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伏阳宗在失去上任宗主的统领后陆续有一大批裴世丰的心腹弟子提出离开,实力大大削弱、若那妖王要率兵动真格,就算剩下的弟子蜂拥而上也不过是灰飞烟灭。


    唯一的希望就是被他们奚落的小宗主。还有小宗主身边的一只大妖。


    如果他们战败了,余下的弟子也没有再送死的必要。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师父。你方才是怎么救我的?”冷静下来后裴尊礼才察觉到有些异常。那个幻境完全是冲着杀死自己而来,使劲浑身解数也挣脱不掉,真不知道师父用了什么法子。


    “那个……”贺玠眼神飘忽,“其实这种魇术很好破解。只需要一些外力作用加之于身,激出你体内的潜能就能自我清醒。”


    “外力作用?”裴尊礼觉得怪怪的,似乎自己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什么样的外力作用?”


    还没等贺玠回话,屋内的烛火呼一声被熄灭了。


    屋内门窗紧闭,哪里来的风?


    “躲好!”贺玠用力把裴尊礼向后一推,自己化为一道白光从窗缝中飞出。


    此时已过辰时,可本应天光大亮的苍穹竟是一片乌云密布。风雪迷眼,贺玠艰难地朝天空


    飞去,可越是往上身体越是沉重。


    “小鹤妖。”


    那令他恨入骨髓的声音就这样大摇大摆出现在云层之上。看不见人形,只有一团不祥的黑烟盘踞拢聚。


    “昨山。”哪怕恨之入骨,贺玠也不能表露在面,“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们这地方小,怕是容不下您这座大佛。”


    “本君为何而来,小鹤妖你不是最清楚吗?”


    贺玠不想与他废话,直接唤来淬霜指向昨山。


    “哟。本君还想与你多寒暄几句呢,你倒是着急。”


    “多说无益!”贺玠提剑攻上,“撤了你那些妖子妖孙,这里不是你们能侵扰的地方!”


    昨山仰头大笑,黑烟渐渐沉下来凝成一位菩萨坐姿的长发男子。


    “士气不错小鹤妖。但是……你要不先低头看看呢?”


    ……


    ……


    裴明鸢握着刀缓步走下轿子。和她所想的不一样,外面抬轿和护送的弟子们并没有凭空消失,他们都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只是,真的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


    裴明鸢走到最近的那个弟子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干什么呢!”她谨慎道,“你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这位弟子的脸上呈现出明显的惊恐,肌肉都还定在被惊吓的那一刹。


    他们被什么东西恐吓了、可怪就怪在,如果真的有怪东西出现,自己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她起身向后看去,浩荡的人群无一幸免。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伏阳宗少小姐吧?”


    在她看到第十五个弟子时,那双冰封下僵硬的眼珠忽然动了,嘴唇咧开朝她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裴明鸢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闭了闭眼,挥刀砍向了那名弟子。


    “喂喂喂!哪有你这样的?”那弟子跳起脚躲开,“这个人不是你们宗门的弟子吗?杀得这么果断?”


    也不怪裴明鸢冲动。这弟子是个男人,可这声音分明是个女人。傻子也能察觉到不对劲。


    不对劲的东西,斩草除根是最明智的决定。那位弟子本人得知,也会泉下安息的。


    “是你搞的鬼?”裴明鸢说归说,手上的刀挥舞生风,劈得那人连连后退,“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挡本小姐的路?”


    “哈哈哈哈你果然很可爱!”那人跳到一块大石头上,摇身一变变成一位窈窕淑丽的女人,眼尾拖着一条形似羽毛的棕黑印记。


    “没你可爱。”裴明鸢还有闲心耍了个流氓,对着女人笑道,“不觉得很不公平吗?你都知道我是谁了,我却还不知道你是谁。”


    女人托腮看着她,随手招来一个弟子跪倒在自己脚下,虔诚地开始帮她捶腿。


    “我是谁,你没有听那个人提过?”


    “那个人?”


    “啊,就是你兄长的师父。小混账好为人师,居然收了两个凡人当徒弟。可把我笑得不行。”


    裴明鸢收起脸上的笑意,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可能。


    “认识一下吧。你们那个便宜师父,就是我不成器的弟弟。”


    “我叫杜玥。是鹤妖的,阿姐。”


    第302章 过去篇·血光(四)


    ——


    “你要不先低头看看呢?”


