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败露
敞开的门扉外灌入几缕暖煦的风,吹得长袴上的百褶掀起波浪似的幅度。
禅院直哉的舌头好像也跟着心脏一起沉到了深不见底的海沟里,此时竟说不出一个字音。
那些风顺着宽大的裤管灌到小腿上,莫名发冷。
“我……当然不会给禅院家丢脸。”
金发咒术师捋捋舌头,可算是把话得顺畅了些。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直哉。”
说着,禅院直毘人站起身,走到禅院直哉的身旁,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是语重心长。
“一个人可不能掉进差不多的坑洞里,我不希望看到十年前的事再发生在我眼前。”
十年前?
这么多年过去,父亲一直记得?
嘁!
禅院直哉脊骨不自觉地直了又直,心脏都快撞碎骨头,冲出来了。
但他面上的表情完美无瑕,俨然一副乖乖听父亲话的好大儿模样。
“这是自然,父亲,禅院家的利益高于一切,我们可是咒术界的御三家之一。”
他不确定自家老父亲有没有听到他有点不正常的心跳声。
太快了。
安静一点!
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没什么好紧张的。
“我也不期望你能将禅院家发扬光大,先把自己管好,才能管好家族啊!直哉。”
禅院直毘人藏在眼窝里的眼睛定定注视着禅院直哉,连眼角边上的褶皱都好像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直往禅院直哉的灵魂上凌迟。
“……”
禅院直哉喉中发着涩,小幅度侧过眸,仔细观察禅院直毘人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种叮嘱,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警告他?
难道已经知道他和桑原新也的事了?
如果禅院直毘人发现了,他又该怎么办?
像之前那样,和桑原新也断了?
这绝对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禅院直哉否定了。
他实在是太了解桑原新也了,这家伙可能会给一次机会,但绝不会有第二次,这次要是断了,那就是真的断了。
一想到桑原新也以后可能会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禅院直哉就一阵火大。
把桑原新也送出禅院家,他之后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再去找,正好他名下还有几套房产,让桑原新也挑个喜欢的住进去。
可行。
或许桑原新也更想住回自己家。
不行!
东京太远了。
桑原新也不能回东京。
那样他就看不到人了。
那家伙只能留在他身边才行,顶着那么漂亮的一张脸蛋放出去他实在是不放心。
禅院直哉焦虑难安,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应付禅院直毘人,心下一阵火大。
没人能让禅院家的未来家主陷入两难的境地。
禅院直哉向来不知道取舍,只知道全都要。
禅院直毘人眸光幽邃,忽然呵呵笑了起来,很是亲和。
“你怎么还流汗了呢?这个天很热吗?我相信直哉你应该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禅院直哉抬手蹭了一下额头冒出的几颗汗珠,狠狠在心底松了口气。
往好的方向想,禅院直毘人应该没有发现。
不然老父亲不会这么……嗯……淡定的。
但自家老父亲一直让他有些捉摸不透,说话更是云里雾里的,眼下禅院直哉也搞不清禅院直毘人到底什么个意思。
许久,他才艰涩从喉咙里推出几个浑浊的气音。
“嗯,我知道的,爸爸。”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那日后,禅院直哉总觉得背地里有似有若无的视线投在他身上。
如影随形。
甩也甩不掉。
咒术师五感敏锐,尤其是对他人目光的关注。
几天下来,禅院直哉只觉得自己的后背跟针扎的一样,难受得不得了,搞得他现在和桑原新也待在琴房里,都得把门窗全部关上。
桑原新也已经看禅院直哉在榻榻米上来回转了好几圈了,期间还踢到了不少堆在地上的曲谱。
“怎么了?直哉,心情又不好了。”
“什么叫‘又’,我难道经常发脾气吗?”禅院直哉很不满。
桑原新也放下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的十指,转头递过去一个“原来你知道”的眼神。
禅院直哉:“……”
他才没有!
“我最近总感觉有人狗狗祟祟盯着我。”
禅院直哉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肯定是他家的人。
可千万别让他抓到是哪个混账,不然……
桑原新也也觉察到了。
那人很小心。
但百分百是禅院直毘人安排的人。
“嗯?”
禅院直哉挤到琴凳另一边。
“该不会是你在偷偷看我吧?”
桑原新也挑眉,指尖碰了碰禅院直哉温热的耳垂,又顺着脸侧,一直滑到前颈上似有若无地按压着微微滚动的喉结。
“我还要偷偷看?直哉少爷是在说笑吗?”
禅院直哉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缓解有东西压在命脉前面的那种不安感。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直哉少爷可真蛮横,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的,我这回可是坐着看你,咱俩算是平视吧?”
禅院直哉:“……”
算是算……
但调琴师一种“把你衣服都扒光”的直白目光是怎么回事?
禅院直哉甚至想摸摸自己的腰带,看看它是不是还好好的系在他的腰上,确保自己身上的和服没有滑落半分。
“咳咳,你喜欢大阪、奈良还是和歌山那边?”
桑原新也差点没跟上这个跳脱的话题。
“怎么?直哉要跟我去这些地方旅游吗?”
都是京都附近,最远的就是和歌山。
禅院直哉矜傲地抬了抬下巴。
“当然不是,我在这几个地方有几套房子,你选个喜欢的地方,过两天搬过去吧!”
“为什么?”
“我总感觉我父亲派人盯着我们俩了,这样下去可不行,万一被人发现了,我就死定了,你先出去住几个月,等年底我继承家主之后,再接你回来。”
禅院直哉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桑原新也神情愈发古怪,他往后仰了仰身,拉开一点距离。
“直哉的意思是说,你要把我藏在外面吗?”
“不错。”
桑原新也惊叹了声,钴蓝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人心。
“当外室?”
禅院直哉面色涨红。
“你乐意?”
桑原新也要是乐意,也不是不行。
桑原新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阴测测地反问道:“你说呢?”
禅院直哉心下发虚,冷汗都快掉出来了,但又不愿意在桑原新也面前服软。
每次都是他先求饶,真是不公平啊!
他色厉内荏道:“那你说什么说?我只是让你住外面几天,你就这么离不开我吗?等风头过了,你就住回来。”
“到底是谁离不开谁啊?直哉——”
桑原新也自然乐见其成。
他最近打算离开禅院家。
酷暑临近,桑原新也得去各地封印那些用来镇守诅咒之地的咒物。
还要去走访数十个神社,给那些宫司送一些「退散邪秽」的咒符。
本质上和咒术界用特级咒物镇压一方诅咒的道理是一样的。
都是以毒攻毒,用更强悍的诅咒驱散那些弱小的诅咒。
桑原家人可没禅院家这么多,连家主都得去送货上门。
其实也可以用黑猫宅急便送,但难得能去不同的地方逛逛,还能和神社的神职人员交流神道的符文,怎么说都是不亏的。
“你在想什么?快回答我!去还是不去?不许说回东京,这几个地方近,方便我找你。”
禅院直哉捏住桑原新也的脸。
“好,大阪吧!”
交通比较方便,关西机场就在那。
但桑原新也没想到,禅院直哉的拖延症还挺严重的,愣是到了七月下旬也没说要什么时候放他走。
“桑原先生,桑原先生,这里这里!”
深更半夜,鬼影绰绰。
伊地知蹲在黑黢黢的林子里瑟瑟发抖,看到一道黑影从禅院家翻出来,小声叫喊了一会儿。
桑原新也在外面掩饰得很好,几乎不展现自己过分恶劣的一面,此刻他也是诚心诚意抱歉的。
“实在是辛苦你了,伊地知先生,这里蚊子很多吧?”
“还好还好,我带了驱蚊液,没有比桑原先生早到多久。”
“今天这些是专门用来封印两面宿傩的手指的,和前面数百年一样,同样用的是「摧魔怨敌法」的咒文,伊地知先生,你是熬了多久的夜?”
伊地知连连应声,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在月光下如同刚掀开棺材板跳出来的僵尸般,熟练地从桑原新也手上接过了夜宵和几条写好咒文的封印帛。
“好的好的,麻烦桑原先生了,哈哈,其实也没多久,就是最近……桑原先生知道的,天气太热了。”
咒术界的封印多种多样,一般来说都是用以封存一些无法祓除的强力诅咒。
比如因缔结了“不伤害他人,保存其存在”之束缚的特级咒物。
做法很简单,将咒力通过撰写的方式注入咒文中,在将其附于特制的咒符上。
桑原家历代家主都是相当厉害的咒文师,主要负责咒术界几乎所有和「封印」、「镇压」与「驱逐」相关的诅咒事件。
前两者很好理解。
最后一项,可以当桑原家写的咒文是种效果甚笃的“驱蚊液”。
“我记得如今在咒术高专忌库内的手指是……六根吗?”
伊地知忙点头,“是的。”
“放在其他地方镇压咒灵的手指有多少根?”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三根。”
桑原新也想了想,把事情做得万全一点总没错。
“可能还要麻烦伊地知先生过两天来一趟,我这次只写了七条咒符。”
“总监部那边说,那些咒符四百年前才重新加固过。
“四百年前?”桑原新也眉心缓缓攒起,捡了几个关键词重复,“加固过?”
甚至都不是重新写好,再裹一层上去。
几个人也就算了,怎么几代人的心都这么大?
伊地知讪讪点头。
“是……是啊!而且特级咒物在外面进行封印实在是太危险了,再加上最近大家都没什么空,总监部那边就说,算了,等以后再说。”
封印应该还能再撑个几年。
桑原新也:“……呵。”
真是被无语到了。
就是懒得安排人回收呗?
等出了事,谁负责?
要是敢怪到五条悟头上,他保准让总监部那群人吃不了兜着走。
“就当以防万一吧?麻烦伊地知先生了,之后从我的个人账户划一部分作为伊地知先生的加班费。”
“不用不用,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不用推辞,就这么决定了,伊地知先生。”
等桑原新也回去,禅院直哉正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坐在床褥上,借着枕头边的那盏拍拍灯,左看看右看看。
应该是刚睡醒,没摸到桑原新也,忙着找人。
“你去哪了?”
大少爷斜眸,睨着人,冷冷质问。
五条新也脱下身上用来遮挡夜风的羽织,重新躺下。
“去上了个洗手间。”
“哦。”
禅院直哉迷迷瞪瞪地重新揽抱着新也大美人,半梦半醒间还嘀嘀咕咕着什么。
老房子就这点不好。
洗浴室和洗手间都建在了主屋之外,大晚上去阴森森的,还有点远。
桑原新也去了这么久,也很正常。
……
七月末,蝉鸣声吵得人心烦。
“这不是直哉吗?”
禅院直哉迎面撞上了禅院甚一,绿眸陡然犀利。
他那个长了潦草胡子的堂哥,都不好好刮刮那些乱七八糟的胡子,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条黑线虫趴在了下巴和脸颊边上。
真是有够恶心的。
奇了怪了,禅院甚一以前可不会主动来招惹他。
变性了?
禅院直哉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不是甚一吗?怎么就你一个人?不跟扇叔父结伴吗?这要是遇上个什么心怀不轨的人,我都担心甚一你打不过。”
金发咒术师变脸堪比翻书,端着一张气人的笑脸,嘴里吐出一串阴阳怪气的腔调。
禅院直哉本想着说完就走的,今天他心情好,不跟禅院甚一计较。
希望他这位堂哥能够识趣一点。
以后等他当了家主,也能施舍这家伙一点脸面。
禅院甚一猛地攥紧了拳头,但很快,愠怒就化为了一种禅院直看不懂的扭曲表情。
“看你这样子,被男人好好滋润过了吧?怎么?滋味很不错?真是恶心啊!”
禅院直哉猛地顿住脚步,浑身僵硬地把头转了过去。
“什么?”
他脑子里嗡鸣声一片,周围的声音仿佛成了某些模糊而空灵的虚声,一时之间竟捕捉不到具体意思。
好吵。
那些蝉叫。
他要叫人把那些蝉都抓起来弄死。
禅院甚一相当时髦地从和服腰带里拿出一盒黑色的触屏手机,冲着禅院直哉亮出一张刺眼至极的照片。
——金发咒术师正坐在黑发的调琴师腿上,俯下身与之接吻。
禅院直哉心头一悚,旋即寒毛倒竖,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很惊讶吗?你做出这种丢脸的事,还真是丝毫不收敛啊!”
禅院甚一好好欣赏了一番禅院直哉这伪善又虚假的笑脸破裂的场面。
“不要脸的东西。”
禅院直哉难以置信地看着禅院甚一,如刀般的目光从对方刺眼的恶笑上转移,最后落在禅院甚一手里的黑色手机上。
莫名有种“你这个老古董也会用手机”的荒谬感。
别看禅院家坐落在京都远郊的深山老林里,住着传了几百年的老宅邸,但他们家的网速可是一等一的好。
家里的那些老头其实很沉迷电子游戏,嘴上却说着不要。
但年轻这一代除了他之外,都有些保守。
禅院直哉很少见到禅院甚一拿手机,久而久之,他还以为对方一直活在平安时代,传个消息都要写信。
“把东西给我。”
禅院直哉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我都看到了,直哉,你的胆子还真大。”禅院甚一啧啧摇头,“居然在敢在家里和一个男人不知廉耻地厮混。”
先前禅院甚一就觉得禅院直哉有点不对劲,自从那个黑发的调琴师出现之后,禅院直哉的眼睛就没从那人身上挪开过。
不是不能理解。
禅院直哉是个颜控,喜欢盯着好看的人看也在情理之中。
那家伙小时候就会盯着禅院甚尔看,还十分崇拜他那个败类兄弟的长相,为此没少拉他出来对比。
禅院甚一原以为禅院直哉只会手上占点便宜。
没想到真敢和调琴师做点什么啊!
禅院直哉的指甲掐进了手心的肉里。
被人知道了!
被人知道了!!
怎么办?
绝对不能让父亲知道!
室外的热气卷着禅院直哉心底迸发的烦躁直冲他的脑子,一寸一寸侵占了他的理智。
“十年前,你和一个男人缠缠绵绵的事,我们可没忘,要不是你之后都没有合适的继承人诞生,你以为你还能占着继承人这个名头吗?”
禅院甚一持续刺激禅院直哉。
“闭嘴。”
禅院直哉绿眸扫视周围,几乎是立刻就打好了主意。
——趁周围没人,杀了禅院甚一。
以他的速度,完全可以做到瞬杀。
这家伙怎么敢的?!
还说他恶心?
他可是未来的禅院家主。
禅院甚一居然敢这么冒犯他。
该死!
但禅院甚一下一段话让禅院直哉如坠深渊。
“就你这样有污点的宴衫婷人还想当家主?连孩子都生不了吧?你还能上女人吗?这件事我已经告诉了直毘人伯父。”
“!”
他父亲知道了!
那桑原新也怎么办?
他父亲该不会要把桑原新也杀了吧?
禅院直哉目眦欲裂,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气仿佛化为毒液渗透了四肢百骸。
“噗嗤——”
刹那间,鲜血呈放射状溅上那些糊着半透明和纸的门扉。
第62章 离开
禅院甚一紧缩的瞳孔里倒映出金发咒术师阴狠的面容。
身体快速远离方才站的位置,大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遭遇了什么,体内的血液好像找到了宣泄的闸口,汩汩涌了出来。
禅院甚一捂着自己的侧颈,苍白着脸,如果不是自己迅速用咒力稳定了出血口,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你……你居然敢……”
禅院甚一没想到禅院直哉出手那么利落,甚至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这里可是禅院家。
禅院直哉就敢对同族的人动手?
此时已经站在了他正前方的禅院直哉正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条素净的手帕,细细擦拭着他手上那条短短的袖刀,就算绿眸里满是猩红,神色也平静到了极点。
金发咒术师隔着额前的碎发阴森森地直视着禅院甚一。
“我本来想留你一命的,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爸爸?”
他是想杀了禅院甚一。
但他不想做到一招毙命,那样可太便宜禅院甚一了。
要是禅院甚一最开始没说已经告诉了禅院直毘人,那禅院直哉说不定还会被他胁迫,暂时放过他。
可偏偏……
禅院直哉五官逐渐扭曲。
“我可是……你……堂……堂哥。”
“堂哥?甚一,你把自己想的也太重要了吧?你以为你是谁?”
禅院直哉近乎是瞬闪到禅院甚一眼前,即便是站在体型比自己大一圈的人面前,他的气势也丝毫不落下风。
更何况,禅院甚一如今是濒死状态。
“平常给你脸面,你不要,还要主动来招惹我?哈!你怎么敢的?”
禅院甚一:“……”
禅院直哉这个臭不要脸的东西。
平常到底是谁先羞辱谁的?
这家伙难不成是鱼的记忆吗?
“你特意支开了其他人吧?”
禅院直哉阴恻恻地逡巡了一圈四周,他们这边的动静不算很大,短时间内不会把他们家的人给吸引过来的。
“真是个愚蠢的做法。”
禅院甚一额头的冷汗狂掉。
“直毘人伯父会知道这件事的。”
禅院直哉尖锐地说:“他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禅院甚一:“你杀了我,你以为家里那些长老还会支持你上位?”
禅院直哉歪着头,扯唇冷笑了一下。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轻飘又理所当然地说:“除了我,谁还能当家主?禅院扇那个没用的老东西吗?这么多年了,连个能继承他术式的子女都生不出来,真是个废物。”
金发咒术师上前了一步,双手按上禅院甚一的肩髎,稍一用力,就把人从他们现在站着的广缘上推了下去。
“他要是真厉害,我爷爷早就把家主之位给他了,而如今再那个位置上的是我父亲。”
要是今天是禅院扇那个老东西在这就好了。
那家伙连触屏手机都用不习惯,要想拍个照,早就被他发现了。
可偏偏是禅院甚一。
禅院甚一重重倒在庭园的白砂地上,那些刻意用木耙绘出来的海浪纹路凌乱一片,鲜红的血液与刺目的白形成鲜明对比。
“甚一,你该不会以为我当不成家主,就能轮到你吧?别开玩笑了。”
禅院直哉双手环起,颤着肩,颠颠地嗤笑了起来。
“我爸爸宁愿让伏黑惠继承家主之位,也不会让你上位的。”
禅院甚一让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怎么可能放过这家伙?
他不止要杀人,还要诛心。
“伏黑惠可是你的亲侄子,他是甚尔的孩子,还觉醒了十种影法术,怎么说也比你那个……乱七八糟的术式好多了。”
“禅院……直哉!!!”
