    卢绾正襟握膝而坐,坐了三刻,都不见人出来,心里纳闷得很,忖道:“以为是教我跟这银锦程命办事呢,倒在这闲坐吃茶。到底做什么来的?”


    他一面想着,一面拨眼就向银锦看去,恰就这一眼教人捕住,银锦目光一下跟长了钩似的,直溜溜挂回他身上,卢绾登时就不自在起来。


    银锦盯他好半晌,忽问:“那件事,你想好了吗?”


    卢绾心不在焉地反问:“什么事?”话一出口,才猛想起自己答应了他试一试那件荒唐事,脑里嗡地一响,震得自己心都离了一下。


    银锦见他是忘了个干净的,瞬间沉下脸来。卢绾见他脸一黑,就知不好,忙赔笑道:“小公子,咱有要务当前呢,自然以要务为重。旁的事,留待以后再说罢。”


    其中推搪敷衍之意,饶是银锦这样不懂世情的,也听出了。他心道这卢绾是不愿归他座下了,故而出尔反尔,反悔起来,实在可恶!便霍地站起身,一手指他怒道:“怎的?你自己答应的事,难道想混赖吗?”


    卢绾自那晚之后,深知这银锦是个不讲常理的主儿,打又不好,说又不通,真心有点儿怕了他,眼下见他一副要发气的架势,正不知如何是好呢,就听见“哗”地一声,里屋门帷一揭,东唐君缓步走了出来。


    这可来得正好。


    银锦再是不遵礼数,蓦见家主,也不敢无状,眼见他容色立时柔缓下去,恭谨地唤了一声:“湖君。”卢绾登时如得大赦,忙也起身走到跟前,抱拳见礼。


    东唐君淡淡看了二人一眼,并不应话,只单手揭住门帷,侧身往旁一让,从里屋处小心翼翼牵出一个人来了。


    卢绾搭眼往里望去,虎目一瞠,心底扎实吃了一惊,那人竟是李镜!


    他不知对方到底遭了何事,心一下提住,也顾不得别的,只愣盯着李镜半晌,以目色严严相询。可恨李镜与他碰了一眼,便挪开目光,神色安顺地任东唐君牵在身后。


    卢绾又惊又疑,心想:“这七太子去弱水天笼之后,难道遭了什么事故?又或者,这东唐君用了法子将他心神慑住了吗?”一思及此,索性踏上一步,向李镜也见礼一笑,说道:“七太子多日不见,可还认得我吗?”


    李镜知道卢绾是拿话试探自己,便瞧了他一眼,从容道:“灵修山一别才几天,我又怎么不认得你?”


    卢绾听了这话,就知李镜是神意清明的,大约有些难言之隐,以致身不由己了。可当着东唐君面前,他也不便明问事由,更不知如何相帮,只得默默退立在旁。


    那边东唐君看了看天色,唤了莲子进来,问道:“水楼的事可备妥了么?”


    莲子低头笑道:“按湖君分付,都备妥了。就等着那一位呢。”


    东唐君点了点头,挥手令她下去了,又将银锦指到跟前,严声嘱咐:“此行你的命事十分要紧,若有违误,势必严惩,但若办好了,我当有重赏。”银锦将手一执,直抵额前,朗朗应道:“得令!”


    卢绾在旁听来,心想:“若银锦的命事属于要紧关节,我跟他一道,就得更多留神了。”又瞧李镜一眼,已暗自将精神打点起来,好一路察伺,相机行事。


    四人便一同出府,取路直往灵修山。


    那灵修山伏脉绵延,地界广大,此去却不是往灵毓宫所在处,而是往山脉极北处去了。都江源出于灵修山北面山巅,正就是当年‘天吴’镇藏之地。


    四人驾云行半日,临到山脊地界,恐惊动了法阵,便先寻了临近的一处林地,按下云头。这深山密林中阴雾又更经久不散,四人一下云头便觉森冷异常。


    东唐君四下看了一遭,向卢绾问:“你可熟悉这林路么?”


    卢绾司职守天宝,常年于灵修山一带巡绰,林地可谓没有不熟的,便点点头道:“林路我熟悉。”


    东唐君道:“既然如此,你就在前面领着走罢。我们从后跟着。”


    卢绾应了声好,便走在了前头。其余三人则远远落在后头。


    山路陡峭,一路直上,约么走了两刻,眼看将到峰顶,忽见道前有一棵蟠根老树斜斜地立在跟前。一般高山上,多是些矮木奇花长在硬土、秃石之上,这一株老树长在此地,尤其显得它挺拔突出。


    李镜望着那老树,不知思索什么,忽道:“我有些累,且就地歇一歇再走。”


    东唐君念他有伤毒在身,又无罡气护体,到底易劳累一些,便令卢绾、银锦住了脚,自己将人扶去树旁就坐。


    李镜到那老树跟前,见树根蟠蜿四蔓,跟节高突,入泥甚深,便在扶身坐下时,趁着东唐君不留意,拈了一指泥在手。


    东西两海乃陆洲总水主司,管云雨广布,灵修山一带的天水恰属东海掌巡鉴核的。有道是“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共雷”,这天时雨泽,更是差异巨大。


    海龙作为雨主,自有一套鉴别之法:触泥土润度,便可知是多少日前降过水是澍雨还是常雨,嗅闻四周雾露、烟瘴余气,还能更细致地分出朝、午、暮、宵哪一段的雨时,下了多久才见停。


    李镜把雨泥在指上一捻,见泥色深润,硬土渰烂,必是三日内下过澍雨成潦所致,心中早就有成数了,暗暗忖道:“正合了当初与大哥以澍雨为信的约定,看来是已置伏兵于山内。”


    他正自想着,东唐君也挨在身旁坐下了,问道:“阿镜,想什么呢?”


    李镜正念着伏计一事,教他一问,怎不心虚?只微微低着头,故作镇定地说:“我在你手里,还有什么可想的?”


    东唐君别有意味地说:“我是为你到这来的,你难道不该想一想我?”


    李镜听这调情似的话,不由愣了,一扭头,有些惊异地看了东唐君半晌,倏又沉下脸道:“你口说是为我,也不知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东唐君轻轻一笑,说道:“那你呢?你话中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已伸手握住李镜手腕,徐徐将灵力一运,又将他灵息丹脉细细探了一转。


    李镜心头怦怦猛跳不止,也不敢挣动,任他探听。末了,东唐君只沉沉地“唔”了一声,又侧目瞧了李镜一眼,好似接上刚才的话,淡然笑道:“没关系,待见到爷爷,也就好了。”


    李镜心尖微微一颤,怕露了心怯,只撒气似地一把将手抽了回去,别转身去。东唐君见他如此,便再不言语。


    李镜这么一坐,目光却不自主地落到对面。


    他看着卢绾和银锦二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隐忧,暗暗忖度:“东唐让他们随行,必是有备而来。这两人论法力、武力都了得,若大哥遇上了,难免又要费一番大功夫对付。得想个法子,将这二人截在山前才好。省得哥哥碰这硬钉子。”


    这边李镜正心念飞转,正想着分兵之计,那边卢绾也怀着另一番私念。


    那卢绾在不远处坐着,见李镜和东唐君二人并膝而坐,喁喁而谈,正不知所论何事。他越看越心奇,索性把腰一抻,背倚在一块大岩上,佯作眯眼小憩,实则想凝神聚意,细细监听一番二人言谈。


    哪料这头才合眼,银锦两步就走了过来,“啪”地一脚踢他腿上。卢绾一抬头,就见银锦居高临下瞪着自己,恶声恶气地问:“你做什么?”


    卢绾半点不心虚,摆出一副无辜情状说:“我能做什么?待会儿要入山,我歇半晌不行吗?”


    银锦一抬下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坐远点去!”


    卢绾就不想依他的,便把青锋剑就地一杵,仰着脖子问:“那得坐多远?你给个准话吧。我驾个云头坐十万里外去吗?”


    银锦被他顶了一句嘴,眯了眯眼,出奇地竟没有发蛮发横,静了半天,忽而一揭下摆,当旁边霍地坐下了。


    卢绾一下愕住。银锦又起脚重重踢了他一下,嚷道:“挪开点!”


    卢绾被他这么监住,心知探听不出什么话了,一按膝盖,起身欲走,可转念又想:“那头探听不着,索性探一探这银锦口风得了。”顿了顿,假装听话地往旁腾了半身位,不着痕迹地坐了回来。


    他换了一副好口吻,开始与银锦套起近乎:“小公子,我们此行,当真要去取‘天吴’吗?”银锦警惕地瞪了他一眼,一句话戳开说:“你想套我什么话?”


    卢绾故作松泛地说:“哪里就套你话?我左右不过是心里好奇。按理说,七太子与我们道谋不同,湖君要取‘天吴’为何要带上他呢?”


    银锦不懂甚么防人套话的伎俩,但只要是东唐君吩咐过,他便一个心眼的只管遵命办事,不能说的绝不张口。故而不管卢绾怎么问,到头都只得他冷冷一句:“我不知道,你也不必知道。休管闲事。”把人堵得没法往下接。


    卢绾经了东海重围那一回,心知这银锦虽知不懂世故,却未必真不知事,只碍于一时半刻撬不出什么话来,卢绾就索性没往下问。


    四人歇得一刻,又顺着山脊取路,望峰顶而走。此时虽时近晌午,天却越发寒冷,四周草木已挂了薄霜。


    到得峰顶,才见一山坳出现在眼前。


    山坳下是厚雪覆盖的黑石滩,坳底有一片数里开阔的山顶湖,湖中有一块岛地,上面高耸着两座巨岩,一座霜白,一座铅黑,被金云团团萦绕。


    此时日光透云而出,照得湖面澄亮如镜。


    高山湖大多由古冰融水聚成,赖以降雪自化自净,并不与江河、暗川等地水通连,故而东海巡核水情,并不用顾高山湖,李镜治事时间不长,更是头一回到这来。


    卢绾指着两座石峰说:“那石峰脚下有一个渊洞,可通入山中地宫内,镇阵就在里面。”东唐君举目遥望片刻,说道:“且先看看去罢。”


    卢绾听命,凌身踏风而下,直抵湖中洲地,其余三人随后跟来,果见两峰下有一岩穴。


    那岩穴寻常至极,既无金门、宝铰封锁,也无镇地石兽显威,只见洞口满布半枯藤萝,垂垂掩掩的。


    银锦自觉上前开路,一掣银水剑,鞭风飞荡,唰唰数下已将叶蔓打散,那岩穴倏然洞开,里面一股阴风荡出,刮得人衣袂猎猎而响。


    众人朝里一望,洞内黑魆魆的,内洞壁上隐隐有一列金光篆,乃“坤灵水阙”四字,正就是这洞天福地之名。


    东唐君道:“我先走,你们自后头跟着。”率先弯身穿过石门而入。其余人等应言,都在他身后跟着。


    那穴洞狭隘低矮,洞内空地只半丈余,勉强可供四人容身,加之近日有雨,地上或是霖淖,或是苔茸,湿滑无比,那洞顶又伸手可及,石笋参差乱长,众人往里一站,犹如入了兽口之中。


    银锦见此造景,不禁嫌道:“这洞窟粗丑,若是镇藏‘天吴’的大阵所在,也颇不讲究了。”


    东唐君道:“大机巧多不用在面上。”便往岩穴深处走。


    卢绾听这话有些深意,又见东唐君谙熟此中道路,不像头次踏足该地,心中不由惊疑。


    众人沿着石蹬,扪壁而下,下得三丈余深,脚着平地,一股冷风夹着寒气直冲心腑,如入了水底冰宫一般。卢绾掐了一道“小火铃诀”,以掌心擎火,往四下一照,见身在一个隧洞中。


    这洞四下昏黑,阵阵冷风不知是从地缝哪处钻出,好似呜呜哀鸣。


    李镜此时佯作身伤,也不敢运法气护身,略站了一站,就被寒气侵得遍体难受,不由低声道:“怪不得叫做坤灵水阙呢……”说到末处,冷得声音颤涩。


    东唐君见状,忙伸手把人牵在身前,一手捂住他掌心,将灵力缓渡过去,柔声道:“此处冷得厉害,你别离我远了。”


    李镜被他灵气护着,浑身温和,却没来由心头悸动,心怕东唐君察觉什么,忙地把手一夺说:“你入阵要紧,使银锦护我就是了。”


    银锦受过李镜血魄喂饲,二人脉息融和,确是由他运灵气相护更好。东唐君微微一笑,也不强难,只唤银锦上前随护,嘱咐道:“你顾着小太子,勿叫他有甚损伤。”


    银锦应了声是,把手向李镜一伸,道声:“小太子,请了。”


    李镜瞧他一眼,便从容地将手搭过去,只这一碰,一股灵力立刻汹涌运递过来,自他手心直漫遍全身,迅速地将人笼住了。


    李镜暗下一叹,心觉这银锦的灵气与自己的十分融合,但又有些不同,仿佛一片极尖、极薄的刀刃,陵劲淬砺,但又柔韧不足,好似极易折断的,颇让人不自在。


    两人就这么牵在一处,跟在卢绾和东唐君身后,不急不缓地走着。


    这洞道虽曲绕,岔路极多,但每行得一段路就能见一处洞厅,较之洞道开阔一些。


    李镜听得石洞有异响,不由得抬头一看,才见这洞顶深凹进去的,有一座巨岩用铁索链悬在高处,那岩面正与洞顶平齐,不细看极难察觉,隐约可听见的,是那铁铰锒铛之响,及那巨石与山壁擦撞动之声。


    李镜一见那洞顶巨石,心头便猛然一动,向卢绾问:“这悬石有什么用处?”