    贺玠一怔,比目光更快落下的是鼓动的心脏。脚下的云罗阁还是那个云罗阁,只是从墙体到阁顶都变成了如墨的黑。宛如从黑夜中拔地而起的镜面,数不清的烟雾妖气围着阁楼飞舞起伏,时不时从雾中蹿出吞天的巨口,恐吓着天上的贺玠。


    “你犯不着用这种东西吓我。”贺玠冷声道,“低劣的手段。”


    昨山大笑:“我当然知道唬不住你。也没傻到用这个来吓你。”


    贺玠脸一僵,闪身就要朝阁中飞去。


    “去哪?”昨山动了动食指,一缕黑烟就牵住了贺玠的衣袂,“别急啊,既然小宗主那么喜欢你,那就应该让他走着来找你。”


    阁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离着很远贺玠也能看清那是谁。


    冷静,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让敌人发现破绽——贺玠抬头,直视着昨山:“你想要陵光找我便是。那小宗主不过是个雏鸟,就算把他千刀万剐也没什么用。”


    “怎么会没用呢?”昨山道,“这可是多亏了你。我们小宗主才能变成这样一把又利又快的剑啊。”


    他声调一扬,贺玠立刻察觉到身后的气息波动,抬剑挡在后背。


    叮!剑尖与剑锋相撞,贺玠头也不回,挽手转过淬霜顺着来人的剑背直直擦过,一路火星迸发停在他的咽喉。


    昨山啪啪鼓掌:“幸亏本君英明,没让我那些孩子先手对上你。还得是师父徒弟才能相互破功。”


    贺玠的手动不了了。在他滑过那柄偷袭自己的利剑时已经知道了它的身份——黑剑,裴世丰留下的那把黑剑。但早些年这剑就易了主,也就是说此刻身后站着的是……


    “你什么意思?”贺玠神色未变地盯着昨山。


    “没什么意思。我看这小徒弟不上进,就想个法子,帮你这个师父督促督促喽。”昨山嬉笑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扯过身边围绕的烟雾,竖起手指搅动成了一个漩涡。


    “你不想亲眼看看,爱徒的成长吗?”


    话音刚落,那柄被淬霜死死压制的黑剑忽然翻身。贺玠回头,看见他最喜欢的那双眼睛变得陌生又凶残,瞳孔蔓延至整个眼白,就连眼尾都拖出了不正常的血痕。


    “吓你不容易,吓吓他还不简单?”昨山玩弄着自己的指甲,“你们就先好好切磋切磋,本君去找找,那些被藏起来的小家伙们。”


    他是要去找剩下的弟子和陵光百姓!贺玠一剑扫过裴尊礼,伸手去抓昨山:“给我站住!”


    可站住的不是昨山,而是他自己。


    裴尊礼的剑突袭而来,又快又准地插入了贺玠的右肩。


    贺玠闷哼一声,心下高呼大意。他总是习惯了裴尊礼跟在身后,哪怕他被妖王夺了心智也还是下意识信任着他,没想过他会对自己下死手。


    “你……”贺玠捂住手臂,口中涌上一股腥热。


    “杀了你……”裴尊礼低着头。他的头发永远被整理得一丝不苟,可此时却凌乱不堪,“杀了你,杀了你,只要杀了你……”


    刺入体内的黑剑骤然发热,剑锋边爆起无数尖细的小刺撕扯着贺玠的血肉,疼得他脑袋一片空白。


    “师父!师父!”


    就在他想要生生拔出那把剑时,裴尊礼焦急的呼喊又让他猛地清醒,一个急喘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昏迷了过去。


    “师父你怎么了?”


    自己依旧置身于云罗阁内,身边的裴尊礼正焦急晃动自己的肩膀。


    “我、我怎么了?”贺玠揉着眼问。


    “你刚才突然站定不动,我怎么喊都没有反应。”裴尊礼声音带着哭腔,“吓死我了师父,你若是有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办啊!”


    贺玠身形一僵,盯着他看了良久。


    “你什么都没察觉到?也没有去别的地方?”他问。


    “没有啊。”裴尊礼摇摇头,“我们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你那把黑剑呢?”贺玠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在这里啊。”裴尊礼从腰后拔出黑剑,剑身如旧,锋芒锐利。


    贺玠淡淡瞥过一眼,伸手摸了摸裴尊礼的侧脸:“乖,转过身去。”


    裴尊礼不明所以,但乖乖照做。贺玠看着熟悉的背影,走到屋内一口养莲花的水缸前,然后一头扎了进去。闭眼屏息一气呵成,在越来越稀薄的呼吸中听见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但他没有抬头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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