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早餐格外丰盛,不仅有绍兴特色清炖鱼翅,还买了油煎大头鱼。


    林轶玄将前夜探得的位置圈记在地图上,依数连接,最后得到总结出,活尸扩散的范围是以川渝之地西部的位置往外扩散。


    恰好邮差骑着胜利牌自行车驶过义庄外,举起包裹往院子里一抛,白箐听见响声,捡起草坪上的牛皮纸包,回首朝屋里喊:“师傅,回信到了!”


    林轶玄拆开牛皮纸,里面躺了两封信,第一封是当年同门的一个师弟写的,说内门弟子里并没有叫做司杨绱的人,不过这些年民间妖邪出没频繁,许多人开始相信茅山术士,上山拜师的泛泛之徒逐年增多,不排除是流动的非记名弟子的可能性。对方还提出建议,称或许林轶玄可以试着从对方身上是否穿戴真实的道袍与法器来判断真假,毕竟这些东西常人可无法伪造真货。


    林轶玄浅浅啜了一口茶。


    这么看,司杨绱是有非记名门弟子的概率,可并非百分之百,写信的师弟不了解情况,他却不能不为自己和徒弟着想。


    毕竟道袍与三清铃这些东西也是可以夺过来的,如果司杨绱真的杀人夺物,那么把这样一个家伙放走,也十足危险了。


    林轶玄将信纸收起来,拆了第二封信。


    看见落款他便变了神色,这竟是师父他老人家亲笔所题。


    师父在信中称,他闭关卜卦看见山下民间的一座城中,一具封存多年的棺椁内黑气翻涌,蔓延出的尸气流窜到数座城市,能将死尸化成活尸,这势必为人间添乱。命茅山弟子林轶玄立刻前去调查,找到棺椁位置在何处并镇压它,否则若是让那只僵尸逃出来,将后患无穷危害人间。


    除此之外信中附上大致的位置,再三对比,正对上林轶玄在地图上圈记出的川渝西部。


    林轶玄通知桌上正在吃早餐的众人:“收拾东西,我们要离开绍兴城了。”


    “嗯?”江桥生含着肉抬头,含糊不清地问:“我们要去哪里啊?”


    “往长江上游,过浙西,江西,湖南,最后进川东。”林轶玄大致概述了信中的内容,“找到那具棺材,镇压它。”


    白箐眼睛亮晶晶,满是对前路神秘性的向往,江桥生亦唏嘘:“听起来好酷!”


    第9章 楔子——鬼升城隍


    薄暮微红的天幕,压在西塘河混浊的水面上,竟显得如此低垂沉重。


    西塘河的水总是浑的,带着泥腥和烂水草的气味。太阳落下去了,河面黑沉沉一片,只远处几点渔火,鬼眼睛似的晃着。


    阿翠蹲在石阶上捶衣服。棒槌一起一落,声音闷闷的砸在夜里。她偶尔抬眼望一望河心,水纹不动,平得像一面旧铜镜。可渐渐的,水里浮起一张脸,肿胀煞白,眼窝是两个空荡荡的洞,嘴角却歪扭着,像是在笑。


    一只手缓缓伸出水面,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直朝她脚踝抓来。


    阿翠一声惊叫,棒槌丢了,木盆翻了,连滚带爬扑回岸上。她没命地跑,背后的阴冷却甩不脱,一直追到她撞开李家的大门。


    第二天,全镇都晓得河里闹了水鬼。李家老爷发了话,要“断迷信,惩魍魉”。黄昏时分,火把亮起来了,锣鼓敲起来了,人挤在岸上看热闹。几条船下了水,网和竹竿在河里搅动。


    船突然破了,猛地沉下去。一片惊呼中,有个巨大的暗影在水下一闪而过。


    人群一下子散了,火把灭了,只剩一地狼藉。冷风重新吹过河面。


    这时,一个跛脚的女人从暗处挪出来,跪倒在泥滩上。她对着黑沉沉的水,嘶声喊着:“阿力……力哥……是你吗?是不是李家害的你?”


    河水沉默地流。


    忽然,近岸的水面无声地冒起一个水泡,荡开一圈涟漪。一绺又长又黏腻的头发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在浑浊的水里轻轻晃动,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


    阿翠被吓倒的第二日清晨,整个镇子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深潭,表面的平静骤然碎裂成无数惊恐、猜疑和隐秘兴奋的涟漪。“水鬼”两个字带着夜河的阴冷寒气,粘腻地滚过每一条窄巷的墙根,钻进每一扇窗棂的缝隙,最终搅得满镇皆知,沸反盈天。


    有道士将要行经此处的风声恰逢其时地早在几日前就传到了西塘镇,听闻他们不同于江湖骗子,而是实在有些本事的,西塘镇民众挤挤挨挨聚在一起,商量着术业有专攻,不知他们来了,能不能收走河里的东西。


