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的手掌被自己挠出了鲜血,胳膊上也全是强忍的抓痕。直到一口清新的“仙气”灌入口鼻,随后是抽抽噎噎的哽咽。


    “呜呜呜呜,师父……你不要死。我以后会乖乖听话的。”


    紫乌玉般的眼睛蓄满了珍珠,一颗一颗往下掉。那张他原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嫩包子脸贴在自己胸口,一抬头就差点让贺玠心跳骤停。


    一是被那张小脸蒙蔽心神,二是他确定了一件事——自己真的中诡术了。


    该死的妖王。用裴尊礼做诱饵,让自己以为他是被侵入的人,没想到真正的靶子是自己!


    四重锁。


    一种被父亲记载于书的上古禁术。能让中术者陷入一层又一层梦境,想要脱困最直白的方法便是经历四次死亡。但一般人根本撑不到最后就会堕入崩溃,彻底化为妖术的养料。再者就是找到被困于锁的因——以人之心结执念为牢笼,解铃还须从这上面下手。


    第一重幻境时他没发现,但第二重的裴尊礼只要一开口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说话的语气神态没一个对得上,就连那把剑……那把剑明明应该带在自己身上。恐怕是造术人的疏忽,让他捉到了纰漏。


    但我的执念是什么呢?


    “云鹤,哥哥……”这时的裴尊礼不过七八岁,最是讨他欢心的时候。小小的手抚上贺玠的脸,把他脸上凝结的冰霜擦掉。


    “师父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贺玠吃力地伸出手,紧紧将他抱在怀里。


    “你没事吧?”


    小裴尊礼懵懂地眨眨眼:“我当然没事啦。”


    贺玠揉揉他的头顶,心下叹了口气。每重幻境中都有他,难不成自己的心结在他身上?


    “小竹笋。”他还是喜欢这样叫裴尊礼,“你难不成对我有什么意见?”


    裴尊礼愣了愣,扑在他身上泪眼汪汪:“不、不是……我最。我最喜欢你了。”


    贺玠捏捏他肉乎乎的小脸:“你最喜欢我,那你知道我们怎样才能出去吗?”


    裴尊礼歪歪头:“出去?为什么要出去?我们可以一辈子都在这里啊。”


    这话让贺玠觉得毛骨悚然,他站起身,试着去推开房间的门。


    “出不去的。”裴尊礼坐在地上轻声道,“那不是门。”


    是一堵墙。


    看来只有自刎这一条路可走了。贺玠抚平心口,那里还在为溺亡的惊骇而颤动。


    “云鹤哥不是说过要教我剑术吗?为什么要离开?”裴尊礼的眼睛又开始泛红,“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呀。”


    贺玠心烦意乱,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可是我不离开,你怎样独立?我不能一辈子在你身边的。”


    “你可以!你就是可以!”裴尊礼忽然大吼,“只要你一辈子在我身边,我就不用长大,也不用独当一面了!”


    贺玠忽然一怔,心中蒙尘的镜子焕然一新。


    他好像找到了这根细线的线头。


    裴尊礼离不开自己,做什么都要自己陪在他身侧。这是自己能给他的一切,可也是桎梏他的枷锁。即便是师父,光教会他习武也是不行的。他要立足于万人之上,更重要的是习心。


    他得学会离开自己。


    贺玠在房间里翻找,找出了一块红绸和一把剪刀。他将红绸绑在裴尊礼的眼睛上,让他握住剪刀,刀尖向外。


    “云鹤哥?”裴尊礼声音发抖,“这是要做什么?我有点害怕。”


    “乖。你什么都不用做。”


    贺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用心口撞上那把剪刀。


    那就让他杀死自己好了。徒儿杀掉师父,那么徒儿最深层的意识里,就能对师父放手了。


    万幸剧痛只降临了一霎,下一次睁眼贺玠已从死亡中惊厥坐起。他茫然环顾四周,破败的小茅屋,泥泞的乡土路,昏黄的晚霞……


    这不就是自己离开伏阳宗那几年居住过的小村落吗?


    “师父!”


    依然是裴尊礼,他依然坐在自己身边,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没有离开幻境。这是最后一重。


    贺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屋里拿了把柴刀。横竖也就最后一次了,干脆直接了断的……


    “师父,你要离开我吗?”


