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叶摇头,手拘谨地放在膝上,怕弄脏了。


    “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缺的?家里没有,我上镇上买?”


    杏叶也摇头。


    时候也不早,程仲说要去做饭,让哥儿脱了鞋进被子里坐着。他们这儿冬日就是冷,又没北边的火炕,只有待在被子里才暖和。


    杏叶点头,程仲却不走。


    他怕他一走,哥儿就还是这么僵坐着。


    杏叶见落在身上的阴影不散,拧着衣角,悄悄看去。


    程仲道:“坐到床上去。”


    杏叶一下缩回眼神,手掌轻轻触碰了下被面,才压下去,掀开一角。


    他脚尖轻轻往下一压,不怎么合脚的鞋就落在地上。被子厚,纯纯的棉花被。


    程仲看杏叶抬不动,帮他扯了下,人坐进去才放下来。


    程仲道:“屋里东西你都能用,衣柜这些都是现成的。外头的屋子我待会儿给你说。你在这里就当自己家一样。”


    杏叶迟疑地点头,程仲这才放心。


    又将炭盆端过来,开了半扇窗户,半掩门出去。


    他一走,杏叶僵直坐了许久。等到是在撑不住了,才背脊慢慢放松,试探着往后虚虚靠在枕上。


    隐隐作痛的背陷入软和中,杏叶手轻轻抓了抓,像落不到实处。


    屋里安静下来,杏叶目光试探着,掠过屋内的家具,最后落到腿上的被子上。


    他看到轻轻牵着被沿的手,黑黄黑黄的,手指干瘦,遍布了老茧跟伤口。


    落在被面上,像偷了人家的。


    杏叶脚趾紧缩起来,手也往身侧滑下去藏着。


    恩人心善,还愿意花了银子将他带回来。杏叶原想着见他娘去,但娘又不让他走,定是想让他报完了恩情。


    可是他什么都不会。


    杏叶抠着手指,绞尽脑汁琢磨。


    那三两银子……定是要还了的。


    他现在挣不到,但听人说,县里有不少人喜欢收黑雾山的山货。


    他很会采蘑菇,也会挖笋,实在不行砍柴也能卖上几文……


    杏叶越想这事慢慢有底,余光看到拱开门进来的大黄狗,眼皮一跳,往床里退了退。


    虎头进来就往床前走。


    杏叶看它叼着个小狗。


    虎头摇着尾巴,将小狼吐出来。小狼爪子陷入被面,杏叶看着它脖子上那块毛上都是口水。


    担心弄脏了被子,他犹豫着伸手,将小狼捧在手中。


    它竟也乖乖的,坐在他掌心不动。


    虎头吐着舌头,尾巴摇得更欢。


    杏叶试探将小狼往床边送,虎头一看,尾巴也不摇了,撒腿就出了门。


    杏叶捧着小狼,想将它放在地上。


    又注意到看它腿上也绑着纱布,才知道它也受了伤。


    杏叶一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看虎头那高兴样子,才后知后觉咂摸出来,它怕是带小狗带烦了,这才将它叼了过来。


    小狼在他身上闻到了程仲得味道,也不挣扎,还舔了舔他的手摇尾巴。


    程仲做好了饭菜进来,就见哥儿手举着小狼已经打颤。


    程仲拎走小狼,道:“这是小狼,我在山上捡回来的。起来吃饭了。”


    狼?


    杏叶仰头,细看那小狼。


    灰色的毛发,瘦巴巴的,看着跟狗崽差不多。


    瞧着瞧着,又注意到他两个手才捧得住的小狼落在程仲手上一掌就能托住……


    杏叶不回话也不动,程仲看他眼睛又无了神。


    他发现哥儿总是这样。


    怕被打伤了头,程打算带人去县里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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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生病


    吃饭在堂屋。


    屋内只放了一张方桌。桌子上了年头,面上有些开裂,刷上去的漆也已经斑驳。


    程仲扶着杏叶坐下,自己坐在另一侧。


    时间已经晚了。


    他上午回来的,因着杏叶的事耽搁一阵,此时已经傍晚。


    饭菜做得急,他手艺也一般,只煮了一点葵菜粥,炒了一盘萝卜,一盘腊肉。


    杏叶在陶家许久不上桌吃饭,在凳子上坐不安稳,只虚虚沾了点边。


    他端着碗低着头,只顾着吃粥。


    一下被烫到了,悄悄抿了抿唇,不敢抬头。


    程仲见状,试图给哥儿夹菜。刚抬起手,人就吓得连人带凳往边上倒。


    程仲一脚踩在凳子腿,咚的一声,又抓着杏叶手臂将人拉回来。


    感受到手下哆嗦个不停,程仲松开,似没察觉到一般,说:“多吃点菜。”


