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初探重宫
卢、银二人出了湖府, 驭云而行,不多时便到杏香望的社神庙前。
卢绾按下云头,急急走入庙中,迎面就见莲子和伏廷等在里头。
且说伏廷被莲子、菱角挟出水德星君庙后, 也不知自己要被带往何处, 心中早有了受刑受罚的打算, 偏那二人带他到这庙内, 便松了绑绳。莲子寸步不离地在旁守着,三餐酒茶馔食, 则由菱角定时送递, 数日下来, 竟相安无事,除了不许他离庙, 其它一应照料周全。
伏廷愈发不安,便问莲子何故囚他在此。
莲子答道:“时候到了, 你自然就知道;时候不到, 你也休问。”伏廷惟有喏喏点头, 不敢多问。他不成想枯等数日,今日竟等来了卢绾。
伏廷一见了人, 意出望外,立时起身直奔过去,连声叫道:“卢绾, 卢绾!你怎么来啦?”他正自欢喜,一瞥眼间, 就见银锦从门后转出, 一身劲装结束,发辫高扎, 凛立在旁,把他吓得肩膀一抖,神情登时冰住,口上也嗫嚅起来,指了指银锦,又看向卢绾说:“你、你……你被他逮住了么?”
卢绾失笑道:“不是,东唐君已答应了先替我上灵修山救人,我既为东唐君谋事,与银锦、莲子一样营职,又何来逮住一说?”
他便牵了伏廷走入庙中,一面留心四顾,一面想道:“七太子是与伏廷一同出走的,怎么逮住了伏廷,却不见七太子?”他挂心李镜去处,却因银锦等人在旁,不好明问,只得暂且将事放过。
恰听伏廷问他这里所办何事,卢绾便顺着话头,将东唐君设计诓他下山的因由,及至自己与东唐君在弱水天笼会面的话,都一一说了。
伏廷听知“转海回天阵”是东唐君与玉宇天君一同支设,也不十分惊讶,只喃喃道:“如果如此……”又对卢绾说:“那东唐君借阵拖延,将玉宇天君的元神暂困于东海,是好让我们趁机闯山救人了?”
卢绾点头道:“正是如此。这事务要速成,我们这就得回灵修山会上白眠去。”银锦在旁听着,忽插口问:“还要会上谁?”
卢绾知他独断独行,如果不将事情道明,怕银锦胡搅蛮缠,便解释:“白晓有一个同胞双生的弟弟,如今也在灵修山中。我们要救白晓,他是必要跟去的,我们得先会上他。”
银锦眉心一蹙,极不耐道:“哪来这么多闲杂人等?我话放前头,湖君令我助阵救人,除了你和白晓,别的人死活,我可是不管的。”
卢绾嗤笑道:“又不曾要你管,啰唣甚么?再说了,果真到了那时,偏我要管他们,你又管我不管呢?”
银锦道:“那我自然得管。”说时手一掣,呼哧一声,长鞭劈面向卢绾抽去。卢绾哪料他忽发难?急仰身后躲,一手好险将鞭绰住,大怒道:“你做甚么?”
银锦冷笑道:“入了灵修山之后,你但有一处行事不对,我管你一顿鞭子,你自己看着办罢!”将鞭一夺,兜回袖中。他一扭头,见莲子立在旁边拣乐偷笑呢,一拨手凶道:“你愣在这里做甚么?人已交到,还不快快回府复命去啊。”
莲子见火势烧来,冲银锦一皱鼻子,叫道:“芡实不在,你又拿话压派我,我回府便告你状去。”口上嬉笑自若,心中却也不敢违拗,忙回身就走。她行至伏廷身旁,忽又住步,笑盈盈地向伏廷说:“我可走啦,你不送我一送呀?”
伏廷想到这数日的饮食起居,全赖她张罗照料,心甚感激,连忙欠身作一长揖,送道:“这几天多累姑娘费心,姑娘请慢走,待正事了定,小的亲往东唐湖府报谢。”
莲子格格笑道:“好愚的人!我挟留你在此,你反来谢我?没这道理。就算尽心照料了,那也是我遵命奉事,谢是不需你谢的。”顿了一顿,又问:“你是住在童山七里庙,对么?”
伏廷依实就答:“是,小的存身之地正是童山。”莲子见他丝毫不备戒自己,欣然点头道:“嗯,那地离得东塘不远,我以后得了空,就常去找你玩儿,你说好不好呢?”
伏廷一怔,犹疑道:“这……这只怕不好……”再不知如何对答。旁边卢绾却提他接道:“他庙里供的那主儿,蛮不讲理,又凶又恶,小姑娘可惹不起,还是别去的好。”
莲子笑睨着卢绾说:“你这么一讲,我偏就要去瞧瞧,看那主儿怎么凶,怎么恶。等这事完了,我去定就是了。”说罢,走出庙门,驾了云头望东唐湖去。
这头送走莲子,三人立马便登程上灵修山。
过了山门,到了灵毓宫聚云台前,待要过桥去,伏廷见着台上星石铁链,心中灵动,忽然“啊”地呼了一声,卢绾问他何事惊叹,伏廷欲待要答,又见银锦在旁,便摇摇头道:“没事。”
卢绾知他常时也一惊一乍,便不在意,只问:“你下山找我时,与白眠约在哪处会面?”
伏廷苦笑道:“你岂不知他性子?就算我指定他在一处等我,他也必定不听的。他定是去藏置白晓的那地方守着了,我们寻过去就是。”说罢走在前头领路。
三人便不入灵毓正宫正殿,绕行往北。到得北面一处云台,往下一看,竟有一处山坳,漫山松柏葱茏,三道天涧在坳下聚水成泽。水泽中雾香袅绕,白荷茂长,将一座孤宫围在水中央,犹如云中浮楼。
三人在庭墀按下云头,闻得一阵芙蕖清香拂面而至,教人心旷神怡。
伏廷曾和白眠私闯此地,见过白晓一面。如今再来,见八下里门庭清静,无一人镇守,大感不安,他心想:“坏了,当初来时,宫内还有太寻、太周二人看顾,今时只影全无,怕早已人去楼空了。”转头便催卢、银二人跟来,自己奔在前头,到得囚困白晓那屋前,指着便道:“当时白晓,就是困在这里头了。”
卢绾听见这话,哪里等得?抢步上前,两手把门一推。
不料那薄薄的门扇,如铁煅石造,极是重实,在他倾力一推之下,竟纹丝不动。卢绾暗暗吃惊,忙运起罡气,攥拳往门扇上狠命一砸,只听得砰然一响,一股无形的法气与他拳风相撞,竟倒弹而回!
卢绾在急怒之下,运法本就有些偏颇,此时一下镇身不稳,被气浪冲得连退数步,恰好银锦就在身后,单臂一伸,拦腰把他扶住了,道:“别费劲了,这处设了个囚笼阵。”
伏廷也奔上前,将两指贴住门扇,潜运法力轻轻试探,只觉指尖微有麻痛,指腹碰触处,有灵光隐隐流动,便低声道:“确实有阵法加护。”
这头伏廷话音刚一落,里头一个声音猛然响起:“是谁?”
这一声喊,把伏廷唬得退了开去,卢、银二人惊疑不定,就听那声音又叫:“外面的人是伏廷么?伏廷,是我!”
伏廷方认出说话的人是白眠,又惊又喜,忙又挨身贴至门边,大声回应:“阿白!是阿白么?你在里面么?你怎么困在里头了呢?”
卢绾心一下提道嗓子眼了,心想:“里面只有白眠声息,并没有白晓的,只怕人已不在里头了。”连忙向伏廷催促:“你休问了,快先设法放出人来,好问白晓下落!此阵你可破得不破得?”
伏廷点点头道:“若里头的人是阿白,这便不难。只要找到阵眼,内外并击一处,即刻可破。”
他说罢,就将卢、银二人拨退到廊外,自己站在门边,从袖内摸出一枚珠子,放手中用力一攥,那珠子登时碎成齑粉,又将粉屑掬在掌心,大气一吹,珠粉游浮四散,雾霭般飘荡开去。屋周有聚阵的法气,银粉碰到法气聚处,便凝浮着不动,不出半晌,便似一袭银纱将那屋舍笼住。伏廷四面查看,找到一个灵光微弱处悬不住珠粉,就是阵眼所在。
伏廷忽提声叫道:“阿白,你听好啦!”他也没细说要白眠听甚么,卢绾与银锦都不解其意,偏白眠已在里头答应:“晓得了。”
伏廷得他应声,当即伸手覆住阵眼处,将罡气轻轻运递。只见气道与阵中法气一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石击撞之声,卢绾和银锦登时明白过来,这是在告诉白眠阵眼位置了。
原来这阵法有挡护之效,如果只在外面以一力击之,里面便会有同力回递;但若里外两面同时合击,两力相抵,便可破开此阵。伏廷找出最易破取的阵眼处,又知会了白眠一声,白眠循声取位,与他内外应声一击,只闻蓬地一响,银粉如雾飞散,一股香风从屋中鼓涌而出,轰然一声,将门扇撞得大开!
伏廷念人心切,振袖将香氛一拂,扑奔进去叫道:“阿白,你还好么?”
那白眠一身灰蓝素服立在屋中,见了伏廷,脸上明有喜色,口上却抱怨:“总算等到你回来了。好些天没信儿,还以为你死了呢!”说着眼朝门外一望,落在卢绾身上,又问:“听说你去了东海,没事罢?”
卢绾见他神色关切,颇不自在,敷衍道:“我能有甚么事?”伏廷见二人如此情状,憨憨一笑,忙帮着答了一句:“他好着呢。”白眠神色倏冷,便别开脸不接话,偏他这目光一转,又恰好落在银锦身上。
这银锦容貌,与李镜有几分相像,身上又同有金龙之息,白眠纳息一辨,脸色更沉。他知道卢绾为了救人,造下过好些亡情无义的行径,便想:“这卢绾为了救人,原想仗情借东海太子的玄水珠来,必是失了李镜后又哄得另一尾金龙了。”加之卢绾不日前就曾去东海,他就更觉此事确凿无疑。
且说这白眠的性子,虽悍横不羁,却好恶分明,他最看不惯他这作为,便立心要吵坏了他这事。于是一脚迈出门去,直造银锦身前,伸手就往人襟口一抹,调笑道:“你也是打东海来的小郎君么?好俊呀。”
银锦一闻到他袖间浓香,眉头直皱,正欲掣鞭赶打,卢绾却猛抢上前,一把箍住白眠手腕,把人往边上一拽,微喝道:“你做甚么!”
白眠瞪他一眼,恶笑道:“我与人攀话,干你何事?”挣着要夺下手来。
卢绾向来恨他拿白晓一样的身容,行诸种淫恣邪放之事,如今当面见他撩雨拨云,益发敛不住嫌鄙之色,把个白眠手腕用力一摔,怒道:“你是见一个标俊的,便要起心动念是么?你也不嫌脏!”
白眠冷笑道:“是呀,我从来不嫌。你一往情深,我又不是。”回身又望向银锦,扬声笑道:“喂!你跟这卢绾好上几天了?你知道他是甚么为人么?”
银锦无端涉入这场误会中,一时如坠五里雾中,信口便问:“他怎么了?”
白眠嗤地一笑,说:“他怎么啦?他强胁李镜的玄水珠不成,又来勾哄你呢。他近你的身,是要骗取你的魂血玄珠,去救他心上人的,你何苦千里送命来?那东海龙王到底怎么养的儿子?养得一个赛一个的天真,教他这种人一骗一个准,快回你家去罢!”
伏廷一听,知白眠会错意了,忙忙地上前解释道:“阿白!这位公子是东唐君遣来帮忙救人的,跟那小太子并非一回事……”这才把东唐君答应助救白晓的事,逐一告知白眠。
白眠听知会错了情,脸色稍稍缓下,又为自己武断露了几分愧色,偏还强嘴道:“他先前怎么诓挟那李镜的?你也在场,你也眼见耳闻,须怪不得我错想了他!”
卢绾也自知不在理,只好不则声。罱绳
伏廷掺在两人中间,应也不是,驳也不是,只好寻个话头岔开:“阿白,且先别说这些。我们为救人来的,你又怎么会被囚在这里呢?你哥哥如今哪里去了?”
白眠正气在头上,本不愿睬,但见众人悬心白晓安危,只好答道:“你那时要下山找卢绾去,我送了你走后,心怕人事生变,就想折回云升殿中,守着白晓。但不知为何,我回来这殿宇时就已经找不着人了。我心里着急,便又独身闯进屋来搜寻,不料内有伏阵,我也没见着他人,就被囚在这里,脱不得身了。”
伏廷“啊”地一声,皱眉顿足道:“必是玉宇天君知道我们见过了白晓,恐我们回头将人救走,所以把人改藏到别处去。”
卢绾微微摇头道:“不对,若玉宇天君怕你们回头救人,只消将白晓藏去别处则可,把白眠困住又有何益?”他觉得此事颇有蹊跷,一时却想不透,脸色不由森然。
银锦见三人磨磨蹭蹭,尽说些不打紧的事,越发提拿不清,忍不住道:“人不见了,快找去岂不好了?在这翻来覆去地絮叨甚么。卢绾,你那心尖人到底要紧不要紧的?还救是不救了?”
卢绾皱眉道:“如今人不知在何处,如何救起?你说来容易,倒给个主意。”
银锦将手一举,掌中握住一皂色锦囊说:“湖君答应助你救人,又授锦囊告知阵中机要,难道还会寻他不着么?”
卢绾目光一亮,才想有这么一个物件!暗暗叫道:“是呀,我怎么竟忘了这一节?”伏廷更是惊奇,忙上前问:“小公子,东唐君留有甚么解阵机要?”
银锦道:“湖君授我锦囊,内有珠石三枚,对应阵中三难:入阵无门时听第一枚,阵数无解时听第二枚,寻见白晓便听第三枚。”伏廷大喜道:“如今入阵无门,正好时地恰切,还请小公子快快见示。”
银锦便打开锦囊,将石珠倒在手心。
只见三枚石珠青翠均匀,色泽深浅有别,是专门用来寄令传谕的音柬玉石,只要攥于掌中,蕴神细听,寄留在内的声信,便能传入耳中。银锦取了色最浅的一枚在手,凝听半晌,跟着念道:“泽汇宝殿,九转重门,所觅不见,即是阵门。”
伏廷听了微微一愕,又低头思索半晌,喃喃自语:“此头一句‘泽汇宝殿’,是点明法阵所在处。云升殿所在地势,山坳汇水,确实正合此意。”卢绾问:“那‘九转重门’又是甚么意思呢?”
伏廷犹疑片刻,摇了摇头说:“或是个‘九转重门阵’,其它细情却是不知。”
卢绾又问:“那后两句呢?‘所觅不见,即是阵门’又如何解得?”伏廷道:“我们要入阵救人,须经过阵门,方可入内。这话意是指,‘觅不见’便是阵门。”
白眠心觉这话留得弄虚太过,皱眉不悦道:“他为何不直说何处入阵,如何陷阵?说得如此云里雾里,让我们瞎猜!”
伏廷苦笑道:“机要并不是破阵之法,乃是破阵之人,探知大阵所在的山林地貌,又熟知周里水土木石等可用的阵材,对设阵之法所做的一个估判,此为‘押阵’。”
白眠道:“意思是这三处机要,实则只是东唐君的纸上推演,并未执作过?”
伏廷颔首道:“正是。越精擅阵法者,越能押准,有了这三样机要,便如入海而知航路,可使船、掌陀又是另一回事了,这就是湖君要卢绾带上我的原因了。”
白眠听了,心中明白了这个理,口上却不肯服句软话,又游手往四下指点说:“我们眼下是入阵无门,他又说‘所觅不见,即是阵门’,这不是戏耍我们吗?既然是‘觅不见’,怎么找得着!”
银锦向来偏心回护家主,听了此话甚感不快,立马驳道:“湖君的话,必然一点错也没有。与其在这里枯想,不如将这北宫各殿细细探搜一遍,看看这‘觅不见’是个甚么所在。”
卢绾救人心切,也觉得速行此事为妙,便附和道:“也在理,就照这么办。”
众人当即定下主意,将四人分做两头,要先将这孤宫搜访一番。
==========作者有话说:==========
下次见~
第62章 不期来客
且说这孤宫座北面南, 有首、中、尾三个院庭。
主殿居中庭,唤作云升殿;东、西各有一个偏殿,东边的唤作微光殿,西边的唤作细风殿。除此以外, 还另有六所别殿, 统共九殿, 恰布于正四方、偏四方及中宫。四人分两头查探, 约定待各自搜访完毕后,回主殿会合。
卢绾和银锦一去, 并无所获, 便就原路折返主殿, 坐地等候。
等了半天,不见伏廷和白眠两人归来。
银锦心觉蹊跷, 踢了旁边卢绾一脚,问道:“那叫伏廷的可靠么?木头木脑的, 别是着了甚么门道才好。”卢绾听他话里有鄙屑之意, 不悦道:“伏廷阵法通熟, 白眠又持事精明,他俩同行, 比你我还靠谱得多。你放心得了。”
银锦嗤笑一声,并不答睬,便立起身, 循着主殿四壁慢慢巡走,留心细看。
这九所殿宇, 大小相似, 皆未设隆重摆饰,只有一座楠木绣柱空立于正堂当中。那木柱巨大, 足够五六人抱,柱身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一幅空崖千窟图,除此以外,别无他物,可谓一眼望空。
银锦走了一周,又回堂中,伸手在楠木柱上一摸,正思索时,却见卢绾在一旁担头往殿顶上望。他心觉奇怪,也跟着举目一看,只见那殿顶是一个倒植荷蕖的斗八藻井,合有四面桯枋,无甚稀罕的,便问:“这顶头有甚好看的?”
卢绾好似回答他,又好似自言自语:“这柱子颇也奇怪。正堂当中空立柱,这不合一般营缮法式。”
正说时,就听得顶桯上传来唿的一声微响。
银锦立时警觉,猛喝一声:“谁来!”一伸手,捉住旁边一段柱衣锦幔,将身一纵,飒然飘至殿顶。
那殿顶绝高,下方烛火照彻不到,上方又无明瓦漏光,四周暗幽幽的。银锦隐约见前方桯枋上,有一个黑影微动。他二话不说,发鞭抽去。
那黑影将袖一挥,“唰”地一声,袖中金光闪动,一物从袖中窜出,照银锦面门疾射而来,那人身形顺势一翻,似飞燕般从梁顶直坠下去。
银锦心怕是针刺飞刃,双腿钩住横枋,腰劲使力,仰身一躲,那物好险擦着他脸庞飞过,“呼”地大张,竟是一幅明黄锦幔当头罩来!银锦惊知受骗,一鞭将那锦幔抽个粉碎,急往下一瞧,人已稳然落在地上,急得他大叫道:“卢绾,别走了人!”
卢绾哪还用他指使?掠身至那人身后,右手往前一捉,拿住那人肩膀,用力就往后一扳。不料一扳之下,那人身子竟软若无骨,顺着他手劲往后就跌,卢绾大惊,不由得拦腰扶了上去,就这空档,那人猛地旋过身,一记重掌,直取他面门!
这出手奇快,又是故意切近才发招,卢绾纵有万般灵捷也躲转不及了,只觉一股蛮力扣住咽喉,又用劲一搡,他后脑重重撞在柱干上,咚地一声,把他撞得眼前花黑。卢绾惊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耳边就响起一个熟悉声音,道:“你们倒好玩。”
卢绾定睛一看,眼前人竟是李镜,他待说“怎会是你”,却觉喉嗓被抑,半声也出不来。李镜笑了一笑,把手一松,放开了他。
此时的银锦纵身下梁,一下与李镜觌面对目,也是惊住了。
这事况陡转,真真大出二人所料。
卢绾忙问:“七太子,为何到这里来了?”李镜好笑道:“这是你家内院不成,你能来,我不能来?”
卢绾心想:“他之前求我帮夺四渎梭,我借故推了。如今他在这地方出现,怕不是要拿救人这事胁迫我吧?”一思及此,心中疑虑又重,便低声探问:“七太子,你别是为了罗致我,就来搅和我救人的事罢?”
李镜听这怪话,一时还不明白呢,想了半晌,才猛然明白卢绾错会了自己来意,不由气得笑了:“你也把我瞧太低了,我李镜手底再无人用,也犯不着费尽心思,单围着你卢绾一个人打旋磨儿。我可不像有些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趁人之危。”
他那左一句“不择手段”,右一句“趁人之危”,直讥卢绾挟借他玄水珠的事。
偏卢绾是一副敢作敢领的性子,自己做过的事,好坏自有思量,任谁说他都不放在心上,闻知李镜确无歹意,他心里反倒踏实,便上前笑问:“那你来灵山所图何事?有甚么我可以效劳呢?”
李镜瞧他一眼,这才将自己来灵修山的经过,与他说来。
原来李镜辞了淮水老龙王,出集月潭宫之后,就去水德星君庙了。他虽另有打算了,但也想去告知伏廷一声,免他苦等,再送银方子去东唐湖府的。可不料到了星君庙内,却左右见不到伏廷踪影,却从主殿中察出莲子、菱角二人布阵遗下的气息,猜知伏廷必是被东唐君挟走。他心中一急,当下取道回东唐湖府。
这说来却巧,他一去,竟在桃林两里地外,望见卢绾和银锦驾云出来,向北而去。
李镜瞭望二人去路,心想:“我回府送物,不急在一时。这二人不知所谋何事,指不定与四渎梭相关,我且跟去瞧瞧,俟机行事,看是否另有好计较。”
他便一路纳息尾随,跟着卢、银二人到了杏香望,会上伏廷。期间那三人聚话,阐说细情,诸般言谈,尽教李镜听去了,才知道他们此行,是要上灵修山救取白晓。
及至他们三人上灵修山,入云升殿,再救白眠出囚笼阵,期间李镜也暗随在附近,尽看于眼中。众人分头搜访殿宇时,李镜自知无法分顾两头,才在主殿中找了个隐蔽处存身,一心等那四人归来汇合,再作计较。这便是李镜伏匿在主殿梁顶之上的缘故了。
听到此节,卢绾捕着了一个疑窦,眼目微眇,审看着李镜问:“七太子,你既然一路伏匿,又为何忽然现身来见呢?”
李镜见他讯犯似的口吻,心中不悦,却还自坦然道:“你不用在这六问三推的,我绝不碍你救人。相反,我若不是看在你用情深切,为了帮你救人,我早走了。”
卢绾一愣,惊诧地问:“帮我?这话怎么讲?”李镜道:“伏廷那两人,早了你们一刻回到这主殿里。他们在这殿中,无意间寻到阵门,误入阵去,已来不及知会你们了。”
卢绾和银锦突闻此言,神色陡然一变,更吃一大惊。
卢绾急问:“他们如何找到阵门的,你当时可留神看了?”
