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偶遇了活尸,对林轶玄来说都不算大问题,很快解决了拦路障碍,林轶玄一边视察四周,用笔在小本子上做标记。等他把最后一处尸变的位置圈出来时,已是暮色四合,啪一下合上,说:“该回去了。”


    林间风很大,司杨绱抬头望望天:“再不回去,恐怕要成落汤鸡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雨突然砸了下来的,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不过一刻钟,细密的雨丝就变成了瓢泼之势,脚下的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软,踩上去能陷下半只鞋底。


    林轶玄脚深脚浅往前挪,心中发紧:回去的路选的是缓坡,本是考虑容易赶路,此刻却成了隐患:泥水正顺着坡面往下汇,土被泡得越来越松。


    余光处闯进宽大修长的手,司杨绱问他:“要不要搀着你。”


    林轶玄:“不需要。”


    司杨绱:“善意提醒一下,你已经有三天没睡觉,今儿也赶了这么远的路,却还不愿意让我帮你,怎么,怕我害你?”


    林轶玄并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用行动做出回答。


    司杨绱讨了个没趣,被链子带着往前走,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抻直的铁链是黑暗中他们唯一的链接。


    当林轶玄踩上某一方地面时,即使他精神时刻紧绷,正如司杨绱所说,意外发生了。


    他脚下突然一滑,不是普通的打滑,脚下的整片土地像被抽走了支撑,瞬间向下塌陷。林轶玄只来得及发出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就失去了平衡,随着滚落的泥块和雨水一起,朝着坡底坠了下去。


    在极剧的失重感中,他试图伸手抓住陡峭的岩石,不幸的是他没抓住,幸运的是,连接他与司杨绱的那根链子阻止了他进一步掉落。


    雨卷着碎石渣子打在脸上,林轶玄只觉得手腕快被那根救命的手铐勒断了,他吊在半空,脚下是悬空的看不见底,抬头就能看见司杨绱蹲在上边,那双死人般毫无生机的下三白眼此时正往下瞟。


    “司杨绱。”林轶玄声音发颤,不是怕的,是疼的,“拉我一把。”


    司杨绱啧了一声,用脚尖拨弄着崖边一块松动的石头,那石头骨碌碌滚下去,半天没听见响:“拉你?林道长竟然沦落到要求我了?”


    他蹲下,手肘支着膝盖,笑得殊艳又危险:“你不是怀疑我不是人吗?说人鬼不两立的时候,没想过这时我会不会害你了?”


    铁链又往下滑了寸许,林轶玄难得骂了句脏话,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不然说什么?说你刚才踩空的时候,叫得比猫被踩了尾巴还响?”司杨绱忽然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恶劣的笑:“说实话,你现在这副模样,比平时冷着脸的呆样子有意思多了。”


    林轶玄气得咬牙,“你到底救不救?”


    “救啊,”司杨绱不知从哪找来根藤蔓,把藤尾抛了下来,藤蔓擦过林轶玄耳边,砸在岩壁上,“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你要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


    “……你做梦。”


    “那你吊着吧。”司杨绱作势松开藤蔓。


    “……行,我答应,你赶紧拉!”


    司杨绱这才笑出声,握紧藤蔓猛地一拽,林轶玄瞬间上去一个水平:“早这样不就完了?”


    “师兄,下次看点路,走路都能掉下去,你是属泥鳅的吗?”司杨绱仿佛暴露本性似的,接二连三对林轶玄说着欠揍的话。


    “闭嘴。”林轶玄被拉得离崖边越来越近,终于忍不住回嘴,“等我上去……”


    “等你上去怎么样?”司杨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拽了上来,看着林轶玄摔在地上狼狈喘气的样子,他笑得更欢:“等你上来,还不是得乖乖答应我的条件?”


