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争执
一地无声。
这个炸弹扔得太快,除了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五条新菜,禅院直哉和五条熏都没有反应过来。
“爷爷,本来我和直哉应该一起来的,没想到他刚好碰到了新菜,就跟着一起回来了。”
桑原新也相当自然地跪坐在了一块方形软垫上,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后笑盈盈地抬着眼,与金发咒术师浅浅对视了一眼。
挑衅意味十足!
禅院直哉攥紧拳头,怒气自肺腑攒积,几乎要顺着喉管冲出来了。
这家伙……
五条新菜点头点得十分欢快。
“是的,爷爷。”
在他哥家碰见,怎么不算刚好碰见呢?
五条熏两颗清亮的眼珠子睁得圆圆的,还有些茫茫然。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好……挺好的。”
桑原新也这是直接推开柜门走出来了啊!
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没有一点前奏吗?
五条熏都想拍自己的嘴巴一下了。
自己刚刚说的那叫什么话,人老了,都开始语无伦次了。
禅院直哉进门的时候的确说自己是桑原新也的朋友,顺道过来看看,大概是不好意思,才用了那番话术。
这不,禅院直哉一听桑原新也那么说,直接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理解理解。
年轻人嘛!
脸皮子都比较薄,这年头像自家大孙子这样的可不多了。
五条熏自顾自地点了两下头,表情木讷,和边上放着的人形偶还有点相似,显然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罪魁祸首捻着一个朴素的茶碗,懒洋洋舒展开眉眼,笑得满脸乖张。
“爷爷,你还好吗?本来想着过些天就带直哉回来的,但爷爷你也知道的,有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五条熏表情复杂,这一刻瞬间梦回二十多年前,小时候的桑原新也干了坏事也会这么笑。
坏坏的。
他们一家都是老实人,不知道怎么的,桑原新也圆滑又狡黠,还特别擅长捧着那张漂亮的脸蛋装无辜,所以就算知道对方恶作剧也完全生气不起来。
“……还行。”
就是得消化消化。
臭小子,突然来这一下,也不怕他爷的心脏承受不住吗?
还好他抗压能力强。
“……”
禅院直哉浑身僵硬地站在日式吊灯底下,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把指骨都挤得咔咔作响才缓过劲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脸色阴阴晴晴了一阵,才忍住没当着桑原新也爷爷和弟弟的面,把人给打个半死。
这家伙就是在蓄意报复!
真是可恶可憎啊!
桑原新也端着灿烂的笑容迎上禅院直哉想要吃人的视线。
——他这么说又怎么样?
——有本事来咬他啊!
“……”
禅院直哉定了定神色,朝桑原新也的爷爷五条熏露出一个毫无异样的浅笑。
性格差劲,但他本质上还是禅院家精心培育出来的继承人,表面功夫相当了得。
只要他愿意,装装优雅贵公子的样子还是有模有样的。
“突然来访,十分抱歉。”
金发咒术师脸上乖巧,在桑原新也身边坐得规规矩矩,心里骂骂咧咧。
迟早咬死桑原新也。
桑原新也笑意愈深。
他还以为禅院直哉忍不了,得当场爆发,没想到……演技还不错嘛!
在心里都想把他给撕了吧?
看禅院直哉不开心,他就开心了。
大少爷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要换做平时,禅院直哉绝对连装都不装一下,还会摔门离开。
“不不不,并没有,禅院君言重了,家里也没准备更好的茶叶,真是不好意思。”
五条熏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快速调整了脸上一系列不自然的情绪。
禅院直哉:“这样就挺好的。”
呸!
都是桑原新也的错。
现在好了,让别人怎么看他?
传出去,那些人又会怎么笑他?
连上门访问,不提前告知也就算了,连份礼都不带。
甚至他身上穿的衣服还是桑原新也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怎么合身。
禅院直哉是真觉得自己的颜面都被扒下来了。
桑原新也这家伙永远知道该怎么让他丢脸。
可恨至极。
五条熏早就想问问禅院直哉的姓氏了,奈何不知道禅院直哉和桑原新也关系亲不亲近,只能压下心里的疑惑。
这下好了,两人关系确实很亲近,那禅院直哉应该是桑原新也信得过的人。
“所以禅院君是……”
禅院,这可不是一个多见的姓氏。
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家族。
——咒术界御三家之一的禅院家。
五条熏就算已脱离五条家数十年了,也知道和他本家齐名的禅院家。
那可是个相当有名的咒术师家族。
桑原新也朝五条熏快速眨了眨眼,又笑眼弯弯地强调了一遍。
“是我的男朋友,爷爷,仅此而已。”
五条熏秒懂。
“对对对。”
不说那些了。
禅院直哉却觉得新也大美人嘴角的弧度欠揍又可恨,看得他心痒难耐。
这要换做平常,他早就张牙舞爪地扑上去了。
“叫我直哉就好。”
金发咒术师的姿态无可挑剔,后背挺得笔直无比。
这要换做平时,他早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了。
这么多年来,禅院直毘人也是带他去见过不少家族精心培育出来适合当家主夫人的贵女。
那些人,哪个比不上桑原新也?
但他从没用正眼看过,自然也没认真对待过她们的家族和长辈。
禅院家嫡子和未来家主的身份足以让他在大半个咒术界横着走。
只有桑原新也。
他只在这家伙这吃过瘪。
一想到这,禅院直哉就恨得牙痒痒。
桑原新也一看金发咒术师那个眼神,就知道大少爷想把他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光会瞪人,不会实操。
说的就是禅院直哉。
要掀桌子的话,早就掀了。
禅院直哉心中恼怒,却只是恼他擅作主张定下了身份,还没有到暴烈出走的程度。
桑原新也可一点都不怕。
五条新菜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缩在桌边一隅,默不作声地呷着茶,假装透明人。
五条熏咳嗽了两声,总算是缓过劲来了,连连点了几下头:“哦哦,好的,没问题,直哉君。”
桑原新也的父亲当年携着桑原新也的母亲来见他,说想要结婚时,他都没这么局促过。
谁能告诉他,大孙子对象是男人该怎么应对?
他总不能像对待桑原新也的母亲与对待对方吧?
那好像有点奇怪。
老实人五条熏此刻无比想念自己早逝的妻子。
五条新菜敏锐地觉察出了尴尬的气氛。
这次见面来得措不及防,别说是五条熏了,连禅院直哉都没做好准备。
他万分后悔自己拽着五条新菜跑到了这里来。
早知道就在塔楼公寓里等桑原新也回来就好了。
再说了,他十年前就认识了这家伙,就算这人是五条家的又怎么样呢?
桑原新也是非术师,这家伙又不会突然变成咒术师,他那么疑神疑鬼地做什么?