    杏叶脚踝被毛绒尾巴扫了扫,虎头又跑来,围着他嗅来嗅去。


    杏叶憋了口气,被米粒呛到,实在忍不住了才弯腰去,咳嗽不已。


    程仲看他一惊一乍的,心里发愁。


    “虎头。”程仲用脚踢了踢大狗的屁股。


    虎头从桌底下探出脑袋,看着程仲,尾巴甩得打在桌腿上梆梆作响。


    “回你窝去。”


    虎头脑袋一缩,蹲回桌下,不过也不敢再抵着杏叶闻了。


    杏叶安生吃了一顿饭,也不敢夹菜。


    程仲怕再吓到他,只看他菜吃得差不多了才给他添上一点儿。


    天光渐渐暗下来,程仲将油灯点亮。


    两人的影子投射到墙面,程仲无意间扫过,看到杏叶的影子弓腰缩背,低着脑袋,才发觉他一直保持着这一个姿势。


    他怕哥儿不自在,赶紧用完饭,先下桌去。


    堂屋就剩杏叶一个,他慢吞吞地将食物往嘴里放。碗里还剩下一半,可他吃不完了。


    放在以前,剩下的他都是藏起来,等饿了再吃。


    可现在是在别人家里……


    杏叶犹豫,又摸着自己肚子往下压了压。


    程仲喂了小狼跟虎头,进来收拾碗筷时,杏叶将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程仲先是高兴,可下意识想到哥儿白日里情形,问:“吃饱了?有没有不舒服?”


    杏叶摇摇头。


    吃饱了怎么会不舒服。


    天已经黑了,程仲洗了碗筷,又让杏叶把药喝了。


    哥儿清醒时,喝药跟睡着的时候两个模样。他不怕苦似的,端着碗就灌,一下子喝了个干净。


    程仲让他用清水漱了漱口,随后领着他洗脸洗脚。


    想着家里还是缺些东西,打算明儿个去镇上买些。


    他并未将这打算说出来,只赶了杏叶回房,便也收拾收拾,回屋里睡觉。


    油灯熄灭,杏叶用热水泡了脚,浑身都暖和。


    他身子虚,闭上眼睛没多久,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这边安静没多久,程仲又出来看了眼。


    确认无事,才回去睡觉。


    夜半,西边侧屋里响起低低的闷哼。


    杏叶在疼痛中醒来,他蜷缩着,手紧紧抵着胃部。里面跟有刀搅似的,一抽一抽的疼。


    只一会儿,杏叶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他晚上分明记了口,只吃了一碗粥跟一点萝卜。就算后头他将剩下的半碗粥喝了,但那也不至于这般。


    何况他还喝了药的。


    杏叶难受,但周遭漆黑,他翻个身的动静就觉声大。


    怕惊醒了程仲,杏叶死死抵着肚子忍着,实在忍不住就咬着手腕低低地哼。


    他受过的疼太多。


    他想着,这点疼兴许忍忍就过去了。以往都是这样的。


    家里有个病患,程仲不敢睡得太死。门口一有动静,他赶紧起来,虎头在外面挠门。


    程仲见状,穿上衣服就赶紧出去。


    走到杏叶门口,才听到那微不可闻的声音,不用想就知道哥儿在忍疼。


    门不知怎么没栓上,程仲推开就进。


    哥儿已经疼得迷糊,抱着棉被颤个不停。弓着的脊骨如同拉满的弓,绷到极致,仿佛下一瞬就要断裂。


    程仲见不成,担心中午那药怕是不对症,赶紧将人抱起来。


    棉被太厚,他用自己的厚袄子将杏叶裹住,马不停蹄地出门。


    虎头跟在后头,压着尾巴,被程仲一脚挡住。


    “在家看门。”


    虎头跟了几步,到院门口才停下。等他们离开,爪子将门推过去,一直蹲守在院中。


    程仲出了门,只敢走大路去陶家沟村。


    虽是绕了些,但不怕走山路连带着背上的哥儿一起摔了。


    到了村里大夫家,他立即拍门。


    屋里亮了灯,院内落下拉长的身影。院门打开,程仲急忙将人往屋里背。


    陶大夫一看是老熟人,叹道:“怎又来了?”


    程仲将哥儿放榻上,道:“先前带回去的药吃完了,哥儿看着好了点儿。但今日拿的没用,半夜就看他捂着肚子疼起来了。”


    陶淳山一边听他说,一边将哥儿检查一遍。


    “他这是积食未愈,别给他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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