    这一次,裴尊礼跳过了所有铺垫,一击打中了贺玠的命脉。他偏过头,满眼都是贺玠狼狈的模样。夕阳下的眼睛比贺玠见过的所有美玉还要精湛,而这样的眼睛,从来就只看向他一个人。


    手中的柴刀落在地上。贺玠忽然明白了。


    放不开手的又怎会是裴尊礼一个人?自己呢?他从没有勇气剖开自己的内心。


    他也早就,离不开裴尊礼了。


    贺玠缓缓走到裴尊礼身边,在他的目光中并排坐在一起。


    他还记得自己这个难缠的小徒弟就在这个地方向自己袒露了真心,但胆小回避的不是他,而是自己这个上千岁的师父。


    “你喜欢我什么呀……”贺玠喟叹道,“除了那一身的本领。我也给不了你什么了。”


    裴尊礼认真地凝视着他。


    “那师父又喜欢我什么?”


    贺玠一愣:“我……我喜欢你?”


    “师父又喜欢我什么?”裴尊礼重复着这一句话。


    贺玠捂住脸,掌中的眼睑逐渐发热。


    “我知道了。”他笑着,眼角挂着泪,朝裴尊礼贴近,“师父明白了。”


    嘴唇与刀刃是一同贴上自己的。贺玠知道那是一个混乱的吻,可相触的刹那就能让他看清自己的心。


    对幼时的裴尊礼他是爱护,毋庸置疑。但长大后的他对自己呢?贺玠看不真切。但若问他,选一个与之同生共死,相伴到奈何桥头的人,他一定不会犹豫。


    是自己离不开他,所以,解开这个心结,需要自己在他的眼前,亲自动手消失。


    他看清了,也承认了。


    柴刀在自己手中,划破了自己的脖子。鲜血喷洒在了裴尊礼的脸上,而贺玠也无痛无感地睁开了眼睛。


    火,漫山遍野的火。自己在天上,脚下熟悉的伏阳宗已经变成了滚滚火海中的一粒尘埃。而自己最为珍视的那个人,正站在火海中,绝望地看着自己。


    我醒过来了。但是……好像一切都晚了。


    “做得好啊小鹤妖。我就知道你的妖力不可估量。”昨山在他身后,露出毒蛇的獠牙,“你看那些人,多怕你啊。这才是凡人应该面对我们的神情。”


    万丈之下,有幸存的伏阳宗弟子爬出废墟,看着天空嘶吼道。


    “杀了那只鹤妖!是他毁了陵光,杀了他!”


    第303章 过去篇·归隐


    ——


    “人妖殊途。他们在上古血脉中孕育,我们在天地精华中脱胎。他们寿命短暂,弹指一挥间便是沧海桑田。我们与日月同寿,能挥霍他们想也不想的光阴。不要将名字告诉凡人。告诉名字就是留下因果。你的因果在妖道,若是根植人间太深,即便是我也难救你于苦海。”


    “可是父亲,为什么根植人间就是堕入苦海呢?”


    “凡生死,皆苦难。你寿命与山海比肩,自是不用去为生死奔波劳碌。”


    “那凡人会吗?”


    “他们会。所以人间即是苦海。”


    危难当头,贺玠忽然回想起来当年父亲对他的忠告。有些话初听不识话中意,等回过神来时却追悔莫及。


    “后悔了?”昨山好似看懂了他的内心,烟雾化成的手搭在贺玠肩上,“那就和我一起夺回天下。凭什么这尘世只许凡人当道,不许妖兽横行?凭什么他们能正大光明地活在世上,我们就要躲躲藏藏。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不公平吗?”


    “妖兽一直都有族群生活的地方。”贺玠冷冷回应。


    “麻雀大点地方也就你能满足了。”昨山一字一句都充满了蛊惑力,“你喜欢长相漂亮的小男孩,到时候我弄一个营的给你。想要哪个就要哪个,岂不比现在要爽利得多?”


    “别把我当成和你一样的淫贼!”贺玠咬牙切齿道。他不是不想挣脱昨山去到伏阳宗,可刚从四重锁中抽离,他的魂魄还被捏在这个混账手中,身不由己。


    “哎,你看你。在了却谷时你若不对小宗主施以援手,现在又怎会着了我的道?”昨山怜惜地摸了摸贺玠的脸颊,“真是和你父亲一样,善良的傻子。”


    “不准你提我的父亲!”贺玠震怒。


    “你父亲一代圣贤。救了不知道多少无能的凡人。可你看看脚下呢?那些受恩于你父亲的杂碎子孙们,居然拿起刀枪要来讨伐你的性命!即便如此,你依旧要站在本君的对立面吗?”


    “那都是因为你!”贺玠发了疯般挣扎,“是你夺了我的心神,是你让我放火烧了伏阳宗!”


    “不是我!”昨山低声道,“是你的乖徒儿。他才是罪魁祸首!”


    轰!谈话间又是一团火球在宗内爆开,一栋栋房屋随之坍塌。惨叫声和痛哭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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