如果真的是的话,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虽然没有五条悟的“六眼”,但一般咒术师还是能分辨出术师和非术师的。
普通人没有咒术天赋,负面情绪波动之下,就会产生外溢的咒力,从而催生出咒灵。
咒术师与普通人最大的区别就是能够控制自身的咒力。
禅院直哉早就发现桑原新也控制不了自身咒力的外逸了。
桑原新也注意到禅院直哉探究的视线,倾靠过去一些,小声询问:“怎么了?”
禅院直哉摇头。
“没什么。”
这家伙居然还有脸问他怎么了?
呵!
他想把他的脑袋都给拧下来。
桑原新也的目光里满是打趣。
禅院直哉立刻回以一个“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睛挖下来”的眼神。
五条熏看着二人“眉来眼去”,放松了不少。
虽然氛围有点尴尬,但至少感情是真的。
就把禅院直哉当做是……呃……孙媳妇……不……当成半个孙子来对待就好了。
既然桑原新也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想好要跟人家过一辈子的,不然他们俩不会一起出现在这。
坐在旁边沏茶的五条新菜却是狠狠松了口气。
禅院直哉看上去着实不像一个好人。
他先前还猜测对方很有可能是闯进他哥哥家里的歹徒来着。
幸好不是。
桑原新也简单和爷爷聊了点家常。
趁这功夫,禅院直哉伸手过去,抚上桑原新也的大腿,准备一把掐上去。
桑原新也哪能让他成功,当即探手去捉住禅院直哉的手,手指穿入其指间,牢牢扣死。
“松手……”
金发咒术师凑到桑原新也耳边,确定五条新菜和五条熏都听不见,才气急败坏地压低了声音说。
桑原新也用同样的音量回:“不!”
简洁明了,干脆利落。
禅院直哉:“……”
和这家伙在一起,他时时刻刻都得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气死。
桑原新也有恃无恐。
像这位大少爷这种爱脸面的人,除非被逼到一定程度,不然不会在别人家里大发脾气的。
他就是拿捏了这点。
反正他是无所谓。
而禅院直哉只要还在意自己的颜面,那他这把赢得稳稳当当。
禅院直哉火冒三丈,碍于有别人在,也不好当场发作。
他当即挑了个刁钻的角度瞪着黑发的调琴师,眼神凶恶得像是要将桑原新也从皮拆到骨,然后一点一点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天快黑了,直哉君和新也就不要走了,留下来,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五条熏忽然说道。
禅院直哉猛然回神,“是,好。”
桑原新也忍不住了。
“哈哈——”
禅院直哉气得当着这人爷爷和弟弟的面给了他一手肘。
“你笑什么?”
五条熏:“……新也,别欺负直哉君。”
他不由得对禅院直哉抱以同情。
一定没少被新也捉弄吧?
桑原新也拖着嗓音搭腔。
“我哪会啊——爷爷。”
他会!
而且还是经常欺负。
五条熏:“……”
他还不了解这小子吗?
禅院直哉瞪人。
“听到没!”
晚饭前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禅院直哉跟着桑原新也参观起这栋小时候住过的房子。
“这里可真够小的。”
虽然是独栋的一户建,但内部空间可说不上大,上楼的楼梯都只能走一个人。
桑原新也不以为意。
“还好吧?禅院家的楼梯不也这样吗?”
禅院直哉一噎。
“……”
等他当上了家主,就把祖宅推了重建,把檐廊和楼梯都建地宽宽的,看桑原新也还这么说!
“你父亲家这边就是做雏人偶的?”
“嗯……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刚刚我都听你爷爷说了,这是门祖传的手艺。”
桑原新也面色古怪了一瞬。
“好吧!是的,这个回答,直哉少爷满意了吗?”
“……闭嘴,不许这么叫我。”
“哼哼,你明明就很享受听我这么叫。”桑原新也捏上金发咒术师的后颈,“很爽吧?”
禅院直哉尖刻叫了起来。
“不许在这里叫。”
“不好意思了?”
“给我闭嘴啊!混蛋!”
然而,在路过一个敞开的房门时,两人都顿住了脚步。
只见里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件黑色蕾丝的蓬蓬裙,大蝴蝶结云朵边,外纱上点缀着亮闪闪的黑钻,相当华丽。
门就这么开着,想不注意到都难。
禅院直哉:“你的房间?”
桑原新也:“不,新菜的。”
五条新菜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冲过来,绝望地大叫着挡在了两人前面,不让他们看。
“啊啊啊……哥!直哉哥!!”
桑原新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金灿灿的卡塞进五条新菜的衣兜里,善解人意地说:“嗯……新菜,钱还够花吗?买布料要花不少钱吧?”
看里面那条裙子,无论是做工还是布料都是最好的,不然撑不起来这种质感。
桑原新也也会做娃娃的衣服,清楚不同布料所呈现出来的效果。
这里只有他们三个,禅院直哉说起话来毫不顾忌,挑起眼尾的绿眸上下打量着五条新菜。
“我没想到你弟弟还有这种……爱好。”
他换了一个相当委婉的词,看在对方是新也大美人弟弟的份上。
五条新菜爆红着脸。
“不不不,那是我同学的cos服,我是……我是帮她做的。”
桑原新也:“她?”
禅院直哉:“她。”
五条新菜恨不得钻进门缝里躲起来。
禅院直哉在桑原新也身上找不到场子,但在人家弟弟身上倒是找了回来。
不得不说,这感觉非常爽。
每次欺负桑原新也,遭殃的肯定是他自己。
但对方的弟弟就不一样了。
很好欺负。
“你喜欢她。”
五条新菜的脸更红了。
“我我我……没……喜多川同学她……”
桑原新也了然,“哦,原来叫喜多川,少见的姓氏,挺好听的。”
禅院直哉不爽地啧了声,打了桑原新也的后背一下。
后者从善如流地说:“禅院也好听。”
禅院直哉不高兴,他要的是“最”,不是“也”。
五条新菜:“……”
他忽然知道桑原新也和禅院直哉为什么会在一起了。
他们俩内里都是一样的,乌漆嘛黑的那种。
桑原新也安慰道:“不用害羞,你哥我也是从那个年龄走过来的,有喜欢的人很正常。”
五条新菜的辩解异常苍白无力。
“我没有……”
禅院直哉的质问下一秒就落在两人的耳畔,尖锐而刻薄。
“怎么?你也喜欢过别的女孩吗?”
“呵呵!某人十年前一句话不说就把我给甩了,走得不知道多少干脆利落!是谁啊?我不想说那个名字!”
桑原新也甩开禅院直哉的手,靠着推门,语调抑扬顿挫地说道。
禅院直哉:“……”
觉得自己亮澄澄的五条新菜又想遁地了。
第52章 坦诚
桑原新也撂下那句话后,转身拉开了五条新菜边上的房间推门,没看禅院直哉一眼,直接迈了进去。
五条新菜紧张兮兮地瞅瞅禅院直哉难看至极的表情。
“那……那个……直哉哥……”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他也回房间了。
禅院直哉看向满脸无措的五条新菜,不爽地啧了一声。
“他是在跟我甩脸子吗?”