    卢绾答道:“这是玉宇天君设的‘守山石’,用昆吾石造的,仙术都难以破开。平日若有邪路精怪误入,道口有链座,可将前、后两路的石链斫断,将入困挡道中,再报予玉宇天君,由他区处……”


    话说到此,卢绾心中一激灵,又想起灵毓宫那座地塔,猛然明白过来:这水阙地道的机关,也是玉宇天君捕拿妖物补练的一环!卢绾心腑中一阵恶意翻滚,对那玉宇天君的残虐行径,愈加憎恨了起来。


    这头才说完话,后方忽然间传来啪嗒、啪嗒两声脆响。


    这声音很微弱,很像石子打到岩壁,又弹落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毂毂滚动之响,盖因在洞道中回响,竟越响越是清晰。


    卢绾两耳一动,立时警意大盛,“唿”地一声,立刻先将指间火诀收灭。众人也都屏住声息,向声音来处望去。


    那隧中昏黑少光,两步开外,已不可窥睹,更休说更远处。


    卢绾恐在黑暗中先暴露行踪,也不敢再起火,幸而他夜目不错,便幽幽与众人传声道:“我瞧瞧去。”言讫,回身越过李镜和银锦两人,穿道而过,徐徐向着来路走。


    他才走开有四五步远,黑暗中飒然声响,一道锐风从后方直射卢绾项背!


    卢绾早有防备,矮身一躲。只听耳边锵然一响,那物射中石壁,“蓬”地炸开偌大一朵火银花。众人身在这幽暗间,正自睁目警备,如此骤起急光,直被照得眼前花白,霎间失视。


    卢绾才知此物不为打他来的,乃是障目伎俩,这一下必有后手!果然,一道冷风直刮向他颈边。


    卢绾不知来的是针刺,还是刀剑,不敢硬接,把身斜蹿一闪,他这后脚还没踏定呢,又一股凌厉气劲接踵而来,直拍他面门。


    卢绾隐约闻得一丝气息,极似李镜那金龙之息,心中猛然一惊,沉心想道:“七太子,他要做什么?”一面仗着身法轻捷,左一躲,右一避,四下闪转腾挪。


    对方却一下快似一下,尽冲着要害攻来,直逼得他顾不来东西南北,只管躲让。


    好容易捕着一空隙,卢绾掣剑反挡了一下,“噹”地一声响来,远处却同时传来“叮叮”两声,好似金杯相碰,紧接着,一阵啷啷喇喇沉重拉响,竟是那守山石的铁链被斫断、滑脱的动静!


    卢绾心头猛有一念闪而过,暗叫:“坏了。”身后轰隆一声山动,那巨石已猛然落下,砸得地面剧烈震荡,扬起一阵浓尘石粉。


    卢绾不待尘烟消散,已急奔上前看,果见守山石横断于道中,把他截在石道后头了。


    卢绾怒得攥拳往石上一擂,恨声喃喃:“啊,原来是故意将我逼至这一头来,将我截住!那七太子为何要这么做?”话音刚落,蓦地有一个清朗声音,从旁边幽暗角落响出:“慌什么?又不止你一个人。”


    卢绾被骇得原地一愣,霍地转身,就见银锦含笑走了出来。


    卢绾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愕然问:“你……怎么你在这头?”银锦好笑道:“这石是我斫落的,路是我断的,我在这头有什么问题?”


    卢绾更惊诧道:“这是你断的路?”


    心中立时回想了一番刚才景象,一下才醒寤过来:此行之前,他曾见银锦和芡实在珠石池边取物,刚才打出得那一簇白火之光,正似是银锦那一颗“水芙灵珠”所绽的。


    卢绾立时冷静了下来,待要问他为何断路,银锦却抢先一招手道:“走罢,跟我来!”卢绾不解地问:“去哪?”


    他问这话,原没承望银锦会回答,却不料银锦好似心情极好,竟瞧着他一笑,细细解释说:“此行湖君给了我三宗要事。头宗,便是要我们俟机断路而去。这头宗事已然办妥,告诉你也无妨了。现在我们待办第二宗事去,你只管跟我来就是了。”说完,再不理会他,霍地转身,急奔出去。


    卢绾很觉此行蹊跷,可也无法探问更多,加之这边已然没路,就只能跟着银锦往回去,他便紧敛气息,跟着银锦在幽暗之中飞速奔走,全然不知去处。


    而那石道另一头。


    守山石轰然一落,东唐君于昏暗中隐约见一个人影闪在道旁,心中却莫名激灵,他倏地闪身上前,一手便擒住那人肩膀,猛扳转身来!定眼一看,竟是银锦。


    东唐君脸色一变,低声道:“不好。”一把将人推开,自己两步急行至守山石前,拿手在石面上用力一抹!


    只见那石纹内嵌鳞彩,光滑冰人,果然是好大一块昆吾石。此石靡坚不催,挡在道中,纵有厉害法器在手,只怕一时三刻也破不开道,更别说往回追去了。


    东唐君目色黑沉,只扪壁卓立不动,不知在思索什么,良久不语。


    银锦疾步走到他身旁,望着石道口问:“湖君,卢绾跟小太子截在那另一头了,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新年快乐,祝万事遂意!


    下一更见^^


    第77章 无心之计


    东唐君听着这话, 手按住守山石,也不言声,神色似深有思量,好半晌, 才极平静地说:“罢了, 由他们去, 先取来‘天吴’要紧。走吧。”


    那话里意思, 竟是丢下石道那头不顾,转身而去。银锦略略一站, 也快步了上去。二人往前走得片刻, 那道就见头了, 道尽处有一洞门,足有两人之高, 由一面透亮冰墙隔着。


    银锦见状先奔上前,贴眼一看。只见透过那门壁, 洞外景象清晰可见:竟是一片无边静水暗湖, 水面湛碧如玉, 一丝波澜也无,湖中央有一座白玉台高出水面, 四周笼着霄光。


    银锦定看半晌,叹道:“这暗湖与外面那明湖很是相似。”东唐君瞧了他一眼,说:“此乃观照之象, 这明、暗两湖实则就是同一片景致。”


    银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果断道:“湖君稍退开一些, 待我辟开路来, 出去一看。”他说时已入袖掣鞭,扯出银鞭, 往洞口封壁上猛烈一抽!


    东唐君见状一惊,急唤住:“慢着!”


    那头已收势不及了,只闻“嗈”地一声沉音,犹如凤哕,原来那封门上加了护持印,一鞭击中,门壁被鞭风破开豁口,法气急泄,陡然自破,一股罡劲气浪猛地倒撞而回!


    银锦哪里防得?被冲得身一震,往后飞跌,东唐君一手将他拦腰扶住,搂在身前说:“小心点,可别伤着了。”


    银锦镇住身形,低头应令:“知道了。”将银鞭一抖,还待上前,却觉腰上手劲一紧,那力道之重直箍得他浑身一震。


    银锦回首喊了一句:“湖君?”就见东唐君正侧头瞧着他,双目冷光如电,不由愣了。


    东唐君伸手将他鞭首一按,沉声道:“断石开路,使剑岂不利索,何必使鞭?凡事过犹不及了,小太子。”


    李镜身心剧烈一震,猛地起手肘朝后一撞!趁东唐君斜身避开,李镜已一个旋身,脱怀而出,他却不是要逃,银鞭倏然化做一口解腕刀,反逼上前,刀口直送抵至东唐君咽喉之下,厉叱一声:“别动!”


    只见洞口亮照下,李镜早化回了原貌,一双漆目看着人时,莹莹有光。东唐君施施然贴着洞壁而立,微仰着脖子,任李镜刀锋紧紧贴颈脉,含笑问:“阿镜,你是立心要取我命吗?”


    他口上说着,身忽往前一控,徐徐朝李镜凑近。这一动,刀刃猝然入了皮肉,立见一道血色顺着他颈脖蜿蜒而下,直没入襟口。李镜心头一悚,急叫道:“住着!”


    东唐君却恍若不闻,唇边仍带着笑意说:“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你取去就是了,我没什么不舍得给你的。”


    带说带行,竟直欺上前。


    李镜目光颤了颤,他眼看着那刀锋抵住东唐君颈喉,血口由浅及深,看得他心头一阵阵发紧,握剑的手就不由一寸寸后撤。


    这一边是情意犹豫,堪堪避退;那一边却是神思坚定,步步欺逼。李镜退一步,他进一步,直退了四五步,李镜背后一冷,已撞抵在石壁上,无可退之地。


    东唐君一把握住李镜手腕,几乎与他鼻尖相贴,一低头,就将他唇舌攫住了。那银刀横在那项上,不住颤抖着,这一吻更如在刃口舐血。


    明明是李镜先即制人,他却被拘制得无处可躲。


    李镜一想到这人这样有恃无恐,这样肆无忌惮,自己被他拿捏在手里,仿佛真是个玩物一般被琢磨透彻了,那怒意几乎撑裂了胸膛,只恨不得真就照项一剑,送他一个痛快!


    可李镜灵力一催,心念动处,那银刀却倏地化成白练,轻飘飘地垂搭了下去。东唐君见状,一手搂在他腰后,含笑道:“小太子,你舍不下我,对吗?”


    李镜深垂着头不答。东唐君又在他眉心、脸颊边轻轻地吻着,却不料李镜忽一个倾身上前,一手用力抵在东唐君颈后,咬也似地回吻上去。


    东唐君忽尝口中微发腥甜,心中一阵愕异,他急离身一瞧,见李镜唇口带血,犹如涂朱,骤然大惊,一手掐住李镜下颔,喝问:“阿镜,你做什么?”


    话刚出口,他忽然身体一晃,眼前竟阵阵发黑,竟有些立不住,摇晃着往后要跌。


    李镜忙一手搀架住他。东唐君扶额定神半晌,目光半清不明地瞧着李镜,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李镜说:“你第一次带我去南山见爷爷时,他在你身上用过‘十昼伏龙子’的香毒,这毒中了时无异样,一触龙血即发。爷爷那时想擒下你,单于心不忍,故而未诱发药效。如今正好为我所用。”


    东唐君暗下一运灵力,果然气脉凝累,心口大痛难当,他静喘半晌,沉沉一笑,叹道:“好,很好……与我所想不差,果然是你和爷爷合心要谋我。你身上实则不曾有伤,对吗?”


    李镜不答这话,只将他扶坐在一旁,说道:“你如今中了伏龙子的毒,法力渐散,没什么好作为的了,快将四渎梭交还给我罢。”


    东唐君抬头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我若不肯交,你有什么手段逼迫我呢?难得你舍得伤我?”