李镜寻思起方才梁顶所见的形景,与他细细讲述道:“我只记得,当时伏廷曾说了一句:‘这柱子脚下接地,顶头却不接天,显然不能承力,可见这东西并不是筑构此殿的必要工件。’说完这话,他就在这楠柱上寻看。我见他找了很久,也没任何动静,心中甚奇。他旁边那人问他:‘那柱早也搜过,并无机括,你又围着它作甚么?’伏廷说:‘若让我来设此阵,这千千万万的画窟,就是最好藏那觅不见的阵门的。’那人却笑话他:‘纵有千千万万,逐一寻过去,终究还是能觅得见的,又如何能算是觅不见?’伏廷听到这话,忽似有所顿悟,口上便呼道:‘是了!此意不重在搜觅,而重在不见啊。’便又急扑在那柱上,慢慢摩挲。我不好一直探身察看,便先藏住了身,只竖耳细听动静。大约有得一刻,忽闻伏廷叫唤一声‘不好’,立时就有机栝盘转之声,我张眼望时,两人身影倏忽一散,就已不见了。”
当时李镜见此阵奇诡,心知再待下去,恐难脱身,及早抽身回东唐湖府是正理,但转念又想:“如此一来,卢绾和银锦就落在外头了。倘或他们找不到入阵门道,伏廷又不能出来相告,四人被分做两头,贻误了卢绾救人之事,那便不妙。”
李镜向来敬慕重情义之人,因自己遭了东唐君栽害,见卢绾一直为救白晓拼力而为,感其情深义重,甚是难得,便立心要在这救人事上,拉他一把。故此才留在主殿中,专程等卢、银二人回来,告知此信,好助二人入阵。
卢绾和银锦听到此节,已知机要必在这柱上,不由也细细观望起来。
那柱上雕画的图景,乃是浩海中浮立的万宝崖山。崖壁犹如九九重楼,高耸入云,各层有崖龛无数。小的不过指头大小,里面雕画的或是一位仙神人物,或是一只殊兽珍怪,或是一株异草奇花,人脸眉睫可见,兽毛纤毫毕现,花叶脉络清晰……各个刻画得精细绝伦,饶是如此,还无一件重样的。
三人依伏廷所说,在柱身大约位置上摸寻,如此找了大半天,竟没有一个可动处。
银锦越发不耐,转问李镜:“他们果真就在这里不见的?”李镜道:“确实就在这里。”卢绾道:“或许是殿内昏暗,他另外移动了别的物件,你不曾看清?”李镜驳道:“这殿雪洞似的,又哪有别的物件可移?”
话说到此,他却猛然一愣,竟想起一处细节来。当时伏廷在柱上扪摸,两手动作并不利落,李镜以为是殿内昏暗,光线不明,以致伏廷视物不清,故而如此。今时想来,他心头却一下豁亮了,忙道:“是了,是了!那觅不见,其意重在不见啊……且试着阖眼找寻一遍。”
卢、银二人被这话一提,深觉有理,只阖眼在柱身雕画上摩挲,三人俱各惊奇,原来闭目之下,那柱身竟然冰凉光滑,一点琱刻痕迹也无。
寻得约有一刻,在及眉高的地方,果然找到一寸凹陷,李镜用指腹细细描摹,是一个指头大的龛门,心中微喜,叫道:“有了。”将指头往里探去。
那龛门深有一寸,却并无内嵌之物,也无机括可触。李镜心觉奇怪,想道:“难道不是这处?”将手拿开时,便猛有刮喇喇金簧石机之声!
只听卢绾惊叫一声:“当心!”
话音未落尽,三人脚下砖石一绵,登时如浮沙坍陷。
李镜急伸手找个捉持,一把捉了个空,身体猛地往下一扎,沙浪直淹过肩脖,将他迅速沉落下去。眼前景象如墨彩入水,融的融,散的散。半晌,头顶幽光一晃,景象迅速凝住,李镜双脚也已踏在了实地上。他回头一瞧,见卢绾、银锦俱各在旁,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所以。
再看殿内情形,只见四周布局构设,与之前主殿神似,只是刚才门户外还是正午天色,光照猛烈,如今却暗如子夜,似是在一处地窨墓室之中,且殿中木柱竟也凭空不见了,整个主殿,晦暗空荡。
三人正是奇怪,忽听得殿外足声跫然,门扇吱呀一开,就见伏廷、白眠按门而入。
刚巧卢绾就在门边,伏廷觌面撞见他,登时大喜,一把握卢绾手呼叫:“哎呀,太好啦,太好啦!我正怕你摸不着阵门,进不来呢,这下才好呢!”他口上嚷嚷着话,余光往正堂内一瞥,见李镜不知从何而来,与银锦并立在旁,猛地正愣住了。
他唯恐白眠又来发难,急目视卢绾,以眼神相询,似问:“这是甚么情况来?”
卢绾见他此状,啼笑皆非,只好把李镜从何而来,又如何帮助他们找寻阵门的经过,略略说了一遍。伏廷听罢,心中一阵感激,忙李镜揖谢道:“那真真多得七太子了。”
李镜将手一按,道:“你也曾帮我于阵中脱身,区区小事,不须言谢。如今一同入了阵来,要紧的是快快找到藏人之处,好将白晓救来。”
伏廷苦叹道:“刚才正跟白眠商谈此事,正为此犯难呢。这藏人之处,实在难寻得很。”卢绾心头猛然一紧,忙上前问:“难处如何说来?”
伏廷道:“你看这神宫有几所殿阁?”卢绾道:“正四方四所,偏四方四所,合这主殿,统共九所不是?”伏廷摇头道:“但这阵门一开,除去我们所在的主殿,实则还有六十四所。”卢绾皱眉道:“怎会是六十四所?”
伏廷便往殿顶藻井一指,说:“你且看看天顶。”
李镜和银锦闻言也惊,举目一望,见之前楠柱所立的中央位置,如今却隐约显出一幅神官图象来,而斗八藻井八角还指着正、偏四方,两人面面相觑,各不明其意。
伏廷说:“殿所是地宫,这顶上所示乃是天盘。天盘共有蓬、芮、冲、辅、禽、心、柱、任、英九星,只中间天禽星居位不变,其余八星,每个时辰应时而转;不同天星当值,地宫境况也各不相同。”
李镜道:“意思是,同一个地宫,若不同时辰前去,都是不同的所在?”
伏廷点头道:“正是。一个地宫,八个所在;八宫八星,共六十四个所在。若要知白晓囚在哪处,须得知他所囚宫位,还须知道其所囚时辰,方能寻到。若都不知道,只能逐一探找。”
卢绾听在耳里,心中默默一算,暗暗叫苦:“这确实难办,若只对了时辰,不对宫位,必然找不到人;但对了宫位,又不对时辰,也是徒劳。也就是说,这至少得待够十二个时辰,才能将这殿所探寻完毕,这如何是好?”
银锦向来行事斩截,他听着一意思,横竖得出去问路的,索性就道:“既然都不得要领,在这空说也无用,去一回是一回,先探了再来计较。”
话说完,他也不等众人答应,已自抖擞宝鞭,迈大步要出门。
李镜忙拦说:“你且别忙,孤身赴阵,最不稳妥。依我看,最好先派二人出去问阵,其余人等,都在主殿留守,这样才好两头照应。否则一众都去了,若遇埋伏,脱身不得,便尽落在那玉宇天君的罗网之中了。”
伏廷也有这顾虑的,只是银锦要去,他也不敢挡,此时见李镜出了这面,便连连附和:“正是正是。”
而银锦向来任性恣意,除却家主任谁说的都不听的,却因东唐君爱重李镜,心里不由让了他三分,只口上抱怨了一句:“何必这样麻烦!”却还向李镜询道:“那依小太子意思,若要去二人,又该去哪两位?”
李镜正待要答,卢绾便出来主张:“若只去两人,我必得去。你们是来助我救人的,难道我不陷阵,反倒袖手旁观?没这道理。故此,这头阵我必得打。”
伏廷见他抢着挂号,苦笑摇手道:“卢绾,你身带两重不利,这头阵实则你最最去不得。”
卢绾皱眉问:“这二重不利怎讲?”
伏廷便数说:“白晓是火生之身,按理来说,囚他在正南离宫,最能生发此阵,我们首行,先探离宫最好。但离宫火属,你白虎是金生之身,生行怕火,性分又惧水,若你去了,同去的另一人却不知由谁去好?此乃你一重不利。”
卢绾望了望旁边人。头一位李镜生自渊海,次一位银锦生自池泽,这俩都是正正水生之身;再有一位白眠,乃是火生之身的赤足白狐。这三人里,不论谁与自己同去,确都互有掣肘。
伏廷又说:“还有一重不利。你一旦去了,有‘白虎之象’克应,此象入阵峥嵘凶煞,出兵之初,最克攻战、征行。合了这两重不利,你说,这头阵你该去不该去来?”
卢绾本有一番砌词藏在腹中,只待伏廷说完,便要掏出来与他辩说,争个非去不可,但听到末处,又恐自己果然去了,反害救人之事有失,那便最最不妙。无奈何,只得问伏廷:“那这派谁前往,你心中早有计较了?”
伏廷说:“要知由谁去最好,得先看天地时利,再配人元。”说着将手纳入袖中,略略占算,便说:“我们隅中入的山门,眼下必已是日中。日中正午,最是利火,离宫也是火属,此乃火旺之象。只有一处不妙……”
卢绾问:“哪处不妙?”
伏廷递手指向殿顶神官画像,道:“此乃直符神位。直符所在,乃天蓬星本位。今时是天蓬星当值,却最是利水。”
李镜奇道:“那又有何不妙?地宫火旺,天盘水克,岂有不好?”
伏廷道:“若那离宫果然囚了白晓,便是地宫、人元两属火旺,这天盘之水却就太弱了。加之天蓬是大凶之星,此乃‘火水未济’之象,行必无攸利,遇事多不达,就此一去,必入凶阵。除非是七太子与银锦同去,将人元这水补上,就可成‘水火既济’之象,那此行纵小有凶险,也定能逢水而吉,遇难成祥。”
话说至此,众人已然明白,这是指定要李镜和银锦同去了。
银锦自打见到李镜,心中就有了些小计算,只想出阵之后,设法将李镜逮弄回府,好讨东唐君一回欢喜,故此一路上,他已留心监看,还恐李镜走脱。
今时听到伏廷这话,银锦好乐意道:“我去不妨,只问小太子愿不愿跟我走一遭罢。”说着,双目直望李镜。
李镜那一副傲然心肠,自不愿落了下乘,且知银锦是东唐君心腹,日后二人少不得对峙,心想:“此人冒我之名,做下火烧西海、杀命夺梭等事,却连大哥也分辨不出真假,他必定很知我的功夫底细,可我却对他一无所知。待我去试一试他深浅。”口上便答:“我走这一趟,也不碍。”
二人各怀心思,就此说定了事,便要动身。
卢绾忽想起那三道音令,不由留了个心眼,便拦住银锦说:“小公子,这境况,也算是阵数无解了罢?你们此去,不知前路好歹,不如先将第二道音令告知众人,待会分了两头,若那边有甚变故,我们也好权宜行事。”
银锦觉得有理,便将第二枚音石拢在手心,凝神细听。
只见他听了半晌,皱眉歪头的,似悟不出话中意。卢绾催问了一声,他只好复念了一遍给众人道:“九转不转,八门非门,所见弗见,所闻未闻。”
伏廷不由“咦”地一声,当即攒眉蹙额,沉思起来。
卢绾追问何解。伏廷摇了摇头说:“奇怪,奇怪……怎么非非弗弗?”
到了这档口,银锦也不愿耽搁了,直道:“不管怎样,我们先探去。说不定待我们回来,两头一合,这‘非非弗弗’就另有一番计较了。”
伏廷也觉有理,便嘱咐李、银二人此去,务必沿路留下记号,好让后来者知其去向,若半个时辰不见归来,留守之人便得随后寻将过去。如此分付停当,众人俱觉妥善可行,才放李镜和银锦出殿。
李镜和银锦虽有血脉之缘,但彼此并不相熟,走得好一段路,各不言语。
堪堪将到正南离宫,银锦忽道出一句:“小太子,待会儿遇事,不劳你出手,我一个人对付足矣。”李镜攒眉瞧他一眼,道:“你这话甚么意思?我们一同来探阵问路,难道我斗杀本事倒不如你,要你来护着我?”
银锦笑道:“那倒也不是。是因我受过你的魂血精魄喂饲,也算承过你的恩德,今日借机,替你挡一挡阵,且当我还过庇借玄水珠之恩了。”
李镜听他提到借珠之事,又想到三离阵中与东唐君那旧情,心有芥蒂,便冷了声说:“你得我魂血承养,并非我自愿施恩,是你家主使计赚我的。恩仇情恨,都是我跟他的事,轮不到你说还就还了。”
银锦却不认这个理,只执性道:“他归他,我归我。我只管还我的便是。”
李镜冷哼一声,笑道:“那你不用费劲还甚么恩德,既然你受过我的魂血饲养,量来也算我亲儿,只消你当面唤我一声爹,我算你还尽了便是。”
他说的是市井里讨占人便宜的混话,是为激一激怒银锦,却不知对方是个不通世情的,听不懂话中贬损之意。
那银锦“咦”的一声,只觉好神奇,望着李镜追问:“怎么唤你一声爹,就算还了恩?这是甚么道理?”
一句话,反把李镜给问愣住了,好似一团力气打在棉花上。
李镜又想,这池鱼受自己血魄所出,又是东唐君所养,这话一说,倒似这银锦是他们二人所出,登时露出难堪之色,便不则声。
偏那银锦还不甘休,再三催问那话意。
李镜恼羞成怒,一声叱喝:“你住口罢!”
银锦被他一凶,也生气道:“不说便罢了,恶甚么?”便别开头去,再不问了。李镜见他气鼓鼓的情状,倒觉自己似欺凌小儿了,心里益发过不去,待要哄两句好话,却又不知说甚么是好。
不多时,已走到正南殿前。
只见殿前花草枯败,路石毁碎,独剩一座孤殿兀立在一角。李、银二人互询一眼,如有灵犀,直奔殿门前,一并撤出银水剑来,于门边左右分立。
银锦绕鞭在手,作护持起势式,李镜则斜着身,用剑尖往棱缝里一挑。
那门便吱呀而开。
二人齐往里一窥,猛见一副浩然景象!里面竟无梁无柱,也无墙壁,只有偌大一片水潭,放眼望去,水色碧幽幽,既深又远,漫无边际,不知殿深几许了。
李镜心觉此景古怪,却不由笑道:“好一个‘遇水而吉’,果真一片大好的吉兆。”说着,一脚迈过门槛,踏水而入。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本来应该七一放的,有点事延迟了,下回八一见
第63章 心有所思
李镜和银锦都极熟水性, 一个竦剑,一个执鞭,履水踏波,稳然如在平地行走。走了半刻, 忽见前方一片蒲草摆荡, 似是一片湖中岛地。
银锦忽“咦”的一声, 说道:“奇了, 这景致倒很像芦蒲岛。”
李镜问:“芦蒲岛是个甚么所在?”银锦说:“文庭湖有须山,芦蒲岛是那须山近侧一片小岛地, 湖君曾将我寄在那里长住。这里的水色鸟声, 都与芦蒲岛上的像得十分。”
李镜心想:“这又怎会与文庭湖的地方像呢?”但知银锦既出此言, 必有同处,便不言语。
二人走近岛地滩岸, 见一棵大树歪斜在岸畔。那大树根梃粗壮,枝叶横茂, 有无数根须垂垂而长, 密密探入水中, 犹如大顶华盖擎着,覆了半片岸滩。
李镜问:“这处也像芦蒲岛么?”银锦微一沉吟, 摇头说:“芦蒲岛没这样的地方。”
二人行至树底,见浓荫密匝,俨然如入深林之中。那大树根须虽多, 但粗细不一,粗的犹如柱杵入地, 细的却如银丝, 浸在水中浮浮荡荡。
李镜忽然忆起在辞城追寻四渎梭时,被朝生用“天罗覆水阵”所困, 不由得想:“此物未免太也像那太岁须了,该不会是……”
他心神所至,水中白须竟真的猛然一动,从水中弹跃而出!
李镜暗叫:“不好!”立剑胸前,剑气一激,只见金光环住他周身,往外一荡,将那根须一下击得散碎。可太岁须遇水长生不歇,遇火长焚不灭,散落在水中,当即又翻沸横生,复长出千千万万根来,顷刻如雪堆浪起,直扑卷二人来。
银锦大惊,“呼”地一鞭挥下,又打得那物飞碎,急扭头向李镜问:“这是甚么东西?”
李镜急道:“此物叫作‘太岁须’,逢水滋荣,逢火郁盛。切不可缠斗,快快走避!”银锦一听,怎敢怠慢?一把携住李镜手,两人点水跃起,驾风上岸,速往林中躲避起来。
到得岸来,见树高荫密,莽草积叶,没足般厚。越往深处走,林木越见矮细,那树上枝头也开出花来。那花本是梨白的,眼看越开越见红,走得一大段路,两人四下里顾盼,竟已尽是桃花。
李镜觉得这番景致眼熟,又不敢笃定,低声道:“这不是东塘的桃花林么?”
“十里红霞阵”是东唐湖府护持府地所用,依借湖岸地势布建,阵中桃花选种各有不同,一旦误闯而入,其景致三步易转,七步徘徊,若不解其中精奥,便无法判向,更难寻出路。
银锦本未留意,但听李镜此言,再仔细一辨,果然似极了东唐湖畔的桃林,便说:“那红霞阵的精奥,只有湖君知道,断不可能在这里布设。这阵必是假的。”
李镜看着四周说:“这若是假阵,最多仿得模样相似,那入府的路数必然是走不通的。要知真假,按路数走它一遭,自有分晓。”银锦道:“走就是了。”说着赶前几步,先奔入林去,身影转瞬淹入花色之中,李镜也追了上去。
两人望花判向,一迳往东走。行将数步,见白碧桃即转南向;行及廿四,即转西向;行及卅二,再转北向;期间每遇赤叶红霞株,便转反向;如此往复,可直入府中。行过十数巡,往回一拐,竟猛见东唐府门在眼前洞开。
李镜当即惊立在原地,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一时之间,他心底似被燎着了,蓬地烧散开来。这境界在他眼前,忽而变得似虚非虚,似实非实,竟似极了他旧时在“三离绝世阵”的所念、所感,心腹间一阵翻江倒海,似刀剪乱绞,痛得头晕目眩,不由得身形一摇,几欲跌倒。
银锦忙把他一扶,问道:“你怎么啦?”
李镜摇了摇头,纳息半晌,方镇下心神,他沉色望着府门说:“若入府路径也如出一辙,不知这里面能有甚么来?”
银锦道:“不消猜它,进去看去便是。”便牵着李镜,大步迈入府中。
两人走过前院,忽见一人从水廊深处拐出。来人身貌被一处席帘障住,四周又水雾缭绕,一时也辨不清是谁。
那一霎之间,那“三离绝世阵”中似梦非梦的念感,又在李镜脑海中蹿出,好似山洪奔泻,直冲心门。李镜隐约似知了其中奥妙,心中道:“难道这里所见所想,也与那三离阵,是以人心念支持?”
他一思及此,就要试一试此阵虚实,忙地想出一个人的身貌来,故意与银锦道:“来的人必是莲子。”银锦听他这话没前没后,不由奇道:“你怎么知道?”李镜却不答。等人走近一看,果然是莲子的身貌。
莲子环步从容上前,与二人见礼,笑眼瞧着李镜说:“湖君在住处备了茶食,等小太子好久啦。”
李镜定定看着她说:“他若真在此处,倒有意思了,你领我见见他去。”莲子笑道:“那小太子请跟我来。”
三人便一路到玲珑水厅,还未走近,远远就见东唐君在厅中,身着朱衣,凭几而坐,笑盈盈望着李镜,口上遥遥告道:“阿镜,我以为你再不愿见我了。”
李镜深知座上人定非真主,可此刻迎面一见,也不由心神动摇。银锦更大吃一惊,艴然大怒,叱咤道:“甚么妖物?胆敢冒我家主真容!”
他二话不说,掣鞭拽步,上前要打。
李镜怕他入彀,一把扯住说:“不知来者路数,别要轻举妄动。”
银锦容忍不下,回首叫道:“待我打杀了他,还怕甚么路数?”一手挣开李镜,飞步上前,吐气清喝:“看鞭!”鞭似银光电闪,直甩向东唐君面门。
长鞭眼看打着,那东唐君纹丝不动,只把周身护体罡风一荡,激得鞭势走斜,啪地一声,竟打在旁边石柱之上,留下两寸深的一道凹痕。
东唐君喝令:“银锦,休得胡闹!”
一般人模仿容貌尤可,说话时声息语气,多少有些不同,偏这人神色语调,也与东唐君似了个十足,银锦见着,愈加怒不可遏,叫道:“你不是我家主,我不听你喝令。”回鞭又打。
这长鞭左一掣,右一荡,横扫竖劈,舞得重影叠叠,可每每鞭要打及之际,必被一股法力裹缠,拨得往旁略偏半寸,来回来去,竟到底碰不到那人分毫。那东唐君任他挥得十七八鞭,又喝一声:“住着!”
这一声威令与先前不同,夹着刚劲罡风,激得鞭梢一抖,银锦两耳嗡然发鸣,一股翻江倒海之力忽而撞胸而来。银锦急镇身形,已来不及,被冲退开五六步才站定。李镜见势一惊,恐银锦中算计,急竦剑,抢护在他身旁。
东唐君这才徐徐立起身来,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二人一番,温声道:“你们都是我近身之人,如何反倒认不得我呢?”
银锦怒目圆瞪,急要驳话,李镜却一手把他按住,低声道:“我们进的或许是个迷心幻阵,你别要胡乱接他话,待我试一试深浅再说。”
银锦闻言,惑然望他一眼,方肯住口。
东唐君似听着话了,笑道:“你们不信我是正主?那大可过来细细瞧上一瞧。”李镜扬声答道:“不用瞧,我只问你两件事,你若都答得出来,便由不得我不信了。”
东唐君含笑问:“哪两件事?你只管问来罢。”李镜便问:“第一件事,我刚入住湖府时,有一件物件原想送你,却又未曾送出,那是甚么物件?”东唐君当即答道:“是那锦鲤铜铃了。”
李镜神色微微一动,他凝目看着眼前人半晌,似微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是了,说得没错。”便即又转向银锦说:“你那皂囊何在?”