五条新菜哪能回答“是”啊!
“嗯……不,怎么会呢?哥哥他只是……”
不要让他参与到这种情景中,这辈子的情商都要薅出来用光了。
五条新菜连忙说:“其实哥哥没锁门,直哉哥直接进去就行。”
“明明是他先冲我发脾气的,到头来还要我去哄他?多大的面子啊!”
禅院直哉提了一点音量,不爽地抱怨着,但脚下却很诚实地转向了桑原新也房间的方向,怒气冲冲地跺着木地板,拉开了房门。
“从没见过桑原新也这么小气的人,我就问一下,他反倒不高兴了,嘁!搞得我很稀罕他一样。”
桑原新也的声音从房间里飘了出来,听上去有些闷闷的。
“那直哉你去找别人好了。”
禅院直哉的脸黑了几度。
推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从门框的震动幅度可见禅院直哉有多生气。
五条新菜:“……”
这就是传说中的口嫌体正直吗?
一户建多为木结构,隔音没那么好,在走廊上非常明显,但五条新菜哪敢听墙角,他也不是那种人,关上自己的房间门后就下楼帮爷爷准备晚上要用的食材去了。
还好今天悟哥不在,不然一定会拽着他凑到门上的。
这边的禅院直哉刚进门就被两只手按在榻榻米上了。
桑原新也坐在禅院直哉的腰上,遏制住金发咒术师的双手。
“我小气?嗯?到底是谁小气,直哉少爷心里没点数吗?”
禅院直哉反唇相讥。
“你不小气?刚刚冲我发火的人是谁?”
桑原新也颔首,理所当然地说:“我生气也是当然的吧?直哉做了什么?还要我把平假名和片假名一个个掰开了,慢慢说给你听吗?”
禅院直哉脸上控制不住地开始升温。
“闭嘴。”
“敢做不敢当?当年,不是直哉少爷突然离开的吗?”
桑原新也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在禅院直哉的喉结上,顺着喉管慢慢下滑,动作温吞,非常磨人。
禅院直哉吞咽了一下,腰间发紧发酸,桑原新也昨夜掐着他侧腰的力道还在他的大脑里停留。
“我本来就只是……”
他想说,他本来只想和桑原新也玩玩,十几岁的事,那么认真做什么。
但他有一种预感,这么说出口,他和桑原新也死定了,彻底玩完了。
桑原新也步步紧逼,“本来就只是什么?”
禅院直哉咳嗽了两声,决定把一整个黑锅全扣在他父亲身上。
“都怪我父亲,他不允许,都是他逼我这么做的,以后等他退位,我当上了家主,就把他安排到禅院家最冷清的角落。”
桑原新也压了压眼尾,钴蓝色的眼睛不含任何情绪地弯成了两枚月牙。
“真的?”
禅院直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是当然。”
桑原新也莫名笑了一下,“好吧!勉强信你。”
禅院直毘人知道自家好大儿的打算吗?
不得不说,禅院直哉的“孝心”真的十分让人钦佩。
禅院直哉不满意桑原新也的反应,恼怒地撇了撇嘴。
“什么叫勉强?本来就是我父亲的错。”
要不是老父亲发现了,拿继承人的位置威胁他,他至于那么做吗?
桑原新也理直气壮:“直哉难道没有错吗?”
禅院直哉不敢置信:“我?”
那当然没错啊!
他都进来哄桑原新也了,这还不行吗?
“所以,直哉必须接受惩罚。”
禅院直哉:“!!!”
什么?
桑原新也抱怨着:“谁让你刚刚在外面蛐蛐我,而不是第一时间进来找我?你不应该做点什么补偿我吗?”
最后一句话才是他的目的,刚说完,艳红的唇角就缓缓勾了起来。
禅院直哉双目无神。
“……”
真是要命了。
这家伙讨要所谓补偿时,还真是理不直气也壮啊!
桑原新也可不给禅院直哉任何的反应时间,按着开始挣扎的人,俯下了身。
最后腰软腿软的禅院直哉:“……”
他严重怀疑桑原新也这个混蛋是故意的。
“瞪我做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
桑原新也坐在一把木制的扶手椅上,不紧不慢地抚平身上的衣服,随后又漫不经心侧了眼躺在地上衣服皱巴巴的金发咒术师。
调琴师轻哼了两声,心情十分愉悦地笑了。
“直哉现在看起来真的很糟糕呢!”
眼尾勾着漂亮的绯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禅院直哉撑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自己沁满了水光的绿眸。
这家伙,当真是可恶至极。
桑原新也稍稍往前倾身,手掌顺着禅院直哉的脸庞一直抚到下巴,随后一把将人的脸托了起来,认认真真欣赏起禅院直哉愤愤的表情。
“真可怜啊!直哉。”
禅院直哉恨恨咬牙。
这个变态。
他越生气愤恨,桑原新也越喜欢。
“刚踩我的腿,你死定了。”
桑原新也穿着白色足袋的脚掌下一秒就按在了禅院直哉的大腿上。
眉眼间的戏谑仿佛在说——“踩了,所以呢?你能拿我怎么样?”
禅院直哉:“……”
他迟早有一天真的会被桑原新也气死。
从没见过这么喜欢和他反着来的人。
动手打,怕打坏了。
开口骂,又没什么杀伤力。
桑原新也幽幽问道:“生气了?”
禅院直哉捏上桑原新也的脚踝,用了点力道将人从椅子上拖下来。
“你是在说废话吗?”
桑原新也揽上禅院直哉的肩,又在榻榻米上你来我往了一翻。
禅院直哉架不住实在是腰软,率先落败,急促地呼吸着,开始打量起桑原新也的房间。
跟禅院家的比,这里算得上简陋,东西塞得到挺满的。
南侧的书架上满满当当地塞着书,而对向的墙上则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娃娃,不同材质和样式,不过更多的还是雏人偶。
“你是有多喜欢人偶啊?”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把玩了一下。
桑原新也坦言道:“这倒没有,我只是享受制作它们的过程。”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给人偶画脸、缝制衣服,什么都不用想,只要专注好手下的针线和画笔。
禅院直哉又从书架那边翻出了几张照片。
多数都是桑原新也和亲人的合照。
“这个戴兜帽的小孩是谁?怎么没见过?”
相片上的小人似乎不喜欢拍照,面无表情地侧着脸,兜帽里露出了些许银亮的雪发。
禅院直哉越看这小孩,越觉得眼熟,可惜只有一个侧脸,还带着墨镜,帽檐又遮住了大半,实在是认不出来。
到底像谁呢?
谁有这样的白头发来着?