    李镜听得这话,一腔怒意又撞上头来,他横肘在东唐君项上一压,把他别在石壁上,恨声道:“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东唐君被他一制,紧蹙住眉头,脸有极痛之色,低委着声道:“小太子,放开……我痛得很。”


    李镜闻言微微一愣,心尖猛似被人掐住了,待要松劲,可转念又想:“他最善用温情善意拿捏人,我此时万不能信他。”把心一横,低声道:“你不用在这里装可怜。东西你若不肯交出来,我便自己来搜。”


    伸手往东唐君前襟一扯,要搜他衣怀。


    东唐君目色倏然清明,一把拉住了李镜手腕,已转笑道:“不必搜啦。你要的东西不在我这里,在银锦身上。”


    李镜见他果然打诓骗人,更不信他的话,大怒道:“不可能!如此重物,你必定自己带着,怎么会委付给银锦?”


    东唐君笑吟吟道:“偏就是委付了给他。临行前我便嘱咐过了,银锦的令事最是要紧,你难道不听见?他们如今便带着四渎梭,循另一边要道开阵去了。”


    李镜一阵惊异,脑海里飞快地回想着落石前一刻。


    那时他与银锦执手而立,只听见卢绾一句“我瞧瞧去”,就往回路上去,李镜估么他走有一丈远,忽觉得银锦将手一松,紧接着他就听见一道投器声响,直射卢绾去。


    李镜身在暗处,虽看不清当时形景,却立马觉知是银锦所为。他只听得卢绾拿刀鞘回尾挡了一下,二人对招数合,一追一躲,直过到洞厅那一头。


    李镜当时不明银锦之意,心中很是惊奇的,但这瞬息生变,却恰恰给了他一个可乘之隙,是最好将这两人截住的时机。李镜无暇多想,当即在暗中寻定方向,一退身,贴住隧洞石壁,隐约瞧定那守山石链座所在,掣剑就是一劈。


    他这一剑斫下时,耳边也听见两声风响,紧接着“噹噹”两声,竟有锐物重重打在铁链上,与他剑斫之声一前一后同时袭至。那铁链同受两力,倏然崩断!这守山石轰然一落,就将卢、银两人都挡在石道另一头了。


    想时迟,那时却快,李镜都来不及细究那些动响,那路断在跟前了。他愣了一瞬,就听见东唐君脚步声,从身后趋近。


    李镜走这一步棋时,也未想好后路,见事已至此,索性就化了银锦容貌,先藏一藏身,再一路缓缓计较。


    这一连串事,只发生在瞬息间。


    李镜原以为这斫石断路,是自己临时起意做的,如今将细细琢磨,才知觉银锦也是蓄意放下“守山石”趁机与卢绾脱身而去的。只是他两人心思恰好撞在一处,一并促成了此事。


    李镜心念急转起来:“若他所言不假,那就不好了。倘或银锦分路谋事,又带着四渎梭去了,我与哥哥岂不空劳一场?”


    正自着急,一瞥眼间,却见东唐君安然在旁,一副恬不为意之态。


    李镜心头又莫名一静,转念又想:“不对,他这人最善撒诈捣虚,他口上说的未必真确,我须得设法逼问一番。”


    正就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锐鸣。


    李镜认出是东海长风音信,心知是刚才洞门破封,大哥知道自己来了,急竦剑起身,直奔洞口处一望。


    只见密麻麻八面军士从暗湖起出,银甲辉照,势同雪海,片片金旗飞荡,好似滚浪一般。


    李镜认得阵前列首二人,正是李奕和杨潇;而左右两翼压阵者都作异族打扮一人紫衣绛带,劲装短打,环手抱着金刀;另一人皮腕革靴,外罩旃裘,背上绑着重剑,却是陈煐和张苍。


    李镜原来以为只有李奕与杨潇前来,今见四海主事,俱各在列中,心中隐觉不妙。


    正出神间,李镜听见身后动响,回头一看,正见东唐君背抵着山壁,徐徐扶将起身来,脸有忍痛之色。


    李镜忙退身回洞内,一把扯住东唐君,低声逼劝道:“如今四海诸众俱来了,你若执意争持,便落不得好。东唐,四渎梭到底在哪里?”


    东唐君瞧着他一笑,并不接这话,反另起一问道:“小太子,你猜爷爷还会不会来?”


    李镜一怔,低声道:“秦爷爷使计假意伤我,全只为骗你入彀。我身上既无伤毒,也不消他来疗解,他自然是不会来的。”


    东唐君低笑两声,垂下头,强笑道:“所以四海合围这事,他也知道的?哈哈,很好,很好……”


    李镜见他这番情状,才想起东唐君是为疗自己身上伤毒,才甘心入彀来的,而自己反而以香毒害他。一阵愧意直压李镜心头,他生怕自己起怜心,忙转念去想:“这人在我身上使的手段何其多,我还他一回又如何呢?”


    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风云涌动之声。


    那李奕和杨潇驾云而出,落在暗湖中心的白玉镇台上,朝着李镜所在的洞口望来。


    李奕扬声叫道:“七弟,我知道你们来了。这‘坤灵水阙’的外围内道都已设伏兵镇守,你们出不去的,速速现身,将四渎梭交回来!”


    李镜身在洞内,待要应他哥哥的话,旁边东唐君抢着回了一句:“大太子,你若要四渎梭,何不亲自到我跟前来取?”


    这一番话用罡风催荡,响彻洞内!


    李镜本想自己拿了四渎梭出去,与众人交涉,今见东唐君竟在军前拿话激发大哥,猛吃一惊。他一把扯住东唐君手臂,暗暗用力攥紧,急切道:“你做什么?”


    东唐君双目光亮,定定看着他说:“你不是盼着你哥哥拿下我吗?我等着他来,你也好好瞧着。”说完这话,东唐君身上剧烈震了一震,就见他猛地垂下眼帘,闭目苦忍,额上密密起了一层薄汗。


    李镜惊得一手扶着他,见他身体细细地抖着,心知是那香毒发作之故,低声劝说:“我大哥已在山体里外伏兵,你如今法力消弭,又没卢绾、银锦在身旁,绝难全身而退。你将四渎梭交出来,我出去与大哥说情,必保你无虞。依着你我旧日情份,我绝不害你。你难道不信我吗?”


    他这话开头还疾言厉色,说到末处,已是殷殷劝言。


    东唐君纳息半晌,缓缓睁开眼道:“如今四渎梭确实不在我手上。你要杀要剐,我也交不出来。再且,你合着爷爷骗我入伏,这时又教我怎么信你?”


    李镜猛似被刺了一刀,神色一变。


    他脸含恸色,目光在东唐君脸上瞧了又瞧,转了又转,好半晌,才忿然笑道:“是啊,是啊……我骗你入伏,你尚且不能信我;那你骗我这么多事,还口口声声说要保我周全,又怎么教我信你!都到了这境地,你还不肯甘休吗?”


    东唐君微垂着头,声音沉如寒潭死水一般,说:“小太子,你既立了狠心,就不必给我留情了,我也不用你保我,今日此围解不解得了,不过全看我自己本事罢!”


    话音一落,猛将手从李镜手底下一夺,指捻法诀,直点李镜面门。李镜斜身一躲,心中惊动,已知他意图,急叫一声:“东唐!”伸手要拉住人。


    东唐君已趁势抢身而出,从洞口驭风而去,按身落在镇台当中。李镜奔至洞口一看,心都提到喉头。他不知东唐君有什么计较,只怕他身负伤毒,落在千军阵跟前,动辄都吃大亏。


    李镜也顾不得别的,也驾云而出,落在镇台另一边上,与那东唐君离得数丈余远。


    两人与李奕、杨潇在镇台上,呈四角分立着。


    李镜忍不住向东唐君一望,见那人眉额微蹙,神色森沉,单手负背而立,身形镇得纹风不动。


    李镜心想:“那‘伏龙子’药效必已深发,他只是强自捱着罢。”还想上前两步,再劝他归降,可碍在大哥跟前,又不好靠近。


    李奕见弟弟现身出来,不立刻到自己跟前来,反远立在镇台另一端,目光总在东唐君身上流连,心中莫名生恼,便扬声叫唤:“七弟,到这边来!”


    李镜从远答应了一声,身却立着不动。


    东唐君见状冷冷一笑,忽地把手一挥,只听“唿”一声疾响,一枚石子从他袖内直射镇台心中去。


    杨潇和李奕怕是暗手,或有埋阵、或是投火雷诀,心中大惊,急往后一避。不料那石子“啪嗒”一声,落在三丈开外,滴溜溜滚转两圈,便自停下,竟未使上什么奇力巧劲,就在镇台中央停住不动了。


    李奕和杨潇不明其意,俱不敢贸然上前。


    东唐君朝四面军甲一巡睃,指着那石子道:“我划下一道在此,诸位若有话,只管好好说。倘或过了此道,休怪我不讲情面。”


    李奕一听这威慑话,恐他挟着李镜不放,待要上前抢人,却被杨潇一横扇拦住了,笑道:“急什么?这重围之下,不过瓮中捉鳖,何愁拿他不住?”


    那杨潇便将李奕拨在身后,自己上前,走到离那石子半丈处立住,施施然打了一揖道:“在下南澄海杨潇。”


    东唐君眼也不瞧他,只口上应着:“知道。不知南海太子有何见谕?”其语气神色,竟全然不似往日温蔼儒雅。


    杨潇也不见外,笑吟吟道:“见谕谈不上。东唐君可知我们今日为何而来?”


    东唐君恬不为意地问:“除却四渎梭,还能为甚么?”


    杨潇摇头道:“我们此行,不只为追获四渎梭,为的是擒杀你这作逆之乱臣,替九天诛贼!”


    东唐君听了这话,如听笑话,冷冷一哂,只不温不凉地盯着杨潇,也不言声。倒是李镜听他说什么“擒杀作逆乱臣”“替九天诛贼”等话,一惊非小,忙踏上前,怒声喝问:“小舅,你胡说什么?什么作逆之臣?”


    杨潇道:“这东唐神君私夺四海神器,意图开天宝,篡九天,自然是作逆之臣。难得小七与你哥哥定计,让四海今日合围,献杀此贼,向九天交功交罪。今日此围,就专为诛贼!”


    李镜登时脸色剧变,一扭头望向李奕,惊惶道:“大哥,何曾有过这事?”


    李奕犹未答言,杨潇已抢声接道:“怎么没有?当时我也在集月潭宫,你一走,你哥哥便与我商定了伏兵之事。是你哥哥亲口直述,难道有错?小七,你先前所作所为,你哥哥也已与我们道明原委:说是因你与这东唐君交好,东海才遣你卧藏帮事,今时合剿擒人,你献计定谋也算有功。如今已拨云见月,一切明朗,你速速回你哥哥身边去罢!”


    杨潇说下这番话,实则也用心良苦,他是故意当四海军众当前说出,为帮李镜洗罪归营,好让其先前祸事一笔勾销的。


    可李镜一听要拿东唐君性命交功,哪还想到这一层?他话听到中段,脸上血色已褪个干净,只摇头喃喃了两句“不对不对”,又发急地向李奕求证,道:“大哥,不是这样的!当初我们只说取回四渎梭,这事便罢了,没说要取他性命……”


    怎料李奕脸持渊色,一声断喝:“你住口!别的事回海府再说。”


    李镜被喝得浑身一震,心都寒去大半截。他已知事态与自己预想,大相径庭,可李镜又不愿相信是哥哥存心骗他,只怔怔立在那儿,竦剑不动,难以置信地盯着李奕,瞧了又瞧,有些无措地想:“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东唐君也罢了,怎么连自己哥哥也这样?为什么自己从小亲睦的两人都这样?自己至爱至信、视做父兄的两个人,怎么竟都会瞒他、骗他?


    一刹间,李镜仿佛失却所有依仗,好似这世间一切,都狠着心绝不让他遂心如愿似的。


    东唐君看罢这一出,忽地轻轻一笑。这一声笑,更似刺针扎进李镜心底,痛得他浑身一震。


    东唐君侧目瞧向他说:“小太子你瞧,这就是你说的要保我无虞。你保得住吗?”


    李镜如有千言万语鲠在喉间,拿不出一句话来回他。


    东唐君见他不答,目光徐徐收回,空茫茫的不知望着哪处,释然道:“小太子,我说过要保你周全的,可如今我也自身难保了。你只这一个机会,快快逃去罢。”


    李镜这些日子何尝不想走?可如今想到东唐君身中“伏龙子”的香毒,在这军阵当前,势难敌众,倘或自己再一去,这九霄四海、漫天漫地就似留了他一人独对,李镜一颗心似被扔在沸汤中,又落到冰水里,竟渐渐冷了下来。


    他颤声问:“我若就此去了,你……你如何处之?”