禅院甚一气得浑身哆嗦,但他又没办法做什么,光是止住脖子上的血都费了他不少力气。
大动脉被割开了个口子。
正常人早就流血而亡了。
他只是靠着咒力暂时止住了血。
但咒力又不是反转术式,根本不可能迅速治好伤口。
禅院甚一如今只能诚心诚意祈祷有人赶紧过来。
“你叫我的名字?”
禅院直哉眯了眯眼,揉了两下自己的耳朵。
他差点没听清。
禅院甚一喉管里的血糊住了嗓子,说话时含含糊糊的。
“啧,你怎么还能说话呢?”
禅院直哉居高临下地蔑视着如同一条死狗般蜷缩在地上的禅院甚一,抬脚,纡尊降贵地往对方身上踢了踢。
“堂哥,很不好受吧?你这不是活该吗?这两天在背后暗戳戳盯着我的人,就是你吧?”
这时候,他倒是热络地叫起了堂哥。
这是禅院甚一。
他的堂哥。
甚尔的亲哥哥。
却跟甚尔天差地别。
同胞兄弟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甚尔那么厉害,而禅院甚一却如此没用。
真是个废物。
“死也太便宜你了,敢算计我……呵。”
禅院甚一瞪着眼珠子,呼吸逐渐薄弱。
禅院直哉脸色转变极快,前一秒还是阴冷如蛇,后一秒就能满脸灿笑,神经质到了极点。
“甚一啊甚一!你可真是不了解我,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你以为这里是禅院家,你是我堂哥,我就不会对你下死手了吗?”
禅院直哉天天都在诅咒禅院甚一和禅扇早点死了。
这两人平常跟他甚至没什么深仇大怨,单纯只是嫌烦而已。
禅院甚一胸膛起伏的幅度渐小。
换个人来看还以为他要疯了。
禅院直哉确实要疯了。
他现在脑子里全是——“父亲知道了自己和桑原新也的事,怎么办?怎么办?”
这句话在脑袋里里无限循环。
他当然害怕!
这里可是禅院家!
随随便便死一个非术师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桑原新也很可能现在就被抓去,溺毙在他家那片人工湖里,也有可能会被扔到那个专门用来饲养二级以下咒灵的房间之中,忍受皮肉被咒灵撕咬的痛苦。
对,桑原新也。
他得……
得先把人送走才行。
禅院直哉弯下腰,握住禅院甚一的两条腿,将人拖到了假山后面藏起来,又随意从置石边上掰了一块绿油油的苔藓下来,塞进禅院甚一的嘴里,免得这家伙喊人。
“你就在这里等死吧!我会让他们特意绕过这个别院的。”
禅院甚一好好感受一下咒力一点一点耗尽,血一点一点流干是什么感觉。
禅院甚一满目惊恐地看着禅院直哉走远,可在下一秒,他的余光瞄到了一个白影。
“这可真是够血腥的。”
桑原新也站在禅院甚一身边。
“濒死的感觉很不好受吧?甚一先生,我不得不说,你真的很大胆。”
居然敢一个人在这种没人的地方挑衅禅院直哉。
禅院甚一不遭殃,谁遭殃?
禅院直哉逼急了,可什么都敢做。
禅院甚一艰难地伸出手,本想拽住桑原新也的裤脚,奈何对方站的地方离他这刚刚好是在一臂之外,他的手还够不到。
“救……救我。”
桑原新也似笑非笑地垂眸看着他。
“真可怜啊!直哉下手狠利落嘛!”
在那块血糊糊的皮肤上,很容易就能看到一个干净漂亮的切口。
禅院直哉天天都会精心呵护他那把藏在身前的短刀。
刃面银亮锋利,吹发即断。
再加上“投射咒法”的速度,要不是禅院直哉有心折磨禅院甚一,恐怕在那一瞬间,禅院甚一的脑袋就会毫无痛苦地滚在地上。
他先前就和禅院直毘人站在不远处,看得一清二楚。
禅院甚一顿觉后脊发凉。
坏了。
桑原新也该不会是来帮禅院直哉补刀的吧?
这两个人就是一伙的。
早知道他装死好了,现在暴露了。
桑原新也仿佛有读心术,笑盈盈地说:“放心好了,甚一先生,我可没有带武器,你不用担心我会杀了你。”
禅院甚一……禅院甚一当然不放心。
“嗬嗬……我可是……嗬……禅院家的人……你……你敢……”
“都说了放心就好,我不是直哉哦!”
桑原新也笑得很漂亮,但也非常瘆人。
禅院甚一顿时觉得自己今天活不了了。
禅院直哉居然喜欢这样的男人?
简直不可思议。
那家伙有没有长眼睛?
这家伙可不是什么无毒无害的白兔,而是一条会把人给毒到七窍流血的蝮蛇。
禅院直哉就为了这么一个黑心的男人,把他的堂哥给杀了。
虽然他们俩也没有多少兄弟情,但禅院甚一气了个半死。
“新也君就别吓唬甚一了。”
禅院直毘人的声音忽然出现。
禅院甚一松了一口气,侧过眼睛一看,一身灰色和服的灰发老头儿正揣着手站在远处。
桑原新也施施然转过身,“直毘人伯父可真是冤枉我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禅院直毘人扯了扯嘴角。
什么都没做?
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已经非常唬人了。
禅院甚一的心又骤然一沉。
等等……
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直哉是亲父子,要是后者弑兄的事传出去,禅院家和禅院直毘人的脸面就不用要了。
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是让他悄然无声地消失。
禅院直毘人招招手,“带甚一去包扎一下脖子上的伤口。”
这波也算是禅院甚一自找的。
他是让这小子去盯着自己的好儿子,可没想让禅院甚一去挑衅啊!
两个身着干练打装的人从他身后走出来。
“是,家主。”
禅院直毘人又冷声吩咐道:“今天的事我不希望传出去,你们知道规矩的。”
“是。”
禅院甚一又松了口气,这回他相当放心地晕了过去。
桑原新也毫不意外禅院直毘人会这么做。
于情于理,都该这样。
禅院家如今的咒术师人数只占一半,禅院甚一和禅院直哉一样,都是特别一级咒术师,要是死了,于禅院家非常不利。
“新也君现在认输的话,少一把咒具如何?只需要给禅院家提供一把特级咒具,四把一级咒具就行。”
禅院直毘人笑眯眯地说道。
要是不出意外的话,禅院直哉今日就会做出选择。
就他那个利益熏心的儿子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禅院家?
怎么可能!
等会儿桑原新也就得被禅院直哉送走。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等他回到家主所住的北庇,就能看到禅院直哉老老实实跪在里面的榻榻米上。
桑原新也笑哼哼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臂。
“说好多少,就是多少,直毘人伯父,我们可是定好了时间的,这还没到呢!”
别急啊!
现在离十二月底可还有四个多月,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桑原新也反正是一点都不着急。
禅院直毘人笑意愈深。
“要是直哉成了家主,新也君可就输了。”
桑原新也点头。
“那是自然,直哉成为家主的第二日,咒具会如数奉上。”
“我相信新也君不会食言的。”
禅院直毘人乐呵呵的,彻底放心了。
跑得了人,也跑不了家族。
大赚一笔。
他以前怎么没想到禅院直哉还有这方面的用处?
桑原新也礼貌告别。
禅院直哉肯定是回去找他了,要是没看到人,估计要大发脾气。
“可惜了,看不到后续。”
对于之后的发展,桑原新也有两种猜测。
禅院直哉大闹一场,或隐忍蛰伏。
前者的确是禅院直哉那个性格会做的事,但冷静下来权衡利弊后,禅院直哉会选后者,然后隐忍地开始发疯。
咬人的狗狗一般都不会叫。
“你去哪里了”
禅院直哉在屋子里里外外找了一圈都没看到桑原新也那张漂亮的脸,心下一阵窝火,再加上禅院甚一的事,肺都快烧穿了。
一见桑原新也施施然地从外面走进来,当即把人抓走,按到角落里。
“直哉不在,我想着去琴房那边找找你来着,怎么了?直哉,你好像很生气。”
桑原新也茫然地睁着钴蓝色的双眸,认真又诚恳地注视着禅院直哉的怒容。
“……没什么!”
禅院直哉仔细盯了盯,以他对这家伙的了解,该不会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吧?
他拉着桑原新也就往外走。
“我现在就送你离开禅院家。”
桑原新也心道果然。
“这么突然吗?”
“没时间浪费了,我叫了上次那个……辅助监督,叫什么来着,高濑还是高田,忘记了,你跟他走,到时候他会送你去大阪的。”
他也没几个辅助监督的联系方式,还好那人就在附近。
禅院直哉的速度很快,桑原新也几乎是被这家伙拖着跑,中途差点被绊倒。
“是直哉的父亲发现了吗?”
禅院直哉回头瞪了他一眼。
“不然呢?”
急死他了。
这家伙既然猜到了,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
“你很害怕吗?”
桑原新也握住禅院直哉轻微发抖的手。
“废话!”禅院直哉嘴角抽了抽,“要是让我爸爸知道,你就等死吧!”
桑原新也浅淡地笑了一下,“直哉会不会……”
禅院直哉几乎是立刻猜到了桑原新也要说什么。
“不会!我是不会放弃禅院家的,只有我才能是禅院家的家主。”
如果硬要让他放弃其中一个的话……
那……
桑原新也了然,没再说什么。
禅院直哉看新也大美人垂眸,心慌慌的,但现在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带着桑原新也抄了一条隐蔽的小路,不动声色地绕到一扇不起眼的门那。
桑原新也跟在禅院直哉后面出去后,又跑了几百米,才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不远处,而上次见到的高濑川就站在车边冲他们打招呼。
心下觉得这场面又狼狈又好笑。
要是禅院直哉跟他走,那可就真的算私奔了。
咒术师论坛都要炸了吧?
《禅院家继承人和那个不可说的男人的二三事!》
《禅院直哉反抗家族!》
《禅院家嫡子为爱奔逃!》
不知道禅院直毘人这位老父亲看了是什么想法。
禅院直哉侧眸,山亭整理犀利的目光几乎要穿透漆黑的防窥车窗。
“车里还有谁?”
他总感觉后座上有人在看他们。
高濑回头看了一眼,斟酌着回:“是恰好在附近做任务的咒术师。”
禅院直哉一脸吃了苦瓜的表情,压根不想知道那人是谁,但眼下要是让别人来也来不及了,只能对桑原新也说:“你坐前面,不要跟那个咒术师说话。”
桑原新也乖乖点头。
“好。”
禅院直哉心里闪过些许不自然。
总觉得桑原新也今日过分乖了。
怪怪的,很不对劲。
他尖刻发问:“你该不会早就想离开我了吧?”
桑原新也摇头,满脸无辜,“怎么会呢?”
禅院直哉还是不放心。
“老老实实待在大阪,我会找你的,别让我发现你在外面招摇过市。”
桑原新也自然无不应承。
等人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禅院直哉又走过去,想着通过副驾驶位这边看看后面坐着谁。
他心里实在是忐忑。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一股子甜腻腻的味道?你把奶油倒车里了吗?”
高濑川:“……额。”
禅院直哉也没想回答,帮桑原新也关上了门,本来是打算低头再叮嘱两句。
哪曾想桑原新也下一秒当着高濑川的面就亲上了他的嘴。
“啾——”
“再见。”
禅院直哉面红耳赤,压根没看到那个咒术师是谁。
只知道一身的黑衣服,腿挺长的。
没等他反应,黑色轿车就已经开出去了。
“桑原新也那家伙!他走了倒是安心了!”
金发咒术师气汹汹地回了禅院家。
“麻烦高濑先生特意绕路过来了。”
“不麻烦不麻烦,刚好在附近。”
高濑川这趟来的开开心心,谁让禅院直哉给的多呢?
没想到人家就是脾气臭了一点,还是很大方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有一双温热的手从后面伸到了前面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桑原新也的眼睛。
身后的人掐着嗓子做作地说:
“呀吼!猜猜我是谁啊?”
第63章 分手
“悟,五条悟,除了你还能是谁呢?”
桑原新也迅速猜出了身后坐着的人是谁。
毫无悬念。
高濑川侧眸快速瞄了一眼平静的桑原新也。
不是吧?
连五条悟都认识吗?
不对不对,差点忘了,桑原新也也是咒术师,认识五条悟相当正常,毕竟后者在咒术界这么出名。
就算没见过,也知道五条悟的大概长相,白发蓝眸,实在是太好认了。
“真没意思,你怎么知道是我?刚刚进车的时候,你可没往后座看一眼,我的两只眼睛可是盯着你的。”
雪发青年收回手,无聊地撇了撇嘴。
他还指望着能给桑原新也一个惊喜呢!
哪知道这家伙这么平淡。
桑原新也边低头检查安全带有没有系好,边回道:“这还用看?车里一股糖果味,刚进来我就知道是你。”
五条悟:“……哼哼!”
“你怎么在京都?”桑原新也往后看向眼前蒙着白色绷带的俊美青年。
“回五条家查点事。”
“你那个新学生的?”桑原新也再次猜出正确答案。
最近能让五条悟捉急的大概就只有他那个被诅咒的学生,他不太了解具体情况。
五条悟抬起脸。
“新也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他还想着保持神秘感来着。
桑原新也摊了摊手,“随便猜的。”
五条悟一只手扒拉在驾驶位的靠背上,话闸子一打开就关不起来了。
“我本来是想让你帮我看看忧太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最初我以为是里香诅咒了忧太。”
没人比常年和各种诅咒打交道的桑原新也更了解诅咒了。
夸张点说,只要看一眼,就能直接判断出诅咒的来源。
“但你还没来得及找我,就发现真实情况与之前的推测相反,所以你这次回家,是怀疑乙骨忧太祖上可能有咒术师的血脉?或许还和一些古老的家族有关?”
要想诅咒一个人的灵魂,所需的咒力量相当恐怖,不排除乙骨忧太就是天生的,和那些所谓的血脉没有丝毫关系。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
“Bingo!答对了,奖品是五条悟特别推荐的春日井葡萄软糖一颗!超级好吃!”
桑原新也残忍地把五条悟手上那一包糖都给顺走了。
五条悟自然不会生气,反而把一颗脑袋凑到前面来,一副要好好听听八卦的样子。
“那么你呢?什么情况?怎么这么狼狈?你连东西都没拿,就一个人被直哉送出来了,又和直哉分手了?不太像啊!”
快成好奇宝宝的悟没忍住问了好几个问题。
直觉自己接下来要听一些“秘密”,高濑川既想听,又不想听,但好奇心不停作祟,没忍住竖起了耳朵。
“肯定没有啊!”桑原新也丢了颗糖进嘴里。
五条悟:“那就是被禅院直毘人那老头儿发现喽?”
“他早就发现了。”
五条悟懂了。
“直哉知道禅院直毘人知道的事了。”
桑原新也靠着车窗笑了一下,浓郁的葡萄果香在唇齿之间蔓延而开,思忱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差不多。”
“扫地出门?”
桑原新也回眸睨了五条悟一眼。
五条悟啧啧摇头,“看来不是。”
“直哉让我住到他在大阪的一套公寓里去。”
五条悟捶捶手心,“他要把你藏起来。”
桑原新也点头。
“他是真的喜欢你啊?”五条悟抱着手臂笑呵呵的,“我还以为他这回又要把你丢掉。”
桑原新也的眼神变了又变。
“什么叫丢掉?”
五条悟从善如流地改口:“分手,又要和你分手。”
说着,他叠着双手,往后撑在后脑勺上。
桑原新也可太了解禅院直哉了。
“怎么会呢?直哉啊——可是一个相当贪心的人。”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禅院直毘人那边怎么说?他要拆CP吗?”
五条悟没忍住又问了问,他从记忆里找出为数不多对禅院直哉的印象。
认真来说,他还真没什么印象,以前也没怎么碰过面,只记得禅院家父子本质上好像都是相当自私的人。
禅院直毘人看重家族。
而禅院直哉看重自己的利益。
桑原新也:“或许?见招拆招吧!”
五条悟点了点头。
“交给禅院家的咒具从五条家这边出吧!”
桑原新也拒绝了。
“不,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还以为新也你百分百笃定自己会赢。”
桑原新也当即为自己辩解。
“我从没这么说过,话说,悟你居然不相信我会赢吗?”
五条悟理所当然道:“我只是以防万一,嗯,没错,是这样的。”
桑原新也:“我也是啊!”
“……”
“所以,新也等会儿去哪?大阪还是东京?”
“东京。”
五条悟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脸兴奋。
“被直哉发现了怎么办?”
高濑川忍不住在心里点头。
是啊是啊!
万一被禅院直哉发现了可怎么办?
越来越刺激了。
最可怕的是,他和五条悟都很期待这件事的发生。
桑原新也神神秘秘。
“会很麻烦哦!”
不过,直哉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应该都不会来找他了。
局促的铃声忽然响起。
桑原新也从兜里摸出手机。
五条悟好奇问了一嘴:“直哉这么不放心你吗?”
“嗯……算是未来岳父的?”
桑原新也转过手机。
屏幕上赫然跳动着来电人的名字。
——禅院直毘人。
……
禅院直毘人悠哉悠哉拎着自己刚灌满的酒葫芦。
还没靠近,远远就看到书房的门大敞着。
进去一看。
乖顺着一头金毛,跪坐在地上的人可不就是禅院直哉嘛!
“父亲。”
禅院直哉听到动静,回头局促地叫了一声。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只要认错态度优良,再表现得乖一点,别太刺头,他爸爸都会轻轻拿起,再轻轻放下的。
这次肯定也一样。
不用紧张。
禅院直哉抱有侥幸心理,哪知道老父亲今天就是专门要敲他一棒的。
禅院直毘人喝了口酒,看到禅院直哉在,还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明知故问:“直哉,你怎么在这?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来了?”
禅院直哉:“……”
呸!
他为什么在这儿,他爸爸难道不知道吗?
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真可恶!
“父亲,甚一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心里再气,禅院直哉只能忍着,小心谨慎地从老父亲那打探点什么出来。
他现在还不是家主,不能太嚣张。
禅院直毘人似笑非笑,“说什么?他能跟我说什么。”
禅院直哉紧绷的心弦松了松。
难道禅院甚一只是吓唬吓唬他,其实没有告诉他老爸?