桑原新也眼皮子一跳,不以为意地走了过去。
“噢,我的表弟。”
禅院直哉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你今天去见的那个吗?”
桑原新也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是啊!”
禅院直哉犀利发问:“他长得很好看吗?”
鉴于禅院家有不少人和自己的堂表兄妹结婚的例子……
“你觉得我都长成这样了,他难道会很难看吗?”
禅院直哉不屑地嘁了一声,“你和他关系很好?”
“和新菜一样好。”
闻言,禅院直哉这才舒展开了眉眼。
简单来说,弟弟就是弟弟。
“这还差不多。”
桑原新也搭上禅院直哉的肩膀。
“直哉,别胡思乱想了。”
有时候大少爷的脑补也很让人害怕。
禅院直哉非常不爽地咋了咋舌,给了桑原新也一手肘。
这家伙懂什么。
翻着翻着,禅院直哉总算是在一个不太起眼的地方找到了他和桑原新也的一张合照。
是在学生会例行会议上拍的照片。
一身血红色制服的桑原新也似笑非笑地坐在首位的黑色皮椅上,手肘撑着扶手,斜斜地靠着,眉眼弯弯地注视着下方汇报学生会工作的成员。
而禅院直哉本人则穿着和桑原新也同款的学校制服站在边上,垂眸,隐晦地用凶巴巴的眼神瞪着桑原新也。
看到这,禅院直哉非常不快地冷呵了一声。
凭什么他站着,桑原新也是坐着的?
学生会会长就该是他当。
在家里当不了家主,去个非术师的学校也当不了学生会长。
生气!
桑原新也一眼看破金发咒术师的小心思。
“生气了?你要是想听我叫你一声会长,也不是不可以,怎么样?想听吗?直哉会长。”
禅院直哉刺道:“我想不想听重要吗?你不是都叫了吗?桑原会长!”
他才不稀罕。
他想要的是别人都叫他一声禅院家主。
桑原新也搭着禅院直哉的肩,扑哧哧笑了起来。
禅院直哉在桑原新也的房间里翻找了一遍,找出了不少学生时代的东西,甚至还有没有处理掉的情书。
他当即撕毁,眼不见为净。
桑原新也打趣道:“直哉你还真是霸道啊!这都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留着干什么,你难道还要时不时拿出来欣赏一下吗?”
禅院直哉气呼呼地说着,撕得更碎了一些,确保一个假名都看不见才满意。
“那个,哥,直哉哥,爷爷说可以吃晚饭了。”五条新菜的声音从外面弱弱地传了起来,“我保证我什么都没听见。”
情书啊……什么的,绝对没有!
真的!!
禅院直哉:“……”
晚餐实在是略显尴尬。
五条新菜不太擅长和别人沟通,只在需要活跃气氛的时候,才把头抬起来,睁着那双清澈的双眼点头微笑附和。
五条熏简单问了几个问题。
比如什么时候去国外登记、什么时候办婚礼来着。
在他看来,桑原新也既然把人给带回来了,就是要和禅院直哉结婚的意思。
但这几个问题都被桑原新也含糊了过去。
禅院直哉作为咒术师,和老爷子也没什么好聊的,对方问什么,他就回什么。
中途五条新菜不小心碰掉了自己的筷子,附身下去捡,奈何摸索了半天都没抓到,只能把脑袋也低下去看,但很快他就为自己这个决定感到深深的后悔。
只见他哥那只长得匀称又修长的左手正稳稳牵着禅院直哉的手。
还是十指交缠,密不可分的那种。
一瞬间觉得自己比头顶悬挂的和式吊灯还要亮的五条新菜:“……”
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地脑袋放在桌子上。
……
不尴不尬的一顿饭吃完后,桑原新也陪着爷爷聊了会儿天,就带着禅院直哉离开了。
“桑原新也,你是疯了吗?”
一离开五条家的人偶店,坏脾气的禅院直哉趁着周围没人,爆发了。
他还记着桑原新也先前擅自将他们的关系定为男男朋友的事。
这家伙分明就是故意让他出糗的。
摆明了想看他的热闹。
桑原新也可太了解禅院直哉了,呀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明知故问:“怎么了?男朋友?”
禅院直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我同意你这么叫我了吗?”
桑原新也伸出手,慢吞吞地说:
“那好吧!直哉少爷,现在把爷爷给你的东西还给我吧!”
语气冷漠又疏离,仿佛顷刻之间与禅院直哉拉开了海沟般的距离。
禅院直哉立刻摸向自己的口袋。
力道很大,富有棱角的宝石胸针硌得他手心都有点疼,原先燥热的脸如料峭寒风拂过,霎时惨白一片,冷得他整个人都颤了颤。
他厉声斥道:“凭什么?那是我的东西!”
桑原新也站在苍白的路灯底下,怅然地叹了口气,精致的眉眼半耷拉着。
“直哉少爷看起来很不想要的样子,不如还给我吧!你拿着重,放在兜里也很占位置,直哉少爷一定想要扔掉了吧?”
禅院直哉艰涩地动了动唇。
桑原新也又十分气人地说:“现在还不是扔不可燃垃圾的时候,我没记错的话,你得等到周三,还给我好了,省得直哉少爷还要多走几步路去扔。”
禅院直哉瞪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还要拿去送给别人?”
这家伙这么能理直气壮地跟他说把已经送人的物什要走?
难道就不觉得丢脸吗?
都已经给他了,当然就是他的。
“这不是你给我的,这是你爷爷给我的。”
禅院直哉气得全身发抖,恨不得冲上去把桑原新也的一块肉咬下来。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桑原新也这样可恶的人?
桑原新也笑得乖张。
“那又怎么了?”
知道这家伙脸皮厚,没想到这么厚,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禅院直哉气得牙都快要咬碎了。
桑原新也叹气,气势却格外逼人。
“直哉真的好矛盾啊!所以,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禅院直哉嗫嚅着,小声说:“要。”
桑原新也满意地笑了。
“那过来吧!”
禅院直哉捂着口袋,瞪他:“干嘛?”
桑原新也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按住禅院直哉的后颈。
“给坦诚者的奖励。”
那么就不能跟他计较之前的事了哦!
禅院直哉全然沉迷于与桑原新也之间逐渐交融的气息中,口袋里的胸针硌得他越来越疼了。
“等等!等等!我爸爸的电话。”
第53章 买家
禅院直哉迅速将手机调成了静音状态。
桑原新也双手叠起按在禅院直哉的肩头上,先是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papa”,把脑袋枕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不接吗?”
禅院直哉等着电话因无人接听而掐断。
“要接,但不是现在,要是立刻接起,显得我专门在手机前等着papa的电话一样,等会儿再说,我papa肯定还会打过来的。”
还当着桑原新也的面,他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桑原新也不太能理解禅院直哉在意的点。
“你老爸不会生气?”