    东唐君凛立在旁,淡笑道:“你陷我进来时,难道就没料过这一刻?事既成矣,你又何必还替我想太多?你去且去你的,我如何处之,与你无关了。”


    李镜闻言心弦绷得一紧,他那句“与你无关”更似刀片一般,扯割得李镜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作者有话说:==========


    正文写完了,待我再小修几天^^|||


    后续会开倒V,V后尽量日更至正文完结


    五一快乐!过几天见吧^ ^


    *25年10月期间全文修过一遍,主要改一些表述不清的地方


    重要的情节、伏笔基本无变动,不影响后续阅读,不必回头重看


    第78章 问心离手


    李奕从远观望着东、李二人, 心感有些不妙。他忙上前,将杨潇带到一旁说:“小舅,容我去与七弟说两句话。”


    杨潇皱眉道:“这时候说什么话?”李奕说:“把情势跟七弟讲明白。”


    杨潇不同意,低声说:“趁着那东唐君落单在此, 先一气将他擒杀再说。到时把小七生致回营, 有什么话讲不明白?”


    李奕道:“七弟性子里有些痴执, 又与东唐君感情深厚, 怕就怕那东唐君孤身落阵,受我们围迫, 他不忍袖手旁观, 拼力相帮。你且容我劝上两句罢。”


    杨潇嗐地一声, 说:“他被那东唐君哄得五迷三道的,你是没瞧见吗?”话说到此, 见李奕神色隐忍,目色十分坚定, 他便又住了口。


    李奕一向极重手足之情, 尤其李镜是他同母胞弟, 又自幼身弱,千岁前都是放在李奕身边管教的。李奕对这小七弟万事上心, 自然不愿有这兄弟干戈。


    杨潇一思及此,又念及两人情面,没计奈何, 到底妥协道:“罢了。我且去会一会那东唐君,给你支应片刻, 容你好生劝一下小七去。”


    说罢, 他又以扇柄点住李奕肩头,抵在人耳边说:“可我也有言在先了, 若小七没有回转之意,大事当前,后面你也别怪我太无面目。”


    李奕道:“倘或劝他不回,我自会清灵封堂,将他带回。”言讫拽开大步走了过去。李奕看李镜立在那儿,神色柔然地把手向他一招,温声叫唤:“七弟,你过来。我有话待跟你说。”


    李镜满心想着刚才跟东唐君的话,正又伤情至极,一见李奕,心想这事仍有转圜余地,当即快步上前,一手将李奕扯在身旁,急急地问:“哥哥,小舅刚才那些话,真也不真?”


    李奕本欲与他说明情势,但见弟弟此番情状,又怕明说了,更惹得他发拗性,心下当即便改变了主意,低声劝道:“你年少虑事不深,其中细情复杂,一时难与你细剖。待回到海府,我再跟你说来罢,行吗?”一手牵起李镜,往回就带。


    不料李镜镇身立住,岿然不动。


    李奕惑然回看他一眼,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李镜较真道:“哥哥先告诉我,你要怎么处置东唐?”


    李奕沉下脸说:“四海主事都在这里,怎么处置他,不由我一人说了算,更轮不到你来操心。”


    李镜一听这话已觉知不好,颤声道:“那小舅说的话就是真的了。为什么……”李奕打断道:“大事决断,自有我们一番道理!你休要再多问。”


    一句话,只把李镜堵在那儿,垂着头再不言声。


    杨潇从不远处见看着兄弟两人,见李奕已拉着李镜说上话,心觉这事没甚差池的,便转眼朝东唐君那头一望。


    这一看,就见东唐君也正微微侧目,凝神瞧着李家兄弟二人。


    杨潇心想:“若教这人琢磨出这么坏计来,碍着小七回心,那就不好。”他一思及此,忙上前两步,口上笑着打岔:“东唐君,素闻你阵法了得,也精擅射覆之术,今日想请赐教,不知神君赏不赏脸?”


    他好大一番话说完,东唐君却恍若不闻,眼角也不瞧他一下,仍目不转瞬地看着李镜那头。


    杨潇又唤两声,终不得理睬。他再是怎么温善人,被人漠视至此,气头也噌地上来,正待补上两句好话呢,东唐君却忽然开言了,说:“娱玩取乐之技,再精擅也上不得台面,谈何赐教?我倒听闻南海太子好弈赌,不如我们越性赌一局,如何?”


    那东唐君一面说着,目光掠了过来,牢牢钉落在杨潇身上了,好似打定了甚么主意一般。


    杨潇一心为了给李奕拖延一时半刻,也不拘什么玩艺,便满不在乎地笑了一笑,反问:“赌甚么呢?”


    东唐君说:“不管赌甚么,我都奉陪。”杨潇想了想,点头道:“好,那我来叨陪神君一局。”一揭衣摆,席地坐了。


    东唐君也打对面坐下。他瞧了杨潇一眼,忽然伸出右手说:“我想借南海太子宝扇一用,行吗?”


    此话一出,杨潇不由愕住。


    一般当面对阵,问借身上宝器,寻常人是断不会借。一来,不知对方怀的什么心思;二来法器若有毁损,不论如何,于己都大不利。可杨潇却只想了一想,也不细问原由,信手就将扇出授了,笑吟吟道:“神君,请了。”


    东唐君见状,又打量了杨潇两眼,才伸手把扇子接了过来。


    这东唐君与人交道,一向有个准则:临场较技,先要较人。方才特地提一个出其不意的请求,为的是看看杨潇这人的立事、决策的风范。他见杨潇把自己法器信手交出,立时就警觉起来,想道:“这人大方大胆,多是个稳中求胜的惯家。”


    东唐君一行想着,一行低头去看扇子。他本就个藏纳珍奇的行家,扇子过手时就知是件名宝,如今展开一瞧,果然精美逼人:只见那扇骨是碧青翡翠所造,扇面由十二片雪玉组成,片片纤薄如纸,在不同光照下看,玲珑透亮,玉纹缓缓而动,宛如日光透浮岚,流云自卷舒。


    东唐君抚摸着扇面,赞赏地说:“听闻南海有两件秘宝,其中一件‘碧水流云簪’,长公主嫁入东海时带去了;此物必是余下的另一件‘赤乌照雪扇’了?”


    杨潇点头道:“说得不错,这就是照雪扇了。”东唐君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我既要对赌,须有利物。西海太子押这一把宝扇作彩头,如何?”


    此言一出,杨潇不由皱了皱眉头,神情有些不痛快。


    杨潇这人虽有“好博弈”的声名在外,但心底其实很懂“胜而后战”之理,平日与人斗赌揜本,他一向有个度在心头:不伤筋脉的乘兴小赌,有一分胜算都敢下场;可大事若无九成把握,他是绝不投机的。之前他在东海里与银锦“覆盒射宝”,也是自恃有备而来,胜券在握,方敢设局拿人的。


    他拿不准这东唐君深浅,自然不敢把利物押大,忽而也不敢应他这话。


    东唐君见他犹疑,便笑道:“啊,我以为太子潇是个放胆敢赌的人,才说与你赌一局。真真见面不如闻名。”话里话外,明有三分轻蔑之意。


    杨潇明知他是拿话激发自己的,更不上当,冁然道:“我犹豫,不是因我不敢赌,而是这照雪扇是我一件心爱之物,若拿它当个利物,我得想想也给东唐君上一项条件。”


    东唐君问:“什么条件?”杨潇说:“我若押了这照雪扇上桌,神君也得放一件同分量的心头宝下来。否则,我输了心疼,你输了不痛不痒,太划不来。”


    东唐君说:“这就难了。这样的东西即便我有,也没带在身上。更别说我本就没有。”杨潇哼笑一声:“都说东唐君爱藏纳珍奇,怎么会没有一件心头宝呢?”


    东唐君恬不为意地说:“大千珍奇,万世宝赆,到底都是死物。我心头没这种舍不得的东西,自然拿不出什么心头宝来。”他顿了一顿,转又笑道:“与其押我喜欢的,倒还不如押一件你想要的吧。你看,这件如何?”


    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枚珠石来,应手一抚,化出一个四寸长宽的素玉盒,捧放在地上了。那东唐君锐目定注着杨潇,用扇柄轻轻点住盒面,似笑非笑地说:“我押四渎梭在此,不知我这利物,及不及你的照雪扇呢?”


    “四渎梭”这三字一出,四方登时一寂,众人尽皆诧愕。


    饶是旁边李镜、李奕正说着话,猛听见此节,两人也不由住了话头,倏地往这边望来了。


    杨潇见李家兄弟心神一下被牵带住,隐隐觉得不妙。


    他目光定定投在那玉盒之上,忖道:“这东唐君有恃无恐地亮出底来,不知打着什么算盘?我先探他一探。”口上便笑着说:“倘或这盒里放的真是四渎梭,自然及得有余。可不开盒验明,也不知神君押的是真宝,还是假宝?只怕你是混赖呢。”


    东唐君摆出一副正容,点了点头道:“这话说得很是,那就请南海太子亲自开盒验明!”说着振袖一拂,宝盒被他袖风击荡,嗖地一声,直推至杨潇跟前。


    杨潇不料他慨然答应准验,登时心都提了起来:这东唐君精善机阵,将这宝盒送至眼前,此举是大有挑衅、威慑之意;偏自己方才质疑了一句真伪,若打嘴说不敢验,当众委实下不来台;可若硬着头皮冒险开验,不慎捱他一个伏机,被转挟持在他手中,那就更不美了……


    杨潇定坐原地,心内一番念头飞转,才知觉自己被暗暗架在那儿了。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更不敢碰那玉盒。


    东唐君见他深有顾虑,忽而一笑,游手往四面八方一指,说:“十太子,我孤身一人落阵,你带着千军打围,连这玉盒也不敢开吗?也太过瞧得起我了。”


    杨潇听他故意说的挑唆话,更不能真的露怯,便装着从容一笑,道:“不是不敢开,是方才听你和小七谈话,你说四渎梭不曾在你身上,今时却又拿得出来,可见你其意不诚。意不诚者,我自然得防着些。”


    那边的李镜全神贯注听着二人说话,突闻此言,不由一愣,才知道自己与东唐君在隧洞中的谈话,都教大哥他们听去了。他飞快地回想着跟东唐君的讲话形景,不由浑身一僵,耳脸尽红,越想越觉措颜无地,再也不敢看旁边的大哥一眼。


    可想到末处,李镜又猛忆起二人曾提及过“伏龙子”香毒一事。李镜心头咯噔一下,暗暗惊诧:“倘或洞中谈话他们都听了了,那东唐身中香毒的事,他们也都知道?”


    想到这头,另一股忧惧直漫上了李镜心头。


    那边东唐君倒似个无事人一样,淡淡接过杨潇的话,道:“我意诚也不诚,你当面开盒验明便知道了,也算我跟你赌一赌胆。你敢开,还是不敢开?”


    杨潇沉默一阵,就说:“既要这么个赌法,索性我们赌个三局真假罢。谁胜得两局,谁便把利物拿走,这就算第一局了。神君意下如何?”


    东唐君无可无不可地说:“好,那就请你押定了再开。这盒中物,你赌是真是假?”


    杨潇被他一问,心间忽闪过一个念头,想道:“我索性借这事挑一挑唆你和小七。”便笑道:“神君这话说错了,这局赌的不是这盒中物真假。”


    东唐君不解道:“那是赌什么真假?”杨潇以手遥指了李镜一下说:“赌的是你对小七说的话是真是假,你骗也不曾骗他?”


    此言一出,李镜猛然愣住。


    杨潇瞧见东唐君脸上不动声色,目色却微微黯了黯,没来由一阵舒快,便接着说:“刚才神君在洞中与小七说,自己未曾带得四渎梭在身上的。我想,神君与小七有数百年交情了,断不该骗他的。所以我押这盒中物,必是假宝。”


    东唐君沉寂半晌,恬然道:“既然十太子押定是假,你开验明就是了。”


    杨潇见事到临头了,便也一鼓作气道:“好,且看来!”