自进灵修山后,银锦这丝囊便未曾离过手,他听见李镜这话,立将手上锦囊一扬,道声:“在这。”
李镜指着银锦手中之物,又向那东唐君问:“第二件事,你可知这里面的是甚么?”东唐君坦然道:“这锦囊由我所授,里面藏的是三枚音柬玉石,我自然知道。”
李镜道:“既然如此,那石上寄留的事情,你必定也一清二楚了。你且说说,第三枚音石上留的是甚么话?你当面说来,我们当面拆听。两者一比对,立马可验明真伪。”
那东唐君目色一沉,竟然不答了。
李镜默然瞧着他半晌,冷笑道:“那锦鲤铜铃是我旧事一桩心事,从未与人吐露过,你若是正主,就不该知道;而这音石是东唐亲授,你若是真身,里面的话就合该说得出来。怎么你偏偏相反,不当知的尽知,当知的却不知呢?是因我们都不知第三枚音石的留令是甚么,所以你也不知道,是也不是?”
那东唐君“啊”地一声,微微笑道:“原来你这两问,是这个用意……”
李镜道:“我要没猜错,这阵中所遇一切,皆是幻境造象,所见的人事物什,都是众人心念所成,故而似幻而真,似真却幻。银锦所见文庭湖泽的景致,及至我想到那‘天罗覆水阵’,哪怕这桃林湖府,都是我们心念而生,我们知之则有,不知则无,我说没说错?”
那东唐君听他说完,忽而朗然大笑,抚掌道:“你说得委实没错,你如今所见,确是心念幻象。此间物事,皆由阵中之人心念所成,但你这只猜着了一半,还有一半,只怕猜不着了!”话到末处,身形骤闪,已至两人跟前,一掌疾拍李镜肩头。
李镜斜身一躲,左掌挥出,与他两掌一击,砰然一声,气浪荡得衣袂飞起,两人都震退了两步。
那东唐君长身立定,再不追袭,反而望李镜冁然一笑,将两袖徐徐一展,柔声道:“小太子你看看好,我这身貌,比你心上那东唐君如何啊?”
李镜见眼前人华冠锦服,一身盛红,越发神艳逼人,此阵又是惑人心神的阵法,哪里敢胡乱应话?只竦剑护在身前,攒眉瞪视,一言不发。
那东唐君含笑道:“这阵与我神思牵连,入阵者心底所想,我尽数皆知。阿镜,你心里有多念着我,我清楚得很。”
李镜一听他那句“入阵者心底所想,尽数皆知”,已大吃一惊。情思幽怀倒是其次,他只恐自己与大哥谋夺天吴之事,被他和盘托出,这若叫银锦听去了,那便是万不得了,当即紧喝一声:“少费话,看着!”疾身上前,手凝罡气,劈面便是一掌。
东唐君侧身一躲,右手拈印,急点李镜肩头。
那印光顺着手臂一掠,李镜顿觉胁下气脉一紧,如被铁绳牵缚,通臂麻软,他急要收掌,那东唐君已翻手成爪,一把扣住他手腕内关穴,笑道一句:“阿镜,我说错甚么话了,你这样恼我?”左手一伸,揽向李镜腰身。
李镜掠身往后一躲,旁边银锦心知家主爱重李镜,见此人假冒东唐君身貌,轻薄于人,怒得抢将上前,一声猛叱:“你休碰他!”白光一闪,银鞭呼啸抽将上去。
鞭将及时,忽而廊上帘一掀,莲子疾蹿而出,一袖把鞭挡去,笑道:“小阿锦,你是越发没了规矩,湖君与小太子说着话,你搅扰甚么?”她腰身一扭,从袖中翻出一口解腕尖刀,斜刺里“嗖”地送了过来。
银锦旋身躲开,皱眉喝声:“你又是甚么妖物,也配与我说道规矩?”
莲子佯嗔道:“你又欺侮我,不怕我告了芡实去?”口里说着,手上一刀赶一刀地追刺来。
她腰系银铃,一步一动,淅淅作响,犹如细风摇叶。银锦每要夺路而去,总被她留截,耐着性子躲让了五六回,再忍不住,趁她出刀不备,迅身闪至背后,一掌猛拍向她肩头。莲子痛叫一声,身体往前控去,一眨眼间,散作白雾不见。
银锦心知有诈,提起万分警惕,果见瞥见身侧黑影疾动,一股厉风便从旁袭至!银锦拧身一避,回掌急挡。掌风撞上刚烈拳劲,气浪一震,挫得他退身数步,好险镇住身形,抬眼一瞧,眼前那人换了是卢绾身貌。
银锦心知是假冒的,冷笑道:“若是莲子那形容,我还顾念她是女孩儿纤弱,你换这人模样,打杀了正好!”他那“好”字出口,长鞭劈面抽去。
卢绾两手交拳一挡,口上嘻笑自若,冲他叫道:“你一言不合,又与我为难,你与我到底有甚仇隙?”一面说,一面与银锦左右喂招,任那长鞭舞荡得犹如团花,他只扎实把人缠住不放。
李镜见银锦被困,待要救去,却听东唐君笑道:“小太子,先顾着你自己吧。”一伸手,还直够他来。
李镜递手朝他面门一指,喝声:“着!”法气急催,银水剑化做一股极细的银练,“嗖”地一声,自他袖口飞射而出,好似快箭,直指东唐君胸膛。
那东唐君闪身一避,左手疾探,猛将银练擒住,待他连人扯来,却不料李镜抢先一步,拿住白练那头,借力一抴,身形一闪,已急临至切近,银练倏然弹回,化作一口短刀在手,照住东唐君胸膛便狠狠一刺!
那刀来势之快,眨眼之间,直透心骨,只余半寸锋刃得在外。东唐君浑身一震,眉头猛然拧住,他急把李镜手腕一握,将刀架住。
李镜恨看着他,沉声道:“我今时杀他不得,先打杀你来解恨。”
东唐君张了张口,发出“啊”的一声惋叹,他直瞧着李镜双目,幽幽道:“小太子,那镇神钉在身的滋味,你难道忘了么?”话刚落,三指忽然使力,往刀刃上一弹!那银水剑身发出“嗡——”地一声长震,一股邪气便循剑直冲入李镜体内,震得他背脊、后颈发痛。
李镜猛一激灵,把剑一抽剑,纵身要走,东唐君哪容他就去?左手一长,已捉他臂肘,往回一拽,李镜一个反手,又向他前臂削去!那东唐君左手急缩,换作右手,一把扣住他手腕,到底将人拦腰抱住。
李镜脸色剧变,急扭身挣动,却听他在耳边说:“小太子,你又何必走呢?我和你心尖上那人比,一丝也不差。他蓄心诬害你,要你违负教命,背羣离亲,我却绝不害你。”
李镜闻言,更是心头惊跳,那一句“我却绝不害你”直在脑海中回荡不绝,好似钟磬之声,震得他心神晃荡。东唐君见他如此情态,越发要陷他进来,问道:“阿镜,你记不记得在三离阵中,曾见过我养的一池赤鲤?”
李镜镇住心神,阖目摇头大叫:“我不记得!”
东唐君恍若不闻,那声音更绵绵不绝地传入他耳中:“那时你看着那一池赤鲤,曾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才养这么些池鱼的?’我说是。你又说:‘你这喜欢大约是不上心头的,现在觉得新鲜,就留着,哪天不赏心了,再换一群来也行。说到底只当个玩物,喜欢是喜欢,但寻个补替也成。这是不上心头的了。’我问你:‘哪种喜欢是上心头的?’你当时是如何回我的?阿镜,你难道不记得么?”
他口中所提说的,尽是李镜年少时的幽怀滞情。
李镜听来,如被人剖出心腑,一点点剥开观看,恶寒直袭心门,又惧又恨。他垂着头,单手掩耳,低声叫道:“不记得……我不记得了!”
东唐君仍笑道:“那我来告诉你。那时你与我告白,你说:‘就似我喜欢你这样的’。”一行说着,一行将李镜的手牵起,将他手心压在自己心胸之上,柔声诱道:“小太子,我和你在这阵中厮守,好不好?你看看我,我才是你想要的那个心地清明的东唐君……”
李镜浑身一震,忽觉烈风吹面,把他一颗心吹在八千浩洋之中,随之魄荡魂摇,再不能持,再睁目一看时,竟剩他一人立在湖府水廊之中。
==========作者有话说:==========
下回九一见啊~
第64章 其情伏劫
忽然一个清脆声音, 从后唤他:“小太子,你可算来了!”
李镜急回身看,就见莲子不知何时已在身后,她笑了笑, 一手牵住李镜, 就往水廊另一头走, 口上数落着他:“真是的, 小太子来得好迟,害得我们牵心挂怀, 等你许久。”
李镜心中茫然, 被她引着, 在那曲折迂回的廊道中走着,四周碧水环拥, 水雾似一层白纱笼在湖面之上。
快到玲珑水厅时,莲子忽朝水廊对面嚷了一声:“湖君你看, 是谁来了?”
李镜抬眼一望, 就见东唐君立在厅中, 隔着一湖碧水与之遥遥相望,他身穿白锦夹袄, 罩棠红氅衣,好似崇桃炫昼,直耀人心目。
东唐君朗声叫问:“阿镜, 你哪里去来?”
李镜没来由的一阵喜悦,扬声便答:“我去了那……”他话到嘴边, 心间一麻, 竟忘了自己来处,默然失对。莲子掩嘴而笑, 替他应那东唐君道:“湖君你瞧,这小太子成了角,归了海,四处尽兴耍玩,就把我们忘得干净,连自己哪里去来都记不清了!”
李镜心地一片雪白,茫茫然如在梦中,只怔怔寻想:“海龙一千有五百岁而成角,怎么我才成角归海呢?”一思及此,胸口发窒,眇眇忽忽的,思绪越发不真切起来。
莲子牵他直入至厅中,东唐君迎将上前,含笑看着他说:“一去两年多了,才想起要回府见我,我还以为你再不来了。”
李镜见眼前人风仪温郁平雅,一丝未变,爱念愈深,只把诸事抛在脑后,柔言与他谈笑:“我在东海,就没有不想你的时候。”
东唐君笑问:“既时常想着我,怎不见来?”
李镜道:“我归海之后,便领了总调天水的职令诰敕啦。大哥带着我,四处巡略雨况,忙得分不开身。我如今一得了空,已立马来见你。”一说及此,归海后的各种杂事,便如潮涌入脑海。
李镜告诉他,自己去了一趟金虞山,领了职令后,又与大哥一同踏勘东陆洲的水情。路上所见江流景象,村镇奇趣见闻,他都一一说来。东唐君落座看茶,认真听着,偶尔搭问两句,见李镜说得欢喜,他也似颇感悦意,只微微含笑相看。
二人在湖府上同住多年,李镜待他如待亲兄一般,加之两人分别两年,今时相见,举止自然热络,言语间更多有不防。一时不知谈及了甚么,李镜心中蓦发一念,没来由问了一句:“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湖府过得好么?”
东唐君目色闪过一丝惝恍,含笑问:“偌大湖府,怎么就我一个人呢?”
李镜将他神色瞧在眼里,忽发一股疼惜之情,低声说:“我成角归了海,也常回来陪你,好不好?”东唐君问:“怎么陪?”李镜道:“我已经跟大哥说过,以后每逢二月二巡雨之后,我就回湖府住上一段日子,到五月初五端阳再走。年年如此。”
东唐君凝目瞧着他,复问:“年年如此?”
李镜欣然点头:“是,年年如此。”又微微一笑,接着说:“我跟母亲也说过了。母亲说:‘你愿年年去来,却不知东唐君愿不愿年年留你。你可问过人家么?’母亲这样说了,我总得来问你一问的。今天你若不应个愿,我便不走了。你愿也不愿啊?”
他仗着二人交情深笃,东唐君平日又多有纵容,这口上虽询了一句“愿也不愿”,但其中意味,却不容人推拒,颇有恃情怙宠之意,只认定了东唐君必会应承的。
哪料东唐君听了这话,只垂首低目,单手捂住茶盅,既不说愿,也不说不愿。
李镜半天等不出一句话,以为他不愿,只碍着情面不好当堂就拒,心登时沉了,忍不住负气逼问一句:“你怎么不回我话?”
东唐君说:“你说我不答应,你便不走。我只愿你不走,又怎肯再应你一句话来?”
李镜眉目一动,心间如有春阳化雪,霎间温柔了。隐约之间,似记得东唐君从前就说过这话,却又不记得何时说过,心想:“不论如何,就这一句话,总胜过千千万万句应愿了。”不由低头品味,含笑不语。
李镜恍惚间只觉这些话、这些形景,好似都在许久以前有过,熟悉得像从他心底里掏挖出来的也似。
正就这时,东唐君又握了握他手背,柔声道:“你今日来得好,我得了一件东西,正想给你瞧瞧。”说着他右手一翻,掌心现出一个桐盒来,信手揭开,亮出里面一串剔透水玉珠子。
那珠串莹亮耀目,犹如雨露。
李镜看了一眼,问道:“这是甚么?”东唐君说:“这是南海的捊水珠。南海琼洲有个小族,能将秋露拈手成珠。我第一次见时,甚觉别致,讨了件来玩玩,你喜欢么?”
李镜说:“我若喜欢,那又怎的?你难道舍得给我?”
东唐君笑道:“我又有甚么舍不得给你了?”说着,已将珠串按入李镜手心。
李镜触及他那手温,心神微动,那珠子接来一瞧,只见颗颗玲珑剔透,莹润有辉,恍惚间好似在哪处见过,又不敢断定见过,他犹疑地抬起头,定定看着东唐君说:“这捊水珠……你不是留给你养的那尾银鳞的么?我若要了去,他怎么办?”
东唐君眉头一轩,困惑地问:“阿镜胡说甚么?我东唐湖从不曾出过银鳞,我又何曾养过银鳞了?”李镜诧道:“你未养过银鳞?”
东唐君笑道:“东唐湖的灵萃虽是五湖之首,但五湖之中,也独独我东唐湖从未出过金鳞、银鳞。既未出过银鳞,我又怎么会养呢?”
李镜蹙眉摇首道:“休糊弄我,你养过一尾,打文庭湖得来的,它唤作……”言及此,却霎然顿住,他怔怔然坐在那儿,从回忆里细细寻索,竟寻不出一丝那名字端倪。
正就此时,忽有一个声音从他心头涌将而出,疾声叫道:“胡说,不是这样的!”
这一声唤,震得李镜心腑颠荡,脑中浮现出一些影影倬倬的景象来:先是那望天台较阵,接着是跟卞湖神君去过的南海琼洲,忽然有朝水城的一场雨,眼前又闪朝水城遇见那妖道的形景,紧接着水德星君庙、弱水天笼,再及至灵修山……一霎间,他如立身在空茫荒野之中,这些景象如雪片般纷纷飞撒而下,未待他接住,已尽数融化了,林林总总,好似他切身经历过的,又好似只是一场大梦。
李镜暗下自问:“怎么会都想不起来了呢?”
他将这一句话向心底抛了去,看着它越跌越深,越跌越远,以为一落无底,却忽然撞到了一个实处,“咣”地一声,打出一个极亮的回响,又是那个声音幽幽荡了回来:“不是这样的……”
李镜胸腔内如有鼓擂。他扪心暗问:“甚么不是这样?”那声音竟回答:“他不是这样的……”李镜又追问:“谁不是这样?那又该是怎样的?”
那声音却再不答言。李镜寂然而坐,望着手中的捊水珠出神,心头似剜去了一块,茫茫然,空荡荡。
忽然,东唐君伸手覆住了他掌心,悠悠唤了一声:“怎么了?”李镜见眼前人柔良安详,言笑晏晏,再好没有,不禁心头泛软,轻轻应道:“没甚么……”
他话口未完,刚才心底那声音又猛然破出,竟直冲耳际,叫声:“小太子!”
这一声直如尖刀出鞘,李镜浑身一颤,就觉一股厉风扑面来。
李镜觉着东唐君松手而去,就见眼前光影恍惑,景致犹如飞雪,倏然化散殆尽,他急一低头看手上物什,哪来甚么捊水珠?却是银水剑。
银锦已执鞭抢护上前,把李镜往身后一拽,横眉怒目,一手指那东唐君叱喝:“好妖物,今日必打杀了你!”一抖银鞭,飞袭头面。
那东唐君负手含笑而立,分毫不躲,眼看鞭临切近,斜刺里挡出一人,一伸手将鞭逮住了。那人幻化了卢绾形貌,一手指着银锦,振声笑喝:“银锦,家主在前,你怎么刀枪相向?好不懂礼义!”
银锦冷声道:“甚么礼义?我素来不懂。我家主只教我事事趁意而为,每每随心而活,从不教我遵甚么破礼义!”手一抖,长鞭收细成线,从卢绾手中溜脱。
他这夺鞭之法不曾使用蛮力,那卢绾见滑溜拿之不住,干脆顺手就放了,却不料银锦趁溜鞭之际,手腕猛振,鞭梢兜回一半,忽地往斜里一窜,“啪”地一下,竟狠狠抽在卢绾左脸上,直打得他一个踉跄。
银锦听得人吃痛一声,没来由心头一紧。他向来争强要胜,最爱缠斗,此时也不知思及甚么,急回手扯住李镜,道:“此阵太过蹊跷,不容少待,先走避去。”带着人转身奔走。
只听那卢绾从后笑道:“走?走不走得了,还待看二位本事!”举身一纵,已落在中路将二人截住,一个“骄龙回首”运拳攻来。
银锦折鞭打挡四合,手一荡,鞭梢顺势甩将出,瞄着卢绾面门打去。卢绾仰面一躲,银锦捕住此机,臂腕急震,猛荡出一股鞭风,轰然一响,将人遏退三丈远,又趁势拉住李镜,急拐出水厅,望来路奔出。
两人刚过得一处拐角,突闻一阵破风之声,猛见一个黑影从前方廊柱抢出,一下落在银锦身前。偏银锦只留神身后,不防眼前有人,李镜先自惊觉,急唤一声:“银锦当心!”
银锦闻声遽惊,也未看清来人,已把银鞭催化短刀,反手就是一刺。那人刀望刺来,急起青锋剑鞘一挡,两刃交着,铛地一响。只听得那人喝声:“住着,是我!”
李镜和银锦猛见这人,仍是卢绾身貌,一时不知真假,都是一怔。
◇
话分两头。
且说李镜和银锦出殿迎阵之后,余下卢绾等三人在主殿等守。伏廷心念着第二枚石珠中的话,便自反复叨念,在殿中来回踱步,四处察看。
白眠见他如情状古怪,上前问:“你怎么了?”
伏廷将顾虑直说:“我料想的阵势与东唐君所授机要不合,我怕是我有疏漏了,还是仔细验看一番,更为稳妥。”
听了这话,白眠莫名生出一阵不快,厉声责道:“你这人总是这样,两头意见相左,事有差违,只准是你疏漏,却不能是那东唐君舛错吗?可见你太也妄自菲薄!”
伏廷憨实一笑,低声道:“我在你跟前,也从来只有我疏漏,没你舛错……”白眠一怔楞,倏然面目变色,喝问:“甚么话?你再说一遍!”
伏廷连连摆手,再不敢说。半晌,才又吞吞吐吐续道:“此行关乎白晓性命,谨慎些为妙。若因我的疏忽,害得救人不下,你和卢绾……你们……”说到此节,他却不知想到了甚么,只欲言又止,并不往下说。
白眠似乎也不想听,一皱眉,故意把话岔开去说:“我有些话要跟你讲,你得不得空听一听?”
伏廷少见他言辞郑重,心知此话不轻,忙敛了笑意道:“你说罢,我听着呢。”
白眠凝看他半晌,目色一毅,忽往前走了一步,与伏廷贴身而站。
伏廷身量高大,比白眠高出一头有余,如此一站,人几乎是靠在他胸怀里。伏廷立马不自在起来,又闻得白眠身上一阵花香扑脸,清淡怡人,觉得这香味既熟悉,又蹊跷,不禁耳脸一红,喃喃道:“阿白,你好香啊。”他素来木讷忠顺,此话信口而出,立时自觉轻薄,心里乱糟糟地想:“我说的甚么胡话?”
白眠却恍若不闻,低声道:“等救出白晓后,你就不要跟我回童山七里庙了。”
伏廷闻言呆住了,他静了半晌,又好似揣度明白了白眠心思,轻轻“啊”地答应了一声,双眼无措地眨了眨,强忍着不开一言。
白眠见他不答话,又接续道:“我虽不是那正身正心的人物,但从不愿带累人。你在阵法上颇有能耐,很该找个规矩的去处,继续修为,无谓跟我缠磨,浅薄了自己道行。”
伏廷自从跟了白眠上灵修山,两人相伴多年就不曾离过,他也一向把白眠看得极重,万事也从来不逆其意,此刻伏廷却倔强地摇了摇头,答道:“我跟你一样,从不求化佛归仙,要那修为、道行作甚?浅薄便浅薄了,又能如何?”
白眠仰头看着他,目色深沉已极,默然半晌,忽地含着笑说:“真奇怪,你总跟着我不愿离去,到底是图我甚么?”顿了一顿,轻轻握住伏廷两手,似别有一番意味,柔媚着声说:“你若真想尝尝滋味,才甘心离去,待出了山后,我依着你一回,也不是不行的……”
这话似当头一棒,直打得伏廷一懵,他石立半晌,才悟过话意来,登时羞怒得脸红耳赤,扯着声叱问:“你瞎说八道甚么?你瞎说八道甚么!你……你……”竟气得双拳紧攥,呲呲喘气,再说不出下半句来。
白眠从未见过他发如此大怒,吓得急缩回手。偏伏廷悲怒交加,反逐上去,一把捉住他臂腕,悲声诉道:“我自打跟了你,我待你有一处不好么?你与那些人厮混,却把我跟他们想成一类,我何曾想过糟践你!”说到末处,神色躁怒,却又难过,只涨得两颊赤红,额上青筋暴突,连声音都抖了起来。终把白眠手臂一摔,直奔出殿去。
白眠知道说了大大的错话,也不料伏廷这样情状,心中不由慌神,忙叫住:“站着!你哪里去?”快步追出,把人往回一拽。
伏廷正当怒中,竟将肩一耸,把他抖开。
白眠何曾被他甩过脸色,脾气“噌”地上来,冷笑一声道:“好啊,好。你走了最好别回来了,咱俩就此别过,再不相见,你赶早走!”