很有可能。
他就说禅院甚一怎么可能不想着敲诈他一笔。
禅院直哉脸上还没漾开喜色,甫一抬眸就对上了禅院直毘人幽邃的双眼,心下重重一沉,立刻老实了。
“爸爸……”
大少爷试图通过亲昵的“papa”唤起不多的父爱。
年纪大了,就喜欢逗小孩,禅院直毘人也不例外。
“原来你还知道叫我爸爸啊?直哉,我怎么不见你听我的话呢?”
禅院直毘人板起了脸。
“我刚刚从禅院家的家庭医生那过来,甚一被人割破了喉咙倒在地上。”
禅院直哉碎发底下浮出些许虚汗,心慌意乱之下,目光不自觉开始发散,最后看到了禅院直毘人放在腿边的手机。
心下还奇怪禅院直毘人平常不是不爱用这玩意儿吗?
怎么今天拿出来了?
“是甚一他先挑衅我的,爸爸,你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都是甚一的错,这可不能怪我,我只是一下子没收住力道,哪知道甚一那么没用,连一招都躲不过去。”
这番话不止把自己身上的锅给甩了个干净,还拉踩了禅院甚一一脚。
以禅院甚一那个出血量,肯定昏迷了,他爸就算想问,也问不出什么。
即便事后知道,也不会过多追究,顶多让他去和禅院甚一上演一场兄弟情深。
禅院直毘人晃着酒葫芦,里面的酒酿装在内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桑原新也呢?”
“爸爸,我可以解释的!”
啪嗒——
冷汗砸下。
这下确信禅院甚一告密了。
禅院直哉乖乖跪在禅院直毘人面前的榻榻米上,双手撑地,脑袋垂得低低的,俨然是一副乖巧认错的态度。
像只可怜小狗。
“直哉,我以为十年前你就该知道,有些底线是不能触碰的。”
禅院直毘人叹了口气,声音异常冰冷。
禅院直哉控制不住地哆嗦了起来,冷汗又落了一滴下去,在榻榻米上晕开点点湿痕。
“我……我知道的,爸爸,我只是和他……和他玩玩而已。”
话是这么说,但禅院直哉心里非常不舒服。
可他现在哪里敢承认。
他爹会杀了他的。
这可不行,他还没当上家主。
还不能死。
但他也不能让禅院直毘人去杀了桑原新也。
那就是个普通人,他父亲应该不会大动干戈地对他下手吧?
禅院直毘人:“玩玩?十年前你也跟我这么说的。”
“爸爸,你也知道的,我可是禅院家的嫡子,未来的家主,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家族?我以后肯定是要传宗接代的,没有子嗣怎么能行?”
一句话说出来后,再往下说就顺口多了。
“桑原新也只是个男人,怎么会有我未来的子嗣重要呢?”
禅院直哉眼珠子乱转,努力思索解决方法。
他现在有点后悔将桑原新也留在禅院家了,现在想送走都没机会。
待在禅院家,桑原新也会死的。
死死死……
禅院直哉的脑子都快被这个词给洗脑了。
禅院直毘人垂眸看向禅院直哉那颗毛茸茸的金脑袋的眼神愈发戏谑。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话了。
“真的吗?”
禅院直哉用力咬着下唇瓣,指甲扣着纹理粗糙的榻榻米,重重点头,真诚得不得了,就差把额头砸在地上了。
“……真的。”
禅院直毘人眸色渐深,旋即呵呵笑了起来。
“如果你执意要和对方在一起,也不是不行。”
禅院直哉肩膀一动,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一个试探,心中愈发谨慎。
“不,我没有这个打算,爸爸,我和他只是……一些逢场作戏。”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什么都怪怪的。
果然,禅院直毘人十分恶劣地笑了一下。
“如果你要和他在一起的话,禅院家的家主,也让别人来当吧!”
禅院直哉:“!!!”
什么?
取消继承权,更改遗嘱,他将不是唯一的继承人……
“不行……”
禅院直哉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听错了。
爸爸他……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纵观整个禅院家,难道还有比他更适合当家主的人吗?
没有!
他是唯一的嫡子,咒术天赋远超寻常咒术师,拥有最为纯粹的禅院家血脉,他合该就是未来的家主。
试问禅院家除了给他,还能给谁?
难道他爹有个他不知道的私生子不成?
也不是没有可能。
啊……
真是让人作呕啊!
是谁?
他要杀了他!
禅院直毘人挑眉。
“不行?你和那个男人你侬我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看你这两天在家里挺开心的啊!”
禅院直哉忽然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用力呛咳了两声,喉咙的血腥气一下子冲上了他的脑子。
“父亲你难道觉得我会为了一个随处可见的人,放弃家主之位?”
这话说出来,禅院直哉心里莫名发虚,桑原新也绝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人。
禅院直毘人晃着自己的酒葫芦,走到禅院直哉身边,用葫芦底重重敲了敲小儿子的脑袋瓜。
砰砰的。
好头。
“行了,我也不想管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细长的两根胡须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抖动。
还没等禅院直哉松口气,禅院直毘人又说:“如果你再不和那个调琴师断掉,我就更改遗嘱,让伏黑惠继承禅院家。”
禅院直哉怔愣地抬起眼,看向坐在金色屏风前的禅院直毘人。
其身后绘制在布帛上的猛虎怒目圆睁、面容扭曲,像是要张开嘴冲过来把他吞吃干净。
“听到了就说个话,直哉,你应该不会连话都不会说了吧?”
禅院直哉用力闭了闭眼睛:“……我……我知道了,父亲。”
禅院直毘人盯着他。
“真的知道了吗?”
禅院直哉艰难地滚了滚喉结,知道父亲是想看到他答应下来,而不是含糊地说一句“我知道了”那么简单。
“我明白,父亲,我会的。”
禅院直毘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直哉,你可是我看中的继承人,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不费半点功夫,就拿到了1把特级咒具和5把一级咒具。
血赚!
他这儿子有时候还是很有用的嘛!
就是不知道那小子是个什么表情。
禅院直毘人爽朗扯开了嘴角。
“你应该听得很清楚了吧?新也君,我的儿子只是想和你玩玩而已,他选了家族。”
老父亲又嫌不够,还要给今天这场面添上一把火。
禅院直哉:“?”
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盯着禅院直毘人那个始终放在身旁的黑色手机,脖颈的骨骼因为他过快的速度和剧烈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呵……直毘人老先生原来也会用这么俗套的方式逼自己儿子和他的男朋友分手。”
桑原新也平静无波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些许电子杂音,听上去有点失真。
但的的确确是桑原新也的嗓音。
不存在任何人伪造的可能。
“!!!”
霎时间,禅院直哉面上退尽了血色,苍白一片。
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凉透了。
也就是说,自己方才的“畅所欲言”,都被桑原新也听见了。
第64章 挂断
桑原新也这边可比禅院父子那边热闹多了。
高濑川甚至找了一个合适的车位停了下来,嘴上说着暂歇一会儿。
桑原新也和五条悟都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微妙,没说话。
高濑川超级小声地说:“……咳咳!疲劳驾驶不好。”
主要是他怕吃瓜吃得太兴奋,没法集中注意力开车,一不小心带着车上的两位咒术师达成一个事故成就。
辅助监督开车那可是又快又稳的,几乎从不会出现意外,高濑川郑重发誓自己绝对不能打破前辈们攒下来的口碑。
高濑川又连忙补充道:“真的。”
好在桑原新也关了自己这边的麦克风,确保电话另一头听不见他们的交谈。
“照理说这应该只能我一个人听。”
五条悟抓着桑原新也的一只肩,轻轻晃了晃,随后义正言辞地说:“万一禅院直毘人那老头儿想要棒打鸳鸯,但又不好意思对自己的儿子下手,强迫威胁你和直哉分手怎么办?我可不能让你吃亏啊!新也!”
这话说的振振有词,如果桑原新也没看到五条悟微翘的嘴角上带着的戏谑,把他还真信了。
“……”
五条悟觑了眼桑原新也的表情,很擅长顺着杆子往上爬。
“看在欧豆豆酱如此关心你的份上,一会儿陪你可爱的欧豆豆酱去排队怎么样?”
桑原新也有点好笑地推开五条悟凑过来的白脑袋。
“你走开。”
他猜都不用猜,肯定是某款夏日限定的甜品。
叫他作陪无非是两个原因。
一,队伍有两支,不确定哪支更快。
二,甜点限量又限购,而五条悟想要吃双份。
也有可能是以上两种情况混合。
五条悟撇撇嘴,但他对此并不失望。
一会儿他叫高濑川开车偷偷把他和新也送到那家店门口。
哼哼!
桑原新也懒洋洋道:“悟,别想着……”
五条悟立刻晃着手,咿哇乱叫起来。
“说话了,那边说话了。”
车内霎时安静,桑原新也不由得屏息凝神了一瞬。
禅院直哉大概是离老父亲有点距离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如同隔着一层后玻璃在说话,再加上流窜的电子音,已经快听不出来原本的声线了。
但桑原新也知道,如今在禅院直毘人面前的,只能是禅院直哉。
“嘘!不给听。”
桑原新也最后还是下车了。
这种事还是只有他和禅院父子知道比较好,即便他和五条悟认识多年,关系甚好。
五条悟叹了口气,像只懒散的大猫一样趴在敞开的车窗上,看着不远处的黑发青年。
驾驶位上的高濑川稍微克制一点,只是把脑袋往外面倾了倾。
五条悟拍拍前座。
“你说,他们要聊什么?”
高濑川实诚地摇了摇头。
“大概率是让桑原先生听到了一些难听的话,伤心过度,对禅院先生彻底失望,主动和禅院先生提分手。”
这套路也太老了吧?
感觉在一些古早影视剧里能看到。
高濑川默默吐槽。
五条悟转头,“你怎么知道?”
高濑川高深莫测地说:“额……算是经验之谈。”
平常除开工作,他吃饭的时候也会挑个狗血下饭剧看看,这种套路,他可看得太多了。
虽然俗,但看到后期的打脸剧情还是有点心情畅快的。
五条悟长长地“哦”了一声。
“禅院直毘人那老头儿该不会要开张支票丢到新也面前吧?不,应该不会。”
现在新也是有一定概率要给“分手费”的。
“还想一箭多得,那老头儿想得可真美!”
虽然不知道禅院直毘人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要是禅院直哉真的选了家族,那禅院直毘人大获成功。
不仅磨炼了儿子对家族的忠诚度,还不花一分钱拿到了六把咒具,其中一把还是难得一遇的特级咒具。
雪发青年连连咋舌。
不行,不能想了,老橘子的套路想太多,脑子不舒服。
作为亲属,他当然是相信桑原新也的,虽然他哥现在看起来要输得一败涂地了。
刚刚的表情就非常差劲。
高濑川没听清五条悟自顾自嘀嘀咕咕什么,保持沉默。
而不远处的桑原新也忽然轻笑了一下。
这声笑顺着车外的风一同飘了过来,冷得五条悟都抖了抖肩膀。
“新也笑得好阴森,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高濑川连忙点头。
“可怕。”
桑原新也没想到禅院直毘人竟然这么……接地气?
他虽然站在现场,也能想象出禅院直哉是怎么乖乖认错的。
禅院直哉只敢在私底下蛐蛐老父亲两句,面上还是会做出一副乖儿子的样子,让人挑不出错处。
在禅院直哉说出那句“我只是和他玩玩而已”的时候,桑原新也没有丝毫惊讶。
也可以说意料之中。
形势比人强。
禅院直哉再怎么硬气,也得把脑袋老老实实低下去,毫不犹豫地站在禅院家那边。
“你应该听得很清楚了吧?新也君,我的儿子只是想和你玩玩而已,他选了家族。”
禅院直毘人爽朗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意思很明显了。
——早点把咒具送到禅院家。
桑原新也把左手搭在右手的臂弯处,指尖轻点着手肘,似笑非笑地说:“呵……直毘人老先生原来也会用这么俗套的方式逼自己儿子和他的男朋友分手。”
他倒是不生气。
牌桌上,有输有赢很正常。
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一直常胜。
但时间还没到不是吗?
禅院直毘人也未免太心急了一点。
禅院直毘人笑呵呵的,“叫什么老先生啊!新也君还跟之前一样叫我伯父就行。”
禅院直哉抬了抬眼帘,阴恻恻地盯着禅院直毘人手里的黑色手机,脑子里像是藏了一只活蝉,叫得他心烦意乱。
“直哉呢?”
桑原新也平静地问道。
禅院直毘人侧眸看向自家脸色相当差劲的小儿子。
“直哉,要跟新也君最后说几句话吗?”
禅院直哉的指甲掐进手心里,努力吸了吸腮,果断道:“不用了。”
禅院直毘人立刻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禅院直哉僵硬地扯开唇角。
他压根听不见桑原新也和禅院直毘人之后又说了什么,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老父亲腰间坠着的那块家主印章,视线未曾挪开分毫。
桑原新也很快就掐断了和禅院直毘人的通话。
并再次表示,不出意外的话,先前所答应的咒具,会在禅院直哉成为家主后的第二天送到禅院家。
“怎么样?怎么样?禅院直毘人那老头儿跟你说什么了?”
桑原新也刚回到车里,五条悟就凑了过来。
桑原新也侧靠在车窗边,笑盈盈地回过头。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会是这副表情?”五条悟满脸的不信,“他逼你和直哉分手了?”
桑原新也岔开话题。
“你是什么时候改口叫‘直哉’的,之前不还一直叫全名吗?”
五条悟:“当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啊!‘直哉’的全名很长,快点快点,跟我说说,你俩咋样啊!”
“悟你怎么这么八卦?”
“我这是好奇心旺盛,新也难道不能满足一下欧豆豆的好奇心吗?”
“没怎么样,断了。”
“什么?分手?”五条悟唏嘘,“真的假的?”
“暂时。”桑原新也笑了起来,“别忘了直哉非常贪心啊!”
他先前就隐约听到了禅院直哉沉闷的呼吸声。
大少爷这次要发大脾气了。
五条悟一看桑原新也那副胜券在握的神态,顿时了然于心。
“哦~哦~~我就知道!”
他就说嘛!
已经落入了蛛网的猎物怎么可能轻易逃脱呢?
禅院直哉早就被缠得死死的了。
可怕可怕,要被完完全全吃掉了呢!
高濑川见二人的安全带都系好了,再次启动车辆,没想到刚开出去没多久,桑原新也的手机又响了。
五条悟:“又来?”
“是直哉。”
桑原新也垂眸,定定注视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挂断了。
……
“居然挂我电话?!”
盯着已然退出的通话界面,金发咒术师平静注视着屏幕上桑原新也的名字,眼尾上扬些许,五官呈一种可怖的扭曲。
随后禅院直哉突然爆发,甩手,用力将手机砸到了屋内漆黑如墨的梁柱上。
盛怒之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桑原新也凭什么挂我电话!”
还这么快!
那家伙连装个无人接听都不肯!!
桑原新也想离开他很久了吧?
从最开始,那家伙来调琴的时候,就不太愿意待在禅院家,一直想走,但他没让。
现在好了。
他主动把人送出禅院家,还特意找了靠谱的辅助监督来接,桑原新也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高兴坏了吧?
桑原新也肯定没听他的话,住到他在大阪安排的房子里。
“他以为他是谁?!”
“砰!”
脚边的矮桌被他一脚踹翻,禅院直哉心中那头野兽还没乖顺下去,又犹嫌不够似地单手拎起一只鹤颈花瓶,奋力砸在了地上。
水花迸射,透亮的玻璃碎片霎时溅了满地,在纹理粗糙的榻榻米上折射出诡异的亮光。
禅院直哉脑子里的理智早在回屋的路上被烧断了。
他还想着父亲那关过了之后,就去哄哄桑原新也。
可那家伙呢?
什么意思啊?
不打一声招呼,电话说挂就挂。
一定是他以前太惯着桑原新也了。
太嚣张了。
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平常当着别人的面,禅院直哉还愿意装一装,做做表面功夫。
在外面就算闹得再难看,也不会表现得太明显。
一回到自己的地盘,身上那层虚伪的皮就被彻底撕了下来,暴露出丑陋的内里。
房间里凡是能被他看到的东西都被他给砸了个稀碎,搬不动的家具,也愤愤不平地上去狠狠踹了两脚。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什么都碍眼。
连脚下那些浸满了水渍的榻榻米他也看着不爽,用只穿着足袋的脚在上面跺,恨不得当场踩出一个坑来。
但禅院直哉忘记了那些碎玻璃碴子还铺在地上,这几脚下去,玻璃锋利的断裂面霎时扎进了脚底,鲜血浸染了纯白的足带。
禅院直哉疼得直抽气,被气到赤红的脸此刻煞白一片。
他抬起那条受伤的脚,准备往边上蹦,没曾想那只还算好的脚也被扎到了。
只能憋着快滚出眼眶的泪花,艰难往干净的空地走。
“该死的桑原新也!”
“该死的禅院甚一!”
“该死的……”
父亲。
禅院直哉压着喉间泛起的血腥气,拼命往肚子里咽,又顺手把墙上挂着的几副名贵字画扫到了地上。
看着那些纸张被水污所浸透,心底是说不出来的畅快。
“以为我离开了他就不行吗?”
禅院直哉委屈又生气,眼眶一阵酸涩。
桑原新也凭什么挂他电话啊?
他做这些都是为了谁?
桑原新也平常看着狡猾又可恶,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傻了?
难道不知道他是在他爸爸面前演戏吗?
桑原新也就是故意的!
那个恶劣的家伙早就想离开了。
这么一想,禅院直哉的怒气值又往上攀升了好几格。
本来今天应该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平平无奇。
桑原新也现在本该坐在他的琴房里弹琴的!
而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他父亲的错!
禅院直哉气得浑身颤抖,猛地瞪圆的绿眸中布满血丝,满是阴戾暴躁。
而他脖颈上的青筋如同一条恐怖的小蛇狰狞虬扎在皮肤之下,看起来异常可怕。
“爸爸怎么能这样?”
他父亲居然这么逼他?
还说要把整个禅院家都留给伏黑惠?
哈?
凭什么?
那个伏黑惠算个什么东西?
都不姓“禅院”!!!
只不过是占了甚尔二字儿子的身份,仗着有五条悟的庇佑。
为了当家主,他付出了那么大的努力,而父亲一句话就能轻飘飘地剥夺走……
这怎么能行?
这怎么可以?