    当即袖捻一诀,聚合罡气护身,向宝盒一指!只听铜扣叮铃一声,盒盖应声而开,一股微薄寒气扑面而来,杨潇把袖一拂,凝睛一看,就见玉盒内格如冰般剔透,上下四枚水玉石梭,整齐码放在内,被寒烟微微笼着,其中莹光流转。


    杨潇纳息一辩,竟是真品,吃了一惊,心头随即万分惊喜激荡,远远拨眼向李奕望去。


    李奕虽身在远处,听知东唐君交出四渎梭那一刻,早已聚神专听着那边情势。今见开盒,他心也跟着提着,只怕杨潇着了什么邪门暗道,急以眼色询之,见杨潇扬声回了他一句:“确是真品。”


    李奕闻言,堪堪定下心来了,旁边李镜却如猛吃了一痛击,郁郁立在那儿,远远看着那东唐君侧影。


    东唐君说:“今时认验是真品,你又押了假宝,就算我胜一局了。”一面说着,信手就将那照雪扇展了,徐徐摇摆起来,好似那已成了他的囊中物了。


    杨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冷笑道:“你落在我重围中,赚了我的东西去,难道还带得走?”便不与他计较,只管坐直身来,转头冲李镜放声喊了一句:“小七,你瞧好了吗?这人只这一件小事都是骗你的。他到底瞒了你多少东西,对你又能有几分真心对,你自己掂量掂量!你的心还要向着他吗?”


    李镜本就在伤情中,远远听见这话,那心就像灌满了泥浆一样,直往下沉个没底。他悲切地想:“是啊,他骗我的事绝不只这一件,我早就该明白的,这时又兀自伤心什么呢?”


    旁边李奕一侧目,将他这情状都看在眼里,立刻明白杨潇意图:这时招惹起七弟的伤心事,是最好劝得人动摇的。


    李奕心领神会,当即靠了过去,牵着李镜的手紧了一紧,温和地唤了一声:“七弟。”


    李镜抬起眼来,神色拥郁地看着他。


    李奕低声说:“我们先前只在集月潭宫小聚了片刻,这一程子家中事细也来不及跟你细讲。你许久不曾归海了,可知母亲在海府悬望么?”


    他头一件事便提及亲母,皆因李镜自幼体弱,一向深养在东海琳宫中,母亲与娘娘们对他如珍似宝,爱护备加。以此开言,实是为动之以情。果不其然,这话是正正落在他这弟弟心坎里。


    李镜忙问:“母亲如今可大安好?”


    李奕微微一叹,说:“母亲日夜为你悬心,如何能安好?这些日子她常常问及你的去处,我都不敢具实回答,只说你领了一趟大差遣出海,待事情办完了,不日将回。”


    李镜听了,垂头悔懊不迭,只怔怔地不言声。


    李奕知他心意摇动了,更又添话:“我此次出海前,去跟母亲辞行,母亲见了我,诸事不问,只反复问那一句‘小七几时得回’。我心中实在不忍,便答应她,这次归海定会带你一同回去。临行之前,母亲跟你二姐姐又交了一个物件给我,要我带来给你呢。你瞧瞧看,这是什么?”便自襟怀中取出一物递来给李镜。


    李镜打眼一看,是个半掌大小的小偶人,登时旧事直涌心头。


    李镜幼时深养在海宇中,极少外出,李奕每到巡水期出海,都会给他带回来一两件陆洲民间的玩意,或是木鱼灯笼,或是剪花小鼓,都是些给寻常百姓家小孩摆弄的玩物,虽不及东海的宝物琼珍之万一,偏因是李奕亲自选来的,有雅趣又新鲜,李镜一向喜欢得很。


    这偶人就是众多凡物中的一件。偶身用椴木雕成,油彩装的五官衣裳,手工本就不算精巧,如今色也褪了七八,看着已有些糟朽了。


    李奕将之捧于手中,轻轻对李镜说着:“你记不记儿时有一回,母亲和娘娘们与你戏玩,曾将一众东西排布在跟前,任你取喜爱的物件去,你放着一众仙材灵宝不取,偏拿了边上这件凡物不撒手?”


    李镜目色渐柔,点点头道:“我记得。”


    李奕温声说:“那时你还小,却已有些犟劲,只要你爱的东西,拿到手了,便任谁都哄不下来。如今你瞧瞧,这玩物你还爱么?”


    李镜一听,如何不知他话中深意?脸露难色,也不敢伸手接那小偶人。李奕静了片刻,仍把那偶人往李镜跟前一递,接着说:“今日大哥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哄你、劝你,而是要告诉你知道:有些东西,你当初喜爱它,只因你年稚不识事,空图它新鲜,实则它未必值得你看重,你也不必苦惜它。物是如此,人亦如此。这话,你听得明白吗?”


    李镜似被当胸刺了一刀,痛得肩背都微微颤抖起来,好半晌,他才哀声答道:“大哥,我听得明白……”


    李奕点头说:“好,既然你听得明白,那再好没有了。”


    他说着,那目光轻飘飘地向东唐君一掠,又重重落回李镜身上,续道:“如今你钟情执意的东西,不比这竹木偶人儿戏。我要你誓心发愿回我一句话:你这手到底是肯放,还是不肯放?”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


    第79章 求全之毁


    李镜听到这话, 登时脸色尽白,他张口答了一句:“大哥,我……”再往下,竟无言可对。


    东唐君从远听得两人对话, 听李奕口中左一句“不值看重”, 右一句“无须苦惜”, 神情微黯, 不由跟着低低复念了一遍,哑然苦笑道:“物是如此, 人亦如此, 毋须苦惜?”他一面笑, 一面低头展着那扇叶子把玩,低声道:“是啊, 是啊。不过空图它新鲜,又有什么珍重不珍重的, 舍得不舍得?”


    杨潇警备地盯着他, 唯恐他琢磨出什么坏计来, 忙拿话兜揽他说:“东唐君,你且别分神顾听, 我们赌我们的,快快来第二局罢。”


    东唐君抬头瞧了他一眼,极平和地说:“我出了第一局, 就请你出第二局罢。”


    杨潇听说要他出题,不自觉就朝李奕那边一望, 他见那边二人僵持, 好似未聊出个所以然来,不由有些着急。


    他只怕再多留这东唐君一刻, 反而夜长梦多,生出别的枝节来,便暗暗忖度:“与其等小七回心转意,索性我先设法将这东唐君就地镇杀,到时事已懋成,人也没了,小七即便要怪也怪不上。”


    一思及此,杨潇心头计定,便冲东唐君笑了一笑,说:“神君既要我出第二局,那我们就赌一赌你身上那‘伏龙子’香毒,到底是真是假?”


    东唐君眉头一动,却仍泰然安坐原地,微笑着问:“那你押是真,是假?”杨潇答道:“我赌是真的。”


    东唐君轻轻“嗯”了一声,问道:“那你要怎么验明呢?”


    杨潇朗然笑道:“这要验真假,何其容易?看着!”一语甫出,右手起掌成爪,急夺向东唐君怀中宝扇去。


    东唐君见他抢袭,应招也快,执扇倒手就是一挡,冷冷瞥着杨潇说:“你这是要掀桌翻盘的意思吗?”杨潇嗤笑道:“正是。”


    东唐君看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若是这样,你这就算弃赌了。论道理,台上这两样利物就合该都归我。”


    杨潇哈哈大笑两声,说:“道理原该如此,可你如今处境,拿什么与我谈道理?”


    东唐君道:“堂堂南海太子,也是戴头识脸的人物,难道这也想混赖?”扇柄架住杨潇手腕,猛然用力往回一拨。


    杨潇被那气劲一撞,把手一收,不由怒气上头,怒目戟指着东唐君说:“你窃夺我们镇海神器,难道又光明磊落?倒在这里狡赖!”一手又夺过去。


    东唐君侧身一夺,单手按地,霍地便立起身来,沉声笑道:“是啊,镇海神器我都夺得,并不差你这一件,那我不消跟你客气了。”言出之际,左手一翻,掌中立现一枚白石,白光电闪,直射向杨潇眉心。


    这瞬息之袭,又是近身而发,杨潇哪敢挡接?只往斜刺里一闪。就这一打一避间,杨潇没觉出不妥,却是李奕听着二人这边动静,一瞥眼间便瞧出端倪,厉喝一声:“小舅,当心有诈!”


    话音未落,白石从杨潇身飞过,带着一股极劲罡风,犹如一道大斧破劈开去,地上石砖应声崩裂,石碎八面飞溅,犹如箭发。


    杨潇飞步连退数丈,急将护身罡气一张,却只来得及守住了首面、心腹要处,仍被五六枚流石射着肩臂,虽伤得不是要处,可也立时衣衫见红,鲜血溅地。


    众人见了,尽皆大惊。


    东唐君把袖一振,收势立在一旁,眉头微轩,凛然盯着杨潇道:“十太子果然玩赌的惯家,真真好手段。”


    原来东唐君起那一出手,并未打算伤他,发招也是算好他能挡的,却不料那杨潇能挡却不尽防,故意卖了一道大破绽,自伤其身。如此一来,便是东唐君先起意动手,且又当场见了血,这局面就横竖不能善终善了。


    果然,一见杨潇着了道,后头张苍和陈煐二人恐有闪失,便各带了小伍银甲军,压下云头,急来帮援。


    那两人落到镇台上,张苍二话不说,先猛喝一声:“借让!”大步抢道东唐君跟前,右手“呼”地一拳,直打向人胸膛。


    东唐君半步不挪,玉扇一竖,已将他拳势稳稳格住,手腕勾转,顺劲往外一拨。这一下看似轻巧,发来却有千钧之力,张苍一副伟长雄武的身魄,又背荷重剑,竟被他带得往斜里一歪。


    张苍恶叱一声:“看好了!”右脚踏地,稳住身形,左手倒后往背上一挦,将那宣花重剑掣出,扁着刃,一个旋身倒回直劈。


    西海龙一向好斗性躁,膂力惊人,加之张苍所修术法是“乾元罡正”的深稳路数,这一下重刃甩出,金风横刮,去势非凡。


    东唐君身有伤毒,恐激发厉害,这等巨力重器,实在不敢硬迎,只得掠身往后急避。哪料张苍见他躲转,手劲倏然煞住,剑首往下一压,又往上一剔,只将那放在镇台上的玉盒撞得凌空抛起,他长臂一伸,已其稳稳捞在手中了。


    原来张苍这一发抢攻,并非为了制胜,只为逼得东唐君照护不上,好将四渎梭先抢在手里。


    张苍右手按剑,左手挈盒,一副魁敖身骨犹如山岳镇立于台中,他回首冲杨潇一声威喝:“南海家的,接好了!”猛手一甩,将那宝盒直抛入杨潇怀中。


    杨潇一把接住,但他出于谨慎,还是开盒来一验,确保无疑,才又合上,转而笑道:“多谢。相烦长公主护宝。”起掌又倒后一拂,宝盒被他法气推动,直飘至陈煐眼底下。


    陈煐信手接过,麻利收入自己袖囊中。


    远处李奕、李镜二人见四渎梭已平安回至四海手中,保了神器无虞,心头稍稍安定。


    可李镜转念一想,又暗暗为东唐君揪起心来,忖道:“他失了四渎梭这把凭,又身受着香毒,又该如何从中脱身?若此时众人急攻而上,拿杀他去,他必然抵挡不住的。”


    李镜心有所想,身为所动,目光频频看着东唐君去,脚步更不由就往那边一挪。李奕立马察觉,一手就拦住他问:“七弟,做什么?难道你还打算救应他去?”


    李镜急得五内俱焚,扬声央求:“大哥,四渎梭既已得回,他也无可作为了。我们且放他去也罢。”


    李奕还未答,杨潇从远听见这话,抢声先说:“小七,你别急。这东唐君对你有过留养之恩,你若不忍心伤他,我们大可先柙下人来,待归海了再放他,也好保得我们行事周全。你先跟了你哥哥去,这话都好说。”


    李镜深知自己这小舅子性情,小事上温和易近,大事上却不甚讲情面的,断没这么好说话。他今时说将人柙下,明时未必就放;加之东唐君身中香毒,法力渐消,落到四海诸众手中,怎不遭罪?


    李镜情知这是啜哄他的话,断然不肯应了,摇头扬声道:“既说要放,今时便放!我须得见着他出了灵修山,你这话才算数。”


    杨潇脸色倏地沉了,一手指着那东唐君,对李镜放话:“小七,听好了:今日活不活他的命,任凭我们说了算。我心怕你为难,方才那番话,已是让了好大一步。你若懂事,就该顺阶而下,我也果真先柙下人来,不当你面做处置,也算帮你尽了人情。倘或你这样不懂提补,这东唐君我便只好就地断斩!”