禅院直哉不以为然。
“说不定是喝醉了,想发发神经。”
老父亲经常这样。
他可不觉得是禅院直毘人想他这个外出的儿子了。
以前醉酒的时候,禅院直毘人就喜欢随手找个倒霉蛋听他醉后的那些胡言乱语。
桑原新也表情古怪。
“你们父子俩经常这样吗?”
禅院直哉不爽地侧过脸,耷拉着眉眼看着黑发的调琴师。
“你干嘛用这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我?”
桑原新也摇头。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
晚上抿了几口酒,桑原新也的脸上还带着微醺才有的晕红,在苍白的路灯下异常明显,禅院直哉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亲桑原新也温软的下唇,心情非常好。
“要不是我父亲是禅院家的掌权人,我才懒得跟他演来演去。”
在禅院直毘人眼里,禅院直哉性格虽然差劲了亿点、脾气也糟糕了亿点,偶尔还有亿点小叛逆,但依旧是他天赋好、实力强的好儿子。
桑原新也靠着禅院直哉的额头,“你就这么跟我说了?”
“那又怎么样?”禅院直哉凑上去,距离再次拉近,鼻蹭着鼻,唇贴着唇,他轻咬着桑原新也的唇角,肆意笑了起来,“你会告诉我爸爸吗?”
桑原新也短暂沉吟,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禅院直哉咽了咽口水,声音里带了那么一丝丝紧张。
“你不会的吧?”
桑原新也故作为难,“毕竟是你父亲在给我开工资。”
禅院直哉不乐意了,又闹了起来。
“那又怎么了?禅院家的一切以后都是我的,我父亲花的不也是我的钱吗?”
桑原新也惊讶地睁圆了钴蓝色的双眸,实在没忍住,颤着双肩,笑个不停。
这可真是倒反天罡啊!
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禅院直哉一点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理所当然地说:“这不是应该的吗?禅院家不给我还能给谁?我可是禅院家最优秀的咒术师,我爹都七十岁了,难不成还老当益壮地给我生个继承了十种影法术的小弟弟不成?”
就算真的生了又如何?
那只是个襁褓里的小孩,说不定还没到五、六岁觉醒术式,他爹就死了。
禅院家还是他的。
禅院直哉得意洋洋地想着。
还好他是他爹的老来子,不然这得等多久才能把他爹熬死啊!
桑原新也适当地露出些许茫然的神色。
“十种影法术?”
禅院直哉轻蔑地翻了翻眼睛,解释道:“你还不知道十种影法术是什么吧?我们家的祖传术式,没什么意思,式神你听说过吧?其实就是从影子里召唤出十种式神战斗。”
语气不太好,像是想起了什么脏东西。
桑原新也从这段话中听出了亿点点酸味。
据他所知,目前唯一的十影法继承人是五条悟几年前从禅院家赎走的那个养子。
他记得是叫伏黑惠。
从血缘关系上来说,算禅院直哉堂侄?
“你们家现在还没有吗?”
禅院直哉不爽啧了声,黏黏糊糊地搂着新也大美人,含糊着说:
“你这话怎么不太好听呢?是有个十影法继承人,但那小子可不姓‘禅院’,不过是身体里占着有甚尔哥的血而已,要不是甚尔那么强,说不定惠那小子还觉醒不出十影法呢!”
他见过伏黑惠。
也就那样。
一点也比不上甚尔。
身为甚尔的血脉,还那么弱,嘁!
啊啦,语气更酸了。
桑原好笑地弯弯眼睛。
“你很喜欢那个叫甚尔的人吗?”
禅院直哉皱眉,旋即高高勾着眼尾笑了起来。
“怎么?生气了?”
桑原新也微微颔首。
“我难道不可以生气吗?”
禅院直哉身心舒畅,顿时觉得今晚的那一抹看着不太明显的小小弯月都异常好看。
“是我的堂哥,甚尔他很强,是和悟君一样境界的存在,他们都属于那个至高无上的‘圣域’,我家那群愚蠢的家伙居然还嘲笑甚尔是吊车尾,真是没眼光。”
桑原新也捕捉重点:“悟君?”
“五条悟,我们那个世界的最强咒术师,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也不会和悟君见面。”
禅院直哉有点担心桑原新也也拜服在五条悟绝对的实力之下,这可不行。
桑原新也只能看着他。
“说来也巧,他跟你弟弟一样,也姓五条。”
桑原新也脸上止不住地漫开笑意。
“你很崇拜他们两个人吗?”
禅院直哉脸颊微红,现在是有些不好意思,没说是,但也没否认。
“呵,只有我才能理解他们那样的存在,别的咒术师只不过是一些凡夫俗子而已。”
他以后也会拥有那种足以碾压一切的力量。
桑原新也此刻非常后悔刚刚没拿出手机录音。
“直哉,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他要等五条悟和禅院直哉见面的时候,把这段话放出来。
禅院直哉说起五条悟和伏黑甚尔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渴望。
他崇拜他们所拥有的强大实力。
“什么?不!”
强烈的不安立刻让禅院直哉闭上了嘴。
桑原新也对此非常失望。
禅院直哉不想跟桑原新也聊这个话题。
“反正你是个连术式都没有非术师,别问来问去了,另外,五条悟白发蓝眼,这个长相很好认,也没什么人有,以后见到,你也离远点,听到没?”
桑原新也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禅院直哉非常不满意。
“不许敷衍我!”
“等遇上了再说吧!”
“……”
禅院直哉心中登时升起危机感,暗暗下定决心要看着桑原新也,免得真给他遇到五条悟了。
那可不行。
五条悟不仅实力强,长得也十分俊美。
他担心多少有点颜控属性的桑原新也被勾走。
不是他对自己没自信,而是……
那可是五条悟啊!
禅院直哉非常后悔提到了五条悟。
甚尔都死了,说说也没什么。
五条悟就不一样了,和桑原新也差不多年纪,要是不出意外,是绝对能长命百岁的。
“你必须答应我!”
桑原新也非常无奈,但心下也升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直哉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你对五条悟很好奇是不是?你不许和他见面,看到他就躲得远远的。”
“以后再说!”
“桑原新也!!!”
……
等回了桑原新也的公寓,禅院直哉还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下嘴也格外凶狠。
桑原新也几乎是被禅院直哉推着,跌跌撞撞地倒进了浴缸里。
两个人摔了个头晕目眩。
“我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什么事?”
桑原新也抓着禅院直哉那头柔软的金发,拉开一点距离。
再让这只小狗啃他的锁骨,明天一觉醒来,反转术式都不一定能治好那些咬痕。
禅院直哉皱着脸想了一会儿。
“你说的对,这次凭什么还是你在上面?”
桑原新也扬眉,钴蓝色双眸在那盏落地柚子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如日暮前的海面,扇动着粼粼波光。
“你想要在上面?”