禅院直哉绝不允许属于自己的东西落到别人手上。
他父亲已经七老八十了,也该轮到他当家主了,要知道他爷爷可没活那么久就让位了,反正从禅院直哉有记忆起,就是他父亲当家主。
禅院直哉踉跄着跑了出去,砰的一声合上门,掩盖住身后不堪的狼藉。
新鲜空气顺着喉管一直灌倒肺腑,稍稍舒缓了他暴躁的情绪。
“都是爸爸的错。”
他既然是未来家主,想要什么得不到?
凭什么要他放弃其中一件?
不应该全是他的吗?
无论是禅院家,还是……
禅院直哉缓了缓,勉强镇定了下来,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双脚早就血淋淋一片了。
燥热的夏风迎面吹来,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直哉少爷!!您的手脚都受伤了。”
不远处有侍女注意到了狼狈不堪的禅院直哉,立刻派人去找医师,她继而上前,准备将禅院直哉扶到更洁净的地方。
禅院直哉随意抬抬手。
“这两天我住隔壁。”
侍女忙说:“可是隔壁是桑原先生住的地方,还没来得及清理。”
禅院直哉大发脾气的动静可不小,附近的人都听到了。
眼下这状况,可没人敢上来触这位大少爷的眉头。
禅院直哉只是戾气满满地拧过了头,满目森寒地注视这个比他还矮上几分的侍女。
“你敢质疑我的决定?我的话已经不管用了是吗?!”
侍女惊骇低头。
“是,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手撑着边上的门,一瘸一拐地顺着广缘,往桑原新也的房间走。
被他咬出了一口血的唇瓣缓慢翕动着,说着别人听不见的话。
“他们都该死。”
他要杀了他们……
第65章 偷袭
桑原新也看着手机屏幕上一条接一条滚出的信息,轻轻笑了起来。
【桑原新也,别给我装不在!!】
【显示‘已读’,你还敢装看不见?!】
【你人去哪了?】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我让你住到我的房子里!!!】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直哉气炸了啊!”
桑原新也光从这些没有任何语气的文字都能感受出禅院直哉有多气急败坏。
那天离开禅院家后,禅院直哉就没少给他发消息,但他目前为止只回了三三两两的字眼,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态度。
不至于让禅院直哉恼羞成怒,真的和他一刀两断。
又能叫禅院直哉抓心挠肝,对他念念不忘,一颗心吊得不上不下的。
正如桑原新也先前猜的那样,禅院直哉正忙着和家族里的人虚与委蛇,暂时没工夫来管他。
那日闹出了这么大的事,禅院直毘人势必要狠狠揪一把自家儿子的小辫子,努力让禅院直哉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忙得焦头烂额,禅院直哉还能腾出时间给发消息轰炸他,也真是难为大少爷了。
桑原新也边想着,边给禅院直哉打出几个意味不明字,算是回应。
但禅院直哉那边又没动静了。
“新也!别想着你那位大少爷了,快来帮我带带学生。”
桑原新也心头猛地一跳。
一转头就见五条悟正把脸贴在他家阳台的玻璃门上。
像只躲在转角探着脑袋偷摸要使坏的猫。
“悟?!这可是40楼!!”
五条悟很少走正常的路。
见到桑原新也炸毛,五条悟满意地嘻笑了两声。
“电梯上来太慢了,放心啦!不会有人看到的,我超级小心哦!”
桑原新也:“……”
他看是五条悟想故意吓吓他吧?
“走吧走吧!正好新也你今天有空。”
桑原新也站起身,跟在五条悟后面。
“去哪?帮你带学生?这可是第一次啊!”
“我安排忧太和棘一起做个任务。”
“帮乙骨忧太融入同学?”
桑原新也随便一猜就想到了这点。
别看五条悟平常大大咧咧的,只要他想,比谁都要细心体贴。
乙骨忧太半路转来咒术高专,还身负强大诅咒,五条悟的学生有点排斥也很正常,在常规观念里,乙骨忧太本身就是个行走的特级诅咒。
要不是五条悟压着咒术上层,死刑即刻执行的命令早就下达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新也你该不会有那种能让人读心的诅咒,不告诉我吧?”
桑原新也颇感无语。
“你把咒文师当什么了?写什么就有什么吗?”
“难道不是吗?”
五条悟仔细想了想,小时候他就感觉桑原新也只要一写字,就无所不能。
“不是!”
那不叫咒文。
那叫许愿机。
桑原新也切入正题,“任务出什么问题了?你有事?”
“没有问题,很顺利,我有点小事需要处理一下,等我过去,残秽散了怎么办?”
桑原新也往后退一步,重新回到凉气森森的空调房里。
“那我的作用是?”
“我感觉那只诅咒有点不对劲,忧太和棘进去太久了,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啊!只是些群聚的低级咒灵,照理说不该这么久。”
五条悟撑着下巴,咕咕哝哝地说。
“一会儿他们出来,麻烦新也调查一下周围的残秽了,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晚上我请客吃凉面。”
五条悟倒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学生。
但论任务经验,果然还是年长者比较丰富。
桑原新也在舒适的空调房和出去吃凉面之间纠结了一下下,还是选择了后者。
正好天气热,他也没什么胃口。
“行。”
禅院直哉还没回,可能禅院家出了什么事。
但这个时间点,应该是禅院家的晚餐时间。
等辅助监督将他送到那条早已荒废了好几年的快乐商业街,已经快逼近傍晚了。
“桑原先生,这里就是任务地。”
五条悟的两个学生——乙骨忧太和狗卷棘刚好从消除的帐里走出来。
但乙骨忧太显然没怎么看路,被一块凸起的地砖绊了一下,狼狈踉跄着跌在了桑原新也脚前。
“……”
桑原新也淡定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茶色墨镜。
一上来就受了这么大的礼,怪不好意思的。
他默默往边上走了两步,避开。
力竭的乙骨忧太半跪在地上抬头,费了点劲仰头才看见桑原新也的脸。
“你是?”
好高!
也好漂亮!
他没想到绮丽这样的词还能用在男人身上。
伊地知推了推眼镜。
“这位是桑原先生,负责调查本次任务,”
桑原新也稍一抬头,友好地打了下招呼。
“你们好,只是顺路来清理一下杂碎而已,不必在意我。”
狗卷棘:“腌高菜。”
乙骨忧太:“哦哦!您好,前辈。”
“我不是咒术高专毕业的,不用叫前辈,直接叫我桑原就行。”
“好……好的。”
“鲑鱼。”
狗卷棘从车上拿来一张纸,在上面写着什么,然后举到桑原新也面前。
【一级咒灵,刚刚祓除,帐出现了异常,没有解决咒灵,出不来。】
相当精简,每句话都是信息。
桑原新也垂眸看了看,抬手拍拍二人的肩膀,唇角绷紧:“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了,回去之后好好休息,没事就好。”
五条悟不可能让两个学生做这种超出能力范围的任务。
狗卷棘只是个二级咒术师,虽然能够单独出任务,但想要祓除一级咒灵,那难度可不是一星半点。
难怪他们俩这么狼狈。
是任务情报出错,还是有人……恶意投放?
狗卷棘点点头。
“鲑鱼。”
“伊地知先生先送他们俩回咒术高专吧!结束后,我会直接去找悟的。”
“好的,这里就麻烦你了,桑原先生。”
受了伤的乙骨忧太和狗卷棘自然得先撤,周围没人,桑原新也用自己术式的时候也跟自在些。
但……
“现在出来!要是我动手找,可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空荡而冷寂的商业街回荡着桑原新也冷冽的嗓音。
被风鼓动的黑衬衫上缓缓翕动着褶皱,如同一条条不安分的小黑鱼。
空气中还有未散的腥臭味,很淡,但一点也不好闻。
桑原新也静静等了一会儿,微曲的两根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裤边。
“你就是桑原新也吧?那位传说中的咒文师?”
……
不对劲!
这是禅院甚一入夜之后一直在他脑子里蹦跳个不停的感觉。
自从太阳下山之后,他的右眼皮子就一直在疯狂跳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眼皮抽筋了呢!
禅院甚一心焦地往嘴里塞了一个竹轮,隔着餐桌,看到了禅院直哉正朝着他举杯子。
“……”
禅院甚一警惕地眯了眯眼。
更不对劲了!
禅院直哉站起来,咧开嘴,扬起一个勉强能被称为乖巧的笑容。
“前几日我和堂哥在家里闹了点不愉快,对不起嘛!甚一,希望你能原谅我。”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禅院甚一颈上缠着的纱布上。
禅院甚一被砍了脖子的事在禅院家传得沸沸扬扬,起先还以为是结界出错了,有敌袭没有给出示警,后来才知道是禅院直哉干的。
在场的谁不知道禅院直哉最好脸面,手足相残这种事传出去可不太好听,这是得闹出多大的事,才让禅院直哉火冒三丈?
哦,听说那个漂亮得不得了的调琴师在禅院甚一出事的那天就被禅院直哉送走了。
应该跟那个调琴师有关。
禅院直哉是个什么心思,大家伙都心知肚明,那眼睛都快长人家调琴师身上了。
但他们都憋着不说,除开怕被禅院直哉恶意报复的原因外,他们其实还等着禅院直毘人自己发现,然后狠狠把禅院直哉收拾一顿。
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有点令人失望。
禅院直哉还活蹦乱跳的,反倒是禅院甚一这个告密人惹了一身伤。
禅院甚一当着禅院直毘人的面,可不会真的对禅院直哉发火,虚虚朝金发咒术师抬了抬酒杯。
“那直哉你也该好好管管自己的脾气了,可千万别让外人知道我们禅院家的继承人这么任性。”
禅院直哉嘴角扭曲,恶意满满地撩起眼皮。
禅院甚一的话像是有人往他喉咙里塞了一块史莱姆。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很恶心。
“对不起嘛!甚一的脖子还疼吗?我那有父亲特意送给我的药,等会儿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他故意提醒对方那日被自己割到命脉的事。
果然,禅院甚一的表情瞬间难看了一倍。
禅院直毘人醉醺醺地说:“好了,直哉,再说下去,这顿饭不知道多久才能结束。”
禅院直哉见好就收,非常殷切地给禅院直毘人倒了一大杯酒,乖巧又懂事。
他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放过禅院甚一?
给他等着吧!
禅院甚一的右眼皮子跳得更厉害了,瞥向禅院直哉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审视。
听说禅院直哉那个蠢货被禅院直毘人好好教训了一顿,怎么看着什么都没发生呢?
这小子也非常不对劲。
只是冷嘲热讽两句?
居然没像条疯狗一样冲上来再咬他一口?
怀着愈发不安的心情,禅院甚一回了自己住的屋子。
今夜不用他带着炳组织巡逻,自然可以提前休息。
宴衫婷 前半夜平安无事,后半夜他就细碎的杂音惊醒了。
听起来……
像是敲钉子?
甫一睁眼,禅院甚一就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直愣愣地杵在他床边,低头直勾勾盯着他。
“啊!!!”
禅院直哉第一个要收拾的人就是他的好堂哥。
——禅院甚一。
要不是这家伙多管闲事,他和桑原新也的事难道会暴露吗?
当真是可恨至极。
只是在脖颈上划一刀,怎么能解他的心头之恨?
禅院甚一这个没用的废物,不过是受点伤而已,还在禅院家叫得那么凶,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才是罪魁祸首。
真是够没用的。
身为比他早出生不少年的堂兄,竟然还打不过他这个堂弟。
废物。
禅院直哉盯着躺在床褥上长相粗犷的禅院甚一,讥笑了一声,见对方被噩梦吓醒,笑得更大声了。
“禅院直哉?”
禅院甚一几乎是瞬间清醒,心脏比任何时候跳得都要快。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天血液顺着破开的动脉淌出的窒息感。
“嗯?甚一,晚上好啊!”
禅院直哉矜傲颔首,慢条斯理地从身后拿出了一根比腿还粗的棍子,缓慢又婉转的京都腔如同一首安宁的小夜曲。
“你怎么在这?”
禅院甚一摸爬滚打地想从床上爬起来,但禅院直哉的手可比他快多了,一棍子直接抡了下来。
期间没有丝毫废话,干脆利落。
显然,禅院直哉预谋已久。
“啊!!!”
禅院甚一惨叫出声。
该死的禅院直哉。
“你疯了吗?直毘人伯父要是知道……”
“我父亲?你是怎么有脸提我父亲的?甚一,如果你没告诉我父亲的话,我本来想留你一命的,之前那一刀怎么没把你弄死呢?”
禅院直哉的语气傲然而冷淡,像是连对方活着,都是他的施舍。
“甚一,你这条废物杂鱼是怎么敢的?叫你两声堂哥,还真把自己当我兄长了?我的那些庶兄都没你这么大的脸面,他们好歹和我是同一个父亲。”
现在好了。
桑原新也走了,还是他亲手送出去的。
而他爸爸说,如果他再做出让家族丢脸的事,家主之位就会落在伏黑惠头上。
呵。
这不都怪禅院甚一?
这只长了条舌头就到处乱叫的狗……
禅院甚一虚汗涔涔地倒在榻榻米上喘气。
脖子上的伤口还没好彻底,现在已经渗出了血,浓郁的血腥味在室内扩散。
“你要是当时凭借那个所谓的证据要挟我,我们俩或许还有商榷的余地,你想要什么,等我成了家主之后不能给你?”
这话当然是假的。
等禅院直哉当上了家主。
他就要把禅院甚一赶出禅院家。
青森就挺好的,离京都远,每天冬天还冷得要死,禅院甚一这个蠢货就等着被雪给活埋吧!
禅院直哉猛地抬高了声音,目光怨毒无比。
“现在好了,我和桑原新也的事人尽皆知,你让我丢尽了颜面。”
刚说完,他犹嫌不解气,抡起棍子,又往禅院甚一大腿上敲了一下。
哀嚎声霎时在静夜中响起。
“该死的,禅院直哉!那些人呢?”
这么大的动静,外面不可能没人听见。
“我来的时候,在外面布了隔音的帐,还特意支走了扇叔父他们,只有十分钟,但对我来说够用了。”
为了今晚,他还专门去学了怎么布置那种带有特殊作用的帐,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气力,还找来了家族里那种生了锈的咒钉。
麻烦死了。
这本该是辅助监督该做的事。
“什么?!禅院直哉,要是你杀了我,他们很快就会怀疑到你身上。”
禅院甚一疼得龇牙咧嘴。
“我有说要杀了你吗?”
禅院直哉纡尊降贵地蹲下声,两只手抓住禅院甚一的衣领子,猛地将体型比自己大一圈的人半拽了起来。
“如果今天晚上的事再传到我父亲的耳朵里,或者被禅院家的其他人知道,我就把你上次勾搭歌舞伎町里艺伎没成功,反倒被那人敲诈了几百万的事宣传出去,这可真是丢脸,人家就是看不上你这张丑陋的脸。”
禅院家的人最大的特点就是——都爱颜面。
直接杀了禅院甚一实在是太显眼了。
家里的人都知道,他跟对方最近闹了很大的不愉快,禅院甚一要是真死了,他就得遭殃。
这可不行。
禅院甚一错愕:“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也在那里?”
“你猜。”
禅院甚一心中堵着气,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你的那个男人知道你这么放浪吗?不要脸的东西,一个男人不能满足你吧?你应该偷摸着去吃过腥了!”
他用最大的恶意揣测禅院直哉。
禅院直哉尖锐地大叫起来。
“胡说八道!我什么都没做!”
他当时只是跟在禅院甚一后面,看看这家伙想做什么,一时好奇。
再说了,那些人根本没有桑原新也好看。
碰他,他也只觉得玷污了他的身体。
他可是禅院家未来的家主,怎么可能会在外面这么随便?
“那你那么激动做什……”禅院甚一还没说完,禅院直哉又是一棍子砸了下来。
反正禅院甚一这个人就有点黑不溜秋的,只要不是太重,外人也看不出来什么。
禅院甚一也不可能主动和别人说他禅院直哉半夜不睡觉,潜入他房间,打了他几棍。
这是很丢脸的事。
禅院家的其他人只会当一个笑话来听,不会管的,这算是家族成员间的“切磋”,被打了,只能说技不如人。
禅院甚一疼得两眼发黑,要不是他用咒力加强了肉体,他的骨头都被禅院直哉给敲碎了。
“今晚之后别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甚一,你绝对不会想知道后果的,希望明天早上有人能发现你!”
禅院直哉以最快的速度抹除了自己留下的痕迹,留下落水狗一样趴在地上疼得直抽气的禅院甚一,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如果禅院甚一敢违背他说的话……
哼!
正好昨天下了雨,他院子的墙角那长了几朵白蘑菇,晒干了磨成粉,给禅院甚一喂下去。
接下来就是桑原新也。
他得想办法把那家伙找回来!
桑原新也怎么能离开呢?
那个可恶的调琴师就该永远留在他身边才对!
第66章 出售
桑原新也轻挑眉梢,钴蓝的眼眸里隐含审视。
“夏油杰?”
若是五条悟亲自把关的任务,咒术上层是绝对不敢在任务情报上动手脚的。
乙骨忧太和狗卷棘本就只要负责清理那些群聚在一块儿的杂碎就行。
他还说是谁没事找事,给五条悟的两个学生投了只一级咒灵。
原来是这家伙。
这么无聊吗?
在盘星教待得太舒服,想给自己在咒术界的朋友找点不自在,好打发打发时间?
桑原新也不太愉快地撇了撇嘴。
夏油杰单手揽着袈裟宽大的袖口,托在身前,眯缝着细而长的眼,像只狡黠的狐狸般从高处的钢架上跳了下来。
“没想到我都这么有名了吗?桑原先生一见到我就能认出来。”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奇怪。
毕竟他的通缉令早就在咒术界传遍了。
“……我想,只要见过夏油教主的人,哪怕只是看过照片,或者听说过你的长相,都没法认不出来,丸子头眯眯眼,唔……细节完全对上了呢!”