    他言语轻柔带笑,话意却越发狠绝,李镜听至后头,脸色倏然煞白。


    在场四海诸众,心头都明白得很:今日挥师灵修山,若能将这东唐君治死在此,四海还算有个伐乱除贼、临危救难的出师名头,好向九天交事;可倘或这东唐君不死,倒咬他们一口,四海诸众带着四渎梭进山入阵,就与叛篡无异。


    李奕听杨潇说下这话,又见七弟果然丢不下那人,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把心一横了,他想道:“如今大事已举,又关系举族,倘或杀伐不决,利害不过反掌之间。”便顾不来李镜的意愿,只冲身后军卫叫道:“来人,带七太子下去。”


    一声令下,即有数人应声:“是!”


    一伍银甲军已闪身而上,向李镜圜围而来。


    李镜脸色剧边,急把一手探在袖中,按住银水剑,他急急退开两步,目光颤了颤,到底不敢掣剑相抗,直转身夺路要逃;却不料一回头,后路已被另一伍军士抄住,左右凑成一个两翼合围势,将他倒逼回李奕身旁。


    这些人原非李镜敌手,盖因是东海自家军士,又当兄长在前,李镜不好顽抗。


    李镜左右一番顾看,惶然间已进退无路了,心知四海今日是誓要谋东唐君性命了,急得心如火灼,只悲切地向李奕一望,大喊道:“大哥,当时我们在集月潭宫合计,只为取四渎梭,不曾说要害他性命啊。”


    李奕冷冷答道:“当时我也只答应你伏兵到灵修山,也不曾答应你留他性命。”


    李镜猛一怔楞,哪料哥哥会答出这话?心都冷下一大截,嗫嚅道:“大哥你……你怎能这样巧言摭说?”


    李奕脸上立现不豫之色,一声断喝:“你休再多言!今日四海为势所迫,必不能留他。其中缘由,来日我再与你说明白。”


    李镜一想到东唐君的命悬刀口上,何来什么来年、来日?更忍不住厉声与李奕争辩:“哥哥你与东唐眇年相交,也算得情义匪浅,如今四渎梭已然取回,哥哥安不顾念旧情,非置他于死地不可?我不明白!”


    他急怒之下,言语冒进,哪料这话冲口而出时,竟似将这“不念情”之名生生安在了李奕身上了。


    李奕一向端严持重,是极清正的为人,这事他为着大局瞒骗李镜,心中本就过不去的,再听亲弟这样评断自己,更如当胸一刀。他勃然大怒道:“你住口!你为了替这东唐君讨情,竟敢与兄长说这种舛逆话?这四海之祸全是他一手造成,他对我又何曾念过故情,重过旧义?我告诉你,他若念情,我和他多年知交,他最不该祸害我族亲;他若重义,我一手将我亲弟托付给他,他一不该诱引你陷情,二不该玷渎你!”


    李镜听亲兄道出这番重话,身心猛然震了一震,耳脸登时红了又白,偏这又字字针锋,句句属实,驳得他哑口无言了。话已至此,李镜便深知兄长真真意不可回,非要拿东唐君性命不可了。


    李镜一颗心既如坠冰窟,焦灼无望地想:“为什么事情会到这地步?若我没激发他身上得‘伏龙子’的伤毒,或许他还有脱身之法,可如今他却无计可施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李镜这头悔恨地想着,那头已有两名银甲军士趁隙上前,一左一右猛将他肩臂挟住,往旁带去。


    李镜用力挣了两挣,也不敢顽抗,直被带到李奕跟前。他悲恸地又望了李奕一眼,颤声央道:“哥哥!哥哥……”


    那一声哥哥唤得,竟似心灰肠断。


    李奕不忍再看他,将手一挥,分付旁人道:“把他看紧了。”便自迎将出去,驾云立于空中监阵,要与众人一同将那东唐君收杀。


    张苍瞧见李镜已被制住,被东海军士定看着,李奕又迎出阵来,心知再无什么可顾忌的,当即挥手下令,嚎喝一声:“众军听令,起阵来!”


    一声号令,暗湖上空左右两翼军士急结阵列。前军乃一行铁甲银盔,持盾仗剑,逼上镇台,将八面围定;后军则张弓扣弦,听声待命。


    东唐君负手立于台中,望着四面列卒周匝,好似混不在意,他忽起右掌,两指虚空一掸,只听簌唿一声,不知所发何物,带起一阵烈风,又吹出一大片白雾,直罩军前。


    李奕在空中看这阵仗,心中惊诧,想道:“他寡不敌众,必然要使些手段脱身。这莫不是摄人心神的香氛、迷障?”


    一思及此,李奕唯恐雾中有诈,有心急破之,立把腰间玉绳猛一扯,化出一张玉霄天角弓来,三指衔弦,直瞄向东唐君,大声叫道:“东唐君,是你背信弃义在先,今日取杀你,须怪不得我!”


    “噌”地一声弦响,法箭破风撞入雾中,似在纸面狠划一刀,激得冰浪四翻。却不料箭风过处,大片银甲军士竟似蔓草着了霜打,忽然应声而踣,倒下一大片。


    李奕心头剧烈一震,就听东唐君朗然大笑,向他长声遥告一句:“大太子,好箭法!”


    那话音一落,猛又见一蓬白火从雾中窜开,唪地一声巨响,那白火如点引信,竟沿着苦雾往后直烧,当头的一片阵陔军士似棉揉纸造的一般,霎间烧个干净,散成片片冰霰飞散了。


    李奕不知这是什么阵数,心头惊诧,他急急收弓向东唐君方向一望,恰巧东唐君也看他来。两人四目一撞,李奕登时就明白过来了:原来那镇台居于水中,东唐君故意催散四周水雾之气,佯作布下香氛,引李奕出手来破;偏李奕所用的“玉霄天角弓”出箭裹冰挟雪,箭入雾潮,便好比火逢枯木,水氛急结成冰,连雾中的军士一并冰杀,那冰身又最是危脆之物,略加催荡,一击即碎,才有这番阵仗。


    这两下兔起鹘落间,二人已算交手一合。可在旁人眼中,却似那东唐君半步未移,举手弹指之间,一击杀尽大半阵陔军士。


    众军见势如此,如何不惊?一时都不敢前。那东唐君却如立无人之境,还望李奕一声叫喝:“大太子,再来!”


    这一句话更如同阵前叫号,不逊至极。


    李奕被他暗借一手“袭杀中军”,不知其还有何后手,这一句“再来”难免犹疑。


    他这一刹那踌躇,台下张苍见了,暗道不好,忖想:“这样岂不恐动摇了军心?”当即把心一横,自行抢出阵去,冲东唐君猛喝一声:“我来会一会你!”脚住罡风,手拖重剑,抢攻上前。


    东唐君见张苍袭来,端立不动,待临直身前,才轻轻将照雪扇迎头一挥。


    张苍见那扇柔若无力地打来,心头莫名警惕,想道:“这十之八九没好着在后头。”边急把步脚一煞。


    果然就听数道风声射来,有三四枚白石从他身侧擦飞而过,却是一个都未打中,只铿锵落在他身旁四方角上。张苍听着这响,心头猛一激灵,就听东唐君一声清喝:“起!”


    四面金光拔地而起,似一座樊笼,已将人定困其中。


    这种信手拈来的小阵,并不缜密稳当,但要困人、定身一时半刻,再行牵制、取杀却也容易。


    李奕从远见张苍落阵,急又弯弓控弦,连珠箭发,直射那飞石落处!叮叮叮数声清响,那白石应弦而碎,及至最后一箭,“笃”地一声,钉入地面三寸,那金笼铛鎯一声自破。


    东唐君忽感灵脉中一股罡气,倒冲而回,如长刀冲心直入!他被那煞劲反噬一口,浑身剧烈一震,身形禁不住一摇晃,竟连跌退了三四步,才好险站定。


    李奕一向观事细微,一瞥眼见东唐君被撼动身形,暗想道:“大凡善于设阵者,对破阵、掠阵之举,皆有圆转应对。东唐君一向深善对阵,怎么会控持不住反噬?”


    李奕刚才见东唐君施法、设阵,恍若无事任一般,还以为他身上‘伏龙子’的伤毒有假,此刻见其身况有异,才知道这人其实早不能支持,只是拼力显能,震慑围军,好让人不敢速擒他。


    李奕心下一沉,想道:“待我再试他一试。”当即又弯弓拈弦,锐目定注,直瞄准东唐君面门。


    东唐君见自己漏了空缺,已知势情不妙,见李奕起手开弓引弦,他自左手一翻,急化一白石于掌心,可待要用催动灵力,备接李奕一击时,一阵剧痛便排山倒海地袭来,好似层层刀斧加身,压得他五脏绞碎,百骸尽折,一扪心口,竟“哗”的一大口浊血吐将了出来。


    李镜从远处见此形景,脸色骤地剧变,失声叫出:“东唐!!”


    那东唐君摇摇欲跌,只勉强扶身立着。他在惝恍迷离中,听到这一声唤,不由徐徐抬头,循声望去。


    那目光越过千百银兵,遥遥落在李镜身上。他眼中微光闪动着,有一星柔意将散不散的,又隐隐有一片欣狂之色捺于眼底。


    他这一眼看得李镜心弦剧颤。


    李镜一想到是自己佯伤骗他来这里,是自己让他陷身杀地,那胸臆间蓦地生出一丛丛尖锐的愧恨、后悔之情,似一口口利剑悬停在心尖上。


    李镜定定地看着那东唐君,颤巍巍地张口欲言,却忽地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


    东唐君见他如此,明明身在重围之中,却露出一种置身于极乐中的享受神色。他深知李镜正受着两情煎熬,受着两头撕扯,正牵心连肝地痛着……可他又很想看一看,这小太子的心,到底会去哪一头?


    正是这分神顾盼之际,李奕早捕住时机又一箭追了过去!


    金光闪至,东唐君移身要躲已来不及,加之他有伤毒在身,圆转不灵,法力不济,那箭一下地破开他护体罡气,直着胸膛,登时血溅当场。


    李镜惨呼一声,那箭似着在了自己胸口,痛贯心膂。他深知四海不欲相饶了,猛地恸声大叫起来,冲李奕呼道:“大哥,哥哥!你饶他……我求你饶他罢!”


    他一面叫来,只欲挣身上前,却被身后军士挟臂拿肩,挺力往下压住,李镜肩背剧痛,一屈膝跪将了下去,只觉身心各处尽痛,登时滚下泪来。


    李奕见弟弟此番情状,既怜又恨,也心痛不已,便想:“七弟与这人情分笃深,当面诛戮,到底残忍。”当即大声指令那押看军士道:“带七太子下去!”


    他自拨云落回李镜身旁,两指凌空急书一行金光篆,应手一拾,再望空一抛,竟是一道上达东海灵圣的表奏,表奏毕,他便手掐一道“清灵封堂诀”,直望李镜走过来。


    李镜一怔,认定这是闭人法脉、神识的法诀,已知大哥意图,他脸色倏地苍白,浑身颤抖起来。他只怕自己失神醒来,一切木已成舟,人事俱毁,惊得直摇头央求:“哥哥,不要……”


    李奕恍若不闻,直造跟前,疾点李镜眉心。两指将及之际,李镜身周金风忽然激荡,鼓得衣袍翻飞,轰的一声,把压制他军士震得往外翻跌,他自脱出身来,抖开银水剑,护在自己身前。


    李奕见他挣脱禁锢,又亮出兵刃,当即怒喝一声:“七弟,你想抗命吗?收回剑去!”


    李镜被喝得目色一恸,脸泛悲色,却只将剑尖微微下压,不使其直指李奕,哀哀求道:“我求哥哥饶他。”


    李奕沉下脸色问:“倘或我决意不饶,你又待如何?难道你要为这人拿剑向我?”