禅院直哉愤慨不已。
“你这是什么语气,看不起我吗?你说呢?”
怎么说也该轮流来才公平吧?
他身为一个咒术师,次次被桑原新也按在下面,像话吗?
桑原新也点头点得爽快。
“可以啊!”
“真的?”
“当然,我不在意上下的。”
桑原新也和禅院直哉换了个位置。
后者跃跃欲试,却在不久之后傻了眼。
桑原新也的动作又快又狠,让人反应不过来。
禅院直哉立刻佝偻起上半身,伏在调琴师白皙的胸膛扇,浑身都在发抖,又疼又爽。
他低声咒骂:“桑原新也,我要杀了你!”
他要的不是这种上下!
桑原新也按住禅院直哉的后颈,贴着金发咒术师的耳边,慢吞吞地说:“我不在意上下,只要在里面就行了。”
“……你混蛋!”
禅院直哉骂骂咧咧。
“等等,我想起来我忘了什么了!”
金发咒术师忙把手伸到床头另一侧摸手机。
“什么?”
“我爸爸的电话!”禅院直哉亮出满是未接电话的屏幕,关了静音,他们就忘了。
接着,禅院直毘人的电话又跳了出来,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
禅院直哉手忙脚乱地握紧手机。
桑原新也惊奇。
“这么晚?你现在要接?”
禅院直哉撇撇嘴,显然也有些不高兴,任谁被打扰了兴致,都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他有什么办法,只能先从桑原新也身上下去。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是现在,我爸爸肯定是喝醉了酒,不接。”
这么说着,他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想着再晾一会儿禅院直毘人。
大晚上的,他就算不接电话也很正常的吧?
相信他爸爸能理解的。
也不看看下现在是什么时候。
等一切结束之后。
桑原新也收敛了全身的锐利,乖乖趴在另一个枕头上,侧着脸,笑盈盈地看着禅院直哉。
绿眸咒术师那头柔软的金发被汗水打湿了些许,碎发湿哒哒地垂在额前,稍显凌乱,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却衬得那张刻薄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禅院直哉无疑是好看的。
桑原新也坦然承认自己是个颜控,禅院直哉这张脸在他这相当加分的。
他喜欢禅院直哉这样富有极强攻击性的人。
吃起来扎嘴,但只要把外面那层皮给剥了,一咬下去,口感甚佳。
有时候他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喜欢禅院直哉什么。
多数人选择对象的时候都比较看重对方人品。
这点……禅院直哉那肯定是没有的。
脾气差劲,动不动就会暴躁,情绪不稳定,还看不起比他弱的人……
缺点多到说不完。
禅院直哉转身,靠在桑原新也怀里,任由两根温热的手指在他前颈上细细摩挲,他转头看去。
黑发的美人半伏在神灰色的被褥上,白皙的皮肤和被罩形成鲜明对比,相当有视觉冲击。
“你这张脸怎么长得?”
“爸妈给的。”桑原新也诚恳道。
禅院直哉切了声,手指穿入桑原新也的发丝。
调琴师的黑发并不完全是直的,发尾蓬松而卷曲,刚洗完头吹干的样子,就像是一只炸毛的卷毛猫,松松蓬蓬的。
他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实在是没忍住,跟新也大美人讨了个吻。
“疼。”
桑原新也抱怨着说了一句。
禅院直哉恨恨不平地咬着柔软的嘴唇。
他都让桑原新也做这做那了,咬两口怎么了?
真小气。
他还没说疼呢!
桑原新也真是个小心眼。
金发咒术师小声嘀嘀咕咕着,夹杂着几声难听的话。
桑原新也似笑非笑地说:“我就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啊!直哉你又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禅院直哉不爽,刚想动手。
桑原新也眼疾手快按住,凶狠地掐了一把禅院直哉的腰。
“还敢跟我动手?”
“嗷!”
禅院直哉捂着腰,不停往另一边缩。
“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桑原新也敢问。
禅院直哉害怕这家伙又报复他,不敢再吭声了,只敢在心里暗戳戳骂对方,恨恨地把怨气撒在了又双叒叕给他打电话的老父亲身上。
“摩西摩西,papa,有什么事吗?”
还刻意咳嗽两声,伪装出刚睡醒的样子。
桑原新也本来就是个坏心眼的,眼下见到禅院直哉这么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凑过去,贴着金发咒术师另一侧耳边说:“你是在害怕吗?”
禅院直哉瞪他。
平常也就算了,这人能不能看下场合啊!
被父亲发现他大半夜躺在桑原新也的床上,两只手还揽着对方的腰,这不得扒了他的皮?
桑原新也戏谑地笑了起来,顺着禅院直哉后脊骨按了下去。
“直哉觉得,要是你父亲这回又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他会怎么想?”
“……”
命脉被控制,禅院直哉抖了三抖,浑身寒毛倒竖,但只能抑制着自己的本能反应,不去给桑原新也这个肆意妄为的家伙凶狠一拳。
禅院直毘人没听出来自家好大儿略重的呼吸声,一副刚酒醒的样子。
“直……直哉,你怎么还没从东京回来?”
禅院直哉谎话信口拈来,“我还想着在这边多玩几天呢!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要我处理,在这边玩也没什么的吧?爸爸?你不是让我多学学悟君吗?正好悟君也在东京。”
禅院直毘人沉吟一会儿,嗯了一声。
禅院直哉右眼皮子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不对劲。
以他对他爹多年的了解,老父亲可能没憋什么好事。
小心,再小心……
“嗯……其实也没什么事,你现在躺谁的床上呢?”
桑原新也笑了。
“当然……当然是酒店的床上啊!”
禅院直哉不由得在心里大骂他爹是神经病。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又不是什么3岁小孩子了。
他和桑原新也做点大人做的事怎么了?
禅院直毘人悠哉悠哉地打了个酒嗝。
“赶紧回来吧!别在东京玩了,我想着你也长大了,也该让你上手家族的其他庶务了,回来之后,你就搬到我书房旁边吧!在书房里处理。”
禅院直哉也不管腰酸背痛的,猛地坐了起来,再三确认这不是什么诈骗电话,的的确确是他父亲的声音。
他急迫地说:“真的?”
但又觉得自己的态度实在是太惹人怀疑了,收敛着,矜持了不少。
“爸爸,我现在还很年轻,可能做不好……”
呸!
他都二十好几了,他爸早就该这么做了。
隔壁家的悟君,十几岁就已经能掌控家族上下的权力了。
禅院直哉十分后悔先前没接禅院直毘人的电话。
早知道是这种事,他说不定当时就拉着桑原新也连夜回京都了。
禅院直毘人苦口婆心:“不会才要学,以后当了家主,你总不可能让我再为你处理这些事吧?”
禅院直哉喜上眉梢。
桑原新也眸底也跃然出兴奋之色。
来了!