伏廷一听他这硬话,双脚反浇了铅也似,倏然立定在原地。
他就这么笔挺地站着,把颈脖绷得死直,喉头连连滚动,似是忍言抽噎。
看着他这侧影半晌,白眠怒火也冷了大半,更生出一丝不忍来,两步上前,从后一把将人抱住。他头挨靠在伏廷后肩上说:“我话说得不好,你生我气了,是么?”
伏廷涩哑着声说:“自然是了。”白眠截口道:“好,那这回属我不是,我认了。”
伏廷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承我的情,我也不要你承……”他说到此处,忽闻到白眠身上幽幽香气,静了好久,不知思及甚么,竟呆呆地出了神。
白眠待要接话,忽见伏廷神色黯黮,直愣愣望着主殿殿门出神,他心头悚然,忙伸手把他身体扳转过来,唤声:“伏廷?”
伏廷“啊”地大大惊叹一声,猛一回神,竟用两手捉住白眠肩头,把脸一凑,竟埋在他颈畔用力嗅将起来。
白眠吓得惊住,见他举止诡异,又亲昵,登时脸红耳热,止不住双手推他,怒道:“起开!做甚么?”怎料伏廷不应这话不止,还强抱着白眠闻嗅,有得半晌,忽扭头冲内殿叫嚷:“卢绾,卢绾!”
卢绾在殿内蕴神凝思,原已听见二人斗口,但觉自己与白眠不谐,这二人私情更不便掺和,故而假做未曾听见,好让二人自己调说。此刻听到伏廷叫唤,只好迎出殿来看。
却见伏廷跌足捶手,急急冲他叫道:“卢绾,此阵不妥,大大不妥!”
卢绾猛吃了一惊,心怕开阵不利,误了救人之事,急奔上前问:“此话何意?”
伏廷盯着那主殿门口,低声呼道:“所觅不见,即是阵门……觅不见……觅不见……卢绾,我们可悟错阵门了。”
一听“悟错阵门”,卢绾猛然色变,但见伏廷容色欣喜,又不明所以,便问:“此话怎讲?”
伏廷道:“将你剑借我一用,我演给你看。”
卢绾哪敢迟延?急将剑递将过去。
伏廷一手接来,于地上刻画。卢绾凑身看着,见所画的正是这孤宫的殿所布局图。伏廷画罢,又从袖中取出一颗银白色的粉丸,放在地上主殿所在的中央位置,以剑抵住那粉丸,说道:“这里才是阵门所在。”
此话一出,卢绾和白眠俱不知所以,只互觑一眼。
伏廷忽道:“阿白,你有察觉自己身上有一阵奇异香芳么?”
白眠向日好在声色场所流连,久在脂粉香氛中浸沉,偶有沾带在身,也属常事,故此不大留意。今时听伏廷提说,细辨之下,果然闻得一丝淡淡甜香在身上,便问:“这与阵门又有何干连?”
伏廷笑道:“大有干连。迷障阵有一种常用布设手法,乃是用两种香材布成,一曰‘起香’,一曰‘承香’。你身上沾染的香气,便是‘承香’。‘承香’单独闻嗅,并无异样,但若与‘起香’两相融合,便能结成香雾迷障阵,瞬时即发。”
白眠闻言一滞,不由把衣摆、两袖都掸拂一遍,但又想若真是在迷障之中,此身及所见景象皆为幻像,掸不掸拂也无异处,便自愠声低语道:“我太也大意,竟不知这‘承香’是何时投在身上……”
伏廷摇头道:“这‘承香’不是投在你身上的,而是投在困着你的那殿中的,你身上的只是沾带。”卢绾听出一丝端倪,忙问:“你说要两香融合,才能发阵。这有了‘承香’,还得有‘起香’,这‘起香’又从何来?”
伏廷道:“你来时不曾看见么?这孤宫位在山坳之中,被灵修山的水泽灵气环绕,泽中又遍布白荷,这白荷香息萦郁,极难散除,那便是‘起香’了。阵主先将阿白做饵,用囚笼阵囚住,又将‘承香’投进去,一并锁封在那阵内。我们到时,倘或见阿白被困,必然设法救出。一旦解阵,阵中‘承香’立时散出,与周里荷蕖香息一融——”
说到此处,伏廷单臂用力,将剑一搠!只见地上粉丸,应声散碎,化开一片白色雾霭,将整个殿所图笼住。他以剑指着那雾霭,说:“就那一刹,我们就已经陷入迷障之中了。这才是真正‘觅不见’的阵门所在!”
卢、白二人“啊”地一声,登时明白过来。
伏廷向四周环视顾看,轻轻喟叹:“玉宇天君故布疑阵,将这宫殿建造了九殿之势,我才认定要破的是个‘九转重门阵’。人一旦执于心念,阵中幻见的,便果然是此阵了,谁承想竟只是一个小小的迷障阵呢?那‘所见弗见,所闻未闻’原是这个道理。”
他越说声调越急切,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伏廷深好研阵之道,平日虽憨钝木讷,但每每阵法解陷得成,便藏不住兴情,此阵虽无甚精绝设计,可玉宇天君剑走偏锋、以小做大的妙思,又让他极为拜服,禁不住欢动又钦佩。
白眠见他深迷此道,忍不住呵责:“做甚么?别人设阵陷你,你还空顾高兴呢?且说如何办罢!”
伏廷忙敛住兴头,说道:“如今识破此阵,可就明白过来了,甚么地宫、天盘,皆不用与它消磨,只管破这迷障就是了。”
卢绾倒想起另一件事,李镜和银锦去而未回,若二人破阵而出,七太子他们又该如何是好?便连忙出言拦住。
伏廷摇手道:“这倒不妨,我们元身是同在一处的。若非如此,阵香散出时,我们也不能同入迷障之中。眼前这番景象,乃是我们神思牵连,所见、所闻、所思互相映照,因而才有……”
白眠不耐打断:“别说淡话!且说你是有解破这迷障的法子,还是没有?”
伏廷苦笑道:“法子是有的。你们看,这云升殿建于水中,白荷环围四周,香氛抪覆八方,若能让白荷的花香消减或加剧,使两香比配差异,掺覆不纯,便足可坏阵。法子是这个法子,却不好施为……”
白眠明白他为何说“不好施为”。众人元神在困,无法控使元身,身不能动,别说动手散香坏阵后回神出定,就是折坏它一支花也难。
岂料卢绾却哈哈一笑,说:“谁说难施为?花木一旦逢雨,雨后其香愈盛,这正是得了天助了!灵修山乃都江水系源出之地,这地界云雨布施,皆属东海司掌。调云降雨,本就可托游神施为,正可叫七太子试行此法!”
伏、白二人一听,都觉此事有可行,深深一想,还正正合了那“遇水则吉”的卦象之言。
卢绾再等不得,忙向二人道:“你们留守在此,待我找寻李镜他们去。”一把夺过伏廷手中青锋剑,径奔出殿。
伏廷怕他莽撞轻事,追出来嘱咐:“卢绾,你虽知了此阵机要,心神却还在这虚幻境地之中,这一去遇人遇事,务必小心应付!”
卢绾朗朗回声:“晓得。”一袭黑衣掠地而起,直望正南殿而去。
==========作者有话说:==========
十一见!
第65章 小转神机
卢绾出了主殿, 施展身法,一路飞掠腾挪,直望正南殿赶去。到得南殿前庭,稳身落地。他四下一张, 见无异样, 便两步跃上廊庑台阶, 将殿门上下一看。
那门扇虚扣着, 隐约见里面红柱青砖,是偌大一个空洞殿堂。卢绾一手提住青锋剑鞘, 斜身将门点开半扇, 滑步而入。不料左脚迈进门, 迎面一股风息吹来,眼前一花, 竟到了一处水廊拐角之下。
卢绾“咦”了一声,正自惊奇, 便闻得身旁一声叫喝:“银锦当心!”
他尚还不及弄清事况, 已感厉风似刀, 银光在眼前一闪!卢绾哪里顾得?胡乱扯剑一挡,好险格住。
一瞥眼间, 竟见是李镜和银锦二人来,心下大喜,忙拦手道:“住着!是我——”一语未竟, 银锦手中短刀陡长一丈,化作了银鞭, “唿”地划开一个周弧, 似毒龙般飞打他身侧。
卢绾将身一旋,罡气裹剑, 反手挑开,大叫道:“我特来请二位回去,怎么就跟我动手?”
银锦怒笑道:“好妖物,你有大本事请得动我?那便请来!”银鞭疾甩,舞得重影叠光,白辉照眼。
卢绾不知二人经历,见银锦蛮横动武,心中益发来气,一行防挡,一行想道:“太也欺负人了,我横竖先教你吃一亏再说!”与之急交数合,趁躲转之时,自背后故意卖一破绽。
银锦一向好强,难免急利,见卢绾漏空,果然发鞭直取。卢绾早有判数在心头,一回手把鞭梢擒个正着,洪喝一声:“可拿住你了!”
银锦拽定鞭首,冷笑道:“那你可拿稳当。”斜身飞脚,直踢他面门。
卢绾心中暗骂一声,将鞭急抛,反手攫住银锦足胫,攒力一捥,振臂便往外一荡!银锦抽足不及,哪镇得住身形?身体被带得腾空一翻,抛飞出去,轰然一声,重重撞在廊柱下。卢绾见出手略重了些,心猛然一提,两步上前要扶,口上说:“小公子,承让。”
他弯下身,伸手去扳银锦肩膀,要视他伤情。手将及之际,忽闻背后一声清喝:“着!”便见李镜的银水剑软做一段白练,飞缚住他手臂,心中惊叱:“糟了,困蟒噬虎。”想来已迟,李镜拽定白练一头,往回一拽,白练骤化银刃,往回倒捲。一霎之间,带得手臂血肉翻离,把卢绾痛得低吼一声,急退开去。
李镜臂腕急振,白练又抖作长剑,刷地挥出,直取卢绾腹中。
卢绾见来势凶猛,料想这两人必被这迷障阵的幻象所惑,点足掠开,叫道:“快住手,你们怎么回事?我是卢绾!”
李镜见他先伤银锦,早认定是敌来,哪听他诸多废话?喝道:“管你是谁?看剑来!”
声如霜刀,剑亦刺到。卢绾辩说不清,手臂又着了伤,虽说是在幻境之内,却也剧痛难当,紧斗片刻,眼看要吃不住了。正就此时,就见另一边檐廊下忽出一人,身貌形容,竟与自己半星不差,一见之下,扎实吓得大惊。
李镜面色陡变,一剑横直眼前的卢绾,厉声问:“你是真是假?”
卢绾见了这来人,已明白二人为何备防,急忙解释:“我自然是真的!小太子,伏廷已参破那锦囊机要,欲解破此阵,需得你授手施为,我才急急找寻你来,你快跟我走。”
李镜哪里肯轻信,疾言厉色道:“你道明详情,我去与不去,自有定夺!”卢绾道:“三言两语,只怕分说不清。如此这般,还请七太子游神布施一场霖雨,一切自有分晓。”
李镜听了这话,不知所以,攒眉道:“天海雨数布置,规度严明,向有定法:霖雨施布,少三日不许收。灵修山是都江源起之地,若擅施霖雨,天水连绵,下游有衍涝之险。我且只布一刻时雨,你看可行不行?”
卢绾忙道:“怎么不行?我来将人遏住,有劳小太子施为便是!”说话之间,直望那假的卢绾攻去。
那妖物撞上了正主,心知瞒骗不下,将袖一震,瞬化伏廷身貌。他手上寸铁皆无,见卢绾袭来,非但不迎,反连连摇手后退,惶然叫道:“卢绾,卢绾,是我!”
卢绾早知了此阵奥要,见它化了伏廷形容,作假作状,哪里肯顾惜?当胸一鞘挫去。那妖物见他甚不容情,侧身一闪,趁得卢绾身临切近,身一软,竟往他怀里倒去。卢绾见状,待要后撤,那身骨已如棉似雪,一下撞入他怀中。
就此瞬间,眼前白光倏闪,物景飞移。卢绾一腔心念霎时空茫,已置身一片深林之中,只感怀中溻湿,鼻畔闻得血息浓重,一个声音气若游丝,在他耳边响道:“卢绾……你……不用顾我啦……”
卢绾如着了雷殛,倏地低头,就见怀中抱着白晓,血污满襟,脸庞雪白,好似冰雪将消。
卢绾心目欲裂,痛切肺腑。那白晓阖目伏在他肩上,微声道:“我不能再带累你啦……你……你待我很好……”
一句话,把卢绾说得浑身激颤,连连拥着他道:“我自然待你好,我以后还有待你更好的时候。”白晓道:“你不要走……我怕……”
卢绾紧搂着怀抱,手抚着他后心道:“我不走,我带你见玉宇天君去,他定有法子将你救住。不要怕,不怕……我不走……”一行说着,自己却怕得浑身直战。
李镜从远见看来,见卢绾情状失迷,心知不妙,待要振剑救上,银锦从后把他一拽,叫道:“小太子,你快施雨来,我救醒他去!”言讫,点足飞身,驭风急掠上前,长鞭一抖,直打卢绾那怀中人。
那妖物见打,心知禁不住,身化虚雾,倏然消散。银锦也省得追,回头见卢绾仍直身跪在那儿,双手虚抱,说着一番昏话,神情甚是凄切惶然,正不知历经何种景象呢。
且说这银锦性子,不仅十分记恩,也是万分记仇,想到刚才对斗受卢绾一挫,旧怒心头起,上前一把揪住人襟口,竟照面一大耳光扇将下去!
卢绾被他打得面首一震,直愣愣回过神来,痛得手扶脸颊,额角突突乱跳。见银锦一张脸就在跟前,方知自己受那幻象蛊惑,嘶声叫声:“你……是你!”
银锦冷哼一声:“是我怎的?”
正说时,李镜已将施水程量、始止时刻,在心中计数已定,他扬声提醒二人道:“二位,看雨来!”便自口中含辞,右手倒提银剑,左腕一转,指捻一撮白光轻掸而出。
飞光急赴天际,那天边晴阳下,忽而电光一闪,少顷便彤云密聚,雷訇阵阵,刷然大雨倾盆而下!
三人在水廊中观望,见雨势之大,直打得湖面縠皱,檐瓦山响,蕤蕤草木枝叶委垂,累累白珠零碎抛溅,四周隐隐有香气透出,夹着花树野泥之息。那雨声隆重,更似贴耳鸣鼓,一声声犹如山陷。
李镜扬声向卢绾叫问:“今时雨水已到,有甚计较?”卢绾忽指水廊前方,道:“七太子请看。”
李镜举目一望,眼前万象,倏然飞散!
他定神四顾,此身已不在那水廊之中,而是立在一段殿墙之后。
原来李镜来时,暗随卢绾他们入殿。他本想匿在殿后俟机行事,不料众人开阵救白眠时,那迷障把他同带入那幻阵之中。及至降雨,李镜都不知之前历见,乃迷障阵中幻象,一时惊想道:“怎会如此?”便急从殿后转出。
只见卢绾等四人趺坐在地,心神恰归元身,各自醒转过来。
伏廷扶身而起,见李镜走出,四处香雾盘萦,檐角滴水,正是顿雨恰停时,大喜叫道:“此法果然可行,真真全赖七太子一场好雨了!”
李镜、银锦俱各不明所以,因问何故。
伏廷便将如何参破迷障、又悟出那“觅不见”阵门等因由,与二人说来。
银锦听罢,把手中锦囊轻轻一攥,沉吟道:“原是如此,无怪湖君令我入山之后,皂囊不得离手,防的却是这一层。”
伏廷道:“虽破此迷障,还得找出那‘承香’出来毁掉,免除后患才好。”便自行入主殿深处,去寻那“承香”所在。
这云升殿内装潢,与阵中所见甚有不同。
除了正堂立着“空崖千窟图”的楠木柱外,北墙下,又设了锦榻素案、香炉枕屏等诸多雅物,榻前还有一青铜镂花火笼。笼内火色金烂,烧的并非寻常炭火,乃是经久不灭的焰山火石。
伏廷在屋中细嗅,循着香味找寻,果然在一博山炉底下,摸出了一颗指头大的珠石。
那石莹亮剔透,犹如冰粒,内有一抹绿烟袅袅飘动,被伏廷用手温一捂,绿烟顿散,香味立马消淡了下去。
伏廷道:“果然,这就是那殿中‘承香’的来源了。我们阵中所见人物,都是这‘天芳惊霰石’的物魂所化。”
李镜道:“怎么会呢?死物虽可修化人形、灵魄,但多数没甚慧识,就跟那水德星君庙的莲灯童子一样。刚才阵中所见妖物,甚是聪慧伶俐,不似一般物魂。”
伏廷道:“这‘天芳惊霰石’有些不同,要助其化形,需设迷障阵,让它通读万千人的心念,方能盘养成形。这样的物灵,自然要比一般的聪慧些。为此,养这种石子的行家还有赋它们名号的呢,唤作‘香璋童子’,而盘养此物的人也大多留来自用,极少示于人前。”
李镜心中一奇,追问:“自用?如何自用?”
伏廷愣了愣,讪讪笑道:“就是养来玩儿的。将这化形的‘香璋童子’,复投在迷障阵里,能成心想之事,能朝暮见到自己心念之人,试问这世间,谁不喜欢遂心如意呢?我学阵多年,也是头一回见识此物。”
白眠常混迹三教九流之地,一听是“留来自用”,心知是些歪道邪路的玩物,再听伏廷那一句“见识”,立即厉声呵责:“这种不端不正的妖邪之物,你有甚么好见识的?”
一句话把伏廷镇唬得,再不敢则声。
李镜道:“这么说,这迷障阵还陷过不少人,如不然,何来的万千心念盘养出这‘香璋童子’?”
伏廷手攥住那天芳惊霰石说:“七太子说得很是,此物与其留着害人,不如毁去。”便要运法将它震碎。
银锦忽地一把拿住伏廷手腕,说:“与其毁去,不如给了我。”
伏廷诧异地瞧着他,神色惊惧,连连摆手摇头道:“莫不是小公子想养?不可,不可!这‘香璋童子’寻常人可养不起,它最好读人心念,若独自盘养,极易被其蛊惑,继而生出心魔来……”
银锦不耐道:“谁得空养甚么桶子、盘子?我是看这石珠好看,毁去可惜,要回去点池用!”
伏廷不知他爱好收些奇奇怪怪的石头、珠子,攒在池中赏看。一时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卢绾正挂心白晓去处,见众人磨磨蹭蹭说了一席话,已把他急得不行,眼看就要说完,银锦又出来搅合一句,他便益发焦躁起来,截口抢道:“一枚石子,有何相干?他要,给他就是了,赶紧寻路救人要紧。”
伏廷只得拿个帕巾,将香石包覆住,递了过去。
银锦将珠石纳在袖中,心中甚是悦意,他生来寡情薄事,更不善察言观行,见刚才卢绾一番话,帮他讨了这枚石子,他便一迳认定对方是尽心相帮,竟对人又添三四分青睐之意。
卢绾却浑然不知,只向伏廷问:“如今怎知白晓何在?”伏廷道:“你别要着急,那迷障阵既然设在此处,白晓自然也该囚在这里。”
白眠皱眉道:“我被困在这里时,曾多次找寻出处,该搜的地方我都搜寻过了,不曾见有藏人地。”伏廷摇头说:“你寻不见,未必没有。何不再试试那‘觅不见’?”
话如此说,他已走向那楠木大柱,闭目在“危崖千窟图”上摸寻,寻得半天,忽道声:“有了。”指下用力一按,闻得极细微的机括落下动响。
伏廷急收手,退后两步,抬头往天顶一望。只见殿宇梁顶缓缓旋动,兼有铁链“哗喇喇”轧然之声,脚下地砖微微而震,就觉一股冷风从四处地缝里钻出,轰然一响,犹如山崩地裂,那堂中柱竟猛然沉入了地底,剩得柱基在那,似偌大一口深井。
众人见有这样一个所在,瞠目大惊,急上前看。只见井壁之内,围筑砖石,了望深不见底。
卢绾抬手在井口一探风息,立道:“这暗道来风,下面应该有一片空虚地。我下去瞧瞧。”
他手扶笼口,一纵身,翻将过去,顺着井道直坠而下,一身玄衣犹如飞蝠,在黝黑中浸没不见。
众人等了片刻,闻得卢绾声音自井下传回:“有路。”
银锦立道:“既然有路,那看看去。”腾身跃过井台,直落下去。白眠见状,急也跟上,伏廷见白眠去了,忙不迭随其后。李镜却是最后一个下去。
且说这井下立身的地方,是一个六七丈宽的石台。石台有八角,各角悬着一条两抱粗的铜索,铜索另一头则钉在岩壁上。
众人走到台边一看,才知道这石台是凌空悬吊在一个巨大的天坑之上。
坑下阴雾弥漫,深不见底,八面坑壁,全是石窟。那石窟密密麻麻,覆满岩壁,犹如虫洞密匝,石窟外沿,又建着交错盘迂的悬空石廊,纵横交错,好似根蔓蟠结。远远一观,真真似入了蜂房蚁巢。
众人未料得下头是这样一个景象,正觉骇目惊心。突然之间,猛听见哄咙一声,那井口竟自合上了!
卢绾闻声一震,回头见众人皆在列中,更是大惊。他不暇细问,提剑施展功夫,便沿井壁直上回井口,拿青锋剑鞘往盖口一撬,果然一丝楞缝也无,犹如浇注而成的。
卢绾低骂一声,恨道:“坏了,你们不该都下来的。”李镜闭目合睛,将风息一嗅,扬声叫道:“不用忙,这下头该有出路。”
卢绾落身而下,望他问:“怎么说?”
李镜不疾不徐道:“此处风息夹有水氛。若这水氛是山内地水、暗水淤渟所生,必定混秽幽冷;但这气味却濡润鲜净,定是方才我那一场时雨所致。既然这里能嗅到雨气,下面就必定有路通达山外。”
他此话说来,卢绾才心头稍定。
伏廷看着坑壁上的洞窟悬廊,廊、柱、室、游墙和圜墙俱有,不由忧心说:“出去是不难,可我看此地形景似个‘小转神机阵’,若白晓囚在这万千石窟中,要找出来却不容易。”
银锦素日专为东唐君司探阵之职,虽不通阵法,却略知得一些,他闻伏廷此言,便笑道:“若是小转神机,那便容易。神机阵的营造法式最是严明,讲究机括、环轴相扣,只要阵形动转开来,人在阵外,就可逐一查勘它的运转常律,解破阵数。我替你下去触机问路,你在此处看阵!”