    李镜哑然不知对答。正此时,身后忽传来一片猛烈的军士叫阵之声,李镜心头一紧,忍不住拨眼就望。


    李奕目如电闪,瞬即捕着这一空隙,湧身袭上,一手狠扣住了李镜右手腕,眼看就要夺下他银水剑。李镜唯恐失了兵刃,无法抵挡,惶急之下,将左掌猛往外一送,直拍向李奕胸口。


    他这一掌贯上了十足法力,罡气凶横,本是为逼迫李奕松手的。偏这金龙生来傲尔,李奕又是其中气性极高强的,见亲弟弟掌势凌厉逼人,直打自己来,怒火烧心而上。他不但不退,反也用上八九分罡劲,迎掌猛地一拍!


    只听輷然一声,两人震得臂腕大痛,各自踉跄退开。


    李奕咬牙忍下痛来,一手指着弟弟,直斥其名道:“李镜!你今日两番抗命,是立心向着外人了,是也不是?”


    李镜被这话刺得一痛,又悲又急地喊:“大哥,我只求你放他。难道你一点转圜余地也不肯留吗?”


    李奕决绝道:“事至如今,没有转圜余地。方才那番话我再问你一遍:这手你是肯放,还是不肯放?说!”


    李镜脸色登时煞白,目中隐有水光滚动,嘿然半天,怆然道出一句:“大哥,是弟弟带累你了……”


    他这话说的前后不接,浑没来由。李奕莫名一怔,觉出不好时,已见李镜右手急撩剑,左手掐定一法诀,用拇指、不才指扣圆相,余下三指往银水剑上重重一淬——正是他们东海引风动雷的手印法诀。


    李奕心头剧烈一震,厉声叱住:“七弟,住手!”李镜已清声喝令:“出风霆!”


    二人话音同时落地,紧接轰然一声!李镜身周罡风洄漩,风中挟着一股雷光奔撞而出,一下把四周军士炸跌一大片,他已回身驾起云头,直望台中去了。


    第80章 陡转霜剑


    且说张苍、杨潇在镇台当中, 眼见那东唐君伤毒突发,待要一起将人擒下,却猛见李镜陡然闯入围中,一竦剑横在东唐君跟前。


    张苍吃了一惊, 放声问道:“东海小儿, 你来作甚?”李镜振声叫道:“如今四渎梭已还归四海了, 诸位实无须谋他性命。”


    张苍量他只是总水副司之一, 又是几位中最年少的一个,并不拿他当一回事, 只不耐地挥手打发, 道:“你诸事不懂, 少来啰唣,回你哥哥身边去。”抡起大剑, 仍向东唐君刺去。


    李镜横身拦于路中,长剑一削, 剑气夹着金风扑出, 锵然一响, 打得张苍宣花重剑上,那剑路陡然走斜, 一下劈砸在地。


    张苍登时怒了,指李镜面门直嚷:“你要这样碍事,休怪我不看你哥哥面目!”


    之前在桃水宴上, 李镜曾受过张苍一遭莫名构陷,早对他不乐见, 今时听他这话, 更被挑出傲性来,厉声回喝道:“谁又要你看人面目?”长剑斜挑, 飕地回刺张苍身前。


    张苍一惊,斜身躲转,猛将一口宣花重剑撴立在地,左掌凝气,往前一捉,竟空手要夺他银水剑去。


    李镜见状,霍地急收剑,往后急退。


    张苍一捉不着,转手握住自己撴在地上的重剑,脚下聚力,扎在地上的剑头朝李镜方向猛地一踢!那重刃犹如千斤铁砣荡起,带得地上砖石飞裂,剑锋直撞李镜身前。


    李镜见这笨物猛悍,将躲不及,一下荡开护身罡气,横剑直挡。他修为、膂力皆不及张苍,正面接这千钧重器,直如倒山压来,只闻“咣”的两剑相碰,撞得他臂腕剧痛,连退了四五步,一下煞不住,往后要跌。


    忽然一股力劲从后把他稳稳一扶,才好险站定。李镜一侧目,果见是东唐君来。


    李镜此间挂念东唐君安危,早把刚才二人争执忘在脑后,只焦急问:“你还好吗?”


    东唐君听这一句问,不知想着什么,沉沉地“嗯”了一声。他左手仍扶在李镜腰后,忽然右手掌平举齐胸,化出一枚石玉,托于掌心,五指捻掿,掐了一道法诀在手。


    李镜眼见他唇口噙血,脸色从容自若,正略感安定,可待见东唐君掐定法诀时,指掌间微微战抖,那心头又似被铁爪揪住,一阵惊痛,他一把按住东唐君手腕,叫道:“你休再催动灵力施法!”


    东唐君低头瞧他一眼,柔声道:“不打紧。”三指猛然一弹,那白石遽然射出,挟着一股猛烈罡风,直撞入暗湖中。


    只听轰然一声,其势似陨星坠海,炸起八面黑浪,掀出十丈余高的水幕。那水幕竟悬而不落,好似八面高墙将镇台罩定在其中。


    众人见这阵势,尽皆大惊。


    东唐君托掌身前,将水势稳稳定住,目光四下一顾,最后定定落在张苍身上,只学着他那声口,淡淡说道:“若非看着小太子面目,今日这八千银军片甲不留!”


    那一句话犹如钢刀,划然落下,他目中杀意大盛,手掌倏然翻转便向下一劈,水幕瞬间化作万千水箭,密密麻麻,好似一幕银墙,猛然罩射而下。


    张苍骤然大惊,急凝罡气将身周护住。俄顷好似飞砂漫天,蝗雨过境,飕飕之声盈耳,只见得四周血肉纵横飞溅,惨声齐发,一瞬间已将张苍身后西、南两海军甲射倒大片,那镇台上转眼水漫遍地,洇血直没足胫,竟浸有一尺余深。


    东唐君一向待人、承事温良和善,何曾显过这等杀戮手段?李镜骤见此景,惊心骇目,扭头向东唐君惶然一望,又惊又无措道:“你、你怎么……”


    东唐君好似已知道他要说的话,恬然回了一句:“我一向如此。”


    他说这话时,畅然带笑,仿佛把自己的心都剖割开来,好让李镜里里外外瞧真切他这个人,他才觉得遂心满意,痛快极了。


    李奕见弟弟投身救人,又看东唐君蓦开杀阵,深知这二人一个执性起,一个狠性发,誓难善了,他心意一横,便望空打了一金哨。


    那哨声一起,忽有数道白影从围军后头,仗风而出,身形迅捷非常,直冲李镜和东唐君两人去。


    李镜见袭,急脱开东唐君扶持,振剑迎出。只见来人与寻常银甲军不同,模样都是不过二十的青年,穿的银花白衣靠,持弯月刀,都是李奕近身亲卫白袍卫。


    李镜不欲先出手杀伤他们,动作一滞。可只这一迟疑,白袍卫已反夺先势,将他从两面抄定,齐声叫喝:“七太子,多有得罪!”身形闪动,直欺李镜身旁,挥刀劈来。


    李镜旋身躲开一方刀势,银水剑倒手一削,剑风将左首的三四数人掀翻,见右头一拨人攻来,他便在顾不得,只管振剑发招,倾力全出。


    李奕从远处观望着,见七弟应对有度,又故意离得东唐君不远不近,是一心将人严护身后。他越看越怒,心中难宁,索性从腰间掣出金魄剑来,运法御风,直掠至阵中,冲张苍叫道:“张苍,你设法拿杀那东唐君,我来擒制我弟弟!”


    张苍瞟了他一眼,似深有顾虑地说:“你是立得下心的才好。”李奕蹙眉不答,毅然把金剑一振,凌身掠水而起,疾向李镜去了。


    李镜被白袍卫两头迫袭,其势一时紧似一时,今望大哥提剑杀入阵来,心知要落下势,他一挥掌将两名白袍卫震开,仗剑急退了开去,与李奕对面分立着。


    李奕凛然盯着他道:“你不是要抗命救人吗?出剑来!”


    李镜心中忏愧,闻言更不敢与大哥对看,只微垂头清喝一声:“当心了!”这一声喝出,银水剑尖便沉水一挑,将镇台上的水花激荡而起,似一蓬银针暴射去。


    旁边合围的白袍卫见势不妙,忙往后跃退。李奕却半步不挪,猛将护身罡气一荡,水针袭至他身前半寸,砉然炸成一片雾雨,淅沥沥四散而落。他立于一片烟水之中,目光森然已极,金剑倏然一抖,身形骤闪,剑芒直欺到李镜眼前。


    李镜大惊,当胸立剑一格,锵地一声,好险接住,却被那剑劲震得手腕簌簌直抖。


    他们兄弟登时斗开。这二人术法、剑路皆同,又各自相熟,这一边是怒烧心头,疾点飞刺,剑势奇猛;那一边是护人心切,急攻严守,分毫不让。如此紧战紧斗,舞得剑影翻腾飞荡,好似一团白光将二人笼住。


    那头兄弟二人敌斗,这头杨潇急上前,对张苍说:“那东唐君带伤在身,恐他搅局趁势而逃,你我让军士远退镇台,将周里水域密密围定,我跟你再一同将他拿杀!”


    张苍深觉有理,答声:“使得。”便与杨潇各打军哨一声,令陈煐和银甲军移师往后,空留自己和杨潇及李家兄弟四人,分立于台中。


    如此调驱停当,张、杨二互交一眼色,分左右上前。


    东唐君见军势撤后,大有困兽而斗之意,早已凝神相待。


    杨潇先飞身上前,冲他叫道:“有劳神君将东西交还!”说话之间,左掌直拍东唐君胸前。


    东唐君忍着身上大痛,照雪扇飒然一展,正正护住心门,又急凝运法力倒下一挥,扇面金光激迭,拨出一股金风直冲地面,把地上砖地、积水击得飞旋四溅,犹如箭矢四射。


    杨潇飞身掠退,护身罡气一荡,好险将石碎子挡落。他站定了身,又瞧了瞧东唐君手上宝扇,怒笑道:“看来神君是执意要夺人所爱了?”


    东唐君冷冷道:“难道你们做的事,不正是夺人所爱?”说的正是众人逼迫李镜在亲情、爱念中二舍其一。


    杨潇短促一笑,说:“是又如何?夺不夺得,各凭本事。你有绝大的神通,也尽管使出来!”说话间,抢身又袭。


    东唐君单手应招,一挡一还,翻手架住他手腕道:“东西我还给你,你拿得住吗?”猛将扇子一合,急将扇往杨潇掌心一送。


    他潜运暗劲,法气直贯臂腕,这一招送出,杨潇防备不及,被他那寸劲儿一撞,通臂麻痛,哪里还来得及接住那扇子?连着退开三四步。


    东唐君手腕翻转,又把扇子钩回自己掌中。


    他这一送一还,本来轻巧,却不防体内“伏龙子”香毒倏又散发,一阵急痛突突地直撞在心头,东唐君眉头猛蹙,咬牙强自压下,还故作施施然地“唰”地展了扇子,摇摆着道:“看来太子潇也不十分心爱此物,不然怎么又送还我来?”