禅院直毘人的套路。
而他要眼睁睁地看着禅院直哉开开心心地跳进去。
为数不多的一点良心又开始谴责他了。
可怜的直哉大概还不知道,他的好父亲已经把他给卖了。
哦,忘了说,买家就是他。
“好的,爸爸,我明天就回去!”
禅院直哉挂了电话后一下子精神了,又拉着桑原新也跌进了浴缸,把自己弄得湿淋淋的,才开开心心睡着。
桑原新也的手指似有若无地勾着禅院直哉的金发。
“以后可不能太生气哦!”
禅院直哉睡得满脸通红,显然是做了个美梦,还无意识地凑过来亲了亲桑原新也的脸。
第54章 吵架
翌日。
禅院直哉带着桑原新也大摇大摆回了禅院家。
“我还要来吗?”
桑原新也曲起食指,轻轻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墨镜,有些不解。
在禅院家,他的身份还是盲眼的调琴师,戴着墨镜更方便一点。
昨天弄了大半宿,一大早就被禅院直哉塞进了衣服里,他还有点困。
禅院直哉是不是太有精力了点?
明明第一次的时候,禅院直哉难受得只想瘫在床上。
桑原新也不由得侧眸,多看了好几眼神采奕奕的金发咒术师。
“怎么?”禅院直哉高高挑起一边的眉毛,吊着眼睛斜睨着黑发的调琴师,“我们家可是付了你钱的,你是我的专属调琴师。”
别去给他们家乱七八糟的人调琴。
只能待在他身边。
他希望桑原新也能清晰认识到自己的身份,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禅院直哉质问道:“说不调就不调了,你想去谁家调琴啊?”
桑原新也:“……呵。”
要不是禅院直哉对他调好的琴挑挑剔剔,一直说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他的工作早就结束了。
调琴的那点钱,可不足以买断他这个人啊!
桑原新也一错不错地盯着禅院直哉看了一会儿,直把人看得不自在了,才慢慢悠悠地说:“直哉坦诚说,你想要我待在你身边不就可以了吗?有那么难开口吗?”
禅院直哉真的太好面子了。
但凡不那么爱脸面一点,都不至于频频在他手上吃亏。
不过,他就喜欢禅院直哉气急败坏的样子。
禅院直哉忍不住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坦诚一点有奖励哦!”桑原新也循循善诱。
禅院直哉当然不会咬钩。
那个“奖励”又不是桑原新也躺在他身下,让他也压一次,不然他还可以多考虑考虑。
“滚!”
嘴上说着滚,手却相当实诚地握住了桑原新也的右手腕,把人拉了过来。
这人总是在不该听话的时候听话,他说滚,还真有可能转身就走,以防万一还是抓在手里比较放心。
桑原新也就这么和禅院直哉拉拉扯扯地走向了禅院家的中枢区域。
禅院直哉作为家中的嫡子,又是炳组织的首领,非常清楚自家两支护卫队每天巡逻的路线,带着人巧妙地避开了他们家的其他人。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直哉?你怎么从东京回来了?”
迎面走来了一个梳着高马尾的老头儿。
是禅院直哉的叔父。
“扇叔父你那是什么语气?”
桑原新也幽幽叹气。
又来了。
这波是叔侄的互相伤害局。
作为叔父的禅院扇对家主之位觊觎已久,一直不服禅院直毘人,对禅院直哉这位侄子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再加上数次在禅院直哉手上吃瘪,两人一碰面,可谓是新仇加旧恨,时不时就要互相损一顿。
禅院直哉立刻把桑原新也拉到了自己身后,把人严严实实挡着。
“叔父你那是什么语气?怎么?我才离开三天,这个家,我是不能回了吗?”
老东西,真把禅院家当自己囊中之物了?
他爹可还活着呢!
就算死了,也轮不到禅院扇来继承啊!
这家伙算什么?
禅院扇凹陷在眼窝里的漆黑双眼从禅院直哉那张刻薄的脸上扫过,看向他身后的桑原新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冷笑了一声。
桑原新也勾了勾手指。
禅院扇该不会把他当禅院直哉的把柄了吧?
可别到时候发现这个把柄强悍得不得了。
禅院直哉还想着再刺两句。
“直哉!”
禅院直毘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
禅院直哉被吓了一跳,慌忙松开桑原新也的手。
后者垂眸盯着被松开的手腕看了一会儿,上面还有一圈淡淡的红痕,藏在墨镜后的目光渐渐暗了下来,深沉无底。
禅院直毘人自然注意到了自家“大孝子”的动作,饶有兴味地笑了起来。
“你回来的还挺快的嘛!走吧!去书房那边,桑原先生要不就先回你在禅院家的住处好了,直哉今天没空弹琴。”
他可比一个外人要了解禅院直哉。
一遇到突发情况,禅院直哉还是会下意识把手松开。
禅院直哉闻言,喜不自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今天就要继承家主之位了。
“好的,直毘人先生。”
桑原新也抬眸与老父亲对上目光,似笑非笑地朝着他扯了扯唇角。
作为父亲,禅院直毘人可真是不够了解自己的好大儿啊!
无声的硝烟在对视间缓缓蔓延。
而禅院直哉一无所知,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
回到禅院家的第一天比桑原新也想的要平静。
禅院直哉有事被老父亲叫走了,他这个被困在禅院家的、可怜的盲眼调琴师只能凄凄惨惨地被侍女扶回原来的房间。
直到入睡前,他都没再见到禅院直哉。
正常。
禅院直毘人还不想在禅院直哉当代理家主的这段时间将禅院家给败完,自然要抓紧时间给禅院直哉的脑子塞点有用的干货进去。
“咔哒——”
和室的障子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黑影狗狗祟祟地绕过了屏风,趁着深沉的夜色,小心翼翼地掀开桑原新也的被角,带着满身的夜凉钻了进去。
桑原新也在门被推开的那刻就醒了,但还是装出刚被吵醒的样子翻了个身。
“直哉怎么来了?”
禅院直哉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将桑原新也整个人都揽抱进怀里,才舒舒服服地喟叹了一声。
“怎么?难道我不能来吗?这可是我家。”
美人在怀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妙了。
他的人,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桑原新也忽地笑了一身,听得禅院直哉眼皮子狂跳。
“是吗?你想去哪就去哪?”
“咳咳,你该不会要学真希那个死丫头说那种话刺我吧?那些女人住的地方,我当然不会随随便便去。”
桑原新也闭着眼睛,头枕在禅院直哉的手臂上,他不介意给这位大少爷尝点小甜头,毕竟整个人都要“卖”给他了,还傻乎乎地帮他数钱呢!
