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旻叹了一口气:“我的身边充满了阴暗算计。像这种家人般的温情,却是少有。”


    “所以,哪怕知道是假的,我也忍不住回味,忍不住留恋。”梁承旻说到这里,轻轻环住了白胜家的:“我没感受过娘亲的拥抱,早就不记得母亲身上该是什么味道。”


    “其实,我该谢谢你们的。”


    “谢谢你们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哪怕是假的,那也是梁承旻从未拥有过的温情,会有人为他裁制新衣,为他纳千层的鞋底,做他喜欢的小菜,殷殷叮嘱他一些生活上的琐碎,这些最简单最质朴的关怀,就算是假的,也令他万分不舍。


    几句话戳得人心窝子疼,女人家尤其心软,尤其白胜家的还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听到这番话,怎么可能不心疼呢,拍着梁承旻的背,自己哽咽得说不出来话。


    这孩子是真心拿他们当家里人看,可他们呢?却用一个谎言又一个的谎言,一直骗着他,良心上怎么过得去?


    “孩子,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儿啊?”白胜家的眼里盛着泪,紧紧攥着梁承旻的手:“也是相识一场,我总得知道你到底叫什么,以后想了,也能念叨念叨。”


    “我、我记得我娘在世的时候会叫我旻儿。”


    “旻儿,好,旻儿,我记住了。”


    白胜在外面厨房一通忙活,全都按梁承旻的口味做了他喜欢的菜肴,甚至连刀法都刻意切得好一些,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可梁承旻还是没有吃成这顿家常饭。


    山下传来急报,因为降温导致各地受灾百姓增多,许多流民开始闹事械斗已有伤亡发生。


    众人都在急等着议事,梁承旻只能将才拿起的筷子又放下。


    眼里也多了些遗憾。


    终究是缘浅。


    “走吧。”梁承旻起身,临行前看了二老一眼,才带着卓林大步离开。


    将这小院,和小院里的人,一并藏在心底的角落,往后经年再有想起的时候,他也是知道家人的温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再不是那个连母亲的怀抱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的小孩。


    其实,梁承旻心里面对二老并无任何的恼恨。


    虽然他们骗了他,那一体双面,也因为这些欺骗让他获得了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体验的亲情和温暖,皇家无情,梁承旻自幼便承受了太多冷漠和阴暗,寻常人家这种恩慈和睦,于他而言实在是一种奢望。


    在这场虚假的幻戏里,他有爹娘呵护照顾,足矣。


    灾情出得急,梁承旻一头扎进去再没有别的空闲。


    甚至都没有等到傅奕青那边跟白砚川谈出来个具体的名堂,梁承旻就已经先行带着人回了登州,准备紧急的救灾事务。


    所有勤王军势力范围内的各州府衙门,不仅要应对他们御寒的棉衣,增发补贴粮食等等基础民生安排之外,年关将近,还要安抚各路商户,政务其实非常繁忙,梁承旻点着灯火几乎是天天熬夜,一笔笔的账本奏疏堆起厚厚的一摞,有时候甚至还要彻夜地看。


    守在一旁的春生打着哈欠,盯着炉子上的汤药。


    田太医交代了,这药必须得按时按点喝,是一顿都不能落下,主公要是夜里忙,就得多加一顿温上,子夜时分一定要拿给主公喝。


    可春生守夜犯困,等他打个盹儿醒过来的时候,早就已经过了丑时,吓得他脸色大变,慌里慌张将汤药倒出来,急急要去送:“主子该、该喝药了。”


    错过了时辰,春生吓得要死,跪在地上颤个不停:“奴婢疏忽,错了时辰,奴婢该死!”


    梁承旻让他吓了一跳,笔墨落下一团污渍,留下一个小黑圆点,叹了口气将笔搁下:“不是让你自己去睡,不用非候着我。”


    “奴婢给主子守着药,耽误了时辰,奴婢死罪!”


    梁承旻起身,接过了他举过头顶的托盘,将汤药端起:“只是一碗药而已,何必吓成这样,喝不喝的其实无所谓。”


    “可、田太医叮嘱这药必须得按时辰喝。”春生的声音怯怯的,他整个人犹如失了魂儿一般,脸色白得很。


    “起来吧。”梁承旻将药喝干净,空碗递给他才说:“不用这么怕,这药其实喝不喝没什么区别,只是一点心理安慰而已,不喝也没事。”


    只是按时按顿喝药,安安大家的心而已。


    引魂一旦复苏,留给他的时间,就没有那么多了。


    “老师还没回来吗?”梁承旻又问。


    傅奕青要与白家细细商谈合盟之事,已经耽搁了许久还未归来,也不知道现如今情况到底怎么样。按理说不该那么难谈,老师很清楚现在的局面,白家人要有什么要求大可以尽管去提,封侯加爵、金银财宝只要白家肯提,不管什么要求,都暂时答应他们便是。


    反正这东西都是一纸空谈,只要能暂时稳住白家不给他们添乱就行,空口许白话还不是怎么许就怎么给,为何还会耽搁到现在?


