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犹豫,林轶玄用身体完全挡住了那道致命的金光。


    紧接着,司杨绱看到林轶玄空着的那只手结出复杂古老的手印,口中疾诵沉重秘咒。


    那是……禁术的起手式!他在干什么?!


    司杨绱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这一切,那道「诛邪镇魂敕令」的金光已然没入林轶玄的后背。


    没有穿透,没有血光。


    但林轶玄的身体却猛地剧震一下,他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如纸,鲜红血迹不受控制地从他紧抿的唇角溢出。


    两人随即皆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在被抛飞的瞬间,林轶玄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把司杨绱往外推。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司杨绱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脸。


    张明渊也被爆炸边缘的冲击波扫中,惨叫着如同断线风筝般飞出老远,重重砸进一堆废墟。


    司杨绱倒向侧面一处相对完好的墙角,没受什么伤,他抬起头,正好看到林轶玄后背狠狠砸在墙上,随后破布玩偶一般摔下来,鲜血染红了靛蓝的道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司杨绱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林轶玄为了挡下那本该落在他身上的一击,瞬间变得气息奄奄。


    震惊犹如冰水兜头浇下,冰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


    那是可是禁术,是他不肯让徒弟沾惹半分的禁术,是损耗根基,折损寿元的禁术。


    林轶玄,这个将规矩和原则刻进骨子里的正道楷模,竟然为了救他,用了禁术?


    不是为了保护平民,不是为了诛杀邪祟,甚至不是为了什么大局,仅仅是为了保护他——一个身份可疑、满嘴谎言,甚至刚才还想杀人的“师弟”。


    整个世界只剩下赤红,灼热和轰鸣。


    由于林轶玄那拼尽全力的一推,司杨绱并没怎么受伤,只感觉被灼热的气浪掀得气血翻腾。


    该死!


    他移位到林轶玄身边,手指探向林轶玄的鼻息,微弱的气息拂过指尖。


    还活着。


    司杨绱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随即又充盈了不解和恐慌,他看着林轶玄苍白如纸的脸,心想:你不是怀疑我的身份吗?不是正邪不两立吗?为什么还……


    “为什么……”司杨绱将疑惑吞下肚,心知只有林轶玄醒来才能回答他的问题,


    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


    废墟之中烟尘未散,焦糊味与血腥气刺鼻难闻。幸存者的哭泣与兴丰派伤者的呻吟在夜风中飘忽不定,更添几分凄惶。


    司杨绱对周遭的混乱充耳不闻,他此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轶玄身上,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眸此时艰难睁开,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师兄……”他开口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想伸手去扶住眼前摇摇欲坠的身影,手指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林轶玄咽下喉头的腥甜,勉强稳住身形,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在压制体内的伤势和刚才那禁术带来的反噬上,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走。”


    ——司杨绱袭击了张明渊,相当于惹火了兴丰派,等他们反应过来,势必会找他的麻烦。


    司杨绱听罢,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第25章 恩恩怨怨,死死纠缠


    走?走去哪里?


    张明渊已经彻底昏死过去,杨铁心自爆的余波仍在肆虐,火场混乱一片,理智告诉他这是最完美的脱身时机,他完全可以借此消失,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动弹。


    凌驾于算计之上的冲动攫住了他:他不能把林轶玄一个人丢在这里,丢在这片废墟里,还是为了自己。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快步上前,手臂穿过林轶玄的腋下,支撑住他大部分体重,将他扶起来。


    林轶玄的身体冰凉,还在微微发抖,那是禁术反噬的迹象。


    “别说话,凝神调息。”司杨绱声音压得很低,有些近乎冷硬的镇定,“我带你离开这里。”


    林轶玄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气血翻涌,让他不得不闭上眼,集中意志对抗虚弱和痛楚。他几乎是半倚在了司杨绱身上,默认了他的安排。


    司杨绱环顾被火燎过的四周,远处传来兴丰派其他道士惊慌的喊叫声和百姓的哭嚎。他目光一扫,迅速择定了某个方向。


    他半扶半抱着林轶玄,脚步快而稳地穿行在断壁残垣和燃烧的屋架之间。最后他们拐进一条无人的死巷,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算是暂时隔绝外界的混乱。