一鞭甩出,勾住东面的一处石廊檐角,往外一纵,身随鞭一荡,衣衫猎猎,已飞入对面石廊之中。他回头指伏廷叫喝:“你可瞧好啦,回来我还要问你阵数呢!”
李镜刚才迷障阵中与银锦照应甚多,今见他独身闯去,甚不放心,就说:“他一人恐照应不暇,我还跟他看看去。”倒提宝剑,也掠身而下。
银锦在那头闻得驭风之响,回首一望,见是李镜跟来,竟站住略等了他一等。
二人似有默契,也不作二话,沿着悬空石廊,自东望北而去。
那廊道迂回曲折,七转八回,人于其中行走,犹如入了肚肠。欲要投北,游墙一动,竟往南去;阶梯明是往下的,走到尽时,不知道如何却又到了上层;若想取巧,跨廊跃层而过,拐转两处,便见圜墙封住去路,只能回头,这回头一走,竟又复回到东面的石廊中来。二人走了半天,往廊外一望,还能见石台上卢绾、伏廷等人,大约走出三四里路,竟似半步未曾挪过一般。
李镜二人见这境况,无计奈何,只得又转向重走。
且这天坑上所开洞窟也甚是诡异。有的石门封闭,门上刻一幅“枰局神机图”,满覆蛛丝,好似经年未开;有的则门洞大敞,里面是三步来宽的一个石室,空荡荡,无一件装摆,地面上有砖刊刻,也是“枰局神机图”。这神机图的画面,还各不相同,或是尺蚓降龙,或是悬池困鲤,或是游丝缚虎,或是萤蛾扑火……不一而足。
李镜越看越觉心惊,一股寒意从尾脊直上头顶,他暗暗想道:“这石窟与那楠木柱上的‘空崖千窟图’甚是相似,此处到底是个甚么所在?”
正想着,忽闻银锦无聊赖地道了一句:“此阵真真无半点意趣。”李镜看他一眼,问道:“你还懂甚么意趣不意趣么?”
银锦轻轻一笑道:“就算不懂,东西看在眼里,赏心不赏心还是知道的。”说着游手往四处指点道:“这里尽是一堆破石烂墙,又有何意趣?不及湖府的红霞阵之万一。”
李镜道:“东唐湖是灵粹福地,自然不是其他地方可比的。”顿了一顿,心里不知想着甚么,信口又淡淡续了一句:“只可惜东唐湖那样的福地,却毓不出你这样的金鳞、银鳞。”
银锦忽惊愕地“咦”了声,侧目看着李镜,讶异道:“小太子,你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情?”李镜不解问:“甚么知情不知情?”银锦道:“东唐湖不出金鳞、银鳞,全因你所致,难道你自己不知?”
李镜一听这好大一件事照头扣下,惊愕道:“胡说八道,这干我何事?”
银锦道:“怎么不干你事?东唐湖乃陆洲水湖,水湖留养海龙,此地钟灵之气会受龙息所慑,害损湖泽灵休。小太子留个一两百年倒也罢了,却在东唐湖整整住了五百年,这金鳞、银鳞岂还能出?”
李镜惊闻此言,如着了雷打,想道:“怎么会有这事?”他心中震惶,旧事却不由翻涌而出。其中一件,却是他在东唐府住下百来年时。
他曾无意中听过大哥与东唐君二人私谈,大约是说何年何月,须将他接走,送往文庭湖住去,这东唐湖只怕不能留了。那时李镜听来,以为东唐君将他留养在府中,全赖大哥拿情面苦说,明面上待他好,并不全心乐意接纳,他为此还与东唐君闹过一场。后来二人将话讲开,和了好,文庭湖那事才揭过不提。
如今才知,要接他去文庭湖的因由,是与损败湖泽灵休相关,东唐君却从未跟他提过。李镜想起自己与东唐君言笑时,曾嘲说他这湖泽,连尾银鳞也不出,到底不及柳复的文庭湖,那东唐君只含笑回了一句:“想来是我孤旷无缘,不说也罢啦。”
这话此时灌了铅也似,沉甸甸坠在李镜心头。
银锦瞧见李镜情态,以为他为东唐湖的灵休挂心,便伸手往李镜肩上轻轻一拍,昂然笑道:“小太子不必犯愁,湖君得了我,这东唐湖即便毓不出金鳞、银鳞,也没甚要紧的。”
李镜捩眼向银锦一瞅,神色甚是复杂,竟不知该接甚么话来。
正就此时,二人已拐进一个石廊里头。
这石廊是条断头路,尽处有一个石室。那石室与别的不同,虽上了一堵双扇青石门,却只虚掩着,门上有一对兽面衔环。别的掩门石室,其兽面衔环都是铜旧留绿,似好久不曾开过,这扇门的却铮亮簇新,与粗砺石面极不相称。
那石门上也刻凿着一幅枰局神机图,乃是“箭射青狼”。
李镜心中突然警醒,忙抖开剑来道:“此处只怕有机阵,我来探门,你来防遏。”银锦听令,将头一点,执鞭护在李镜身侧。
==========作者有话说:==========
太忙了,遁一段时间
第66章 隐言伏祸
李镜斜身立于门侧, 将剑点住门环,轻轻往下一压。
那门轧然一声,往两边移开。原以为有针林矢雨,不料一股腥臭血雾滚涌而出, 二人见势, 急掩眼目, 退开数步, 伺待动静。
半晌,闻得里面传来一声凄吟。
李镜心头一跳, 扬声叫问:“甚么人在里面?”等了半天, 再无声息, 又连问两句,皆无对答。银锦道:“且进去看看罢。”
李镜点头, 潜运法气,振袖一拂!一阵清风卷地起, 呼地一响, 将浊气驱散。两人定神往里了望, 见室内石壁荒立,空洞洞的, 仅有一物如泥般委软在地。李镜伸剑在门道上一探,见无甚异处,才敢朝里走。
走近一瞧, 见地上那物,隐约是个人形, 四肢干瘦如槁木, 倒攒在背上,周身布满血孔, 皮发不附,血肉淋漓的,加之它齿牙尽落,草草一看,既辨不出雌雄,也辨不出头尾来,只听着它发出格格咬牙之响,呵呵痛吟之声,才知此物未曾死绝。
李镜自幼贵养在海宇之中,虽性子傲愎,但残戮之事甚少历见,望此惨景,只惊得“啊”地一声,忙转开头去,低声说:“太也残忍,到底有甚罪过,将人折成这样?”
那银锦与他不同,生来寡情,直视之如无物,竟还坦然蹲下身细看,啧啧称奇:“原来真有其事,我只听说过,还不曾见过呢。”李镜问:“甚么事?”
银锦说:“我听湖君说过,那玉宇天君修入魔道后,与那朝生分属阴阳两身。阴身专食内丹精魄,阳身专好啮骨啖肉。平日里,那朝生假意行道,四去诛邪;那天君则仗以仙名,八方伏魔,两人以‘诛邪行正’之名,取猎邪魔妖物,实则是为分食它们精魂、身骨,补炼修为。”
李镜听到这等惨戮杀法,大为震惊,侧目往地上一瞧,果见那人面目雕萎,颈胸处骨肉,半腐未腐的,早被啖食已尽。
李镜恻然道:“不知这是甚么人,遭了那妖道之害,委实可怜,且设法救它一救。”
银锦笑道:“都是天生地养之物,杀活有命,有甚么可怜不可怜的?瞧它这模样,只怕是救不住了。”说罢,又用鞭尾将地上齿牙、毛发拨开瞧了瞧,接着说:“这大约是只狼妖。年岁不大,修为也浅,也不知怎么撞在那妖道手里,被凌折至此。”
李镜似想到了甚么,心头剧烈一震,急回身看石门上“箭射青狼”的神机图样,沉吟道:“这些地方,不似是厉害的机关阵数,倒似个量身而造的牢狱……”
银锦嗤笑道:“那妖道要啖尽十方内丹精魄,自然要取猎诸多妖物,建这样一个地方囚放猎物,也没甚么出奇。”
李镜见他夷然自若,浑无悲怜之意,一时之间竟接不下去话。
正就此时,地上人发出一阵嘶嘶痛哮之声。
李镜见它尚有一丝气息,不暇细想,忙跪下身来,两指拈诀,朝他上腹一点,想探其丹脉气海。不料此物皮肉早已软烂,犹如熟柿,手指略一使力,竟陷下两寸。李镜心中陡升一股恶感,忙又生生捺住,将法气缓递而出,看可否将人支应得活。可法气在那人丹脉内周游一转,竟找不到一个盘留之处。李镜不甘,又连走三转,送出的灵气皆如泥牛入海,一丝不回,便知这人丹脉、灵海尽皆毁废,已回天乏术了。
银锦抱臂立在一旁闲看,见李镜神色暗淡,已猜着七八分,却明知故问:“救得住么?”
李镜怃然立起身,微微摇头道:“内丹尽碎,八脉俱毁;精魄不聚,法气难存。这已是枯骨之馀,救不住了。”说完这话,那物又作恶吟,听起来苦痛已极。李镜救它不得,又留它不住,正自为难,旁边银锦却发话:“让开,我来罢。”
话音刚落,白光就在李镜眼前一闪!
李镜大惊,急身后跃,眼见银锦一剑刺过那物心腑,剑身贯骨达背,直钉入地砖三寸!紧接着气劲一送,剑发锋鸣,轰然一响,已把其内丹、血脉震得散碎,眨眼之间,血霰纷纷扬扬,落得一地都是。
银锦以罡气护住身周,二人衣发滴血不沾,李镜却陡然色变,喝问:“你做甚么!”
银锦侧目瞧他一眼,满脸惑色说:“我能做甚么?既然救不住,送一程不就得了?”他生来寡情,此刻更无半分怜惜同情之意,他见李镜心有余悸,反倒觉得好笑,说道:“湖君曾说过,我不滞于物,小太子却太拘于情。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李镜愠道:“甚么叫我太拘于情?”
银锦嗤笑道:“难道不是?小太子在东海勾月殿,见了湖君一眼,话也不曾说上一句,便将湖君放在心上反复念想,这难道不是太拘于情?”
李镜怔了一怔,愕然道:“他……他连这些话都与你说?”银锦笑道:“何止这些?我知道的还更多些呢。小太子与湖君的事,不论旧的新的,但凡你问得出,我便无有答不上的。”
李镜一听,更是震骇。
他虽知东唐君为了将银锦养得与自己相似,必然告知他许多自己的心事喜好,却不承望连这些年少幽怀、爱念私情,也全让银锦知晓。一思及此,李镜心又凉去半截。
银锦却再不多言,一抬腿,从那狼妖身上跨将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李镜见地上人物,于心不忍,从袖出掏出一方巾帕,覆其面目,方出石室。
◇
且说李、银二人探阵问路,伏廷则在石台巡看,细观阵中动静。
他目光追着李镜二人踪迹而走。
二人向东,他亦趋东;二人投南,他亦往南。他在云台上,顺着二人走势,也跟着徐徐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每见二人去路转变,他便以青锋剑尖于所立之处猛力一撴,在地上凿出一小块凹痕。二人约么走了三刻,这镇台八方已到满布凿痕。
卢绾和白眠皆不明所以,便问:“这是甚么?”
伏廷道:“他们走到哪个地方会触动游墙、廊道动转,必是有机巧所在。这所记便是那八方机巧地大概方位。”
白眠欲待往细里问,但见伏廷定神看阵,口中含词,知他在覆勘阵数,推步候验,又恐搅扰了他,便不言语。
待李、银二人走至四十来转,伏廷已粗略勘知机巧的动转结构,如此这般,又盯着阵数验算,算得无一丝出入,才抛剑道:“如此可也。”
卢绾走近来问:“入阵路数可知了?”
伏廷点了点头,念出记词道:“一转乾天幸生,二转坤地圄囹,三转兑泽入彀,四转离火回明,五转坎水归墟,六转巽风残零,七转艮山化凶,八转震雷逢迎。”
卢绾心知一般阵数繁杂难记,过目易忘,善用阵之人,大多都有一套自己惯熟易用的口头记词,以便突遇机转,可即时编作口诀,避免弭忘。他见伏廷八句念停,不由皱眉说:“我看他们于中走动,阵势甚是复杂多变,这万千石窟石道,难道就这八句话便可通达?”
伏廷微微笑道:“天地万物的动转常律,追寻到底,实则也就一个要理通达,何况区区阵数?”卢绾闻言,深觉有理。
白眠催道:“既然转数都知道了,快快下去接应他们,免得横生枝节。”
伏廷点头同意,便立石台边向李、银二人传声叫唤:“二位稍待!这阵数已有计较,待我们下来接应!”话声落尽,白眠便先行一步,掠身飞至对面石廊。
卢绾见状,故意慢走一步,从后把伏廷扯住,低头悄声说:“等下会上了七太子,你且先别将这阵数常律告知他们。”伏廷不解问:“为何?”
卢绾说:“我在东海时,曾被那银锦诓过一回,今时东唐君又指了他来,不知有甚盘算。若他来个黄雀在后,截了人去,又将我们撇下在这里,如何了得?依我看,须得防着些,先把这阵数瞒住,当作后路。横竖我们走不得,他也出不去,这才稳当。”
伏廷见他言之有故,点头答应:“好,那便都听你的。”卢、伏二人商定,又听见白眠在下头催促,才急急跟了上去。
入至阵中,会上李镜和银锦两人,众人便依照所算阵数,往里深入。
有了伏廷领路在前,一路景象竟与刚才二人所见大相径庭,路上甬道瓷滑,慢说石窟、石门,竟连个缝隙也无。约走得三刻,已到尽头口。
银锦惯于为东唐君探阵,但凡入阵,必将阵中细情一一记下,以回禀家主知道。他见这阵数通达无碍,果然中用,便把伏廷拦住,说道:“你这行阵要诀是甚么?跟我说来。”
那头伏廷犹未答言,卢绾已替他回道:“这转数伏廷已计较过,你听好罢:一转乾天幸生,二转离火回明,三转兑泽入彀,四转坤地圄囹,五转坎水归墟,六转巽风残零,七转艮山化凶,八转震雷逢迎。”
他只把转数中二、四倒置,真假掺半地告与银锦知道。如此一来,即便之后报与东唐君,只怕也难辨真伪。
李镜见这明明问的伏廷,卢绾却抢前答来,不由心生疑窦,偷眼向二人一瞟。
银锦却似未察觉异样,点了点头,又向伏廷问:“这记词当真就明面意思,还是别有暗义?”
伏廷略心虚,低声答道:“这记词没有暗义,就是明面意思了……”
银锦笑道:“虽则这样说,还需你当堂解一遍我听听。免得湖君问起时,出了舛错,你到时混赖,我倒落个交说不清了。”
伏廷怕他犯疑,只得解道:“第一转走西北得生;第二转诸路皆暗,唯独投南见明;第三转各方可行,偏西方入彀;第四转多方通达,行西南受困;第五转应避北而行;第六转东南不利;第七转各方不顺,只东北能化凶为吉;第八转各方可去,唯投东逢劫。八转走完,又归回一转,如此往复。按此常律走,必然通行无阻。”一言一句,解讲流利。
银锦一面听来,一面已将转数记落心上。
李镜旁看着,却别有一番思量。他曾与卢绾处过一些日子,深知此人沉稳重义,可机心不浅,便暗想道:“他此间必有事隐瞒,少不得要留一份心。”又抬眼向银锦一望。
那边银锦记下阵数,便筹划着救人出阵后,如何将李镜擒获湖府了,见李镜望来,心中意头更盛,便笑了笑,顺口问出一句:“小太子,待出了灵修山后,你何处去留啊?”
李镜见他对卢绾浑无提防之心,还挂心起旁事,不禁眉头一皱,忍不住提补他一句:“我何处去留,不干你事。你且多留心自己差事罢。”说着,随众人身后走出了道口。
到道口外一看,那八面坑壁之下,竟是一方碧幽幽的水潭。这水是地水淤停留所成,又蓄在深山坑峡之内,寒气横生,四周弥漫着薄薄的一层冷雾,只隐约见水中央有一座白玉石台,也用八角铜索吊浮在潭中,与顶上那一座相照呼应,分毫不差。
正就此时,一个冷弱声音自水上传到,问:“是谁?”
白眠闻得此声,大大一怔,惑然喃喃:“那是……白晓?”
卢绾已急奔上前,极目而望。只见一人身袭白衣,披散发,蜷伏于台中,虽看不清身貌,这声音却笃定了,他隔水大唤一声:“白晓,是我!”
白晓似听见了,身躯微微一动,支起半身来,也昏朦地望向了过来,唤声:“卢绾……”一句话,似消尽了他所有力气,又伏倒下去。
卢绾闻声见景,心头如遭重击,大痛不止。他二话不说,捻诀御风而起,直赴潭中。白眠见状,也紧随他身后去。
伏廷见二人顾头不顾尾的,急得跺脚叫道:“你们当心有伏!”他话口未完,后颈已被人一把拿住,就只听得银锦不耐烦说:“闯险救人,哪里没伏?畏首畏尾,你倒不如家里坐着平安呢!”
伏廷未及答言,就觉身子一轻,已被人猛力提起,腾的一下,乘风落在八角台上。
卢绾一心尽悬在白晓那头,早奔上前将人抱起。白晓软身伏倒在他怀中,一身白衣裹身,脸庞赛雪,好似稍一松手,便要化了也似。只听得卢绾一迭声柔柔道:“阿白,阿白,我来啦……你使不着怕。”
银锦从远看着,见卢绾情态举止竟似换了个人一般,对白晓关切深极,不由皱紧双眉,心想:“甚么金镶玉造的人物?稀罕成这样。”越发好奇这白晓生得一副甚么品貌。
这心所念,身已动,银锦上前探头一望,见白晓竟与白眠长得如出一辙,不由“咦”了一声,猛回转头,目光上下将白眠端量了三四转,直呼“奇了”,又说:“原来你跟那白晓生得一模一样,那此行岂不是白费了劲?”
白眠正皱眉立在一旁,怔怔然看着白晓,也不上前,不知有甚思量。此间听见银锦一句冒犯话,好不自在,扭头道:“你说甚么?”
银锦接道:“我说,这卢绾若就喜欢你这模样的,做甚么拼死要救那一个呢?他长得与你一样,要你岂不就好?好不值当。”
原来这银锦不通世故,更不懂这些情衷、情执之事,他只当卢绾想要这人,就跟他想要明珠宝石一样的,只要品相好,色泽佳,并无许多差异,哪一件应手可得,自然要哪一件,又有甚么不同的?他想不通这事,便凝目盯着卢绾和白晓二人痴看,越看越心绪微异。
旁边白眠常作风月客,见银锦这副情状,显然对卢绾别有垂意,先是心头一惊,转又发恨想道:“好你个卢绾,倒有脸数落我滥情?自己口说对白晓一心一意,背地却不知招惹了多少人来!”一思及此,益发来气。
那边卢绾得人在怀,旁事便一应不顾了,只将白晓一把抱起,急就要走。
伏廷忙拦住道:“慢着,东唐君不是还有一枚音书么?说是寻见白晓可开。既要出阵,何不先听音令,看湖君有甚周全计较?”卢绾方想起此节,转头向银锦催道:“小公子,那第三枚音书何在?还请快快见示。”
银锦听问回神,便掏出锦囊来,把那音柬玉石倒在掌心,凝神一听,那东唐君的声音在耳际幽幽荡开,却只得一句话:“立杀白晓。”
第67章 赤符水笼
银锦眉目一动, 怔然顿在那儿。
卢绾生性警慎,察见银锦神色微异,立生大疑。他忙将白晓交与伏廷看顾,便望银锦走去, 递出手说:“小公子, 东唐君寄留了甚么话?你给我听听。”
银锦把音石一攥, 冷冷瞥他一眼道:“你算甚么东西。你令我给, 我就得给?”
卢绾忖道:“他如此言行,必有蹊跷。”二话不说, 迅身向前, 劈手便朝音书夺去。银锦早有防备, 旋身一躲,闪至卢绾身后。卢绾顺势, 倒手便向他一抓!两人身法都不差,一个避左, 另一个便抢右, 一个趋前, 另一个便躲后,正来反去, 各不得逞,如此数合,银锦忽立掌一挡, 望卢绾叫喝:“住着!这音石留令,你果真要听?”
卢绾速答:“要听, 拿来。”
银锦道声:“好, 那你接稳了!”反手振臂,将石珠向自己身后, 出力一掷!卢绾怕此物毁碎,一掠身,急抢接上去。银锦非但不挡,还斜身给卢绾一让,待二人摩肩而过时,右臂一振,长鞭从卢绾手底掣过,直甩向白晓头面。
伏廷抱护白晓在旁,与两人离得不过两丈远,见鞭打来,吓得仰面就躲。
那鞭迅发如电,势若蟒龙,凭他身法哪里躲得?幸而李镜最后一个上到云台,只立在外围观望,忽见鞭势犹如毒龙扑噬,飞步向伏廷抢去,锵然一剑挑开,厉声喝问:“银锦,你做甚么?”
银锦兜住银鞭,叫道:“小太子,这不干你的事,休要掺和!躲开!”疾抖银鞭,一记“回风拂雪”飞打李镜胸膛,要逼他后退。
李镜当胸横剑一挡,急道:“银锦,这事出何因?先说清楚!”银锦却道:“说不清楚。”一拽鞭,还自攻来,李镜见他势不容情,只得硬迎上去。
二人交了两手,忽见一道黑影袭入,劈手将银锦长鞭擒住,正是卢绾来。他一手将银鞭绞得呖呖作响,一手举着音柬玉石,双目怒瞪着银锦问:“东唐君甚么意思?为何留这话?”
他这一句出口,声沉息颤,似生生遏住满腔怒火,听得李镜心头一凛。
银锦却浑然不觉,冷冷回道:“但遵旨令,不问为何。”将鞭用力往回一顿,纵身要走。卢绾哪里肯休?一手将音石攥得迸碎,起掌成爪,直取银锦颈喉!
