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仲想到晚上那干干净净的饭碗,顿时明白,是自己没注意到。


    哥儿本就不舒服,又不会拒绝,那点饭在他看来已经甚少,没想到他会这样……


    “大夫,你给他缓缓疼吧。”


    事已至此,只能先让哥儿舒缓下来。


    陶淳山知道这是他们村的哥儿,给他扎穴时,看哥儿那一身伤跟满是冻疮的手,骂了一声。


    “这陶家真不是个东西!”


    程仲道:“他这手……可有药?”


    陶淳山道:“没有,回去用猪油擦擦。别让他冷着。”


    冻疮无非是受了凉,好好捂着,很快就能好。


    程仲点头。


    又过了不知多久,看哥儿渐渐缓下,弓着的身体放松下来,才道:“那药用不用换了?”


    “那只是消食的,看哥儿这症,还不轻。吃也能吃着,但最好是带他去县里看看。这身子亏得太空,我是无能为力。”


    又想起那陶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若不是搭了哥儿脉,观他病症,谁能想到好好一个哥儿能养成这样。


    真不是个东西!


    出来时丑时,回去已经寅时。


    哥儿好歹缓了疼,喝了药也睡熟了。


    程仲小心将他抱起来,用厚袄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个头,又背着人回了冯家坪村。


    哥儿药里掺了安神的药材,后头一觉到天亮。


    *


    陶大夫这儿清早就来了闲人。


    冬日就是这样,这家窜门儿去那家。


    “老陶,昨儿个听你家门敲得响,是哪家的来看病啊?”


    陶淳山只道:“上村人。”


    “哪个上村,冯家坪村还是苦杏村?”


    陶淳山:“问那么多作甚,你要帮忙给银子?”


    妇人干笑道:“瞧你这话说的。”


    门口又来了动静,陶淳山一看,这不就是昨晚那哥儿的爹。


    陶传义见几双眼睛盯着他,因瘦而显得有些长的脸挂上几分笑,上前道:“山叔,我来拿点药。”


    陶淳山没什么好脸色道:“你吃?”


    陶传义站着,不知他为何这般,却是不敢笑了。


    论起陶家沟村的人,七拐八扯的也能绕上亲戚关系,杏叶在这儿也得叫陶淳山一句爷爷。


    “山叔,你只管给我拿,又不是不给银子。”


    陶淳山想到昨儿个哥儿的样子,胡子都颤了颤。


    “又捡了个什么回来?”


    陶传义:“捡了个鸟。”


    陶淳山气得吹胡子,“你倒是好心。”


    他进屋去拿药,都是陶传义常在这儿拿的。


    无非是给他捡的那些飞禽鸟兽治病,陶淳山原本当他有点人傻钱多,给那鸟兽都舍得花钱。


    现在想想,根本就是脑子有毛病。


    自个儿亲生的哥儿不护着,反倒管那些畜生。


    陶淳山将药包往陶传义手上一放,接了铜板就揣好。


    眼看陶传义等着他像往日那般等自己看在他的善心份儿上给他抹了零头,陶淳山就气。


    自己也是个蠢的!


    “还看着做什么?要其他的?”


    “不、不要了。”陶传义抓着药包,跛着腿就走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往日对他和蔼的陶淳山一下就对他变了脸色。


    见他走远了,那坐在陶家的碎嘴子妇人呸出口中的瓜子皮,转着眼珠子道:“这前儿个捡了只鸟,昨儿个又捡了一只,怎他偏生遇到。还给治了,可真是咱村儿的大善人。”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陶淳山忍了忍,才没应上一句。


    假慈悲!


    *


    早晨山间有风,吹得薄雾如纱飘动。


    昨晚上折腾一番,辰时了,杏叶也还睡着没醒。


    程仲将饭做好,给杏叶的药熬上,就去姨母家的竹林砍了两根竹子,拖回来编背篓。


    他在山上的时间多,没空做这些。但一年到头山里常年用着,也坏了几个,就靠这会儿编几个补上。


    院子里,药味儿弥漫,虎头闻着不喜欢,甩着尾巴就进了后头。


    过会儿,程仲看着他将小狼也一块儿叼出门去,想吆喝一声,转眼就将这狗没了影儿。


    程仲起身,去院墙边看了看。


    只瞧见隔壁万婶子提着一篮子鸡蛋,又背着一筐青菜出门。今日镇上当集,想必要拿去卖。


    程仲也打算去,但哥儿这会儿没醒。


    程仲想了想,还是没叫住万婶子。村里去镇上倒不远,走两刻钟就到了,也不好麻烦人家。


    他又回去削竹篾,边等着杏叶醒。


    西侧屋。


    杏叶半睁眼,捡窗外天光大亮,一下惊坐起来。


    冷气吹得他起了鸡皮疙瘩,杏叶赶忙抓过衣服身上穿,脑子一阵眩晕。


    起来急了。


    他闷哼出声,忙撑着棉被,缓过这一阵。


    程仲听到声儿,又以为杏叶不舒服,扔下竹条就过来。


    “杏叶。”