桑原新也认真打量起这位特级诅咒师的长相。
禅院直哉的眼型也是偏狭长的狐狸眼。
但完全没有夏油杰的看起来这么……啧。
形容不出来。
打个比喻的话。
禅院直哉就是只明着坏的狐狸,大部分情绪都表现在了脸上,很好看懂,生气的时候基本会直接发作。
而夏油杰……
显然是属于一肚子坏水那一类的,表面上跟你笑嘻嘻,实际上内里焉坏,说不定早就准备好将人剥皮拆骨了。
不得不说,夏油杰那一绺奇怪的刘海真是太鲜明了,路上随便走过去个人都得转过头来多看两眼。
“那看来,长得太有标志性确实不好。”
夏油杰右眼皮子不太自然地跳了一下。
总觉得桑原新也这话听起来怪里怪气的,像是在内涵着什么,但要真想深究,又完全挑不出错来。
“这倒是。”
桑原新也深以为然,说话的口吻熟稔得好像是见到了好久不见的故人。
他跟五条悟熟得不得了。
但跟五条悟的这位老同学倒是头一次碰见,以前只听别人提起过。
夏油杰身上的诅咒可真多的。
桑原新也往前走了一步,彻底没入商业街所覆盖的晦暗阴影之中。
四周的腥臭味正在逐渐弥散,意味着这里的诅咒也即将走向消亡。
“桑原先生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要是伤了你这张好看的脸,那可就不好了。”
话音刚落,巨大的黑影落下。
桑原新也略略偏头,余光瞥见长满了尖牙的鸟喙正直愣愣地对准他大动脉的位置。
明晃晃的威胁!!!
旋即,他满脸无辜地举起了手,好似什么佛没发生。
“我什么都没想做。”
这可是实话。
他还没来得及呢!
夏油杰核善微笑:“我看起来是那种很好骗的人吗?”
桑原新也佯装不太高兴地皱皱鼻子。
“嘁!”
那夏油杰肯定不知道,只要他想,边上这只形似秃鹫的咒灵能够瞬间化为一滩漆黑的墨汁,被他绘制成咒文牢牢封印。
前面站着一个穷凶极恶的特级诅咒师,而他只是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特别一级咒术师,这种时候自然要适当示弱。
识时务一点,才好套话嘛!
夏油杰今天出现在这,怎么看都不单单只是来看看咒术界新一代咒术师实力如何的吧?
联想对方的术式——咒灵操术。
这家伙很可能是冲着祈本里香来的。
扔给一级咒灵出来,试试诅咒女王的实力吗?
桑原新也不清楚。
“桑原先生今天的穿搭还挺特别的。”
“我也这么觉得。”
“……”
夏油杰定定地凝视着桑原新也身上那件黑衬衫。
隔着那么远,他都能看到衬衫的布料泛着一种很高级的哑光质感,不用看标签也知道贵得离谱。
但他可不是光盯着人家衣服看的。
桑原新也身上那件看似单薄的黑色半袖衬衫上有东西在动。
像一条条小黑鱼。
仔细一看,又觉得形似平假名。
不,那就是平假名,就是看起来飘逸了些,不认真看,根本瞧不出来有什么。
想到对方咒文师的身份,又解释得通了。
那些好像是被桑原新也的咒力封入字体中的诅咒。
黑色的咒文随着光影和衣褶的变化转换着位置,齐齐行动时,又好似一片片泛着诡秘幽光的黑鳞。
灵动而诡异。
密密麻麻的。
桑原新也见丸子头的诅咒师一直在盯着他的衣服看,嘴角微勾,异常轻快地笑了起来。
夏油杰盯着看了几秒,眼前猛然一阵眩晕,整个人竟原地恍惚了一瞬,险些往前栽倒。
他连忙挪开视线,强行用蛮横的咒力刺痛皮肉,让他快速从中抽出意识。
回过神来的脑子像是被人从头顶上捅进去了一根木棍,搅得他脑髓都要烂了,强烈的作呕感直冲喉口。
“咳咳……”
桑原新也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
“怎么样?我的衣服很不错吧?”
反应可真是够快的。
每一寸衣料上都有分布着密集的诅咒。
诅咒的本质就是伤害与杀戮。
非术师身处诅咒浓郁的地方,随着时间的推移,诅咒会逐渐侵蚀人类的皮肉,最后达到一种类似共生的状态,汲取宿主的生命力。
而他身上的这些,所腐蚀的并非是肉/体,而是灵魂。
夏油杰呛咳了两声,压下口腔里的腥甜,面上还能保持着和善的微笑。
“确实挺不错的,桑原先生的品味很好,正常人没有桑原先生这样的‘好品味’。”
他现在怀疑那件衬衫其实是白色的。
桑原新也心下佩服夏油杰的表情管理能力,但嘴上可一点也不谦虚。
“我也这么觉得。”
夏油杰:“……新也君还真是跟别人不太一样啊!”
这家伙是在故意装不懂吗?
还是单纯情商低,领悟不到他反讽的意思?
桑原新也忽然变了语调,“我跟你很熟吗?”
夏油杰卡壳了一下。
“什么?”
“我好像并没有和夏油教主熟到可以互相称呼名的地步。”
夏油杰一点都不尴尬,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那桑原先生。”
喜怒无常。
变脸极快。
简直就是把上一张脸皮直接撕下来甩在了地上,动作快的让人反应不过来。
“这地方也不太适合聊天,阴森森的,桑原先生,我们换个更明亮点的地方聊聊怎么样?”
“比如?聊你来这的目的吗?”
夏油杰眯弯起眼,“不止。”
桑原新也敲了敲腿侧,稍一颔首。
“地点我定。”
夏油杰爽快答应。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
桑原新也特意选了一家人流量非常高的人气居酒屋。
光是看店里的照片墙,就知道这家店来过不少名人,这几乎成了本地人和外地人必去的打卡点,来来往往的,还有不少外国人。
最关键的是,这里全部都是……猴子!!
本土的、国外的、引进的……
各种各样,不胜枚举。
夏油杰见过不少人,自然看出桑原新也绝不是那种喜欢惹人注目的显眼包。
桑原新也动作极快,故意坐在了靠墙那一侧的位置上,将对面较为宽敞的位置“好心”让给了夏油杰。
宽敞,意味着有很多人会从夏油杰身后绕过去。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公猴子,母猴子,老猴子,小猴子……
酒味、汗味、香水味、空调味混杂在一起,还有各种下酒菜油腻腻的味道。
有不少人看到桑原新也的长相,都悄咪咪地转过头来偷偷看他们这一桌。
夏油杰:“……”
要yue了。
真是够恶心的。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桑原新也。
这人长了这么一张美人脸,来的地方这么接地气?
是故意的吧?
桑原新也当然是故意的!
清楚夏油杰如今所秉持理念的人都知道这位最讨厌的可不就是非术师吗?
敢威胁他!
总得让对方吃个教训不是吗?
他现在不动手,可不意味着他没办法恶心到夏油杰。
见夏油杰笑不出来了,桑原新也心情愉快地给自己点了一杯烧酒与乌龙茶混合的酎嗨。
口感清爽,适合炎炎夏日,一口下去,整个人都凉快了。
夏油杰嫌恶地拍了拍被旁人撞了一下的肩侧。
力道颇重。
像是那上面附着着挥之不去的污秽之物,恨不得当场拿出消毒液和空气清新剂,给周围都杀一遍菌。
“肮脏的……猴子!”
斜过去的细眸温吞收了回来,看向桑原新也时,脸色又好了不少。
桑原新也玩笑道:“怎么?我的存在净化了你的眼睛?”
“确实如此。”
夏油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只咒灵悄然从他身后的空气中爬出,在四周游走,将那些嘈杂的声音尽数吞噬。
长得好不好看不重要,关键对方是咒术师,是自己的同类。
“我听闻桑原先生是当代最厉害的咒文师。”
他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和自己有共同理念的同伴,也在不停劝说不满非术师的咒术师加入他们。
桑原新也握着覆满冰冷水珠的玻璃杯,没有否认。
“孔时雨告诉你的吧?你也想要买我的咒文?”
什么听说,分明是笃定了他最厉害才来找他的。
诅咒师们的情报网还挺完善的,最有能耐的当属孔时雨,只要给的起钱,祖宗三代都能查个底朝天。
那家伙还兼职中间商。
夏油杰钱给少了吧?
没把他的底细查清楚啊!
夏油杰眯了眯眼。
“是。”
买不宴小山是主要的,要是能说服桑原新也加入他们那就更好了。
他第一次听说咒文的时候,其实并不在怎么放在心上,当时以为只是个坐在桌子前写写画画的术式。
但不久前,孔时雨告诉他,有本事的咒文师能够用撰写出来的文字做到任何能够想象的事。
他当然能听出来这是夸张的说法,但能形容得这么……惊人,说明还是有真架势的。
夏油杰仔细了解过了。
那些咒文的作用确实五花八门。
最厉害的当属封印。
这他不需要。
他想要的是那种能够帮他吸引高等级咒灵的咒文。
可惜都是些驱逐邪祟的。
他用过了,效果绝佳。
桑原新也强调:“我是咒术师。”
夏油杰笑眯眯的:“咒术师会坐在这吗?我以为你是那种游走在灰色区域的术师,据我所知,桑原先生也会委托一些咒文交给孔时雨转卖给诅咒师。”
桑原新也的指尖重重敲了一下桌子,犀利的目光从钴蓝色的双眸中迸发,几乎要看透人心。
“我只对外出售不会对周围人类产生任何威胁的咒文。”
诅咒师是靠着接黑活赚钱。
虽然大部分都是咒杀之类的任务,但还有小部分诅咒师装成除魔师,主动上门驱邪的。
轻松,还能拿到一大笔钱。
他出售的,也是镇秽驱咒类的咒文,还算便宜。
诅咒师们都爱买,转手贴雇主家里,然后喜滋滋地拿钱,贴出去的咒文能标记咒灵频繁出现的地方,下次出现高级咒灵的时候能给咒术师预警。
“如果你想要那种能够帮你吸引咒灵的,我不会卖,也不会写,出门右转,好走不送。”
夏油杰诧异。
“我把想法都写在脸上了?”
咒文的用处还有很多。
桑原新也耸了耸肩。
“人总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是吗?你要买可以,我只卖给你能够无条件驱逐诅咒的,其他,免谈。”
夏油杰还在笑着。
“你不怕我杀了这里的人?”
“你是第二个敢这么威胁我的人。”桑原新也可不觉得夏油杰这么蠢。
“上一个还活着吗?”
桑原新也语调悠悠然:“上一个是我对象,我肯定不能拿人怎么样啊!”
禅院直哉刚威胁完,他就给人胸前挂上了两个小银环,一晃一晃的,很好看,银圈上总是闪着细碎的十字星芒。
每次禅院直哉咬得太紧,他都会故意去勾一勾。
但对外人,桑原新也向来不说废话。
“至于你?我会诅咒你,让你倒霉个一年半载。”
类似那种诅咒稻草人,只要在上面写满咒文,方法类似,就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甚至还会因为有他术式的加成,效果翻倍。
夏油杰要是不想喝口凉水把自己呛死的话,最好对他客气着点,桑原新也可不怕这个特级诅咒师。
夏油杰:“……”
明明什么都没吃,他怎么有点撑了?
正无语着,就见桑原新也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连续不断地震动了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谁?”
难道这人提前联系了其他咒术师?
不可能啊!
他一直盯着。
一双眼睛不够,他还有咒灵。
桑原新也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
“我对象。”
直哉还真是说来就来,刚提到他。
夏油杰:“……”
他就不该多问这一嘴。
桑原新也轻划屏幕,锁屏秒解,直接跳转到了和禅院直哉聊天的界面。
【你身边有人?】
禅院直哉总有种正确到离谱的直觉,也可能是随口一问,想炸炸人。
“……”
桑原新也没想瞒着,淡定自若地回了个“是”。
眼下他和禅院直哉正僵持着。
他可不能让大少爷真的怒而和自己分手,他们俩个个方面相当契合,且都不是什么好人。
【谁?】
【男的女的?】
【在哪?别告诉我你在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桑原新也,要是你敢在外面勾搭别人你就死定了!】
【我让你离开我家,不是让你撒腿跑!】
【你还是我的!!!】
【我的!!!明白吗?】
【管好你自己!】
【现在回话!!!】
桑原新也还什么都没说,禅院直哉就急头白脸地连发了近十条过来。
光是看着,就知道是怎样气急败坏的语气,都恨不得顺着网线从手机屏里爬出来。
桑原新也轻轻扬起唇角。
【男的。】
【居酒屋。】
【他坐对面,这张桌子很宽。】
禅院直哉的信息又炸过来了,每个字符里都是令人惊骇的占有欲,本来桑原新也脱离他的视野就够难受的了,可恶的调琴师还总喜欢在外面晃荡。
【那也不行!!!】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不要出去随便乱逛?】
【你给我马上离开那个地方!】
【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喝酒,你可别像我爸爸一样,把自己整得醉醺醺的。】
【身上全是那种令人作呕的酒臭味。】
桑原新也笑着回了一个猫咪吐舌的表情包,狡黠又无辜。
旋即,他抬起玻璃杯,闻了一下。
酒味倒没怎么有,乌龙茶的味道比较浓。
但把杯子放下去后,桑原新也就再也没喝了。
【桑原新也,你给我等着!】
【等我有空了,就来收拾你!】
第67章 预谋
桑原新也重新要了一杯无酒精的哈密瓜苏打水。
“家里管得严,不让你喝酒?”
夏油杰瞥了一眼桑原新也还剩下大半杯的酎嗨,晶莹的水珠顺着圆滑的玻璃杯壁落了下来,浸湿了杯垫。
“是啊!我要是不听话,他能念叨我很久。”
桑原新也指了指重新放在桌面上震动个不停的手机,表情愈发生动,嘴角的弧度更是止不住地上扬。
“他?”
日语中,男女的人称代词很容易就能听出来。
桑原新也:“男朋友。”
言简意赅,没有过多解释,聪明人此时都知道不该多问。
“……”
夏油杰看得一阵牙酸牙疼。
嘴上说着无奈的话,但他怎么看都不觉得桑原新也为此很苦恼的样子。
他转头看向周围,那些非术师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脸上的嫌恶之色愈重。
都是猴子的味道。
臭死了。
这鬼地方只有他和桑原新也是术师,是同类。
“据我所知,桑原先生和总监部不合已久了吧?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能付得起你想要的价格。”
看孔时雨给的资料,桑原新也似乎特别热衷于赚钱,这人从高中开始就在学校里给桑原家招揽生意了。
桑原新也按下息屏键,指尖敲了敲黑漆漆的手机屏幕。
“我虽然看不爽总监部那群糟老头子,但也没到和特级诅咒师勾结的程度,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别想要利用我的咒文去引诱咒灵给你吸收。”
他往后靠了靠,另一只手搭在身后的椅背上。
“再说了,你是来找我买咒文的吗?你是想拉我入伙吧?我难道看起来很厌世吗?要跟着你消灭人类、毁灭世界?”
看来是自己和那些诅咒师的交易给了夏油杰错觉。
“你居然知道?”
“以前就有不少诅咒师想拉着我一起整活,在你之前,至少有六个。”
桑原新也对总监部没好感,又自小在非术师的世界长大,对咒术界自然也没多少归属感,这种摇摆不定的立场总会给诅咒师们造成错觉。
实际上他只是想从诅咒师那薅羊毛。
他不费一点钱,诅咒师就给他干了活,还喜滋滋地帮他数钱呢!
“……真是让人惊讶,你好像特别看我不爽?为什么?”
虽然是已经叛逃的特级诅咒师,但夏油杰想要让旁人生出好感,那还是很容易的。
是他的表情不够温和吗?
为什么桑原新也从见到他的那刻开始,就很有……攻击性?
桑原新也故作惊讶地后仰了一下,用非常气人的语调轻声说:“咦?你看出来了吗?”
夏油杰:“……”
非常明显好不好?!
难不成是自己先前那番威胁,给桑原新也造成了坏印象,导致这家伙一直放不下警惕心?
很有可能。
桑原新也对诅咒师不像其他咒术师那样喊打喊杀,但看他,却像是戴上了有色眼镜,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真是奇了怪了。
桑原新也安慰道:“放心,我对你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意见,你是厌恶的是非术师,还是咒术师,都不关我的事。”
夏油杰奇怪道:“那为什么……”
“只是看你笑眯眯的样子不爽而已。”
桑原新也不愉快地撇了撇嘴。
况且,夏油杰可是和五条悟决裂了,难道指望自己给他一点好脸色吗?
怎么可能啊!
桑原新也无条件站在自己亲近的人这边。
“……你是看不上我的理念吗?”
“这话题跳得可真够快的,不是看不上,是不看好。”
桑原新也咬着吸管。
夏油杰没回话,只是侧过了细长的眼睛,一一扫过居酒屋里的人,说:“……真是丑陋啊!”
桑原新也:“什么?”
“那些……”夏油杰顿了顿,嫌弃地从舌尖上推出了两个字音,“猴子,你不觉得吗?”
桑原新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这家居酒屋的座位分两种,吧台和他们现在坐着的四方桌。
夏油杰看的方向正是吧台那边。
眼下正是下班的时间,不少上班族都会选择到附近的居酒屋喝一杯,这里除了他和夏油杰这个假僧侣,基本上都是些出穿着西装的人。
吧台正中间的位置,一个满脸通红的男人正毫不客气地摸向身旁的女人。
不远处能听到别人大声说着同辈间的坏话,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
有人在对着同行的人高傲地炫耀自己刚买的新表如今的市价是多少。
他们后面那桌,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大叔,正在埋头大口吃着那些稍显油腻的下酒菜。
在职场上积攒的怨念在这间居酒屋中尽数办法,
负面情绪多到令人发指,那些逸散的咒力如同浓雾在狭小的店铺内铺散而开,已经有低级咒灵在这里催化了。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负面情绪滋生丑恶的咒灵,术师的存在就是保护这样的一群……渣子?呵,真是可笑。”
桑原新也不以为意。
“这不是人类都有的精神罪恶吗?你没有?”
他知道夏油杰想说什么。
但在他看来,咒术师和非术师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
年龄到了,都是要死的。
最后变成一捧轻盈的灰,埋进土里,或者随风飘散,或者化为花肥,至于分得那么清楚吗?
某些界限本就是模糊的。
难道咒术师就跟七宗罪不沾边?
认真来说,七宗罪里,光是他一个人就好像占据了至少六种。
嫉妒。
桑原新也当然有!
情感都是双向的,禅院直哉嫉妒他跟关系紧密的人相处,他自然也会,甚至比禅院直哉的更绵密,更怨毒。
懒惰。
只要不是必须要自己亲自干的活,他会想尽办法地诅咒师去干,没花一分钱,诅咒师们还得把钱给他。
他付出了什么?