这一招切身突袭,银锦闪躲不来,竖臂急挡。那卢绾忿火中烧,一身罡气更是万分凶横,两人掌臂一交,戾力撞得轰然一响,震得银锦心腑颠荡,腕臂剧痛,猛然踏退了两步。
银锦见卢绾破坚摧刚,赍恨不浅,心知不可直撄,当即打鞭要退。
可卢绾听了那杀旨,恨不能将东唐君的人杀之后快,见银锦打退,哪里肯放?一把将银锦拽回,急招攻上。他拳脚过处,金风猎猎,直取心脉、门面要处,一下赶似一下,竟尽是杀招。
银锦仗着身法疾伶,左右周旋,趁卢绾一拳临得切近,忽俯身后蹿,从地上拾起两块碎玉石,喝声:“可看好你的人!”寻着空隙,起手一弹,飕飕两声,玉片箭也似的飞出,直射向伏廷。
伏廷身法支绌,突遭此袭,被那石碎“噗”地一声打中肩头,仰面倒跌。
卢绾见势大惊,回身抢去,一手将白晓捞救入怀。
他这后脚尚未站定,银锦身影一闪,已直造他身前,长鞭化了一把解手银刃,向着白晓面门,狠命一刺!只闻“噹”地一声,卢绾提鞘挡住,他单臂运劲,发力一拨!银锦膂力逊他许多,一拨之下,被带得两步退开。卢绾一翻身,已将白晓负在自己背上,飞身纵退开去。
那边白眠见伏廷跌下,顾不得别的,急趋上前,将人扶起急问:“伤着哪处?”伏廷眉头皱作一团,一手握住肩头嚷痛。
白眠焦急万分,一把拍开他的手,低头验看伤情,见那肩头淤青浮起,未有血口,方才心头一松,想道:“这一击力大而不透,必是那石碎打出时,特意以法气裹挟住了。”便知银锦并无杀伤伏廷之心,不由心中更疑。
那边卢绾将白晓救开,银锦也不罢休,返身持短刀追袭而来,他刀劈风响,急出疾还,杀意甚是坚定。
那两位一个护人心切,一个承令追命,李镜见势甚危,心想:“如此下去,必不好收场了。”看准一个空隙,横空杀入,递剑先将银锦一挡,扭头却冲卢绾道:“快快住手,此事另有计较!”
卢绾怒道:“东唐君明许救人,暗令杀命!我与他的府上的人,还有甚好计较?”说时,银锦已绕过李镜,趋上前挺刀又刺。李镜长剑再递,还将银锦短刀格开,卢绾接李镜之势,乘机反击,一张五指犹如钢钩,直抓银锦头面。
哪知银锦专等此机,待卢绾一抓临得切近,他矮身一躲,又往前急蹿,已越过卢绾去,却一个反手回尾,银刀直削他身后白晓颈侧。眼看就要搠着,锵然一声金响,刀锋如劈在金鼎之上,火花飞溅,紧接轰然一声,罡风暴起,竟把银锦、李镜震退了五六步远。
李镜暗着一击,吃惊不小,他急抬首向卢绾一望,却恰见白晓伏在卢绾肩上,向他一笑,目中甚有邪光。李镜登时背脊发寒,厉声叫喝:“卢绾当心,那人不对劲!”
话音未落,呼地一声,银锦长鞭已向那人飞打出去!
卢绾一心全系在白晓身上,救护心切,哪里听言?见长鞭打来,起手便迎。李镜急火冲心,亦纵上前,掣银剑,飞刺白晓面门。那白晓见两头攻势甚急,一侧头,避在卢绾身后。
李镜投鼠忌器,恐误伤卢绾,急收剑出手,一把擒住白晓肩膀,用力往后一扳!要把他从卢绾背上翻将下来。
白晓轻轻一笑,那手似脱了臼般,连腕带臂一翻转,竟反拿李镜手肘,借着力劲,身子往后一掀,一个空翻,立稳在地上,五指仍拽住李镜不放。
李镜心知不妙,急得把手一抽,却已迟,那白晓出尽力把他往身前一拽!这一下力有千钧,李镜身一晃,已直撞入那怀中,就见他面目一朦胧,幻化出另一副俊艳模样来,凤目细眉,唇若抹朱,竟是那朝生皮囊之相。
李镜骇然叫声:“是你!”
朝生捉定李镜,笑吟吟欺在他颈边一嗅,道:“是我,七太子,你可好?”另一手已在李镜腰间扪搎,顺着尾脊,直摸上后颈。李镜受过他镇神钉之害,惊得浑身一震,急提剑,拦腰一削!
只听见倏然风动,一剑陡然削空,朝生已荡开长袖,大笑着飞退了开去。
这一时间,天坑内黑风大盛,云台四周暗浪翻沸,水色由清转浊,由碧转红,片刻已似血水一般,直溢上云台。
那朝生通身白罗衣,俏立于八角台沿,一双银靴滴血不沾。
他眼盯着李镜,幽幽递起手来作势一闻,含笑道:“我早前还说龙子乃百味之首,怪道东唐神君怎么养而不啖?今日看来,他是逞过口福了,这闻着也觉滋味肆好啊……”李镜脸色煞白,只觉此话入耳污秽不堪,心间恶感横生,当即捻诀将银水剑一淬,凝出八道飞光,直驰那朝生去。
朝生单手将袖袍一卷,一拂,袖风过处,卷得池水翻起,立作一道道血墙挡于身前。剑气与水墙一撞,沸然炸开,霎间腥雾纷扬,淅沥沥血珠四溅。
卢绾见那白晓是朝生假冒,怔了一怔,眼见所爱之人得而复失,登时恨得双目赤红。他猛然从血雾中撞出,向朝生怒喝:“妖道,纳命来!”声如虓虎,拳已向朝生觌面打去。
朝生以袖画起周圆,噹地一声,一道凝出的风墙挡住了拳势。
他大笑一声,盯着卢绾说:“卢绾,你寻我好久了罢?今日如愿得见,欢喜不欢喜啊?”
卢绾听见这话,更气冲霄汉,一心更只顾斗杀。他拳路飞快变换,拨腕顶肘,左冲右突,拳掌到处,罡风啸鸣,每招皆取其头颈、大脉要害处。朝生拈诀凝气,圆转躲挡,那拳风一下下击打在气墙之上,直如击铁砸石,金声连响。二人斗得十来合,那池水已浸上云台,污红遍地,直淹及足履。
伏廷见了,暗暗心惊道:“不好,此乃‘赤符水笼阵’。”
待要发声,却听朝生高声叫道:“卢绾,你曾杀伤我法身,我不报此仇,绝不能甘休。白晓这一饵四投,委实不亏,钓得四位落我阵来,正好用赤水煎炼,供我补炼修为!哈哈,哈哈……看阵罢!”他口含连珠咒,左手掐诀,望池水一指。倏然间红水飞悬而起,立起八面血墙,将阵台密密围住。
那朝生仰天长笑,挥袖一退,身形遁入水墙中不见了。
卢绾见他遁走,急追上前却来不及,只怒得攥拳望墙上一砸!怎料那血墙有禁格之效,遇强愈强,一击之下,排山之力反冲回来,把卢绾震得踉跄后退。他被此气浪一激,竟动了身上双魄琉璃之气,灵海中热寒交袭,似刀链绞裹,痛得一个趔趄,跪倒下去。
伏廷忙上前搀住,仓皇道:“这阵势不妙,咱赶紧破阵,出这云升殿再说。”
卢绾一听要出此地,心血上涌,一口清血咳将出来,哑声道:“不行,不能出去……白晓……白晓还在这里,我不能放他不救,一走了之。”
伏廷说:“不是不救,是从长计议再救……”
卢绾打断道:“不用计议。我到了这里,就不能空跑一趟,还留他独自受苦,我誓要见着他……”伏廷急得泫然欲泣,连连苦挡:“你不要命啦?这里不能再留,必须走……”
偏卢绾一股痴情执性,全挂在白晓身上,听见伏廷屡加阻拦,不禁怒中横出一句:“要走,你带他们走,大可不必受我连累!”
白眠听到这里,噌地怒火冲心,忍不住拔足上前,指着卢绾便骂:“姓卢的,你话说得轻巧!伏廷助你入阵,他若一走了之,你却死在这里,他当如何处之?你是至情至圣,死而无悔,他却要长世背着这罪疚?世间竟有你这样混账的东西!”
卢绾听见这话,一言不发,只两腮绷住,怒目瞪向白眠。
白眠恍若不见,仍接着说:“白晓是否还在这阵中,谁也不知。你这时回头找去,你与送死无异。我哥哥凭着双魄琉璃,与你二身同用一命,你此时倘或重伤身死,他更无活路。是走是留,你自己想想好!”
这一番话语,直拿七寸,犹如一盆寒水把卢绾浇了个透顶醒。他心中直叫道:“是啊,是啊!我怎么这样的糊涂?”
正就此时,四下水声沸然。只见八面水墙骤然直上十数丈,已连顶封住,赤水似暴洪倒灌,急往内奔泻,声势愈发浩大,转眼之间便没至踝胫。
卢绾见此势已危,急抽剑上前,望水墙一劈!噹地一下,发铿锵声,那水墙犹如精钢所铸,纹丝不动,震得他单臂发痛。
卢绾回首望伏廷急问:“你既说要去,这如何去得?”
伏廷指阵台八方说:“原阵台八角有铜索吊悬,将其悉数斫断,必有机栝盘动,但现下被这赤水困死……这……”卢绾接问:“那当如何?”伏廷说:“须待我破开赤水上的禁格之术……”说这话时,赤水已没至腿膝。
李镜见势甚危,从旁叫道:“来不及了,让我来解此阵,未必要破那禁格之术!”
众人闻言都微微一惊。伏廷说:“七太子不通晓阵法,却何出此言?”李镜道:“这不用通阵法的,你且看就是。”便朝赤水帘一指,令银锦道:“银锦,你以鞭击水壁试试。”
银锦心中虽也有疑惑,但他性子一向杀伐果断,不爱多问因由,当即应了声:“好。”一字出口,右手震的银鞭嗡然一响,已狠狠向赤水墙上一抽!
只见鞭梢过处,如银钩缴帘,利刀破纸,立将水墙刮开一道豁口。原来那银水剑本是件水族秘宝,能拟水化形,又逢水必辟的,却只因水势过猛,所开豁口大小不足一掌宽,且转瞬即闭,急难投身而出。
李镜又道:“你尽管显尽神通,出力挥打。我自有计较。”说着,他自将银水剑一振,化做掌长的短匕,反挈在胸前。此时水势汹涌,已没过腰。
银锦听令,当即将鞭抖擞,左右挥拂。
银鞭沾了赤水,鞭响更烈。扫拨拽打,收放如龙,声声霹雳。只是长鞭过处,豁口瞬开,开又即合;开口反复来去,也不过一掌余长。李镜凝神看住,从豁口中窥见外面铜索所在,当即振手急投,银水剑作一口短匕,从阔口疾射而出,只闻一声金响,铜索斫断,李镜反手一缴,银水剑仿佛有绳线牵掣,划然穿透水壁,倒驰回他手中。
李镜与银锦照法而行,于阵巡步走动,连发六回,每发必中,发至第八回,那铜索崩断之声伴来一声山响,登时台石震荡,犹如地动,忽地往下飞坠!耳边风声骤急,那赤水或振成碎滴,或转腾化雾,在四周飞萦不去。那云台直坠而下,不知落了有几千仞,轰然一声,着了实地,红雾相旋四散。
众人定下神来,隐约听见有地籁之声,往四下一看,望见黝黑中有一门薄光,方知是身在一个岩洞之中。
五人循光扪壁而行,出到洞口,竟是到了一处幽谷。
只见一株盘根错节的古木,委斜在洞口旁,谷内山石有半人之高,满布苔痕,遍地都是蕨萁、马蓼,脚下腐叶、软泥一踩即陷。此时雨早停了,只因四处高树遮蔽,枝叶间所积雨水犹自滴落,耳边簌簌打叶之声不绝,四处弥漫着濡润之息,伴着群鸟隐鸣、泥草芬芳,一时间满山清阴之气,尽皆浓粹于此。
原来这云升殿是建在山上一处坳地之中,殿下山体中空,便在殿宇下方悬筑了那神机地塔,嵌在山体内。故而塔底下是两片巨大嵚岩,中间有隙,直透至灵修山山谷之下,是灵毓宫的另一处出山路径。
卢绾立在原地,徐徐仰首而望,见顶上一片漆黑幽暗,犹如无底深洞。此时此刻,不知白晓身陷其中,是危是安?他一思及此,激得体内双魄琉璃震荡,心腑似裂,哗地一口浊血吐将出来。
伏廷急唤一声:“卢绾!”上前探其丹脉,颇觉不稳,忙将人扶到一干燥地,要安顿他坐下调息。怎料卢绾一震臂抖开了他,反一手捉过青锋剑来,调身望银锦走去。
银锦迎视着他走来,不明所以,只微微侧头,用目色询之。
卢绾直造跟前,沉声说:“此行救人失着,为甚么?”银锦惘然望着他,似听不懂话的猫犬,漠然问:“甚么?”
卢绾回手往洞内一指,厉声复问:“东唐君最后留令,要你杀那妖物,他是明知阵中有诈的,为甚么还令我们前来陷阵?他根本无心救人,故意将此事做坏,是也不是?说!”他话到末处,满目赤红,好似一腔恨怒忍而未发。
银锦答道:“我不知道。我只禀命行事,不知湖君谋算。”
卢绾切齿一笑,道:“你不知道?”说时逼上一步,直压至银锦面前,怒瞠双目叱咤:“东海重围时,你诓我护你一路,你说你甚么事也不知道,这一回你又不知!”
那“知”字出口,他一拳打在身旁山石之上,劲力之狠猛,直把巨石击之糜碎,银锦昂然立在旁,石碎于眼前激溅,他双目不瞬一瞬的,只略略皱眉道:“你遇事不成,拿这不会动的大石撒气,有甚么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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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山下置问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卢绾的积恨顷刻全迁在银锦头上,当即一掌拍向他去!银锦轻巧旋身一躲,转声又喊:“你自己奈何不了那朝生,拿我撒甚么气?”
话未落尽, 卢绾已又反掌作拳, 向他一砸。那拳犹如千钧铁锤, 直打面门。银锦大惊, 仰身急避,好险擦脸躲过, 只那拳风猛戾, 连他束发的玉珠绳也震得飞荡, 若他非躲闪得及,只怕已落了个面目稀碎的下场。
银锦登时怒发, 心想:“好啊,你要这样不容情, 我须不教你好看!”疾地掣出银刀, 照卢绾咽项, 反手就是一削,卢绾早有防备, 青锋剑急提,“噹”地一声,将来刀格住。
银锦厉喝:“看鞭来!”手腕一抖, 眼看要化出鞭扑出。卢绾恐鞭长袭脸,不好抵挡, 抽刀便退, 却不料鞭没抖出,银锦身先抢上, 轰然一掌拍在他肩头。
卢绾体内镇着双魄琉璃,气海丹脉本就不稳,被这一掌震得连退数步,心胸突突乱跳,犹如铁椎锤胸,大痛不住,他一把扪住心口,勉强站定。
银锦一振腕,本待再攻,骤见他这伤弱之态,不由得把势一收,顿了一顿,忿然叫道:“就你这样,还敢跟我放对?真不知死活。”冷哼一声,揄袂转身而走。
卢绾闻言,更恨穷发极,猛地阚喝一声,竟又抢攻上去,拳掌交用,横扫直取,更是不要命的架势。银锦知他有伤,任其进趋,也不出鞭,一面负手躲让,一面极不耐的说着:“这回救人失事,我确实不知其中道理,你若想知道细情,跟我回东唐府,向湖君问个明白就是!”
气头之上,卢绾哪里肯听?眼见银锦向左躲转,趁其说话分神之际,左掌成爪,猛抓向银锦肩头。银锦见状,急竖掌一挡,哪知卢绾左手虚晃一下,故意捉空,青锋剑鞘却从自己袖底,猛搠而出。
这边银锦一昧容让,不曾多防备,那边卢绾一腔炽怒却全冲他去。这一搠,竟灌了十足的劲力,正中心胸!即便剑未曾解鞘,也直入骨肉两寸,把那银锦撞得闷哼一声,横身飞出,重重摔跌在地上。卢绾怒目赤红,恨不能将他就地打杀,仍携剑一纵,蹿至跟前,竦剑朝银锦心口,一剑直挫。
李镜见他杀意深浓,急抢上前道:“住手!”一下把青锋剑格开,横身护在银锦身前,厉色道:“卢绾,救人之事有失,不至于动杀念。你若再这样欺迫人,休怪我不留情面。”
卢绾切齿瞪着李镜半晌,又将剑怒指向银锦,沉沉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倘或白晓有所闪失,我也不教他的人有一个好活的。”
银锦抬眼瞪视着他,猛攒气叫出一句:“你若有能耐,将我就地打杀!”话一出口,逆气攻心,“哗”地一口浊血吐出,又跌伏地上,痛得冷汗淋漓。
白眠见三人剑拔弩张之势,再不周旋,不好收场,忙也上前劝解:“卢绾,托人办事,从来没有稳保不失的,不要谋事不顺就发难伤人,太没道理。你既认定其中有隐谋,何不去与东唐君当堂对质,问个明白?”
卢绾看着李、白二人俱挡在跟前,身心尽冷,静了半晌,漠然点点头道:“很好……我今时失了白晓,连他亲弟弟也帮护旁人。”
白眠闻此言深有诘责之意,眉头一拧,接道:“白晓的命要紧,别人的命也是命。即便白晓就站在这里,也不会愿意你为了救他,枉杀他人……”
卢绾怒声打断:“你闭嘴!如今生死不定的是白晓,你没资格仗着他这张脸面,替他说这些话!我早该明白的……像你种寡情薄念、浪荡无义之人,根本就不在乎白晓死活。”他言说到此,面目俱寒,把袖一摔,倒提剑而去。
伏廷见状欲哭,哀喊一声:“卢绾哪去?”卢绾径去不答。
白眠听了那一句“寡情薄念,浪荡无义之人”,怔愣半天,回过神来,怒得浑身发战。他一气拔步直追到卢绾身后,指他便骂:“卢绾!你说这话,有心肝吗?一口一句说我浪荡无情,不顾旁人之心,你倒问问你自己,你向日这样待人,顾念过别人的心吗?明明最最寡情薄念的是你!”
卢绾咬牙嗤笑一声,扭头瞪视着他,恶狠狠反问:“你要我顾着谁,顾着你吗?”
此言一出,白眠身如着矢,立在那儿,他神色似悲似怒,似有万千话语沉在胸膛,一下子尽数腾涌而出,急声怒诉:“你心里是不是除了白晓,就甚么都没有了?是不是只有上你心的人,才配得起你万般温柔?除了白晓,别人就活该磕死在你这副铁石心肠上?”
卢绾见他终于说破话来,哈地冷笑一声,漠然视之道:“是,你说的一点不差,最是你活该!”
白眠脸色倏地灰白,几下张口欲答,口舌发颤,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此时伏廷从后追至,听见二人急怒之中,恶话赶着恶话来,都不成样了,急得一下扑上去将白眠抱住,连连央告:“别说啦,快都别说啦……”白眠由他抱住,两唇咬得尽无血色,只死死瞪着卢绾。
卢绾看了伏廷一眼,寒脸不言,转身驭云投南去。
李镜从远望见,知他必是投归湖府,寻东唐君问事,忙上前与伏廷二人说:“我追截他去,有劳你们将银锦照看好!”当即驾了云头直赶。
伏廷见阻拦不住,只好先顾眼下,他拉回白眠,又去查看银锦伤情。
两人合手将银锦搀扶起来,让其背靠着一旁山石,先自行闭目趺坐,运气调息。白眠见他外衣胸口处浸出血色,恐伤重害了心丹二脉,忙将两指点在银锦眉间,潜运法气,徐徐细探,周运两转余,未见大恙,才站起身走开。
伏廷望着他项背,心中也郁郁的,思量半晌,总算把心一横,霍的也立起身,跟了过去,低唤一声:“阿白。”
白眠侧目朝他一瞥,神色轻淡的,也不作声,似等他先开言。
伏廷踌躇半晌,说道:“阿白,我……你叫我寻个正经去处,那事我想过了。虽不明白你为何忽然说这种话,可我知道,你心里到底是顾惜我的。”
白眠垂视而听,漠然道:“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总之,等卢绾解出了双魄琉璃,你只有两个选择——你若执意要回童山,我从此离庙便走,算我俩一刀两断,你从此休想再见到我;但如果你自己离开,它日你修得功德大成,归了仙籍,我但凡路逢你庙殿金身,必定回回进拜。”
他说这话时,语气神色皆淡然,带着一股无尽凉薄意,竟不似是说自己的事。
伏廷听一句,难过一句,见他句句讲到尽头去,已明白他心意坚定,再没转圜余地,登时两眶悬泪,怔怔然没了言语。白眠见他此情此状,轻叹一声,伸手在他脸上用力一搵,劝道:“你想清楚罢。”
正说时,忽听见一声低低的呜吟。
两人急回头看,就见银锦双眉紧攒,歪扶在一侧的苔石上,单手扪着心胸,浑身颤巍不止,似害痛得厉害。白眠急奔上前,双指探他眉心,将一丝法气缓度过去,在他丹脉中陪运了两周,见他稍有好转,才撤了回来。
银锦镇息半晌,痛楚略散了一些,方长长舒出一口气。
白眠低头慰问:“好些么?”银锦点了点头,眉头仍是紧锁,忿忿盯着地上碎石。
伏廷知他心里拗怒,忙替卢绾赔尽不是,又解释:“卢绾他……以前历劫时遭了袭,险些度不过去,是白晓豁命护他,才捱过来。他向来很是着紧白晓的,才会因救人不成,发此大怒。你不要怪他。”
银锦冷冷向他一瞥,道:“你说这话甚么意思?”
伏廷说:“我意思是,卢绾之所以发此大怒,只对事,不对小公子你。白晓自毁内丹时,命悬一线,我曾见着卢绾一路将人抱在怀里,直叫白晓别怕、别怕,他自己却怕得浑身颤抖不住,他把白晓看得重过自己性命,所以才……”
银锦忍痛打断:“我不管他把谁看得重,把谁看得轻,今日这事我必定报还给他!唔……”说到末处,气撞心头,又痛喘起来。伏廷连忙扶住,扪脉门,给他渡气支应。
这伏廷搜肠刮肚寻这些旧事说来,原是为卢绾说情,想替人求一个谅解的,偏他自己生性不善言辞,又不知宛转,这话说来竟极不中听,反似替卢绾辩白。
旁边白眠听着,虽明知这话是递给银锦听的,却不防一句句全点在自己心头,听的火星蹭蹭直冒,见伏廷欲言又止,还待要接着往下说呢,他悍然一声喝断:“蠢狗,你住口!”
伏廷教他一喝,立马噎住,大气不敢喘的。
白眠凛凛瞪着他,连声数落:“你是哪个寺庙的佛神尊座,有通天本事了?自己都顾不来,还关涉别人私愿,他谅不谅解,与你有什么干碍?那卢绾自己犯的混账,又跟你甚么相关?要你费心替他辩白!”