    杏叶看门上的身影,应了声,声音小得可怜。他咬着下唇,只好赶紧穿上衣服,一脚蹬了鞋子就去开门。


    程仲低头,见哥儿仰面看来。


    才到他胸口高,瘦瘦小小,跟小孩儿似的。


    不及他巴掌大的小脸还苍白,眼里急切,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肩上。


    程仲心神一定,脱口而出:“别着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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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送我家


    杏叶愧疚,见程仲站在门口也不敢踏出去。


    两人就隔着门槛,僵了一会儿。


    程仲等不来他说话,叹口气,见他鸡窝一样的头发想揉一揉,又克制下。


    “头发会梳吗?”


    杏叶手往头上摸了摸,意识到什么,当即双手一捂,匆匆又缩进门里去。


    程仲头一次见他露出点活泼样子。


    他眼里闪过笑意,转身先去把饭盛出来。


    早饭吃面,程仲往里面打了鸡蛋。他家里没养鸡,蛋是先前从万婶子那里买来的。


    顾忌着哥儿的饭量,程仲只给他盛了半碗。余下的放在另一个碗中,叮嘱道:“不够再盛。”


    杏叶双手捧着碗,程仲只看得到他头顶对着自己。


    杏叶轻轻说了声:“谢谢”。


    瓮声瓮气的,生怕他听清似的。


    程仲点头,让他慢慢吃。


    面是白面做的,入口滑嫩,又有鸡蛋的鲜香。杏叶没吃过这么好的,一入口就顿住了。


    他紧了紧捧着的碗,下意识看向程仲的碗里。


    也是面,只是掺杂些其他,并不如他的看着爽滑。


    杏叶垂眸,鼻子一酸,忙将头低下去遮住眼中打转的泪水。


    一个陌生人都对他这般好,可在自己家里却连一头牛都不如。


    “杏叶,用饭。”


    程仲将又发呆的人唤醒。


    他做饭真的一般,饭菜都是弄熟了能顶饱就成,在山上也都是凑合着吃。


    就怕哥儿吃不惯,本就没几两肉的身体更是差了。


    看他能入口,程仲就心里稳。


    吃过饭,收拾了碗,程仲让哥儿喝了药,自己打算去镇上。


    前头刚交代了杏叶在家可以随意,后头他姨母就挎着篮子上门了。


    “呀!”程金容冷不丁看见院儿里坐着个晒太阳的哥儿,吓得手里的篮子险些没拿住。


    程仲看哥儿噌的一下站起来,像吓到了,赶紧道:“这是我姨母,没事。”


    “姨母,这是杏叶。”


    程金容见哥儿面黄肌瘦,身形佝偻难看,一时间有些怀疑地看向程仲。


    谁家的哥儿?


    程仲看杏叶吓得紧,道:“杏叶,先回屋去。”


    杏叶点头,避开程金容视线就走了。


    进屋关了门,程金容皱起来眉头。


    好没规矩!


    又反应过来哥儿是进了程仲得新房中,将篮子往地上一放,拽着程仲的胳膊,一手拧到了他身上。


    本是想拧耳朵的,但无奈程仲太高,她垫着脚也拧不到。


    “小兔崽子,能耐了啊!居然敢往屋里藏人!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你是要你姨母的老脸也跟着一起丢……”


    “姨母。”程仲看她越说越离谱,赶紧打断,“不是你老人家想的那样!”


    “人都住进屋里了,还不是我想的……”程金容嗓门一下大了些,吓得屋里一阵惊响。


    意识到里头哥儿听到了,她黑着脸压了压声音,手上拧得更重。


    程仲疼,但也不那么疼。


    不过他配合着呼了一声疼,他姨母立即松了些力道,嘴上还是不饶:“说!哥儿哪里来的?怎就住进屋里了?难不成……好哇!”


    程仲背上又挨了重重一巴掌。


    “难不成你给人家哥儿肚子搞大了!”


    “姨母!你倒是听我说一句。”


    “好,你说。”程金容理理衣裳,目光直溜溜盯着那紧闭上门的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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