一点咒力,和一点手写的字。
色欲就更不用说了,懂得都懂。
他和禅院直哉能连续好几天在床上滚,双方都喜欢的事,干嘛不做?
暴怒。
嗯……他的脾气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时候也和禅院直哉一样,是被当做家族继承人宠着长大的。
脾气能好到哪里去呢?
别以为他看着温顺就不咬人。
可能就暴食没有,其他或多或少都沾了边的。
桑原新也盯着夏油杰,余光侧向居酒屋内那条如鲸般吞噬着周遭负能量的咒灵。
那是对方特意放出来隔绝他们两人谈话的。
“别告诉我你没有这些情感,你要是没有,现在坐在莲台上,被人一拜一叩首的佛祖就是你,可我怎么看,供奉在寺庙里的神佛,都没长你夏油杰的脸呢?”
神还有私欲呢!
夏油杰的表情冷了下去。
桑原新也冷声警告:“或许有咒术师被你说服了,但我不会,极端的理想主义者可够不到乌托邦。”
“你觉得我会失败?”
“不是觉得,是肯定。”
“……”
冷彻心扉的恐怖咒力骤然压下,居酒屋内的灯光倏然熄灭,四周的人都惊慌失措地吵嚷起来。
桑原新也毫不客气地回击过去。
充沛的咒力相当狂暴地碾过夏油杰的咒灵,但咒灵并未喷洒出污秽的血液,反倒像融冰化开般衍变成一滩暗色的墨汁,又经由咒力引导,在空中抽长成线,最后扭曲成一个个文字融入桑原新也身上那件黑色的半袖衬衫中。
灯光再次亮起,轻快的音乐流淌于人与人之间。
夏油杰瞳孔震颤了一瞬,见好就收,重新挂上一张温和的笑脸。
“不好意思,桑原先生,我方才情绪有点激动,不再多多考虑一下吗?主要有足够多的同伴……”
桑原新也直接打断。
“你应该知道我出身桑原家吧?你知道我们家人的特点吗?”
“什么?”
桑原新也:“我们家的人都不喜欢出风头。”
只想闷头赚钱。
其他都是次要的。
一沓钱落进水里可是会噗通响的,这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可就不一定了。
他不看好夏油杰的理念。
或许有不少术师被对方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吸引。
但这……怎么可能呢?
理想主义也得考虑到现实吧?
咒术师也就只有那么点人,就算真的创造出了那个世界,要怎么延续下去呢?
谁又能保证咒术师与咒术师的结合不会诞下没有术式的后代呢?
御三家那样传承了至少数百年的咒术师世家里至少一半的人都并非咒术师。
再说了,没了非术师,咒术师们能自己生产出所需要的生活资源吗?
桑原新也是个很实在的人。
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他干嘛要委屈自己?
他对现状非常满意,暂时不需要改变。
夏油杰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他看不到终点,对方的理念就如镜中花水中月般易碎。
“其实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你的口才很厉害,洗脑能力一绝,如果再对我灌输你的理念,说不定我会被你说服,别看我刚刚扯了一堆,但我本人其实没什么定力的。”
“那为什么……”
桑原新也扣扣玻璃杯壁。
清脆的声响在居酒屋的这小小一隅震响,如同一把三角铁被敲响,明亮又轻快。
“夏油杰。”
夏油杰眼皮子相当突兀地跳了一下,还是右边的那只。
桑原新也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后,将钱压在杯子底下,站了起来。
“孔时雨难道没告诉你,我其实是跟妈妈姓的吗?还是说,你只付了有关咒文那部分钱?”
但凡知道他和五条家、和五条悟的关系,夏油杰绝对不会这么直接地找上门。
夏油杰皱眉,不太明白桑原新也为什么突然说起姓氏。
跟母亲姓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毕竟都现代社会了。
但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夏油杰认真打量起桑原新也……的脸。
虽然和对方同样是男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桑原新也的样貌长得相当艳丽。
桑原新也在踏入这家居酒屋的时候,整座屋子都亮了。
几乎能够蛊惑人心的美貌。
呃……
可他怎么越看越觉得有点眼熟呢?
他只简单查了一下桑原家的资料,更多的是有关桑原新也的术式。
这更容易着手。
只要是出自咒术师家族的术式,都在历史上有所记载。
桑原家世世代代都撰写咒文。
属于辅助,而非攻击型的术式,只要使用得当,就能造成相当惊人的效果。
如果他想要绕过五条悟,得到祈本里香的话,有桑原新也在,会方便很多。
夏油杰虚着眼,虚虚实实地看着桑原新也的脸部轮廓,只要遮住那双眼睛,他发现桑原新也的长相何止是眼熟,简直……
他配合地问了一句。
“你的父亲……姓什么?”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桑原新也站起身,近乎恶劣地扬起了唇。
语气轻飘又空灵。
“五条。”
夏油杰单独睁大了一只小眼睛。
……
禅院直哉焦躁地在自己房间里走来走去,气得想把刚买的新手机给摔出去,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
他现在可没有备用机。
要是摔坏了,可就有小半天的时间不能联系桑原新也了。
叫人去市区买来也是需要时间的。
桑原新也如今若即若离的态度让他烦得不行。
明知道桑原新也那家伙是故意的,是有意想要拿钩子吊着他。
可让他真的放手……
那还是做不到的。
禅院直哉越想越烦。
就跟有东西在咬他的心脏一样,弄得他想抓心挠肝的。
在心里搅动的扭曲控制欲让他迫切想知道桑原新也的一切。
包括对方每天吃什么,去哪里,见了什么人。
桑原新也跟谁一块在居酒屋?
他们在聊什么?
是以前认识的人吗?
为什么他没有听桑原新也说起来过?
这些问题都让禅院直哉非常在意。
桑原新也既然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就不能乖乖待在家里当一盆花吗?
禅院直哉恨不得当场冲到桑原新也面前,将人诅咒成一盆昂贵又漂亮的植物,这样桑原新也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想要去哪都只能让他抱着。
要是能打断桑原新也的腿就好了。
那样的话,桑原新也就只会待在他身边,只能像朵菟丝花一样,被他养着,每天都会在房间里等他从外面回来。
现在一想到桑原新也和别人在气氛暧昧的居酒屋里相谈盛欢,酒到浓时,可能还会做点什么。
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是带入那场景,那股子怒气就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几乎要烧断他的理智。
禅院直哉又生气又委屈,嘴巴用力抿紧,压着心里怪异的酸涩。
他一个人待在禅院家干这干那,这几天为了让他爸爸别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可谓是献尽了所有殷勤,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脾气都不敢乱发了。
桑原新也过得倒是滋润。
都和已经别人坐在居酒屋里逍遥自在了。
凭什么啊?
只要他们俩配合好,桑原新也想要溜进禅院家,应该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如果那家伙乖乖待在大阪,他现在就能去找他了。
怒气倏然烧断了他的一根理智,禅院直哉一脚踹翻了桌子,一屁股坐在了边上的小矮凳上,哪知道用力过猛,人没坐稳,屁股刚碰上凳面,他就连人带椅子翻到了一边。
“……该死的。”
现在连个凳子都找他的不痛快。
气死了!
要是他现在就是禅院家的家主就好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像他爸爸一样,喜欢喝酒,就在禅院家修了个大得惊人的酒窖,每天都能开开心心地喝得醺醺的。
要是当上了家主,他难道还处置不了禅院甚一吗?
他虽然能把对方痛揍一顿,但真要把人给弄死,他爸爸是绝对不会允许的,那群长老还会蹦出来吵吵。
要是没有禅院甚一那个蠢货,他至于现在这样吗?
更生气了!
等等……
禅院直哉猛地一怔,像是被人在脑袋上敲了一闷棍,在原地梗着脖子僵了很久,用力眨了眨眼睛,才渐渐打起精神来。
对啊!
只要他让爸爸将家主之位让给他不就行了吗?
问题是继任仪式的日期已经定好了。
现在要是突然改,禅院家自己发出去的请柬如何解释?
这可不行。
哪有说换日子就换日子的?
这种日期,都是提前找神官卜测好的,说是良辰吉日也不为过,禅院直哉虽然不相信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但有的事谁又说得清呢?
万一呢?
改了也太不吉利了。
怪膈应的。
还会让别人看了笑话。
要成为家主的可是他,禅院直哉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继任仪式出现任何意外?
可要是等到年底……
不行。
离十二月还有几个月,这期间出了什么变故怎么办?
禅院直哉深感后悔。
他当时还想着自己都等了那么多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现在看来,他急!
非常急!
任由桑原新也在外面乱晃,他晚上睡觉都不踏实,把人放身边,他才安心。
其实那只是个仪式而已,算是个正式的宣告。
只要他拿到了他爸爸在禅院家所拥有的家主权力就行。
但不意味着他没举行继任仪式,就不能当家主了。
只要拿到他爸爸的遗嘱和家主印章。
家族的印章都是传承了好几百年的老东西,上面刻印着独特的咒文,御三家的都不一样,且仅有那一枚,不可复制。
平常那玩意儿都是他爹在保管。
现在的他想要拿到手根本不可能。
偷偷摸摸的肯定不行啊!
他爸爸还活得好好的呢!
那怎么能让他名正言顺地拥有呢?
禅院直哉猛地抬起头,心脏因过度心虚而急速跳动,都快爆炸了。
他略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四周,确保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才放心,生怕身边出现一个会读心的人看透了他心里腌臜的想法。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个跃跃欲试的念头,阴沉沉的绿眸跟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感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想要提前当家主,除非……
——除非他爹没多久就死了。
禅院家唯一的嫡子,继承家族,名正言顺!
第68章 窥视
“什么?他们要去东京?真的吗?爸爸?”
禅院直哉猛然抬起头,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但他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实在是太显眼了,弄得他很想去东京一样,又连忙把笑给收好,免得老父亲又多想。
禅院直毘人眯着眼打量禅院直哉,嗓子莫名发痒,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怎么?你也想去?”
禅院直哉心里一咯噔。
“我就是有点担心甚一。”
禅院直毘人莫名其妙地看了眼禅院直哉,提高了音量。
“你?担心甚一?”
这可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了。
他刚刚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禅院直哉显然也被自己的话给恶心到了,看着就像是要吐出来。
“你实话跟我说,甚一身上的伤真不是你弄的?”
他就是出门了一趟,回来就发现自己大侄子的腿给咒灵啃了一块肉。
一般医院显然不可能让禅院甚一的腿恢复原样,只能去找家入硝子。
禅院直哉很不开心地啧了一声,一下子就炸了。
“爸爸,你在说什么啊!平常我和甚一在家里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到了外面,我怎么可能再和他生出什么龃龉?”
不,就是他干的。
禅院直哉需要一个去东京的理由。
而他爹显然还没那么快死。
禅院直毘人盯着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点点头。
那应该是意外。
禅院直哉小心翼翼地追问:“爸爸,我想去咒术高专见识一下反转术式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虽然叫反转术式,但其实并不是生得术式这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属于咒力操控的一种。
理论上来说,是可以自己学会的。
禅院直毘人端着酒杯,熏熏然地瞥了他一眼。“有上进心是好事,直哉,但你真的是去学习的吗?”
禅院直哉说的铿锵有力。
“当然,不然我去东京能做什么呢?那地方也没什么意思。”
禅院直毘人冷笑。
“真的不是去找人?”
禅院直哉眼皮子突突跳。
“不是。”
禅院直毘人:“呵。”
禅院直哉小心翼翼:“我可以去吗?”
禅院直毘人:“滚!”
没想到用气太狠,连连呛咳了好几声。
“好的,爸爸,我明天再回来。”
不出意外的话……
禅院直哉恰恰好踏出门时,又回过头来。
长长的黑睫毛在下眼睑上投照出一小片阴影,让他那双绿眸瞧起来尤其幽邃。
像只绿眼睛的恶魔。
然后,绿眼睛的恶魔开口说话了。
“爸爸,马上就要换季了,你可要多注意身体啊!”
他等着拿遗嘱呢!
让禅院直哉没想到的是,大忙人五条悟今天刚好也在咒术高专。
他们俩在医疗室碰上了,对方好像是来换绷带的?
这么热的天往眼睛上缠那玩意儿真的不会热中暑吗?
那个墨镜不是挺好的吗?
禅院直哉瞥了眼五条悟随手放在解剖台上的漆黑墨镜。
听说五条悟的墨镜都是专门定做的全黑,不透一点光。
“哟,直哉。”
五条悟非常主动地走过来和他打了声招呼。
禅院直哉立刻换上一张笑脸,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
“悟君,这么巧?”
对方的实力始终是他所崇拜并期待拥有的。
“是啊!你呢?带家里人来给硝子看看吗?”
“呃……是。”
虽然禅院直哉认识五条悟,但已经十多年没跟对方打过交道了,擦肩而过不算,五条家和禅院家的关系可说不上好。
五条悟这也未免……
太自来熟了点吧?
有点不对劲啊!
一身高专教师制服的五条悟呲溜一下就窜了过来,过人的身高相当有压迫力,他十分热情地搭上了禅院直哉的肩膀。
“呐呐,一起合个影吗?直哉。”
一会儿拿给新也看看,嘻嘻。
禅院直哉的右眼皮子又跳了一下。
“可以。”
“谢谢直哉啦!”
五条悟开开心心地和禅院直哉拍了张照,又急急忙忙往外跑,那副兴冲冲的样子,似乎是急着见什么人。
禅院直哉放下疑虑。
可能实力强大的人都有点古古怪怪的。
是他太大惊小怪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禅院直哉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趁着禅院甚一还在治疗的功夫,他要去市区找桑原新也。
那家伙居然敢趁他不在的时候和别的男人一起在居酒屋里喝酒?
不可原谅!!!
……
“来了来了,时间卡得刚刚好,我换了一套更凉快的衣服。”
脑袋上盖着顶卡其色渔夫帽的青年踩着风铃叮叮当当的声响自店外走了进来。
桑原新也很是惊讶地打量看眼换了身新装束的五条悟。
“你可算把你那身黑漆漆的教师制服换下来了。”
只简单穿了件半袖T恤和灰绿色的工装裤。
很有学生气的穿搭,看起来格外明媚灿烂。
五条悟很少见的没把眼睛遮起来。
根据桑原新也的了解,五条悟大概是把那副特制的墨镜忘在某个犄角旮旯里了。
“好看吧?”
还是工作日,店里没什么人,过道又比较空,五条悟顺势转了一圈。
桑原新也这才发现那件白T恤后面还有一朵云。
“不错。”
五条悟丝滑溜进座位。
“热死了,你坐过去。”
“不要,新也你这里离空调比较近啊!”
五条悟还恶搞似地把手搭在了桑原新也身上,带着从外面裹挟进来的热气,像只恶作剧成功的猫,勾起的嘴角捎着些许小嚣张。
刚凉快下来的桑原新也:“……你是故意的吧?”
五条悟就像桑原家那只就算是大夏天也要往人身上蹭的狮子猫,根本不知道那一身蓬松而厚实的毛绒绒在炎炎夏日对人类来说是多大的负担。
生气那肯定是没有的。
但五条悟刚刚把手搭上来的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无可复加的恐怖寒意,像是有人用刀子沿着他的脊椎骨刮了上来。
桑原新也立刻拧脖子转头看向窗外。
这家刨冰店的落地窗朝北,背阳,屋外是大片大片的阴影,路上行人很少,没看到任何可疑之人,除了几只蝇头。
刚刚有人盯着他看。
绝对有!
“你怎么了?新也,你好像炸毛了。”
雪发青年嬉笑着伸长手把放在桌子另一头的茶色墨镜给捞了过来,架在了自己的鼻梁上。
“这个先借我用一下,夏天缠绷带真的很热,我的墨镜又刚好忘在硝子的医疗室里了,不戴又觉得不舒服,咻~”
桑原新也可没那么容易被五条悟转移话题,离这只热气腾腾的“大猫”远了点。
兄弟俩推搡间,服务员刚好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过来。
桑原新也看着那份比他脑袋还大的刨冰,牙根顿时开始发凉。
蓬松而绵密的淡绿色丝状冰线在黑色的瓷碗上交织成圆润的球状,自上往下淋着一层暗红色的樱桃果酱,
开心果树莓樱桃味的。
“这是两人份的?”
“是啊!但我一个人就能吃掉!”
桑原新也看着自己眼前小份的芭菲和五条悟那份大得惊人的刨冰,简单在心里比划了一下尺寸。
“你确定不会拉肚子?”
五条悟已经用大大的银勺在上面挖了一大口送进嘴里,绵软的冰丝入口即化,香甜的果酱在舌尖蔓延,冷气直冲天灵盖。
他冷得打了个哆嗦。
“当然不会。”
桑原新也:“……对身体不好。”
感觉吃完,骨头都得凉透。
五条悟刚从那么热的太阳底下进来,就直接往嘴里塞刨冰……
五条悟神秘兮兮地压低音量说出了个咒术界众人皆知的“秘密”。
“有反转术式,无所谓啦!”
反正他是肯定没问题的。
桑原新也抽抽嘴角。
寻常人使用反转术式所消耗的咒力对于拥有“六眼”的五条悟来说可能只有指甲尖尖那么多。
还真是任性啊!
啊……
那种窥视感又来了。
冰冷,黏腻,像条沾了水的藤蔓在身上滑过。
桑原新也余光再次搜寻起拿到目光的来源,但一无所获。
他压下那种被人窥探的不适感,认真叮嘱了句:“尽量别这样吃。”
五条悟含着勺子,“知道了知道了,新也妈妈。”
“……”
想把装刨冰的碗盖在五条悟的脑袋上。
桑原新也语气幽幽:“……你昨天说请我吃凉面来着。”
结果他在店里都吃了两碗面了,五条悟都没过来。
五条悟鼓起脸:“夜蛾昨天有事找我,今天我请客吃刨冰怎么样?”
桑原新也指指自己身前的芭菲。
五条悟立刻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你绝对想不到我今天遇到什么人了。”
“你绝对想不到我昨天遇到什么人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什么?”×2。
桑原新也探究:“你见到了谁?”
五条悟:“你猜?”
桑原新也眯着眼逡巡着五条悟的神色,笃定道:“直哉。”
“你怎么知道?新也你是有读心术吗?”五条悟惊讶。
桑原新也往后靠了一点。
“你这个表情,除了直哉还能是谁?”