把个伏廷训得不知所可,只低声“哎”“哎”地应着,再不敢搭别的话。
眼见银锦的痛楚好容易缓住,阖目歇在一旁,白眠心觉不是个办法,便道:“他这伤也未知好歹,还是先送回湖府去,教那东唐君看看是好。”
银锦闻言眉目一动,略抬了抬头说:“你们送我到湖府后,先回琼珍馆舍,待让芡实料理过伤情了,我再面见湖君……”
那白眠常在凡世市俗中打混,最会相人识事,又最懂情知性,听见这话,心中明镜也似,暗想:“他是怕东唐君问及伤情,会带出卢绾的不是处,所以要先回舍中料理好伤情。到底也是给卢绾留着情面了。”他一外人,也不好驳了事主意思,遂应声:“晓得了。”便令伏廷搀起人来,自己将银锦负在背上,又就近扯了些韧实的活藤蔓来,将人扎缚停当。
这头忙完,却不知伏廷忆起甚么,忽然“啊”地叫了一声,一跺脚道:“哎呀,我险些忘了一件事。”
白眠一奇,回问:“甚么事?”
伏廷偷瞟了一眼银锦,欲言又止,只急急摇两手说:“此事暂不可明说。”连忙又向银锦问:“小公子,你身上的音柬玉石可否借我一枚?”
那三个音石留令已然用完,并无甚要紧的,加之银锦伤痛在身,也不想费力多问,便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取去。
伏廷从他袖中取出锦囊,拿了一枚音石,收入怀中,又向白眠说:“阿白,劳你先照看着人一会儿,待我奔走一趟,不消半个时辰,就可将事办下,我马上回来。”
白眠见他一通没头没尾的忙碌,心中不快,复又问:“到底甚么事?”伏廷附耳轻轻与他说:“今时说来不便,日后必与你细说。”说罢,急急驾了云头,望灵毓宫去。
白眠欲要追赶,又恐带着银锦,颇多不便,反误了他的事,只得等在原地。他望着伏廷驾云而去的背影,离他越发远了,不知何故,如有千斤铁坠在心头,沉甸甸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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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青李送卦
且说卢绾负气而走, 急投东唐湖府去。
李镜怕他因一时之怒与东唐君闹个反目,更误救人之事,颇不值当,便驾急风直赶, 想待将人截停, 再好言相劝。偏那卢绾执拗, 无论李镜如何叫唤, 他只浑不理睬,驾住云头不按。
李镜见不是讲话的势头, 暗想:“他正在气头上, 我越是紧赶, 他越不会听的。”便假意落后了一段,放出话道:“卢绾, 我有一事要告你知道,于那救人之事必有助益。此去不远, 便是锦临, 我在城东外三里的淮水龙王庙等你, 你爱听便来,不爱听便罢!”言讫, 再不追赶,自行掉转云头,果断投锦临去了。
李镜曾得过秦恕的授手施恩, 加之又是下辈,访淮水龙王庙时, 不敢造次, 眼看将到庙头地界,便按落云头, 沿着小林道,徒步走上庙去。
走不多时,就见一矮丘上有两庙并座。庙面青瓦红栋,金漆黑匾,铜鼎香火甚盛,正殿边上有一棵老李树,枝叶蓊翳,有些年头了。
李镜不久前在锦临落难,卢绾曾提议他避到淮水龙王庙,当时自恃身位非凡,不愿在小水神庙存身,也不承望一番周折之后,还得拜这庙来。此时此景,李镜才心感世事无常,天命攸归,暗自一叹,整衣入门,到正供主殿跟前,望淮水龙王像,打拱而拜。
拜毕,二进后殿,见后殿更为辉煌,进门就见十六盏锦鲤莲花灯座,两排分列;东西墙下,有四座应侍童子像,各个兰手拈珠,单手捧瓶,再抬头看时,猛就见那东唐君的金身供在后殿中央,垂目含笑,右手执一株半开碧桃。
李镜心头格愣一跳,转瞬明白过来:这是都江境界,怎么会供淮水龙王庙?这实则供的是东唐神君庙,只因东唐君与淮水龙王深有渊源,故此双庙并供了二神。主殿正供淮水龙王,后殿供奉本地司水神君,而周里人图简便,便之唤作淮水龙王庙了。
他怔怔立于堂前,仰目凝看着那东唐神君像,心想:“命缘这东西,果真是无可走避的……逃得开这人,终究躲不开这庙。”
正想时,突然闻门外风声骤至,紧接一个沉厚声音叫唤:“七太子安在?”
李镜心神一下回转,忙奔出庙门一望,果见卢绾环手抱剑,端立门外,脸上犹带严凝之色。
知他余怒未消,李镜少不得要陪些小心,当下展颜迎道:“你总算肯来啦。”
卢绾不接他寒暄,照直问:“你叫我来,救人那事是有何见教?”
李镜道:“我不这样说,只怕请不来你。”卢绾不豫道:“这么说,你是没有要事相告了?那咱也无话可谈。”说罢,调身要走。
李镜忙叫住:“卢绾,东唐的秉性我比你清楚。他谋事向来周全,没把握的事不会教你空跑一趟的。他这趟差你上山,要么另有所谋,并不是为救白晓,要么他打开始就没想为你救人。只怕你贸然投回湖府,于事无补,反遭算计。”
卢绾冷冷笑道:“七太子是怕遭我算计,还是怕我去寻你那东唐君闹事?你不用劝了,这湖府我是去定的,救人失事的本情,我必要跟东唐君问个清楚。”
李镜皱眉道:“他却未必就跟你说实话。”
卢绾“唔”的应了一声,手指在剑鞘上轻轻点敲,似在思量什么,双目紧盯着李镜说:“你这话却说得很对,我也正愁要如何套得他真话。我空手无凭,这事情不好谈,需得寻个凭持才好办。”
李镜哑然一笑,道:“你又能找到甚么凭持?”话问出口,方见卢绾直勾勾盯视着自己,他心一提,暗说“不好”,已见卢绾身形骤闪,单手猛擒过来。
这来势极急,李镜不及抽剑,起掌一格,打挡三合,终究他是不善掌脚功夫,卢绾掌路一变,好轻巧钩住他右手腕,往身前就是一拖。眼看要为他所擒,李镜急中生智,法气急催,振得银水剑一鸣,倏地自右袖底穿出,好似一枚袖箭,直射卢绾面门!得亏卢绾也留了个神,青锋剑倒上一削,锵地一响,将银水剑打开。
二人各退数步,镇身立定,四目对看着。
李镜恐他再攻,拦手叫住:“卢绾,你不用使这种手段!你若好言相求,我跟你回湖府一趟,又有何难?”
他受了秦恕之托,本就要回湖府,送递物件,顺势跟了这卢绾去,横竖是不亏的。可卢绾不知这一节,见他这么顺当答应,反起疑心,冷笑道:“你这么甘愿,是真心想帮我,还是真舍不得那东唐君?”
李镜听了,怒气一下撞上心头,几欲回嘴骂他,又觉吵坏了事两头无益,暗下忍了一忍,敞亮声道:“你休说淡话!我且问你一句,倘或我跟你去湖府,算你欠我一桩人情,你认不认?”
卢绾心想:“若要力斗,我未必十拿九稳擒得住他,可要答应这桩人情,又恐日后不好归还。”沉吟半晌,到底摇头:“如果这桩人情债,是要我帮你谋夺天吴,那我不能答准。”
李镜说:“天吴这事又不是非你不可,你不愿,我自有办法调度,不劳你搭手帮忙就是了。”
卢绾说:“既然如此,七太子又何苦赚我这份人情?”李镜道:“人情是不嫌多的。闲时治下,又岂知忙时用不着?你但凡点一点头,我就跟了你去。”
卢绾爽快道:“好,那我答应了。”把手向李镜一招,叫道:“你过来罢。”
李镜识得他有些日子了,深知卢绾此人虽勇决重义,但有时行事手段颇也不端,只怕他口上顺应,却使巧来擒。
李镜一动也不动,接道:“我话还未说完。我能跟你回去,但我有一个条件的。”
卢绾冷笑道:“你要怎的?我进城请个八人大轿,抬你回去?”李镜瞪他一眼,答道:“我要你暗下带我入府。”
卢绾闻言一愣,登时瞧出端倪来。他虽不知李镜盘算何事,却隐约知此行回府,李镜必定另有所图,便环臂抱手盯着李镜打量说:“七太子,你是想潜回湖府谋事,让我搭手帮你一吧?托我办事,还倒赚我一桩人情,你当我是甚么好糊弄的蠢人?”
李镜见他将话挑破,不怒反笑道:“我跟你虽不算知交,可相识至今也拿你当朋友的,只是你上来就动刀动杖,要捉要擒又要拿我去献事,我为求自己周全,诈你一诈,有甚么不该的?”
卢绾听到“拿你当朋友”,想不到李镜点出这么一句话,不由一愣。
李镜又接着说:“我追你到这里,不是为了拦你,只是看你急怒上头,怕你虑事不周,投到东唐府去,反坠人术中。你倘或真心想救人,就听我一句劝——东唐那性子,不轻易受拿捏,你别想拿仗着什么胁迫他,倘或闹个不好收场,你再想依仗他救人,就就不能够了。”说罢,把手一执,辞道:“我话说至此,也算尽了朋友情分罢,旁的事我也不求你。请了。”言讫,回身便去。
卢绾因救人未得,出灵修山后一路积怒在心,只想着要追究东唐君本情事责,闹个不得不休,此时听了李镜一番肺腑话,不由心头一动,总算沉静下来。
他望着李镜背影,想到东唐君差遣各路游驻,正寻这小太子行踪,而李镜担着一身祸事,既回不了东海,族兄里全无帮应,左右更连个使唤也无,处境委实可怜。一思及此,卢绾也不忍束手坐视,扬声叫住:“七太子,留步吧。你若有事想暗中进府,我带你一程。”
李镜立足回身,问道:“你这话当真不当真?”
卢绾说:“如你所言,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朋友。你既赠我一番善言,我也不妨帮你一桩好事。可你想清楚了,东唐湖府进去容易,出来却难,我能带你回去,但若你在湖府陷身,不能自救,我是不会再授手相帮了。”
李镜见他目色殷切,言语甚诚,心知不是假话了,点点头道:“那是自然,各自担待罢。”
卢绾看出他有些难处在身上,便问:“你冒大险回去湖府,是否府中有甚么重事跟四渎梭相关?”李镜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若不能帮我,不必知道太多,免得遭了连累。”
卢绾见他话虽轻,但意甚决绝,心知不便多问,便住了口。
二人说到此处,待要离庙登程,忽然间听得一阵微嗽之声,从庙外路传来。
卢、李二人循声就望,见一位老翁手拄竹杖,顺着林路徐徐走来。
老翁走一下停半晌,步步颤巍,好容易走到庙前,见有二人立在老李树下,忽然喜笑颜开,遥遥叫唤道:“有人在哪!来,来帮我个忙……嗬嗬……”
卢绾见这老翁来得蹊跷,自己这等耳目聪灵,竟未先察觉动静,这来路必不简单。他遂向李镜递了一眼色,自己先警备起来了。
李镜与他所想不差,心想:“且探一探他路份。”便自上前作揖道:“老先生好?”一面说,一面伸手就要搀他。
老翁把手一拦,呵呵笑道:“不必搀啦!”说着,就上下端量起李来镜。
李镜也打量着他,见这人高额厚唇,霜眉银髯,穿一身春绿翠竹纹长衫,腰结万寿乔松玉宝带,带上悬一个紫金葫芦和一对碧玉佩环。李镜似在那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便又问:“老先生,你是来拜庙求事?”
老翁指着那庙旁李树说:“我不拜庙,也不求事,专为这李子来。这树结满果了,我想采一些带家尝尝去。”说着颤巍巍走到李树下,拿杖头拨了拨李树枝头,说道:“我让仆从到上溪汲水去啦,你们帮帮我,打些李子下来罢!”
李镜一听,心中纳闷:“三四月时节,哪有李树挂果的?”举头一望,却惊见树上硕果累累,压得枿枝低垂,一颗颗李子青嫩油亮的,看得人口生甘津。
李镜暗吃一惊,更觉古怪,他诧望了老翁一眼,有心探其虚实,便道:“老先生,这李树不在时令下果,又无人摘撷,必不悦口,怕是取来淹酒也会渰烂。你不必白费功夫去采它。”
老翁笑道:“我让你采,自然不费我的功夫,你帮不帮我摘?”
李镜被这一句顶在那儿,蹙了蹙眉,可见此人行止乖歧,又心想:“我且看你是有何来头,又要捣鼓出甚么来。”便答应:“既然老先生这么说了,你且挑。相中哪个,我都给你摘来。”
老翁摆手摇头说:“我老眼昏花,哪里看得见?我叫你摘,自然也要你挑。你挑全树尽好的给我,我要正正十二颗。不要多,也不能少。”
李镜道:“好,那你稍候。”便抬起头来,环树而走,仔细选着李子。但见一个头匀称又色泽光亮的,李镜便拈诀运气,当空一掸,气劲过处,“啪”的一响,李子应声落下,李镜便一手抄住。他每接一个,就给那老翁递一个。
卢绾见状,不好空立,便也帮眼挑选起来,他相中一个,递剑就往枝头一击,连蒂打下来,啪地接在手里,也递给那老翁。
老翁抖开下摆,将青李一个个兜住,待接满十二个,才一迭声夸道:“好好好,好得很!每一颗个头都好,多谢了啦!”竟就喜笑颜开,乐得扬手跳脚,似孩童一般。
李镜见他言行烂漫天真,倒不似有歹意,不由莞尔道:“不过是些李子,又有甚么好稀罕的?把你欢喜得。”
那老翁数完李子,又向李、卢二人说:“你们俩再从树上,各摘一片叶子来吧。”李镜见他还来使唤,好气又好笑,想道:“罢了,李子都挑完了,再摘片叶子又何烦呢?”当下随手扯了一片给他。卢绾也依着办了。
老翁接了两片叶子,抚髯而笑,说道:“我出门匆忙,身上也没带甚么好物,无可酬答二位。我平生最能占筮,且为你们各起一枚摘叶卦,聊表谢意罢。”他两指将叶片一捋,摊在掌心,细看脉纹,半晌,举目向卢、李二人一望,问道:“你们想求问甚么?”
卢绾救人不顺,自出灵修山来,心头悬着的只有这事,本无心思陪他弄这些玄虚,只不好就驳了老翁一番心意,便信口道:“我刚失了人。老先生若能起卦,就请帮我问一个‘寻人觅物’罢。”
老翁点点头道:“你这一卦,乃‘鲸鱼未变’之象。若问寻人觅物,那是求仁得仁,尽应所愿了,虽然有一场费心劳图之苦,但终可得着。属大好之兆。”
卢绾原不信卜卦,但失意之中听得一番向好之言,任谁都欢喜,他神色也不由一宽,忙抱拳谢道:“多谢老先生的吉祥卦,望承好言。”
老翁摇手道:“你既问来,我依卦直说,何用道谢?”又转问李镜:“小公子,你想问卜何事啊?”
李镜低头寻想片刻,方道:“我幼年之时,身体欠安,父兄曾为我求问过一卦,乃‘抱虎过山’之象。我想问一问,此劫如何可解得?”
那老翁“啊”的一声,捻须含笑,徐徐摇头道:“这‘抱虎过山’乃大凶之象啊,一旦发事,凶险无穷,问卦者若非命绝身死,也有大祸临前,且此祸必累家邻。此卦之凶,是求谋多辛苦,求解不得力的……”
李镜听到此处,徒然色变,怔怔然立在一旁,戚然低头道:“那……那我当应此卦,也是命数了。”老翁道:“这‘抱虎过山’卦,原有消解之法。当时若行此法,此劫未必不能渡过。”
李镜道:“当时起卦之人也说了,要我父兄觅一处灵湖福泽之地,将我养住至及冠,方接回府,足可化解。虽已行了此法,可我如今还应此卦,且我已身在凶事之中。”
卢绾瞧他难掩忧色,插口劝慰道:“你听听便罢了,起卦卜事,未必灵准的。”
老翁瞪了卢绾一眼,气鼓鼓抢出一句:“当然灵准。”
李镜苦声摇头道:“为我起卦的那人,问卜是真真无不徽验,看来我是在劫难逃了……别的事我也不必问了。”
老翁捋了捋须髯,一副傲然自满之态说:“你真不要问吗?我的卦也很灵准的!”
李镜心想:“为我起那卦的人,乃上霄长生境太元天君所起,其专司天运命数,难道你比他灵准?”但见老翁一脸逞强好胜之态,气鼓鼓瞧着他,李镜只好捧场道:“既然老先生的卦也灵准,我正要登程去一处地方,且问一问前程罢。”
老翁说:“小公子不必灰心,你眼下这李叶卦象,并非‘抱虎过山’,乃是‘困龙得水’。此卦若问前程遭遇,乃是危局解化,遇难成祥之象。”他一面说,一面将那李叶按入李镜掌中。
李镜谢了一声,那老翁却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偏他体胖身圆,笑时腰抻太过,脚下一趔趄,眼见要跌,李镜忙搀了一下。
老翁稳了稳身,扪心连声呼道:“好险呀好险,真是谢谢你啦。来,这个也给你罢。”又将一枚青李子,按在李镜掌心。
李镜啼笑皆非,心想:“我给你摘的李子,你倒又用来谢我!”却还是接住了。
老翁手指点了点那青李,笑眯眯地附到李镜耳边说:“待李待李,我此前来,其意并不在这李子。你道是哪个李?”
李镜一怔,再望他腰间那对玉环葫芦,突然灵光一闪,“啊”地叫了声,道:“你……你是太元天君?”
老翁朗声又笑,欣慰道:“我那命卦解化,果然灵准得很,我今时已亲自验看过了!七太子,你保重罢。”言讫,一手兜住衣摆和青李,脚下生风,忽然健步如飞,直奔向那老李树去。
卢绾惊觉,纵身往前一拦,喝声:“站下!”
那老翁身影一闪,已转至卢绾背后,一下撞入了李树的浓荫之中。卢绾回身追到树后,已不见了人的踪影,只余得一阵笑声,亮似洪钟,在四周回回荡荡。
李镜又惊又奇,往手中一看,哪还有甚么青李?竟是一枚指头大的音柬玉石,石上有东韶海辟水音令符文。
李镜想起大哥说过,若事情备妥,即发付人报信给他,心想:“这差来的人竟是那太元天君!”
李镜怕卢绾见信,忙将手握住,脸上神色自若,却已凝神听着音石中的信报。只闻得李奕声音,在耳边回荡道:“三日后,我领四海诸众,于灵修北峰置阵伏兵。倘或万事毕具,我便于山内降三刻时雨。七弟来时,但看有无雨情,即知是否备置妥当。”
得了大哥这一封音信,李镜一时如得定心丹,整个人都踏实了。
正就此时,卢绾巡看一圈,从李树后走转回来。李镜悄然将音石袖住,敞声问他:“人不见了么?”
卢绾也未察出异样,只问他:“你说这人是太元天君,是也不是?”李镜道:“我只在幼时与太元天君有过一面之缘,刚才猛然一见,不大认得,如今细想,倒似了七八分。应该错不了。”卢绾思索半晌,沉吟道:“他何故在此地来呢?”
李镜生怕音石传信的事漏了破绽,忙遮掩道:“太元天君专司天运命数,我猜他必是自知与你我有一丝善缘,特来揽结了。”
卢绾不置可否,只捏着手中一枚李叶卦,轻轻揉捻,犹自寻思不语。
李镜怕他寻想太多,反而不好,便拿话岔他:“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回东唐湖去罢。进了府门,你寻个僻静处放下我,我自有去处。”
卢绾应了,二人便驾起云头,望东唐湖去。
那湖府隐在十里红霞阵内,如驾云飞腾而入,府地不可见,需在湖东桃林中走动,才能找到入府道路。二人看看将到桃花林,便按下云头。卢绾让李镜化了身形,将其好好纳在袖中,才直入林去。
他走入桃林不远,忽见前方有一片袅袅清雾,相旋四散,莲子从中信步走出。
只见她穿着一袭浅黄裳罩白纱衣,似梨花初绽蕊,十分清嫩柔丽,望卢绾盈盈下拜,笑道一声:“卢公子,你好呀!”
卢绾见她出阵来迎,抱拳还了一礼道:“莲子姑娘,卢某从灵修山攒程而回,有一要急事需与湖君当面请示机宜,有劳通禀。”
莲子笑而不应,只踮脚朝他身后张望,问道:“伏廷呢?”卢绾不料想她会问及伏廷,眉头一皱,答道:“伏廷不曾到,只有我一个人。”
莲子失望地“啊”了一声,就说:“那卢公子你请回罢。湖君有令,若非伏廷、白眠二人同来,不得放你逾府门一步。”
卢绾闻言陡然色变,心中恨想:“必是东唐君故意将事做坏,不敢相见,才派莲子前来留难,把我挡在门外。”
他见念莲子弱年少女,不好就横打硬闯,便又强按怒意,振声重申:“我今日必得进府复命,还请姑娘速去通禀罢!”
莲子见他冷脸怒目,也半点不惧,还自袖手含笑,柔声答道:“我说了不禀就是不禀啦,卢公子,你请回罢。”
卢绾心底狠意一立,怒想道:“好,既然你这女娃娃强人所难,我挟下你再硬闯入府,你须怪不得我!”手里暗下一运气,俟要攥拳攻上,忽然一个声音从林中传到:“且慢!莲子姑娘,我可来啦。”
==========作者有话说:==========
新年过得差不多了,还是要祝福一下诸位新年快乐呀~
第70章 竹园对答
卢绾回头一看, 果真见伏廷自林中走出。且不只他一人,白眠背着银锦,随后而到。
莲子目光一下晶亮,凝睛瞧着伏廷走来。
伏廷在那杏香望时也承她照料, 心里甚是感激, 上前作了个长揖, 恭敬道:“莲子姑娘, 银锦闯阵受了些伤,卢绾知道要紧, 才先一步回府禀达, 我们从后护送, 故而慢了点路程。你快叫人出来接应,免得贻误了伤情。”
莲子一瞧, 果见银锦脸若金纸,半张脸埋在白眠背后, 阖目攒眉, 额上冷汗涔涔的, 她忙绕上前探其脉息,柔声问:“小阿锦, 可要紧么?”