    林轶玄抬头瞪他,眼眶因为刚才的拉扯有点发红,却在看到司杨绱手腕上被手铐勒出的紫痕时,把到了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


    司杨绱耸耸肩,扔开了藤蔓,嘴角却没下来过。


    等他们回到义庄,白箐二人正在门口提着灯笼等候,见到他们的身影喜形于色,很快又发现又二人形容狼狈,林轶玄更是一身擦伤。


    做好简单的伤口处理后,最让司杨绱不爽的时候来了,由于手铐的缘故,二人轮流洗澡时,另一个人得在门外等着。


    “我也不情愿这么做,别一脸你多吃亏的样子。”林轶玄坐在浴桶中说,舀水冲刷自己。


    那你倒是解开手铐啊。司杨绱倚着墙面腹诽,谁逼你了。


    林轶玄的声音混在水流里,有点发闷:“你今天说的要我答应的事是什么?先将清楚,违背我原则的事,我不会干。”


    司杨绱打了个哈欠:“还没想好,等我想到了再说吧。”


    一墙之隔,浴间响起哗哗的水声。


    “谢谢。”


    在零落的水声里,司杨绱听见了这句话,说得短促而快,以至于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但他很快就确定了自己没有听错,因为林轶玄继续往下了,或许他已困倦,以至于声音都懒洋洋的:“我本以为你不会出手相救,甚至想好了如果你要走,该如何来威胁你,结果……没想到你竟然会……”


    “师兄。”司杨绱突然用很温柔的声音唤道,仿佛近在咫尺。


    “嗯?”林轶玄反应慢半拍地回应。


    下一秒他就睁大了眼睛,因为司杨绱已经移动到他身后,突然扯着手铐将他往外拉,借着水的浮力让他后背抵住墙,随后弯下腰,双手抵住浴桶墙面撑在他两侧,以猎人的姿态俯视,将林轶玄圈在怀中。


    “!你——”林轶玄有一瞬间的慌乱,但下一秒就冷静下来,他在司杨绱浅色的眸子里看见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幼稚。”林轶玄吐出两个字。


    “师兄也会有这么放松警惕的时候啊。”司杨绱起身,松开了对他的禁锢,透着层层水雾与林轶玄对视,“还以为你会害怕得大喊大叫呢。”


    “……被吓到是有的,但害怕不至于。”更不要提大喊大叫。


    林轶玄伸手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愈发浓重的睡意:“你不会杀我,至少不是现在。”


    “你说话真是前后矛盾,对我疑心最重的不就是你吗?”


    “我怀疑你,是因为你出现的时间点太过特殊。我不想错怪好人,可是也不能放走任何一个作乱的鬼怪,你出现的时机又偏偏这么巧,事情一个接一个发生,所以,请你体谅。”


    “真难得啊,你这种人竟然会请求别人理解自己。”司杨绱忍不住说。


    ——的确,要是他能提前知晓,拜访林轶玄后的短短几天里会出这么多事,第一天他就不会跳上义庄的墙。


    望着司杨绱陷入沉思的脸,林轶玄继续补充:“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我是个道士。”


    “下山云游这些年,死在我手下的鬼数不胜数,想必鬼对我是恨不能置于死地。”


    “你如果真是潜伏在我身侧的厉鬼,那今晚在断崖那处,就是杀我的最佳时机。”林轶玄说,“可你没有动手。”


    “怀疑你是基于考量和一部分道士的直觉,但是相信我,我本人并不希望你真的是鬼怪,因为鬼怪是我的敌人,而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


    林轶玄点头,“我总觉得如果能有你这样的师弟在身边,该会是件有趣的事情,至少你是第一个愿意吃我做的盐焗萝卜的人。”


    他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桥生和小箐从来都不愿意吃我腌的咸菜,他们说我的口味太重,根本咽不下去。”


    “——所以师弟,无论如何,希望你真的是我的师弟。”


    司杨绱惊讶地看着青年格外认真的脸,沉默良久。


    “我当然不是鬼。”他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晰,“有你在身边,日子倒也有趣些。”


    他顿了顿,语气罕见的生涩:“这种……初次在意一个人的感觉,你大概不会明白。”


    “原来如此。”林轶玄轻轻合上眼,不再多言。


    漫长的沉默在室内蔓延。司杨绱终于忍不住开口:“即便这样,你还是要疑我?”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林轶玄竟已沉沉睡去。


    司杨绱无奈地靠近浴桶,动作流畅地将人从水中抱起。林轶玄的重量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倒是擦身时,那温热的呼吸不经意扫过颈侧,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目,发现这人左侧颈项有条长长的旧疤,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很是醒目,平时林轶玄捂的紧,竟是半点没看出来。


    或许是哪次捉鬼时留下的吧。


    他注视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一种陌生的暖意悄然漫上心头。就像最冷的镣铐,也能焐出温度。


    雨后的天光像是被谁悄悄掀开了蒙尘的近端,整块整块的晴光漫过田埂雨停了,云像散了群的羊,在蓝天上慢慢挪,炊烟扯着白线,追着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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