    杨潇听言大怒,起掌直拍出去。


    那掌未拍至,罡气已把东唐君衣发震得飞荡,东唐君见其势猛,不好再耗力挡接,将身向左一移,扇子斜点杨潇面门,不直截其势,只圆转取其要害,乃以攻为守之法,要将杨潇逼退。


    偏杨潇见势不退,掌势急转,往上一钩,将扇首抢住。


    东唐君说:“既然你稀罕至此,还了你去也罢!”作势又要贯力往前一送。杨潇哪还信他言词?只当他又要使诈,叫道:“不用你还,我亲自取回!”右手将扇拿定,左手化作掌刀,急劈东唐君手腕。


    东唐君急把宝扇一松,腾风飞退,同时将化出两枚白石,应手一弹,“笃笃”两声,落在杨潇左右两侧。他先用那宝扇做饵,原想先设一阵,将杨潇制住,再对付张苍,却不料阵势未起,一股锐气又猛刺上心头,痛得他肺腑癫荡。


    这一刹走神,张苍反提剑将他后路截住,背手抽剑,照他身后便劈。


    东唐君前头未成阵,后路又被抄住,一时再无可退,急拈法诀,凭空结一道法墙,将重剑一挡!却不承望那一剑力道惊人,“噹”的一声,虽好险挡接下,却震得东唐君身形一摇。


    张苍见势,更不容他有喘息之机,单手压住剑,反手又是一劈。东唐君体内法气运滞,早已身如灌铅,如何再能抵挡?只勉强侧身一闪,又咬牙反手一掌,碰的一声,拍在那重剑上。那巨刃略略一斜,几乎断他颈项,好险擦着胸膛过去,已然血洒满襟。


    东唐君一道御风诀甩出,已掠身飞退至台中。此时镇台上赤水已没足踝,他一身朱衣,单手扪在胸前,血沿着臂腕滴落入水中,显出大片浓红,更显出夺目惊心。


    李镜与李奕缠斗间,瞥见这一番景象,心头一阵惊痛。他性气猛起,狠发一力就将李奕架开,抽身急走。


    李奕见状,大声叫令:“给我拦下!”四周白袍卫得了号令,纵身上前截道。


    那白袍卫虽术法修为不深,却胜在身法迅捷,纵不能瞬擒,也教人难撤身。李镜前头招架得住三四个,后头又有五六个袭而来,三番四次被逼回原地。


    李镜几回夺路不得,心中狠意益发,眼也急红,已顾不得留手,再有人来,他已手中狠捻一诀,倾力一削!只见银虹闪出,金风呼啸,数名白袍卫应声血溅,盔缨连头滚落在地,显出元身来,俱是尾东海凤花鱼,在地上扑尾摆鳍。


    李镜见自己于万急中杀伤自家军士,心内震了一震。再见第二拨白袍卫上前,便有些下不去狠手,只把剑气一荡,打出一股罡风将来人压得半步不敢前。


    李镜迅速驭风而去,纵身落东唐君身前,把银水剑带血一竦,血珠滴溜溜甩出一道弧,剑尖直指向杨、张二人,叫道一声:“谁要拿他?先过我这一道!”


    周身凛凛杀意,眉目间尽是肃然决绝之色。


    张苍一见脸色黑沉,暗想:“坏了,这小儿是拼着要救这东唐君的,再不速决,此事休矣。”他便当堂威喊一声:“东海小儿,我来拿你!”身已抢出,直攻李镜跟前。


    李镜自出了杀招,救人之心已立得坚定,见张苍擒来,更是拗性尽发,狠将银水剑一挽,剪出一朵锐利剑花,直迎出去。长剑疾出快收,尽向张苍上胸心腑、下腹丹脉要处攻来,剑势之狠厉,极不容情。


    张苍心中骂了一声,趁空拉重剑一挡,“噹”地一响,那银水剑劈在了重剑刃面上,如被磁石摄住。张苍一手把剑,另一手急从斜里窜出,瞄着李镜右手腕擒去。


    怎料李镜早防着了,倏地将银水剑化成短刃,弹收回掌中,一个翻腕倒手,快刀送出,直刺张苍面门!


    这一剑离得极近、来得极快,张苍身形魁拔,又拖着重剑,眨眼间哪里后撤得及?急地歪头一躲,眼看银刀斜贴着他耳颊划过,若是李镜心狠,此时银水剑往下一刺,势必断他颈脉了。


    偏李镜虽发狠忘情,到底也心存三分纯善的,他想着:“东西两海族虽然不睦,但我与这人并无深仇,断不能重伤了他。”


    李镜心念一转,待要收剑的,突闻一声极短促的金啸擦耳而过,一道法箭“噹”地一声撞在银水剑上,李镜腕臂剧烈一震,银刀已打着旋儿脱手飞出,锵然一响,钉落在地上。


    李镜握着剧痛的手腕,退开两步,已脸色尽白。他举目一望,果见以李奕持弓之势,立在不远处,脸色森寒至极。


    李奕直勾勾盯着他,令道:“你过来。”


    李镜在哥哥目光下僵了一僵,如被下了定身咒,好半晌,才悲切地求和道:“我过去,哥哥你答应放他走……”


    李奕斩钉截铁道:“我不答应。过来!”


    张苍见兄弟二人如此忿诤,只怕难收场,心想:“索性我给做这个黑脸。”遂一手戟指李镜,故意拿严词重语激他:“东海小儿,今日你若救了这东唐君走,就是叛离东海,你知也不知后果?来日他得了势,你父母弟兄尽受屠戮,也是你今日亲手所害了!你不明白吗?”


    李镜脸色煞然一白,悲声喃喃:“不会的……”


    张苍放声道:“怎么不会?你此举不止是害你舅兄,以后你父族、母族全覆亡于这东唐君之手,少不得有你今日之功!你不止叛族离亲,直与杀父弑母无异。你今日尽管救了他去,来日等他座成大势,要覆你东海通族,杀你父母兄姊,你再这样跟他求告求告,你问他又应你不应?”


    李镜只觉血气冲心,如刀斧入心,胸口一阵大疼。


    李奕闻言也脸色陡变,扭头喝住道:“张苍,你住口!”


    张苍便不多言,趁机直袭上前,一手擒向李镜。


    李镜恍惚间猛地回神,立喝一声:“回!”倏地将银水剑收归手中,举剑应挡。


    若说剑走轻灵,意在绵延,李镜被他一番话动了心神,剑意不续,早比先前势弱三分,加之又被张苍抢住先机,重剑纵横劈荡,更直压一头。


    李奕心一铁,决意先将东唐君诛杀,好让李镜息念归心,转即拉弓向东唐君,一撒弦,数箭连珠发去。


    东唐君掐剑诀在手,当空画篆起阵,急打一圆相,一个护身金阵图凭空绽现,唪地一响,将法箭挡去大半。偏他因伤在身,灵力难继,那阵图微光一烁,竟被其中一箭锵地抢破,快箭擦着他颈旁飞过。


    东唐君被箭风带得一摇,手印一松,护身阵登时化做金烟,消散殆尽,后面却有一蓬箭雨唰喇喇迎头袭至。


    李镜从旁瞥见此景,心都离了,一时竟不顾张苍剑锋向自己来,直将银剑化做一道长练,斜打出去,呼啸一声,把东唐君身前箭阵打散。


    电光石火间,倒把张苍吓得心都离了一下。要知道张苍使得是大剑重器,一但吃了力劲,最难卸去,李镜与他对招间,忽然不回招自护,转而扑救那头,直与送死无异。


    这小儿若要打杀在自己手中,这官司如何扯说得清?惊得张苍急运全力,把剑势一拖,那剑锋好险从李镜身旁擦过,当啷一声,重重荡砸在一旁。李镜早恨不能脱身,见张苍收剑露了一个空隙,忙一个凌身,退回东唐君身边。


    东唐君见他冒险来救,心中一阵激荡,却只沉沉叫了一声:“阿镜……”一言未尽,声气急泄,又一口浊血呛出来,竟再站持不住。


    李镜心头颤了颤,忙单手搂他入怀,将身一翻,把人稳稳负在背上。东唐君伏在他背后,已明见李镜心意,他挨伏在李镜耳边说:“小太子,倘或你今日杀命坏阵,救了我去,你身上罪事就一一坐实,你再撇说不清了……”


    李镜低声道:“我晓得。”他顿了半晌,又声音哽哑地轻轻对东唐君解释:“我从没想害你,我想保你出去的,我从没有……”


    说话间,十数白袍卫已飞抢上前,将他两人围定。


    李镜目色一毅,俨然不惧,一手定扶东唐君在背上,一手竦剑严立,摆出寸步不让的架势。


    他纵目四顾,只见近处有张苍与白袍卫圜围,稍远处则是大哥李奕掌弓压阵;再看外围,竟还有千众银甲军持立大盾杜挡,铜墙般将这暗湖镇台,密麻麻围定。这里外里三重围困,出无出处、退无退路,真真是难以走遁之势。


    李镜心头寒凛凛的,如在冰天雪地中,偏他性子有三分朗烈,身陷杀地,反生出一番悲激来,只恨恨地想道:“终归不过跟他死在一处罢了!”


    竟霎间立下绝念,更无顾虑了。


    李镜一手持剑,望眼前悍然一劈!剑气过处,气浪向两边高翻,他急地纵身而起,长剑飞刺点削,先将近处三四名白袍卫杀倒。那小围开了一豁口,如何再挡得?李镜再一个凌身,上了云头,四下一顾,就打算越过这银甲围军,望刚才的水阙洞口逃去。


    可群兵当前,哪里轻易容他走脱?后头一声金鸣,紧接着,一阵飞蝗声至!


    李镜闻声回首,急将护身罡气一荡,身前一道无形金墙拔起,只听得箭矢如急雨袭来,簌簌笃笃尽打在上头,撞得一片金光激迭,四下火屑迤扬。李镜也被箭力压下云头,飞步踩落湖面之上。


    他这头犹未站稳,一蓬箭雨又至。


    李镜怕护身罡气支应不住,左手掐定一道“金光覆护诀”,待箭群临近,应手推出,加持了一道。可饶是如此,连环箭势也撞得他两臂直颤,直逼得他掠退了三丈余远,才好险将这群箭之力卸尽。李镜手势一收,已然惫喘吁吁,几乎站立不住。


    东唐君伏在他身后,早觉出他法术施放颇不得力,低声道:“小太子,跟你哥哥服一句软,你不必逞这强。”


    李镜恍若不闻,只毅然仰首望着四周,声音颤抖而笃定地说:“我能保你出去。若不能保你出去,我跟你同死在这里……”


    一言未竟,箭阵又迎头扑来。


    此时李镜护身罡气已悠悠荡散,再聚、再挡眼看要接不住了。李奕从远也察觉他灵力幽微不继,心头倏然一紧,急扬手向箭阵发令:“住着!”


    可说时却迟了,箭群早已发去!正就这千钧一发间,一股金光忽从李镜袖中荡出,“唪”地一响,猛如一朵金伞巨张。


    箭雨密密撞在上头,琅琅铛铛,似敲钟击磬之声,撞得金浪炸开,赤炎连滚,一层层往后扑烧,眨眼间已将箭幕烧个干净!连那湖面也似被煮得滚沸一般,浪头翻湧,蒸出一片片热雾。


    李镜立在阵阵赫烈罡风,看着这阵势浩大,吃惊不小。


    忽然间,又听得身后的水雾中传出一个沉哑的女人声音,叫道:“小太子,跟我走。”


    李镜循声急望,却不见人影,只见南角浓雾里散开一个豁口,有一只银光熠熠的飞蛾朝前飞去。


    李镜知是路引,不暇多顾,急回身跟了过去,可走出两步,忽又有一念闪过他心头,李镜猛地顿住,回身朝李奕方向扬声喊一句:“大哥!”


    这一声悲切至极,似喊出了他心底无尽哀戚。


    李奕从远听得这声唤,隐觉不妙,可不待他回应,就听见李镜恸声遥告:“大哥,七弟今日逆意抗命救人,害你吃累,罪不胜诛。待我将他送走了,我必回东海领死!”


    李奕听他说下这一番尽头话,心头剧烈震颤,脸上血色唰的地褪个干净,他高声叫住:“七弟,你留步!”就要奋身闯入雾中,将人追回。


    不料他身才一动,飕飕连声锐响,数道法箭从雾中飞出,直射他身前。李奕心神混乱,也不曾留神,见箭矢觌面袭至,怔在当场,竟不及挡接。幸而张苍刚巧在旁,急抡大剑一劈,将法箭齐腰斩碎,一手拦住李奕责道:“你昏头啦?别去!”


    正说时,就听见苦雾中淅淅沥沥一阵急响,竟是这山内无风无云,空起一场瓢泼大雨,不出片刻,就将漫漫雾氛都浇散了,众人再看时,镇台上已不见了李镜和东唐君踪影。


    杨潇从后赶来,望见李奕、张苍空立原地,已知坏事,他将李奕拉在一旁问:“今时失事走人,如何是好?”


    李奕恍若梦醒,怔然站着,哀怛之情现于颜色。


    此时陈煐过来了,恰听见这话,又见李奕形容惨白,她猛似想起什么事,忙接口道:“四渎梭既已得回,走了两人又有何碍?横竖有应对之策,你休问了。”她话向着杨潇说,却是有意说来宽慰李奕的。


    李奕默然失对,明目一转,却瞅向了张苍。


    张苍杵在一旁,并不知李奕是何种心境,见他望来,不由惊想:“难道因我刚才言辞过激,才害他弟弟放出这番尽头话?”


    一想到自己可能好心办坏了事,不由生悔,待要拣两句和缓话说,偏这西洲海龙生性凶豪躁忿,话到嘴边,又当众跟前,竟不知如何开口,到底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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