银锦微睁双目,道:“小伤罢,不打紧。”缓了半晌, 才接道:“勿要惊动了湖君,教芡实来接我……”
莲子“哎”地应了一声, 便将众人领进府内, 让在玲珑水厅中等候。她先着两童子在水厅侍候,再分付一人去请芡实, 自己则去向东唐君通禀。
卢绾偷眼看了一下银锦,见他一番情状,自知山下的迁怒之举过了,颇也理亏,此刻冷静下来也生了一丝愧意,只是眼下却不便开言,待莲子一去,众人便各无言语。
白眠背着银锦立在水厅正中,卢绾抱剑倚在门旁,伏廷于三人间行立不是,一时如坐针毡。
过不得一会,闻得外面一阵跫然,就见芡实从水廊一头拐出,直奔进水厅来。他冷脸沉色的,也不与众人寒暄,除了银锦外,他正眼也不瞧旁人一下,只急切将人从白眠背上抱下来,一手揽在身前。银锦眼目不张,却似知道是芡实,一歪身就捱进他怀里,芡实更二话不说,抱起人便走了。
白眠望着那两人背影远去,心不悦至极,想道:“多谢也不得一声,教我白白背了人一路。”
伏廷这时却想起一件事,忙转身便向卢绾道:“是了,卢绾!那小太子跟了你出灵修山的,你路上可曾见过他么?”
卢绾望着廊外二人去远,才“嗯”的应了伏廷一声。他不便说两人在龙王庙的事,更不能透露李镜就在此处藏身,只得打诳道:“我见着他往锦临方向去了,他却不曾找上我,怎的?”
伏廷一愕,又沉吟道:“那他去哪儿了呢?他委寄给我一件东西,我如今需得还他。”
卢绾心中一奇,待要问是甚么东西,白眠已抢出一句:“你跟那七太子既不沾亲,又不带故,他为何委寄东西给你?”伏廷苦笑道:“我又怎么晓得呢?”
卢绾一听他这话,料想此物与天吴相关,心怕伏廷把话讲开,湖府中耳目甚多,倒害了李镜,便道:“我大约知道他去处,你把东西给我,我寻到机会,帮你递给他就是了。”
伏廷为人憨实单纯,又与卢绾交厚,便就信了他的话,从怀里取出一枚音柬玉石给了他,说:“那就劳你将此物给他吧。告诉他,他委托我办的事都在里头了。”
卢绾“嗯”地应了一声,接了过来。正说着,通禀的人就回来了,来的却不是莲子,是菱角带着两个青衫童子,上前望众人道:“湖君请见,诸位这边来罢。”便命俩童子在跟前引路,众人于后头跟着。
卢绾故意落后一步,趁着人往外走,他则往水厅窗栏上一靠,低声道:“七太子,你可自己当心了。”说着,将袖口递出窗外一抖,连那音柬玉石一起应声掉落在外池水里,只见一束白烟将二者拢住,于水面上一撞,化作一圈涟漪,散得不见。
卢绾见着李镜潜去,又略站了一站,才回头跟出去。
众人出了水厅,行过好长一段风雨水廊,便上了湖岸,走进一条曲曲折折的青竹坡道。
因见不是去弱水天笼的方向,卢绾心一疑,便向两个童子问:“这是往哪里去?”
一个童子答道:“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他说着,扭头就去问旁边童子:“你知道要去哪里么?”
另一个童子回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两人不约而同地摆手摇头。
卢绾听得这话耳熟,定睛一瞧,才认出是水德星君庙那两个莲灯童子,吃了一惊,暗暗想道:“这问了也白问了。”干脆闭了嘴。
又走片刻,撞入一片竹林中。众人只觉一阵清凉气息扑面来,定神一瞧,已到一个园子中来。那园不足半亩,地上半布苔锦,四面环拥翠竹,但有风动,八方竹叶声齐响,淅淅沥沥犹如滂沱雨下。
院子正中有一座风亭,那东唐君一身绛色深衣立于亭内,在那满目碧翠里尤其明艳溢目,那莲子就陪侍在旁,遥遥看着众人走来。
引路的两童子到风亭跟前,忽往两边分立,化回两座石莲灯座,置于道旁,伏、白二人忙在亭外见礼。
东唐君望二人,微微笑道:“可算等着你们了。这么看来,人是救成了?”
卢绾一听此话,忍不住道:“何必多此一问!你明知山上有诈,仍诓我们上山救人,此行失事,湖君需得给个说法。”
东唐君微微笑道:“我说救人,却不曾说救的就是白晓。”
卢绾一听这般砌词狡赖,直气得大步踏上前,怒道:“东唐君这话太也欺人!我是为白晓讨救命之法来的,你指我上山,累战奔波,一场辛苦,却说所救不是白晓!那我为谁忙呢?”
东唐君说:“你这一趟救的人是他。”说着,竟向白眠一指。
这话浑没来由,伏廷、卢绾听了俱各惊愕,白眠更不明就里。东唐君遂向白眠问:“白晓有一个同胞双生的弟弟,想来就是你了,对么?”白眠淡淡答道:“是我,怎的?”
伏廷知道有话在后头,忙接问:“湖君说此行救的是阿白,这话怎么讲?”
东唐君道:“伏廷你常年修习阵法,想来也听过一些奇阵诡术。玉宇天君想将白晓救活,又将他弟弟囚在灵修山不放,你难道还不明白他用意吗?”
伏廷被这话一点,猛似醒起什么,倏地惊得脸色煞白,嗫嚅道:“难道……难道他想行那‘投替之术’?”
东唐君点点头道:“正是。比起别的救人法子,这投替之术最是便捷。只要寻得一宿主,将白晓魂片打入其身内,使其一体两魄共存,便即成了。白晓和白眠是同胞双生,又有一样的法术修为,这内丹、身骨给白晓做‘投替’,实在再好没有。若二者不能相容,白晓作为寄客,自会慢慢将宿主魂意、心识清蚀干净,占其元身。”
伏廷惊惶道:“湖君早知玉宇天君有这番打算?”
东唐君也不答是否,只道:“你们在七里庙时,实则玉宇天君未有这打算,因白眠身边总有你在,要擒他也并非易事。是后来你们回了灵修山,我料他是那时起的意。”
伏廷如今听东唐君说来,才省起二人头一次入云升殿见白晓事,似是玉宇天君故意做饵,诱他二人投那罗网中去的,更觉心惊肉跳,浑身发寒。可他心意纯澈,又到底不笨,此间忽捕着一个细节,皱眉质疑:“可我那时在灵修山,明明是湖君差人上山,给我报的信……”
东唐君道:“是,我让蒲萁亲送此信,是为诓你下山。可原意是将你们调离灵修山的,我以为你们得了信,挂心卢绾安危,定会两人一同下山帮援,我却没料到你会将白眠一个人留于灵毓宫中,可谓正中其下怀。”
伏廷双拳一紧,愧意更直撄心头,怔怔喃喃道:“啊,是我……是我差点害了阿白。”
莲子见他惶惶之状,噗呲一笑,说:“今时此事已了,你又何必愧疚?家主已替你救住了人,你且拜一拜谢就是了!”
伏廷望着东唐君在前,欲上前要拜谢,又恐卢绾心生不忿;欲要不谢,他生性淳朴方直,又不肯白手受这番恩德。
白眠听话到这里,再忍不住了,抢上前,一把将伏廷拨在身后,自向东唐君笑道:“这么说来,湖君救的人是我呀?要谢也该我来谢,轮不到这蠢狗。可我越发听不明白了,我在灵修山本就安然无事,你们不来救,我也未必有损伤,湖君张口就赚我一份救命之恩,总得亮个凭证吧?这凭证你若有,我来报你这份大恩;你若没有,像湖君这种‘就中取事’的惯家,我只当你是救人失策了,下不来台,拿我过桥,白造些大话来诓他们。”
这白眠在尘世打滚数百年头,又常在市井之地混迹,最是通达老练,一番话来竟然是杀价的架势。
东唐君见他言语伶俐,锋芒过人,哈哈一笑,只道:“遏难于未发,治事于未乱,我自然没有凭证。你信也好,不信便罢,我原也不图你报答。”
白眠冷笑道:“不图报答?那我更要留份心了,谁会平白做无利可图的事?湖君口说救我,却更像是费尽周折将我从灵修山夺过来。怕只怕我落到这里也得作这‘投替’,这便是湖君许的救人之法罢?”
伏廷闻言一震,更惊得心胆皆悬,魂飞魄丧!
他急得一把攥起白眠的手,想就此扯了他去,却才想起身已在湖府中,无处得躲。他直直看着东唐君,又望卢绾,手心不由冷汗尽出,只恨自己往日修为未深,无擎天驾海之大能,一时之间,连护这一人都力有不逮。
偏那白眠俨然不惧,他只任得伏廷攥住手,也轻轻握了他一握,仍坦然立在那儿。
东唐君看着二人情状,不由一笑,对白眠说:“我看你并不怕当这投替。”
白眠冷冷道:“我残躯一具,贱命一条,有甚好怕?若这‘投替之法’当真使得,要我与白晓共用一身,我也不嫌,就只怕旁的人膈应。”说罢,故作撮俏之态,将鬓边发一捋,施施然向旁边卢绾一瞧,哈哈而笑。
卢绾不由腮颊紧绷,眼也不看他,更不接一言。伏廷更骇得脸若金纸,一把扯住白眠,低叫道:“阿白,休要胡言!”
东唐君笑道:“伏廷别怕,我救他来,不为别的,只为与你交情,我是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的。你若疑我别有用心,我便放一句准话——我不懂投替之法,也绝不害白眠性命。”
白眠、卢绾闻言更感疑虑,也不知他有何用意,要讨伏廷这份交情,俱不敢信。偏伏廷听了这话,如吃定心丹,轻轻吁出一口气来,点点头道:“倘或救白眠这事当真,我愿意认了湖君这一份情,日后万死相报。”一行说着,不由屈膝跪下,就要叩首告谢。
白眠眉头直攒,一手扯起他来,斥道:“当自己是甚么人?认恩谢恩也轮不着你来!”又转向东唐君叫道:“神君,这蠢狗不欠你的,这事都在我账上。”一揭衣摆,跪倒在地,两手一伏,三个响头磕了下去。
东唐君绰立亭中,双目定定看着他,坦然受了三叩,方令莲子扶起。
莲子忙上前搀去,一低头,见白眠神色俏倬之余,又十分骄蹇,扶起后,便自悄然退在旁边,轻轻推了伏廷一把,轻轻道:“啊,这定是你庙里供的那位又凶又恶的主儿了。”
伏廷惶然压低头,不敢应是,又不敢说不是。
东唐君默然半晌,说:“我另有一件重事,要与卢绾对谈。莲子,你领他们二人下去安顿罢。”
伏廷心知要说的,必是灵修山救人的细要,也想留待旁听,奈何主人家谢客之意甚明,莲子已上前起请驾,不得已,他只好和白眠一起去了。
卢绾犹自抱剑立在一旁,望得三人去远,才冷冷道:“湖君这番矫言伪行,不是君子所为。”
东唐君坦然一笑,接道:“谁说我是君子?”
他说着走下风亭,双目定看住卢绾说:“你此行救人失着,心里很是不忿,是也不是?”
卢绾喉头绷紧,冷道一句:“不敢。”
东唐君笑道:“口说不敢,却分明恨我借救白晓之名,使你行无功之事。这次救人不得,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卢绾本就有怒无处发,听此责譬,心头火星乱迸,发声恼道:“我错甚么?湖君假意答应救人,诓得我为此忙碌赴命,一场空劳,如今却说是我错了?敢问我错在何处!”
东唐君道:“你第一错在太过急于求成。”
卢绾气头直往上撞,忍着怒道:“湖君别忘了,我是为救人才投诚而来,我不求事成,求什么?是,我既投诚效事,原该任凭起用,可湖君不该隐瞒细情,假借救白晓之名诓我上山救人啊!你直接言明,我未必就不答应。”
东唐君含笑道:“这就是你第二错了。你既说凭我起用,原该只闻令受遣,不问细情。”他以指虚点卢绾心口,续道:“此去灵修山,不论我是否言明调令,救来的又是不是白晓,你都不该像这样怀怨……”
卢绾一把擒住他手腕,大怒道:“我说道不过你,你也别想再糊弄我了!我只要一句打趸儿的话:白晓你到底有心救,还是没心救?你倘或没心,咱就吹灯拔蜡,一拍两散。”
东唐君含笑不答,忽将手腕半画周圆,猛地向外一振!这动作看似轻巧,劲力却不虞,一股气浪就将卢绾掀退三步,好险立住。
东唐君将袖一掸,好整以暇地说:“你若真的立心不售,出灵修山时,就此走了便是,不必回湖府见我。你既然回了,想来还寄望于我替你救人,那又何必将话横着出来?”
卢绾一听这话,自己心思被他拿捏得分寸不差,当即松了劲,好沉静道:“湖君明知我一心所求,又为何偏要误我?”
东唐君道:“我有心救人,也不曾误你,我救白眠,也是为你。他是白晓的胞弟,又是伏廷钟情之人,他是你用情劝逼回灵修山的。我问你,他若在灵山折命,那白晓、伏廷要与你恩断义绝,你当如何处之?我是免你断送这两份情义了。”
卢绾微微一怔,转又冷笑:“湖君这口舌,真真甚么话都让你说圆了。刚才与伏廷说恩德,这会儿又与我说义理,救的是白眠一条性命,两头恩义却都是你赚的,无怪白眠说你是‘就中取事’的惯家!可我只想听实在话,别的虚言我一概不进。湖君且回我一句罢:你甚么时候替我救人,怎么救?”
东唐君仍道:“人事不全,机缘未到,暂不能救。”
卢绾眉头打皱,待要起怒,可随即又想:“我终归有求于他,挂劲也于事无补啊。”到底把心一沉,抱拳上前,倾尽诚切地苦求道:“湖君,你若圆我救人之愿,我必定为你竭命修事,决不食言!可你空许承诺,又无令状作保,卢某实在难信从!还请你敷陈备细——到底在等甚么机缘、甚么人事?”
东唐君道:“你若非要知道救人之法,我也可以告诉你,可有一项条件,我得一问换一问。”卢绾微怔,奇道:“怎么一问换一问?”
东唐君道:“你想知道甚么尽可问我,只要你问到的,我绝不隐瞒,问不问得到点上,也全看你自己本事。而作为交换,我也要回你一问,而我问着的事,你知道多少实情,也必须据实回我,若有一处让我日后查出不讎,白晓这命我就此撤手不管。这样你又愿不愿呢?”
卢绾心念一动,暗想:“他必要想从我这探听些什么事。”一时竟踌躇不定,也不敢就答实。
东唐君捕着他这一晌犹豫,笑道:“你要是心有所瞒,这事便揭过。你不问,我也不问,只要机缘到了,我依旧替你将人救来,你也不必拿自己心底事来换个知情。”
他这话说得巧,原本紧咬着救人事细不说的,此时却故意露一个松处,好似再撕一下就能揭破了。卢绾又生就一副林兽野性,眼看东西将到嘴了,哪能放之不猎?他心性一下都激发起来了,决然道:“那我偏就要问了。”
东唐君哈哈一笑,道:“好,那你过来。”转身走上风亭,当中坐下,把手一招,唤道:“青蓬、青芝也来。”
一声令下,只见两盏莲灯闻声化出元形,嘻嘻嚷嚷地围上亭来了。
它们一个在卢绾身旁侍立,一个被东唐君抱在膝上。东唐君将桌上一碟六色果食放在跟前,拿起一块莲花栗子糕,掰开来,逐点儿分喂给两个小童子,跟逗鸟弄雀似的。
卢绾抱剑入亭,与他对面而坐。东唐君头也不抬地说:“你先问罢。”
卢绾心中计较着:“他说救人要等机缘,便是没有期约日子的,我若问确凿年月时辰,他也未必知道,便白问了。”干脆单刀直入,问道:“湖君说救人的机缘未到,那我便问了:这机缘是甚么一个机缘。是要等何方人来,等哪宗事发?”
东唐君说:“白晓是自戕求死的,内丹伤毁甚重,玉宇天君使了‘双魄琉璃’让你与他二身同命,暂且保其不死,又设护魂阵法将他留在灵毓宫中,免他神魄散走,反蚀了你。若我贸然救出他来,坏了玉宇天君的护魂阵法,慢说是他,你也性命难保。因此,我要先将治他的人请到,才能救他。这便是我说的机缘。”
卢绾听是借他人之手施救,心登时一提,急问:“此人乃谁?”
东唐君道:“你这算第二问,该我了。”身边两小童听见,又你一句我一句念叨着“该我了该我了。”卢绾只得递手请道:“我听湖君问。”
东唐君喂着那童子,若有所思片刻,幽幽续出一句:“如今小太子身在何处,你知也不知?”
这句话犹如迅雷,一下在卢绾耳边炸了个响。他怔然张口欲答,喉头却似被蒙实了,半晌出不得声。
东唐君最能看人相事,洞幽察微,见卢绾此状,已笃定他知情,便笑道:“你若怕负他所托,不愿如实相告,拿些假话搪塞也成。我未必知道你是诓我。”
此话不说尤可,一说反而让人悬心。
卢绾心想:“他问出这话,是赌我不敢隐瞒的。七太子啊七太子,势不得已,且算我再欠你一回罢。”思及此,心已立,便如实答道:“七太子就在湖府上。”
话音一落,东唐君手上动作顿住,举目深深望住卢绾,好半晌,才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卢绾见他不曾往深里探,奇道:“湖君却不问人在府上何处?”
东唐君笑道:“但凡在我府地之上,他在哪里都一样。我问你做什么?你还未必比我清楚。”
听得卢绾心头一冷,只替李镜捏一把汗。又听东唐君道:“该你来问了。”卢绾便接上之前一问:“那能救白晓的人是谁?”
东唐君好似早备好一番说辞了,一丝也不遮藏,直接就掏了出来说:“那人就是桃水宴上的青元天君。他的‘九转青霜丹’有固魂守魄之神效,若他肯再授丹行法,白晓自可救得。”
卢绾一愕,转又攒眉道:“原来是他。这一说,那我凭甚么要仰仗湖君?我找他去,只怕便宜多了。”
东唐君却笑道:“白晓还在灵修山阵中,我不助你救出人来,你找他何用?纵使人救来了,你又找得到那青元天君么?即便找得到,他愿不愿舍那青霜丹给你,也是另一回事。‘九转青霜丹’当初只造炼了三丸,出鼎时给九天献了一丸;桃水宴上,给小太子取镇神钉用去一丸;如今剩得最后一丸,你凭甚么让他舍给你?”
卢绾冷笑道:“那他又凭甚么愿将青霜丹舍给湖君?湖君已谋了一丸给小太子,再赚他仅剩那一丸,难道那青元天君是蠢人,专上这套?”
东唐君解释:“那是青元天君正在求一件宝器。他有一棵连株双生的‘朝暮仙草’,急着要用,但此草直用有奇毒,需得助其化出人形,投到凡世,以人间烟火气和情苦精养百年,才能起药效。可草木铁石都是死物,化形也无心无情,他想要一件能留魂寄魄,又沾过生灵神思的宝器,用在这株仙草身上,活其身心,赋其情性。”
卢绾听到此处,以为他有这样的宝器,但一看到青蓬和青芝,便觉得不对。他若是有,何不早用在这对童子身上?便又问:“那湖君是有此物换来九转青霜丹?”
东唐君笑道:“我没有,可你身上有。”
卢绾一奇,茫然问:“我有甚么?”话一出口,登时已明白过来了,那双魄琉璃!若青元天君答应救人,就把解出来的‘双魄琉璃’赠他,换那‘九转青霜丹’可也。
卢绾听罢,一颗心总算落在实地上,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倘或能保这事稳成,我便再信你一回是了。”
东唐君点点头,又道:“你问完了,我却还有一件事问你。小太子离府之前,曾冒险去见过你一回,他到底为着甚么事见你?”
卢绾心知是瞒不住,索性照实答:“七太子找我,原意是想与我合计,将四渎梭从湖君手里夺回,可我认为这事成算不高,不曾答应。”
东唐君沉吟半晌,又问:“除此以外,再无别的?”卢绾道:“不敢欺瞒湖君了,再无别的。”
东唐君笑叹一声,说:“你不是不敢欺瞒,是因白晓而不惜低头罢了。卢绾啊卢绾,心有所欲却昭示于人,最是下策,你纵有万千本事,只要藏不住心怀,都得凭人拿捏。”
卢绾心一沉,哂道:“心又所欲却昭示于人,最是下策?那湖君一力图四渎梭,谋四海之主,如此昭之于众的举措,必不是你的真心怀了。那我斗胆猜一猜,湖君要四渎梭取天吴,图的不止四海,也有九天,是也不是?”
东唐君眼中薄光一闪,暗有愠色,冷言回道:“你这话是疑我有篡逆之意,怀不臣之心了。”
卢绾未见过他有怫意,不由一惊,忙起座抱拳道:“卢某失言,望乞湖君宽宥。”东唐君默然半晌,转又冷冷笑问:“你有这一问,是要我答,还是不答呢?”
卢绾也是一副懂迂回的性子,见他这话不像,忙道:“我再无别的要问了,湖君不答也使得;若湖君还有话要问我,只管直问就是了。”只把这一问让了回去,好由他拿事做主。
东唐君点了点头,道:“我确实还有一句话要问你。”他说着,上下打量起卢绾来,见他鬓眉似漆,双目如镜,端然伟身立在跟前,好有一副轩昂威严。
卢绾被看得心绪微异,不得不岔了一句:“湖君要问甚么?”东唐笑了一笑,问道:“我养的那一尾银鳞,你觉得如何?”
卢绾不料此话,心内一诧,道:“若依着湖君‘一问换一问’的规矩,我只答真话。”东唐君道:“那是自然。”
卢绾谨慎思忖半晌,诚切回答:“依我看,那银锦一副生相姿容极好,只是他对人寡于情念,对事又不知轻重,这不是一副能处世立身的好气性、好品格。”
东唐君笑道:“可我跟你所想不同。对人寡于情念,便不用看旁人眉高眼低,对事不知轻重,便不用为些微薄东西献媚讨求,这才是好气性、好品格。由此可见,你是个不会观人赏物的,可不懂赏识,也需懂事,明知物有所主,不能毁人珍宝。你伤了银锦这事,自己去琼珍林馆跟他讨个宽谅,若再有下回,旦损他一毫一发,必不轻饶!下去罢。”
卢绾原没想瞒下此事,见东唐君一下揭破,心里反而安定了,又自知因怒伤人,于中理亏,更不敢驳一句,再听东唐君让他去讨个谅解,心中更觉应该,便擎拳告辞,从竹园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十一没冒头更新的,中旬小补一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