    最先发现水鬼的李老财家的阿翠,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做不得假,是以这消息也刮进了李家那高门楼深处。


    李老财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听着管家李福毕恭毕敬询问究竟要不要去请那几个道士,他盯着桌角那抹洇开的茶水渍,浑浊的眼珠深处掠过一道精光。


    “水鬼?” 他嗓子眼里咕哝了一声,带着浓浓的痰音,“如今这世道变了!大清没了,革命了,外面是民国了!乡公所那些从前对我李家还带着三分恭敬的下脚料,如今竟也隐隐敢对我指手画脚,连鬼反了天,也敢借势欺到我李家头上?反了天了!” 他手指关节在红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去!给我放出话,把道长们请过来!”


    作者有话说:


    “水鬼升城隍”是广州及潮汕地区流传的民间俗语,指地位或身份从低贱骤然提升至高贵的现象,常用来形容特殊升迁。该说法源于道教传说,通过水鬼因善行被敕封为城隍神的神话故事,体现民间对善有善报的伦理观念。


    担心有的宝儿不知道,放一下释义~


    第10章 地主惩魍魉


    四月的阳光淌过西塘码头的石阶,像融化的金液漫过青灰色的砖缝。江风裹着水汽拂来,掀动了栈桥上悬挂破渔网,旗角扫过斑驳的木质栏杆,闪动着残碎的晃影。


    进入李家后,林轶玄越发觉得不对。


    李家的高门很幽深,静,冷,肃穆如门环座下金制的耄耋头,今日一反常态,座下坐满了长跑马褂的人,一问才知,都是镇上闻名的乡绅,受邀于李老财的邀约而来。


    江桥生在身后小声道:“师傅,李老财原来不止请了你一个人啊。”


    想开口问些什么,可李老财口若悬河,李福兜着手候在他身侧,竟想想问都找不到人,只能坐着继续听李老财念:


    “……那东西可恨至极!今日我老财……不,我李某,承蒙镇上乡亲抬爱,素来护佑一方安宁,更有民国新法,倡行破除迷信!今晚老子带头‘断迷信,惩魍魉’,亲请诸位绅士,乡勇壮丁,道家法人,”他一指角落处的林轶玄,“备齐锣鼓家伙,到河边去!把那装神弄鬼的东西——给请出来晾晾皮!”


    “欸!老爷圣明!” 管家李福快步上前,堆满皱纹的老脸挤出一个谄媚的笑,一叠声地应着,“老……不,李先生此番义举,必扬李家声威!”


    “李先生义举!”座下众乡绅亦适时和声捧场。


    “李老爷,”林轶玄适时站起来,在李老财即将开启下一番长篇大论前先发制人,“人多并不能抓住水鬼,叫人在河边聚集,只会打草惊蛇!”


    猝然被打断,李老财极不悦瞥他一眼,李福则如蛔虫般为主子保驾护航:“那个道长,我们老……李先生请你来,是让你帮忙而非添乱的,这种重中之重的关键时候,谁允许你出言打断的?”


    李老财捋着胡子,发出哼地轻蔑声。


    林轶玄算是看懂了,李老财本意不是要捉鬼,他真正目的是在民国后,为李氏谋福利争声威,好让其数十年的基业碰撞到新时代亦屹立不倒。


    至于他们,不过是被请来装饰的花瓶罢了。


    司杨绱掩着嘴笑出声:“师兄,你这是被耍了个大的?”


    白箐小声问:“师父,我们……要留吗?”


    看起来,这里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发挥的余地,或者说,李老财自始至终只想给自己挣个贤名,并不在意林轶玄是否能抓鬼。


    林轶玄垂眼。


    “留。”他道,“李老财如何我们管不着,捉到水鬼后,我们便离开。”


    消息风一样刮过全镇。断迷信,惩魍魉!还有李老财改口自称的“李先生”?这几个字眼混杂着李家的名头,比那夜的水鬼传闻更让人难信。恐惧之外,一种被大戏吸引的麻木躁动,开始在黄昏的闷热空气里发酵。


    家家户户早早烧过晚饭,汉子们放下饭碗,女人孩子锁好房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黑压压的人影从四面八方的巷口涌出来,朝着黄昏中的西塘河汇聚。嘈杂的人语搅动了水边的死寂。空气里漂浮着汗味、劣质的叶子烟味,以及一种莫名的、令人嗓子发干的兴奋。


    交头接耳的密语声嗡嗡作响,传到不起眼的街尾处,也传到那里卖菜的瘸子耳中,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登时大变,臂弯下的篮子“啪嗒”一下摔在地上,里头的莼菜散落满地,一瘸一拐地,卖力朝巷口更深处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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