他认识的人可不多。
大部分还是和自己沾亲带故的。
五条悟把龇着的大白牙给收了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没意思,我还想着保留悬念,给你个惊喜来着。”
“你怎么会遇上直哉?他不是在京都吗?”
这都快逼近八月的尾巴了,禅院直哉应该在京都那边很忙的才对。
“禅院家的人在祓除咒灵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他是护送伤者去硝子那的,本来禅院家是想让硝子过去,但总监部没同意。”
八月末也是最浮躁的时候,天气又热又闷,人口更为集中于的城市咒灵几乎一窝一窝地冒出来。
那些二级以下的咒灵通过桑原家的咒文引向了附近的灵山,统一安排咒术师进行祓除,但就算这样,咒术师的人手也依旧不够应付二级以上的咒灵,一天跑好几个任务地也是常有的事。
关西地区自然是御三家负责。
咒术界如今只有家入硝子一个反转术师,与诅咒有关的伤势基本上都是送到咒术高专来。
可怜的硝子这个夏日黑眼圈都快挂到脸颊上了。
五条悟啧啧感叹。
“直哉?护送?”
桑原新也怎么不知道禅院直哉这么好心呢?
大少爷不站在旁边放肆嘲笑他那个倒霉的族人没用就算是大发慈悲了。
那人的伤真不是禅院直哉弄的吗?
禅院直哉大概率是来逮他的。
“禅院家的倒霉蛋……啊不是……伤患是谁?”
五条悟摸着下巴想了想,“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我听直哉叫他甚一。”
但禅院直哉那副阴恻恻的表情怎么都不像是在看亲戚,而是在凝视一个死人。
不知道还以为是禅院直哉把人打个半死的呢!
桑原新也表情微妙,想笑又忍着。
——禅院甚一。
禅院直哉的那位堂哥。
这不是巧了吗?
对方受伤和禅院直哉没一点关系,他可不信。
“你不多问点什么吗?”
“我已经猜到直哉想要做什么了。”桑原新也在指间转着小银勺,笑眯眯地弯起钴蓝色的双眸。
五条悟觉得手有点痒痒的。
“……新也你这副运筹帷幄的嘚瑟表情,其实还怪欠揍的。”
就那种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才知道的炫耀感,挑衅意味十足啊!
“你还没说你昨天见到了谁呢?”
桑原新也:“你猜?我敢保证,你肯定猜不到。”
五条悟:“……”
别说,还真别说,他还真猜不到,没有一点头绪。
桑原新也并不是自小都生长于咒术界的,除了他之外,也不认识几个人,但现在桑原新也提起,那肯定是咒术师。
谁啊?
谁呢?
“硝子?”
“你觉得我可能单独遇见她吗?”
咒术界唯一的瑰宝,家入硝子出行得有咒术师跟着才行。
“绮罗罗?”
“不。”
“秤?不对,他和绮罗罗是绑定的,根本不可能分开。”
“继续猜。”
“夜蛾。”
“不对。”
“七海?”
“不是。”
“伊地知?”
“呃,虽然我昨天的确遇到他了,但不是。”
五条悟把自己认识的咒术师都猜了个遍,连京都高专的那个摇滚老校长都给说出来了。
“那还能是谁?”
桑原新也揭晓谜底。
“我昨天碰到夏油杰了。”
“我昨天碰到夏油杰了。”
五条悟愣了愣,脑子转得很快。
“是忧太和棘的那个任务吗?那只一级咒灵是他放的?”
回去之后,伊地知就跟他说任务情报出错的事,本该只有一些群聚在一块儿的杂碎,却因不明原因多出了一只一级。
他昨天没及时来找桑原新也,就是找学生了解情况去了。
那条商业街五条悟还没去看过,想着有桑原新也在绝对没问题,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看到一些残秽。
桑原新也点点头。
“嗯。”
五条悟用勺子戳着刨冰,上面的果酱和淡绿色的冰丝融在一块。
“祈本里香?”
桑原新也再次点头,“祈本里香。”
五条悟愤愤不平地抱怨着。
“什么?这就有点可恶了啊!他在高专的时候还很认真地告诉我和硝子,不,是所有人,咒灵操术只能收服没有主从制约的咒灵,我们当时可都信了,一会儿我回高专,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硝子。”
他又不是傻子。
祈本里香现在是什么?
咒灵。
夏油杰的术式又是什么?
咒灵操术。
两者一结合,还猜不出夏油杰打什么算盘珠子,他算是白上咒术高专了。
桑原新也轻轻呵笑了一声。
“把主人杀死,不就是无主的了吗?制约什么的,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五条悟:“啧,这怎么可能呢?”
夏油杰的胜率才只有一成吧?
桑原新也压低了声音,轻飘飘地说:“只要让乙骨忧太落单不就行了?”
五条悟很快就连接上了自家兄长的脑回路。
“整波大的,把我们都吸引过去。”
“对。”
桑原新也很了解咒术上层那群胆小鬼。
乙骨忧太是怎么入学的,他知道一点,听说里香意外跑出,把几个霸凌的同学折了手脚塞进学校的储物柜里了。
没有立刻执行死刑都是五条悟力保的结果。
总监部几乎认定乙骨忧太控制不住暴怒状态下的里香。
隐患太大。
如果出现诅咒师发动大规模袭击,咒术上层决不允许乙骨忧太踏出咒术高专一步,而作为特级咒术师的五条悟肯定是要离开的。
五条悟默默给自己塞了一大口冰冰凉凉的刨冰,被冷得缩了一下脖子。
“哇!新也你有点可怕啊!”
夏油杰还什么都没做呢!
不,他就只投放了一只咒灵。
然后桑原新也就把后面那一长串可能会发生的事都给推算出来了,还有理有据的,合理到了极点。
桑原新也翻了翻眼睛。
“你害怕?”
“怎么可能!”五条悟摸摸下巴,“这就是有军师在身边的感觉吗?真不赖啊!”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怪爽的嘞!
五条悟又说:“以杰的性格,他接下来一定会大张旗鼓地宣战一波的。”
桑原新也:“大概吧!”
旋即,有点懊恼道:“我都后悔告诉他,我老爸姓什么了。”
五条悟不解:“嗯哼?”
“应该让夏油杰自己查出来,他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桑原新也本身就是个恶趣味十足的人。
“你和他交流了?我以为你们俩只是打个照面而已。”
“是啊!他想拉我入伙来着,可能是我不排斥诅咒师的态度给了他错觉。”
“因为那些咒文?”
“对啊!”
五条悟撇撇嘴。
“杰的表情一定很精彩,突然知道想拉拢的咒术师其实和我是一家人。”
桑原新也认真凝视着五条悟。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我是不会分享我的刨冰哦!今天的樱桃果酱熬得特别好。”
五条悟护食地推着刨冰碗往边上挪了挪。
桑原新也又好笑又无奈。
“谁要跟你抢啊!”
“那可不好说。”
桑原新也拍拍五条悟的帽子。
“你做好准备吧!”
他知道五条悟以前和夏油杰关系不错来着。
是最好的朋友。
但他不想让五条悟当自己最好朋友的处刑人。
如果可以,他能毫不犹豫地杀了夏油杰。
他是哥哥啊!
在他看来,五条悟和当年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小鬼没有任何区别,虽说他们俩只差了几个月。
五条悟捏着勺子的手一顿,茶色墨镜后的蓝眼睛抬起几分。
“我早就知道了有这么一天,所以,没关系哦!你不用担心我。”
桑原新也安慰性地摸摸五条悟的脑袋。
五条悟开心地宣布:“我要再点一个刨冰球。”
桑原新也合上餐单,看向五条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儿。
“不行,今天只能吃一个。”
五条悟嚷嚷着。
“新也最终还是变成了我讨厌的那种大人!!!”
桑原新也直到最后也没同意,五条悟对此非常失望,朝自己这位表兄龇了龇牙。
出于一点小小的“报复。
他神秘兮兮地凑过去,跟桑原新也说了一件事。
“有人一直盯着你看哦!但我不告诉你是谁!”
桑原新也一愣。
“……”
幼不幼稚啊!
此刻,柏油路对面握手楼间的窄巷中。
恶兽似的阴沉绿眸正死死盯着桑原新也言笑晏晏的模样。
犀利的目光如同一把尖刀,仿佛要将那张脸深深镌刻在心头上。
“桑原新也!”
第69章 跟踪
禅院直哉可没那么好心一直在医疗室里等家入硝子把禅院甚一治好。
那家伙身上的伤本来就有他的手笔,他没盼着人就这么死掉都算他心地善良了,还在旁边看护?
怎么可能啊!
五条悟前脚刚走没多久,他后脚也悄悄离开了咒术高专。
但他这次打着护送伤者的名头,肯定不能让禅院家的司机送他到桑原新也家那边,要是被他父亲知道了,搞不好真的会把他继承人的身份给薅掉。
谨慎一点,他干脆没让咒术高专这边的辅助监督载他一程。
但他万万没想到咒术高专能这么偏僻!
就算是走到山脚下的城町,他愣是等了半天也没打到一辆车。
没办法。
只能委屈自己挤挤巴士了。
“今天天气这么热,桑原新也应该在家,必须在家!”
那家伙以前就这样。
天气一热,离开空调房,就跟要了命一样。
禅院直哉扯了扯半袖衬衫的衣领子,又解开了一颗扣子透透气。
习惯了穿和服的他没觉得很热,但心浮连带着吐息都燥热了不少。
再看不到桑原新也,他都不保准自己会做什么,可千万别有什么倒霉蛋撞他枪口上。
禅院直哉火气冒了出来,十分不快地撇了下嘴。
“得好好教教桑原新也,总是不听话,迟早有一天会被那家伙气死的。”
街对面正好有家氷舍。
樱桃木色格栅门扉质感温润,如静静灼烧的火团,很是扎眼。
禅院直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透过用框架划分的格子状落地窗,很容易就能看到里面零零散散的人影,虽然被靠窗的几株弯弯绕绕的百合竹和窗外团簇生长的紫阳花挡住了不少,但人应该不多。
禅院直哉顿了顿,站在晦暗的阴影之中,低头思索着。
要不,给桑原新也带份刨冰回去?
呸!
什么给桑原新也带啊!
是他自己要吃!
应该是可以外带的吧?
禅院直哉有些意动。
但余光不经意间瞥见的人影,却让他陡然变了脸色。
禅院直哉猛地刹住了脚步,拧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街对面那家角落里靠窗的位置。
别说是侧影,就算只有一只手,他也认得出来。
是桑原新也!
人没在家!
偷偷背着他出来吃刨冰!!!
禅院直哉正准备从这边的阴影中过去。
有人赶在他前面进了门,隔了好几米的距离,但这并不妨碍禅院直哉瞪那个人。
最气人的是光看背影就知道那家伙应该长得很好看。
上半身只简单穿了件白色的T恤,后背上还绘制着白痴一样的卡通云朵花纹,不是实心的,只是简单用蓝色的线条勾勒出了云的形状,滑稽又可笑。
但偏偏是那么幼稚的T恤尽数塞进了腰带里,随着略微弯腰的动作,脊骨稍稍显出,腰线劲瘦紧实。
一想到此时在店里的桑原新也也会看到这人,更生气了。
躲在巷口这边的禅院直哉又多瞪了一眼。
也就是这么一耽搁。
禅院直哉又想起了桑原新也背着他和别的男人一起去居酒屋的事。
别告诉他,这么热的天,桑原新也跑出来就是吃个刨冰。
该不会是和什么人有约吧?
下一秒的场景就叫禅院直哉目眦欲裂。
只见那个带着卡其色渔夫帽的高挑男人进了店里后并未直接点餐,而是往桑原新也那个方向走去。
禅院直哉起先还不觉得有什么。
但那人像小孩子一样摆着手,迈着十分轻快的脚步蹦跳到了桑原新也的座位边,一伸手,开开心心地搭上了桑原新也的肩膀。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完全就是搂抱的姿态,姿态亲昵,显然认识已久。
偏偏有一支该死的百合竹遮住了那个男人的脸,无论他再怎么变换角度,都看不清脸。
“桑原新也!!!”
禅院直哉刻薄又尖锐地叫了一声。
但显然,氷舍的隔音相当好。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青年。
禅院直哉不需要看到对方的正脸就能下论断。
那人进门时都要稍微低一下头才能保证自己的脑袋不碰到门梁,可见真实身高应该和桑原新也相差无几。
看不清具体的长相。
渔夫帽的帽檐之下,好像露出了些许……白发?
禅院直哉看人的眼光何等好。
不然也不会在那么多学生中一眼就相中桑原新也。
那绝对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身材……
比他好。
身高……
比他高。
样貌未知,不差就对了。
家世……
虽然对方身上那套衣服幼稚了点,但却是是杂志封面的主推款,禅院直哉记得后面是跟了五个零。
简单来说,应该是有钱有颜那一挂的。
配置和他一样。
“……”
内里的禅院直哉已经开始发疯了,而表层的禅院直哉却面无表情。
焦躁、嫉妒、憎恨……等等负面情绪在他身上轮番上阵。
强烈的背叛感迫使他攥紧双手,指甲陷入了皮肉之中,平静的暴怒在眼尾上逼出一层惹人疼惜的绯红。
“桑原新也竟敢!”
“那家伙居然敢!!!”
禅院直哉气得眼前直发黑,身形一恍惚,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有人当着他的面,揽桑原新也的肩膀。
该死的桑原新也。
该死的那个男人。
该死的百合竹!
要不是那玩意儿,他早就看清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长什么模样了。
那些团簇生长的蓝色紫阳花倒映在绿眸之中,仿佛在明晃晃地嘲笑着禅院直哉。
怒急攻心的禅院直哉往前重重踏了一步,一派要冲过去拎起桑原新也的领子,并给那个敢勾搭他的人的可恶家伙狠狠来上一拳的架势。
但现在的禅院直哉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观空不住脾气的禅院直哉了。
滔天的愤怒过后,他以极其可怕的速度冷静了下来,将心底的那头野兽牢牢关进笼子里,然后重新退回了原来站着的地方,阴森森地注视着与别的男人交谈的桑原新也。
“那个不知羞耻的家伙!”
禅院直哉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爆炸了,就算再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也得接受现实。
桑原新也居然趁他不在,和别的男人那么亲近。
“到底有没有廉耻心?”
他有说过要分手吗?
桑原新也这才离开禅院家多久?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要杀了他!!
禅院直哉气得呼吸滞涩,胸口钝痛。
桑原新也长成那样,果然是个不安分的。
他就知道应该把桑原新也的腿给打断一条,关在他家里,每一天每一年都只能见到他一个人。
不,不能生气。
冷静,冷静。
至少不能朝着桑原新也生气。
禅院直哉了解桑原新也。
那家伙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要是硬着来,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越多人喜欢桑原新也,只能证明他眼光好,下手快。
他就站在这。
他们俩不可能一直坐在那吧?
禅院直哉要做的,就是等那个男人出来。
等他看清那家伙的脸。
然后……
杀了!
禅院直哉眉宇间沉淀着浓浓的阴霾,压下心里的浮躁。
好在那个男人也没有久留的样子,吃完刨冰就从里面出来了。
禅院直哉往更深的巷子里藏了藏,确保自己整个人都被黑暗所包裹。
有些人对视线和恶意很敏锐,收着点,找准机会再埋伏那个人……
旋即,再次抬眸的禅院直哉就和一双天空似的璀璨蓝眸对上了。
那个男人就站在氷舍边的紫阳花前静静看着他。
那些蓝得耀眼的花瓣也比不上那双蓝眼睛分毫漂亮。
“???”
“!!!”
躲在角落里的禅院直哉阴暗地凝视着那张年轻的脸,下颚绷得死紧,震惊与错愕交替在绿眸中绽放。
——那人是五条悟?!
五条悟怎么会在这里???
他印象中的五条悟应该还穿着那身乌漆嘛黑的教师制服才对啊!
对面那个看着像男大学生的家伙是怎么回事?
心神震颤之下,禅院直哉迅速离开原地,藏进了巷子深处。
他敢保证五条悟看到他了。
没有咒术师能逃离“六眼”。
所以说,和桑原新也关系亲密的那个男人……
是五条悟?!
他知道的那个最强咒术师?!!
心脏好似被一张在冷库里冻过的纱网包裹住,然后扔进了幽邃而冷凉的深井之中。
噗通!
沉底了。
……
五条悟离开之后,日光逐渐西斜,桑原新也等到傍晚没那么热的时候,才离开氷舍。
风铃的清脆叮当声被隔绝在玻璃门之后,紧接着,一道黏腻又阴冷的视线如同游蛇般快速从后背上窜过。
速度很快,也就一瞬间的事。
是有意让他发现,但又不让他找到的程度。
桑原新也顿住脚步,温吞地转过头,望向身后零零散散的行人,每一张脸他都仔细看了过去,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错觉吗?
有变态看了他一眼。
桑原新也对于那种充斥着扭曲的偏执和恶意的眼神并不陌生。
他又不是一下子长得这么好看的,这张脸从小精致到大,每个年龄段都能满足某些变态恶心的私欲。
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就有人试图在上学路上将他给抱进车里带走。
当然,那家伙最后被他教训得很惨,肋骨断了三根,又被他踩碎了腿骨,疼得在满地找牙、哭爹喊娘的,才被他扔到警视厅的大门钱。
咒术界规定咒术师不得对非术师使用咒术。
但……那又如何?
谁会闲的没事干去查一个变态身上的伤是咒术师造成的?
那不是罪有应得吗?
不过,刚刚那道视线似乎有点不一样?
桑原新也的确感受到了粘稠的恶意,却和以前那种让人作呕的感觉完全不同,一点也不叫他恶心。
真是奇了怪了。
算了,桑原新也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看两眼脸又不是剜下他一块肉,趁现在没太阳,去附近的商超买一下明天要吃的菜。
但那道视线仍然时不时出现刷个存在感,无论桑原新也绕到哪条路都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
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却恨不得将他盯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如同一根在烈火上灼烧的银针扎了过来,时间久了,有点不舒服。
咒术师本来就对目光十分敏感,对方也似乎没有要努力隐瞒的意思。
变态也是被他遇到了。
“……”
很好。
他确定了。
那人在跟踪他!
桑原新也轻松得出了这个论断,他再次看向身后。
天黑下来后,路上的行人明显比傍晚要多少不少,四周灯火晕散,和晃动的人影交织在一块儿,目之所及之处明暗交错,看不太明晰。
桑原新也的夜视能力还算不错,但也不能在夜里从流动的几百人中精准找出那个变态。
这就有点恼火了啊!