    司杨绱小心翼翼地将林轶玄安置在墙角,叫他靠着墙壁坐下,对方难看的脸色让他不由自主放轻了力道,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林轶玄勉强睁开眼,脸色白得吓人,禁术的反噬虽让他极为虚弱,但神智仍在。


    他看着司杨绱,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就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痛苦而蜷缩。


    司杨绱蹲下身,眉头紧锁,手下意识抬起,似乎想替他顺气,却又生生顿住,僵硬地收了回来。


    他不能暴露更多异常。


    司杨绱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尽可能地平稳,“兴丰派的人很快会搜过来,这里不能久留,你必须立刻调息,稳住伤势。我……我给你护法。”


    他说出“护法”两个字时,心里升起荒谬之感,自嘲地想:他一个半尸,来给一个正道的翘楚护法?


    林轶玄深深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问,或许也是无力再问。只是依言闭上了眼睛,艰难地运转起体内残存的道家真气,试图稳住濒临崩溃的经脉。


    司杨绱守在一旁,耳朵捕捉着巷子外的任何风吹草动,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向林轶玄苍白的脸。


    每当有细微的痛楚神色掠过林轶玄的眉间,都像有一根针扎在司杨绱心上。


    他舔了舔尖牙,烦躁翻涌心头。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条命,是林轶玄用难以想象的代价换回来的,而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偿还。


    巷子里只剩下林轶玄压抑痛苦的喘息声和远处模糊的嘈杂。


    司杨绱僵立在旁边,他能感觉到林轶玄的气息稍微稳定了一点点,但依旧虚弱。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终于,司杨绱几乎是咬着牙,声音绷得极紧,用近乎质问的的语气硬邦邦开口,眼睛却依然不敢看林轶玄:


    “……那姓张的最后一击,是针对我的。你明明可以躲开,或者只用寻常道法格挡……为何要用那种禁术?”


    他没有问“为什么救我”,而是“为何用禁术”,好似在指责林轶玄的不智之举。


    林轶玄缓缓睁开眼,长时间的调息似乎耗尽了他的力气,眼神都有些涣散。恍惚中他看向司杨绱,目之所见只有对方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


    他沉默了几息,似乎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思考答案。然后低哑虚弱地开口:


    “当时……来不及想。”


    这是真话。电光石火间,本能压倒了一切算计。


    他呼吸急促了一些,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司杨绱心上:


    “那道‘诛邪镇魂敕令’……威力极强,专克阴邪神魂。你修为不足,挡不住。”


    “我若只用寻常法子,挡不下,你会死。”


    他说得极其简单直接,没有渲染,没有表功,只是在分析当时的情况,做出最优解——用他自以为最小的代价换司杨绱一命。


    司杨绱咬了咬唇,内心是说不上的酸涩。


    果然……是因为责任吗?因为他是师兄,所以保护师弟是天经地义,甚至不惜代价?


    就在他心头一片苦涩之时,林轶玄极轻地地补充了一句,眼神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空茫,自言自语似的:


    “而且……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司杨绱猛地抬头看向他,瞳孔微颤。


    这句话很轻,却比前面所有的话加起来都有分量。


    林轶玄却似乎因为这句话耗尽了力气,或者说他根本未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给司杨绱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又重新闭上了眼,眉头因体内持续的痛楚而紧蹙着,不再言语。


    巷子里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份寂静,却因为那句“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增杂了无比复杂汹涌的暗流。


    司杨绱心情难以言喻。所有的伪装算计,原来竟会在一句简单到近乎朴素的话语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不知道林轶玄这句话里有多少是责任,有多少是别的,可他知道,为了这个“不愿”,这个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这份比任何直接的质问和回答,都更让他震撼,更让他愧疚,也更让他无法逃脱。


    在僻静的死巷中,司杨绱看着林轶玄气息越来越弱,连维持坐姿都艰难,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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