    傅奕青也很想问这个问题。


    他按主公吩咐来跟白砚川谈详细的合盟细节,按理说这时候最该着急的人应该是他们才对,可那个白砚川先客客气气跟他碰了个面,再要说正事的时候就诸多借口,一会儿睡过了头,一会儿惊了马,一会儿晚上有曲儿要听,总之他是有一个花样想一个花样,就是不愿意坐下来好好跟傅奕青谈。


    甚至,傅奕青都直接问他,那山上的白家人怎么办时,人家也不着急,说什么,既然都是同盟,就让他们暂时先在那儿过年吧,都是自家熟悉的地方,过着也舒坦些。


    傅奕青觉得他就是在拖延时间,可拖延这个时间有什么意义?


    尤其是眼下这种局面,周复攻许州大获全胜,眼看着瞻州不日也要拿下,勤王军形势一片大好,这个白砚川既然说了要投诚,甚至连令牌都已经交出来,却迟迟不配合他们行动,难不成他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傅奕青不放心,便将自己的担忧写信告诉了梁承旻,想问问主公的意见。


    梁承旻收到信的时候还没未起身,又一场大雪,天寒加之连夜操劳,到底撑不住人倒了下去,夜里烧了一整晚,天将明的时候才退了烧,田启守了一|夜,见他睁开眼睛第一时间还是要看政务,便有些气恼:“什么事情也没有你现在的身体重要,殿下该好好保重自己,安心修养才对!”


    “无碍的。”梁承旻披着外裳,不是很在意:“不是还有田伯伯在,田伯伯神医圣手,一副汤药下去就什么病都好了。我看老师的信上说,他那边进展有些不顺利,兹事体大不能耽搁,我与大家先商讨完,拿出来个章程后就回来休息,一定好好休息。”


    殿下性子执拗,又一心为公,田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唉声叹气地继续去熬药。


    药药药,这人呀,都快成个药罐子了。


    第48章


    白砚川那边也不是不配合,他就是单纯的故意要拖延,就是耗着。


    耗到最后傅奕青一点脾气都没有。


    虽然没有取得什么进展,但只要这人暂时安生,江南一带便尽在掌握之中。


    周复已经攻下许州、瞻州,勤王军屡次大捷,<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光景里形势一片大好,相信开春后整合兵力定能一举攻下皇城。


    安抚前线,稳定后方局势,民生大计哪一处都不能耽搁下来。


    占一城守一方,他们要的并不仅仅只是一座座的城池而已,梁承旻要的是民心!


    他打的是勤王旗号,自然要向天下昭示他乃正义之师,举大旗实为除奸佞匡扶朝正,是以每占据一方便要稳定一方的民心,要让老百姓知道,勤王大军才是真的一心为民,是真的为了天下百姓,并且还要他们口口传颂,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梁承旻亲自带人至许州安抚百姓。


    分发米粮冬衣、做好户籍整顿,甚至连开春地里的耕种问题都要一一处置到位。


    他忙得几乎想不起来白砚川这个人。


    “今日米粮已经分发完毕,明天早点来吧。”


    还排着队的人群露出失望的神色,嘴里嚷嚷说些不满的话。


    梁承旻听着,微微蹙眉,问身边的人:“这次什么时候时辰,怎么这么早就派完?前几天也是这样吗?”


    空中落着点点雪花,卓林随在身后为他打伞。


    署官听见问责,着急地直抹额头上的汗:“是、是。这几天都这样。”


    “咱们备着的粮食已经快发完了,这些愚民不知足,这、这有多少也不管够呀。”


    这人是许州当地官员,用他的本意是看他熟悉当地情况,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谁知道这人只当他们做面子,便随意拿了些来只差应付,并不是真的要赈粮。


    “府衙粮仓堆成山,日前才清点过数量,怎么会不够?”梁承旻不悦:“明天起增派,换人过来负责,让下面人盯着点。”


    “眼下许州才收复,百姓正是惶恐不安的时候,若不能保障他们生活,百姓们便会陆续逃离,届时我们守着一个空城,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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