桑原新也抿平唇线,冷着脸,立刻转过身折返,动作迅速地绕过如流水般的人群。
那道视线跟着后撤,又仿佛一颗落入水中的石子,噗通响了声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桑原新也又往来时的方向走了几百米,找了几条握手楼之间狭窄的通道后,依然一无所获。
“……”
桑原新也更恼火了。
禅院直哉当然不会那么轻松就放过桑原新也。
这人把他之前说的话全部当成了耳旁风。
他说了让桑原新也住进他在大阪的宅邸里。
桑原新也没做。
他说让桑原新也别随随便便出来乱晃。
结果这家伙倒好,转头就跟五条悟出现在了氷舍。
不成样子。
嫉妒和憎恨几乎烧断了禅院直哉所有理智。
没有在那人勾搭上桑原新也肩膀的一瞬间冲出去,已经算他忍耐力强悍了。
他当时恨不得把那个敢碰他的人的家伙给撕了。
禅院直哉最后看了桑原新也的背影一眼,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瞬息之间消失在这条黑黢黢的小巷中。
直接去桑原新也家洗澡,换身衣服。
站在室外盯着人看了一下午,他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浸湿了。
一会儿在桑原新也家门口堵人。
有些事,自然还是关上门来处理比较好。
……
桑原新也心里还想着自己不久前遇到的那个变态。
只盯着他看,而不采取任何行动?
还是说……
先观察,再找机会下手?
很有可能。
但他除了恶意之外,并未感受到那种让他恶寒的作呕感。
不像是被他样貌吸引的。
反而更像仇人。
桑原新也福至心灵般想到了一个可能。
嘶——
该不会是禅院直哉吧?
不对啊!
那道视线在五条悟出现之前就有了,如果是禅院直哉的话,在看到五条悟搭他肩膀的时候,就该气呼呼地用力踩着地冲到了他面前。
然而没有。
这不太符合禅院直哉肆意张扬的性格。
那家伙也就只有在自己老父亲和绝对的强者面前老实点。
难道是看到了五条悟的脸吗?
也不是没有可能。
桑原新也正准备开门,走廊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后骤然熄灭。
是暴动的咒力影响了周围的磁场,看情况,至少上下两层的电都断掉了。
当然不是他的。
他的咒力还乖乖在他体内流转,并未被调动。
那么就只能是……
桑原新也还没转过身,身后就卷上来了一缕微风,熟悉淡香随之飘来。
是他家沐浴香波的味道。
“嗯?”
一只冰凉而黏腻的手从后面牢牢抱上了他,骤然收紧的力道将桑原新也身上的衣服勒紧,劲瘦的腰被人严严实实圈在怀中,挣脱不得。
随即,异常柔和的贵族式腔调在寂静的空间内炸响,阴翳又婉转。
“你去哪了?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你!”
“直哉?”
一想到桑原新也今天下午也可能是用这种柔缓的语气叫另一个人,禅院直哉的大脑就好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他当即尖刻地叫了起来。
“别叫我的名字!我没允许你叫!!”
桑原新也:“?”
这是气炸了啊!
叫个名字都不让。
小气!
那他要是叫全名,禅院直哉岂不是更生气?
刚想到这,恶趣味上头的桑原新也就有点跃跃欲试。
禅院直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因暴怒而狂跳的心脏。
现在还在外面。
别发太大的脾气。
虽然这一层楼只有桑原新也这一户,但他不想被上下楼的邻居投诉扰民,那样真的很丢脸。
另一只手则是盖上了桑原新也的右手,手心贴着手背,手指钻进指缝之间,引导着桑原新也的手指按在指纹识别的区域。
“咔哒——”
锁轴转动。
门开了。
禅院直哉将下巴搁在桑原新也的左肩上,斜眼睨着人。
目光黏腻而冰冷,浑浊的恶意如同一张孔眼密集的网,严严实实地包裹了上来。
桑原新也这下终于确定了。
——跟踪他的变态就是禅院直哉!
第70章 补偿
“你怎么不说话?”
阴沉沉的金发咒术师嘴上轻声问着,心里却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是因为心虚了吗?!
这家伙也知道是自己错了?!
原来桑原新也做错事也会不自觉地低下头!!
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苍白的白炽灯照得人影晃晃。
桑原新也静静注视着门扉上交缠的两道影子。
那些暴动的咒力依然在禅院直哉身边徘徊,久久不散,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惊人的杀伤力。
桑原新也静默片刻。
“你让我说话?”
自己一旦开口,禅院直哉真不会大发雷霆?
对方身上那种浑浊又混沌的情绪几乎快把他给感染了。
禅院直哉正处于一种极端的矛盾之中,握着他的手紧紧松松,说不定左右脑正在互搏呢!
“呵,平常怎么不见你这么听话?”
禅院直哉毫不犹豫就将桑原新也塞了进去,与桑原新也交缠的那只手分外强硬,力道大得更是直接捏痛了后者的指骨。
脑子里的破坏欲不停催促着他将桑原新也全身的骨头都给敲断。
给这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调琴师一点颜色瞧瞧。
这家伙怎么敢?
怎么能背着他和别人约会呢?
根本没有认清自己属于谁!
可要是他先开口,岂不是显得自己像个无能狂怒的丈夫吗?
不敢找别人算账,只能把怒气都发泄在自己貌美如花的“妻子”身上。
真是够丢脸的。
禅院直哉手上的力道随着心中暴戾的想法不断收紧,桑原新也身上那件衣服骤然起了不少褶皱,尤其是腰腹这一块的。
但禅院直哉没有丝毫要松手的意思。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平常就是对桑原新也太好,心太软,才会给这家伙一种自己脾气很好、很宽容的错觉。
只有桑原新也怕他,才会听他的话。
桑原新也转了转手腕,试图挣脱,没成功,反倒让禅院直哉加大了力道,手上皮肉传来些许撕扯感。
“比如?”
禅院直哉气急败坏地质问着。
“我让你在大阪等我?为什么不停我的?离开之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直哉不是要跟我分开吗?为什么还在意我住在东京还是大阪呢?我只是回了自己家而已。”
桑原新也眉梢轻挑,一种隐秘的兴奋占据心头,又像片羽毛在上面扫过,弄得心脏酥麻。
被禅院直哉限制所有动作,堵在这里逼问,真的……很刺激啊!
禅院直哉推搡着,以不可抗拒的力道将桑原新也塞进了门里,然后重重的拉上门。
“砰!”
视野重新陷入黑暗。
桑原新也本来想伸手去开灯,但手还没抬起来就被禅院直哉给扣下去了,接着这位正在暴走的大少爷将他重重按在了身后的门上。
“直哉?咳咳……”
桑原新也后背砸在硬邦邦的门板上,痛哼了一声。
他敢笃定,禅院直哉一定看到了他和五条悟一起在氷舍里。
看来大少爷这段时间跟着老父亲学了不少东西。
这反应比他想象中的要平静多了。
“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桑原新也明知故问。
禅院直哉红着眼睛,右手顺着桑原新也的后颈滑上去,手指穿入那头柔软的黑发之中,用力拽紧,迫使那张漂亮的脸蛋仰起了些许。
他气势汹汹地吼道:“我说了!你不许叫我的名字!”
这个人怎么能用这种语气,也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桑原新也无奈妥协。
“好吧!”
总感觉不叫,禅院直哉会更生气。
果然,见他这么顺从,金发咒术师愈发暴躁了。
真美味啊!
那些交缠在一块的负面情绪仿佛要催化出一只扭曲而可怕的诅咒。
桑原新也觉得自己有时是一只咒灵,总能感知到禅院直哉身上的咒力有多可口。
如果自己是咒灵的话,一定会赖上禅院直哉的。
趴在禅院直哉的后背上,直勾勾注视着他。
禅院直哉不可能离开自己的视线一寸。
每到晚上,他就会像拆礼物包装盒般,将禅院直哉从被褥里、睡衣里完完整整地剥出来好好地欺负一顿。
又在天亮之前将浑身湿淋淋的禅院直哉塞回去。
“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
厉声呵斥完,禅院直哉像只小狗一样埋在桑原新也的肩窝处嗅嗅闻闻。
鼻尖触及略微汗湿的皮肤。
那些垂落的金发还带着些许沐浴后的潮气,贴过来的时候刚好扫过脸侧和下颔,掀起星星点点的痒意,桑原新也不禁侧了侧头,但也没有阻止禅院直哉的嗅闻。
每一寸,每一个角落,每个能看到的地方,禅院直哉都没有放过,细致到令人发指。
一点点汗味,但被衣服上的淡香盖住了,闻不怎么出来,整体上桑原新也整个人还是香喷喷的。
禅院直哉皱了皱眉。
这不是他想闻到的。
他正竭尽全力捕捉到那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属于别人的味道!!!
禅院直哉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声音却冷得吓人。
“桑原新也,你知道吗?现在你身上有股糖果味。”
桑原新也掀起半垂的眼帘,注视着禅院直哉,然而大少爷却没和他对视。
果然发现了。
禅院直哉滚了滚喉结,眼底的狠毒几乎要溢出来将桑原新也淹没。
“水果糖,还有巧克力的味道,我记得你平常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不是不吃,是很少,桑原新也很在乎他那张脸,平常会刻意控糖。
这是五条悟身上的味道!
只有在近距离接触之下才能沾染上。
禅院直哉今天在咒术高专,五条悟凑过来合影的时候,他就闻到了对方身上有种很清爽的糖味。
是五条悟喜欢吃饴糖。
因为“六眼”需要消耗大量能量,以及个人爱好,五条悟钟情于各式各样的甜点,这是整个咒术界都知道的事。
是了。
上次也是五条悟。
桑原新也离开家的那次。
坐在车里的那个咒术师是回京都五条家的五条悟!!!
车上的糖果味也是五条悟留下来的。
桑原新也之前都不认识五条悟,肯定就是那次两人才相识的。
是他禅院直哉亲自把桑原新也推向了另一个人。
一定是这样的。
禅院直哉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
“那你想要知道什么呢?直哉,或者说,你想要听到我说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你才满意。”
桑原新也气息轻飘地问道。
害怕吗?
当然不!
他只觉得这一切真的有趣极了。
做咒术师的,经年累月地和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打交道,心理多少都有点扭曲。
桑原新也常年和形形色色的诅咒相处,表面上看着正常,内里却一点点被偏执的情感所腐蚀。
他喜欢禅院直哉。
那禅院直哉也要回以他同等,甚至是更多的情感才行。
他想要禅院直哉始终注视着他,所有的心绪皆被他一个人所牵动。
禅院直哉今天的行径显然很好地满足了他病态的心理。
他喜欢这样!
永远只看着他。
永远只关注他。
永远只在意他。
就像禅院直哉试图控制他的一切一样,他也想要彻底掌控禅院直哉。
扭曲的爱都是相互的。
“我想知道什么?”
禅院直哉喃喃重复着桑原新也所说的话,抬眸迎上对方沉静的目光。
落地窗外照进的光并未让这套公寓明亮起来,玄关这边依然是暗沉沉的一片,不凝神去看,压根看不太清对方的脸。
“你觉得呢?桑原新也,你觉得我现在在想什么?”
他的心此刻仿佛被人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说,你该大发脾气,应该狠狠惩罚这个在外面和别人约会的坏家伙。
他怎么敢背叛你,惩罚他,让他涨涨记性?
另一半则说,不,你不能发脾气,桑原新也不喜欢太过强硬的手段。
情绪越暴动,越容易把桑原新也推向别人的怀抱。
他不能像以前一样手段强硬,那样只能激起桑原新也病态的恶趣味,却不能牢牢将桑原新也的心抓在手心里。
在等桑原新也回来的这段时间,禅院直哉想了不少事。
要想困住桑原新也,绝对不能禁锢对方的身。
他必须死死捏住桑原新也的心才行。
虽然心里气得要爆炸,面上也得保持冷静。
桑原新也捏住禅院直哉的手腕,迫使金发咒术师松开拽着他头发的手,旋即往前略微倾靠,学着禅院直哉方才的动作嗅闻,只是动作更为温吞磨人。
“你在想,我这些天都跟谁待在一起,跟谁吃了饭,又跟谁出去玩了,每天又和多少人交谈过,什么时候出的门,什么时候回的家。”
禅院直哉掐紧另一只手,指甲压进软肉,月牙状的红痕里几乎要渗出鲜血。
他憋屈的要命。
今天那人但凡不是五条悟,他现在已经把人给杀掉了。
知道桑原新也是谁的人吗?
也敢勾搭?
结果那家伙竟然是五条悟。
哈?
五条悟!!
他不自觉地将自己和五条悟进行对比,让他满肚子挫败感的是——他完全……比不过。
可能只有自己这张脸能和对方一较高低。
五条悟的俊美是另一个层次上的,只是站在那就让人觉得是神明。
和他这张脸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禅院直哉心知肚明。
他是个刻薄的坏种。
而桑原新也喜欢坏的,不喜欢乖的。
禅院直哉干脆拒绝了。
“不,我不想知道。”
他好不容易将自己剥离出和五条悟比较的怪圈,现在听桑原新也说,是想往自己的心口再扎一刀吗?
桑原新也嗓音温柔又缱绻,“真的吗?”
不问?
禅院直哉有点ooc了哦!
他都做好禅院直哉凶巴巴质问一晚上的准备了,结果禅院直哉居然没按他设想好的路线走。
禅院直哉嘴角微抽,勾勒出一个叫扭曲丑陋的笑容。
“自然,你也有自己的社交圈不是吗?”
他艰难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努力压制心里那些翻涌的怒火。
桑原新也听着这些咬牙切齿的话,笑得愈发明媚灿烂,说话的语气也愈发柔和。
“不说实话吗?直哉,要知道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哦!”
下次等禅院直哉发现异常,那就不能找他算账了啊!
他都准备在今天坦白了来着。
他没发现下午一直盯着他看的人是禅院直哉很正常。
五条悟不可能没“看”到。
“六眼”能够追踪咒力轨迹,那条街还没宽敞到超出“六眼”的感知范围。
五条悟不说显然是想看热闹,白毛小猫内里多少带了点芝麻馅。
禅院直哉唇瓣微颤,脑袋底下,额头抵在桑原新也的锁骨上,用力咬着牙。
“你身上的糖果味……”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桑原新也和五条悟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又是怎么关系那么好的,桑原新也本身就是感情淡薄的人,不相处个几月根本不可能那么亲近。
能让桑原新也打破自己设的边界,那五条悟真的很吸引他了。
“你身上的糖果味是从哪里沾来的?”
禅院直哉的一口牙都要被咬断了,心里那是又生气又委屈。
五条悟知不知道桑原新也是他的人?
今天五条悟来找他拍照,是不是别有目的?
这些问题都快把他给淹死了。
这当然不是桑原新也的错。
桑原新也只是……只是被五条悟的脸迷惑了。
是五条悟长得太好看。
不是……才不是桑原新也的错。
禅院直哉都快把自己给说服了。
他想着要不就这么自欺欺人过去算了。
难道要把桑原新也赶跑,就这么把人让给五条悟吗?
开什么玩笑!
他想要什么,还没有得不到的,对方还没出手,他怎么能主动让出?!
桑原新也诧异,“就只有这个问题吗?”
禅院直哉凌乱点头。
“只有这个。”
即便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想听桑原新也自己说。
“唔……我自己倒是没有闻到,应该从别人身上沾来的。”
“他离你很近?”
禅院直哉咬了咬唇,心中恨恨。
“是啊!把手搭我肩上了。”
“他和你什么关系?”
桑原新也垂眸,好整以暇地看着禅院直哉那颗金灿灿的脑袋。
头顶长出了些许黑发,用不了多久,禅院直哉就会顶着一颗布丁头在外面走来走去。
他轻描淡写道:“算是朋友。”
禅院直哉猛地捏紧桑原新也身前的衣服。
“哦。”
“就一个‘哦’吗?直哉不再多问点什么?”
桑原新也步步紧逼,非得从禅院直哉那张硬得要命的嘴里撬出点什么。
明明很在意不是吗?
说出来啊!
质问我!
会完完全全地告诉你的哦!
为什么不问呢?
“我不感兴趣。”
禅院直哉的嘴比他身上任何一个地方都要硬。
桑原新也非常可惜地叹了一口气,空出一只手,伸到墙边,啪嗒一下打开了玄关的灯。
“就这样?没了吗?”
禅院直哉抬起脸,翡翠似的绿眸被光线刺激得浮出一层薄而晶亮的水光,他努力又克制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才是你最喜欢的人对不对?”
语气执拗得瘆人,和那张笑脸完全相反的是绿眼睛里几乎要把人杀死的幽光。
仿佛桑原新也敢说一个“不”字,他就要张嘴狠狠撕下对方一块鲜红的血肉来。
禅院直哉很快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桑原新也之前还不知道五条悟,他们俩或许才认识不到一周。
肯定是比不上他的。
他和桑原新也在少年时就相识了,期间发生了一点点“意外”,但他们又遇见了不是吗?
况且,桑原新也如今已经是他的人了。
这家伙身上哪个部位他没看过?
他不止看过,还摸过,亲过,咬过。
桑原新也的贞操早就被他拿走了。
“当然,我最喜欢的就是直哉你啊!”
桑原新也垂下眼,钴蓝的眼底满是兴味。
不得不说,以退为进、故意示弱的禅院直哉也非常美味。
像只落了水的可怜小狗。
明明知道是自己调皮才掉下去的,被救上来后,呜呜咽咽地凑过来,睁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人,想要让呀心软。
实际上禅院直哉人都要被气炸了。
却还是做出一副宽容大方的模样,轻描淡写地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真能忍啊!
看来禅院直毘人这些天教了禅院直哉不少。
禅院直哉注意到桑原新也的神情,心中一咯噔。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过,直哉你今天真的吓到我了,得好好补偿一下我才行,我们俩也很久没见面了。”
桑原新也指尖从禅院直哉上挑的眼尾上滑下,垫在下巴上,将这张刻薄的脸又抬起来几分,毫不客气地跟金发咒术师讨要起高昂的“精神损失费”。
“什么?”
禅院直哉瞪圆眼睛。
做错事的又不是他,凭什么要他补偿?
桑原新也要不要脸?【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