“嗯,我可没这么说,是直哉少爷自己说的。”
这种姿势给禅院直哉带来了巨大的满足感。
桑原新也是个比他还要强势的家伙,尤其是在床上,说一不二的。
他都是被里里外外吃一遍率先告饶的那个,眼下对方以这种示弱的姿态埋在他怀里,极大满足了他的大男子主义。
“你晚上连门都不关,要是进来的不是我怎么办?”
桑原新也好笑地反问:“不是直哉还能是谁?”
禅院直哉不高兴了。
这家伙对自己的长相没有一点数吗?
放大街上随便走两步都觉得会被变态占便宜。
除了他,他们家的人可都是一群神经病。
“以后关门!”
桑原新也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嗯。”
禅院直哉刚从老父亲那回来,还沉迷在自己天亮之后要成为代理家主,为以后继承家主之位做打算,有点小兴奋,压根睡不着。
他推了推桑原新也两下,特别坏地把人给摇醒了。
“别睡别睡,你知道吗?照这个情况下去,我就快要当家主了,就我父亲那个酗酒如命的样子,肯定活不长久。”
为了能多当几年禅院家主,他以后绝对不能碰烟酒。
万一把身体整坏了怎么办?
他可没有反转术式。
抽烟喝酒还会让人变丑,那更是不行。
禅院直哉无法想象自己以后会变成禅院扇那样的丑脸,不如死了算了。
“那就恭喜直哉少爷得偿所愿了,你就这么跟我说了?也不怕我说出去吗?这算是家族秘密吧?你就不怕我别有所图?”
桑原新也半眯着眼,顺了顺禅院直哉侧脑上一缕炸起的金毛。
他都快要怜爱这只屑屑的恶犬了。
“你?别开玩笑了,你能有什么本事?”
禅院直哉眉毛都快飞起来了,低头重重叭叭了桑原新也两口,糊得人侧脸上黏黏糊糊的口水。
只要当上了家主,他想要什么得不到?
想给桑原新也什么不能给?
桑原新也不愉快地啧了声,“直哉这话说的,还真是不好听啊!”
禅院直哉倒吸冷气。
“疼!疼!快松开!我不说了。”
桑原新也不爽地撇了撇嘴。
禅院直哉揉了揉腰。
“你要是说出去,我就跟所有人说,你晚上跟我做了什么!你的清白可就被毁了,看看到时候还有哪个女人敢嫁给你!”
“直哉你……你晚上喝酒喝醉了吗?”
桑原新也抹了把脸,表情多少有点一言难尽。
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也没闻到酒味啊!
他就不能当个不婚主义吗?
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开心啊!
再说了,他祸祸禅院直哉一个人就够了,别人就算了,负罪感超重的,他怕晚上睡不着觉。
失眠对身体可不好。
时间长了,他就不好看了。
禅院直哉觉察桑原新也在擦脸,立刻说:“你嫌弃我?”
桑原新也客观陈述:“我只是不想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摸到脸上有个明显的口水印子。”
他被禅院直哉强制从睡梦中叫醒还没说什么呢!
禅院直哉:“……”
道理他都明白,但还是很不爽。
他的脑子还很清醒,直接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吗?我爸爸居然会同意真希那个死丫头去咒术高专读书了,你还不知道咒术高专是什么地方吧?悟君就在那教书,如果真希去东京咒术高专的话,就是悟君的学生,运气还真是够好的。”
禅院直哉越说越不爽。
“她禅院真希凭什么?要我说,女人就该好好待在家里,跟她们的母亲学学该怎么做个合格的贤内助,以后嫁给男人的时候,也能好好服侍。”
桑原新也没吭声,只觉得这话特别刺耳。
他可是有妹妹的,虽然不是同胞姊妹,但关系也很好。
带入一下,火气一下子就上来。
禅院直哉这几句话说的可太刺耳了。
“你怎么不说话?”禅院直哉又推了推他。
桑原新也脸色阴沉沉的,语无波澜道:“我在想事情。”
他在想,该怎么治治禅院直哉这颗灌满了封建废料的脑子。
禅院直哉又说:“所以我把真希要去东京咒术高专读书的事告诉了真依,她们俩今天下午大吵了一架。”
禅院真希可真是一点也没考虑过禅院真依啊!
说什么亲姐妹,就这么把禅院真依扔在禅院家了。
所以,禅院直哉就“好心好意”地和禅院真依说了。
如果真依要跟着她姐姐,那他们家是绝对不允许的。
就算要去外面,真依只能去京都咒术高专。
桑原新也非常不理解。
“直哉好像特别喜欢跟你堂妹计较,为什么?你特别讨厌她?”
禅院直哉冷嗤了一声,说出主要原因。
“谁让她不自量力当着我父亲的面,扬言要当禅院家的家主?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实力,连咒灵都看不见,术式都没有的废物,竟然敢肖想自己不该得到的东西,要我说,女人就该好好在家里待嫁,有这个功夫,不如多学学怎么讨好男人。”
桑原新也皱眉。
“别这样说!”
“不高兴听?你喜欢她?”
“只是欣赏。”
桑原新也赞赏凭自己努力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
很厉害啊!
御三家的家主之位不是能者居之吗?
女孩子怎么了?
不能当家主吗?
桃喰绮罗莉可是百喰一族的族长,凭实力上位。
禅院直哉这偏见也太严重了。
御三家再这么教家里的小孩,就等着灭族吧!
五条悟没长歪,那是五条悟生性本来就很纯良,人格底色就是善良的。
禅院直哉就不一样了。
很容易被周边环境引导,虽然已经二十多岁了,但想要纠正,还是可以做到的。
禅院直哉炸了。
“不行!我讨厌她,你也得跟着我一起讨厌才行,你到底是谁的人?”
这家伙才和禅院真希认识多久?
就帮那丫头说起话来了?
什么意思啊?
桑原新也:“你的。”
禅院直哉的火气又消了下去。
“你以后离禅院真希那个臭丫头远点,听到没?那就是个没人要的男人婆……”
桑原新也不快啧了声,用力捏上禅院直哉两边的腮帮子,往里面挤了挤。
“别说这样的词,听起来很没礼貌,直哉怎么说也是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大少爷吧?真的很不好听!!!”
禅院直哉哼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心里是不服气的,嘴上也是硬邦邦的,说话的语气不肯软下来一分。
“你管我?你以为你是谁?”
第55章 煎熬
除了自己的老爸,谁还敢这么说道他?
他就是太惯着桑原新也了,才让这家伙产生他很好说话的错觉。
禅院直哉阴恻恻地想着,决定给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提点教训。
桑原新也没吭声,只是缓缓坐了起来。
浓重的夜凉顺着被口涌了进来,好在天气回暖,不像冬夜那么料峭刺骨。
黑黢黢的房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而暗夜总是容易滋生出别的什么,人类天生恐惧黑暗,这是刻进基因里的本能。
天一黑,人就总是容易胡思乱想。
即便这是在自己家,是绝对安全的地方,禅院直哉心里也咚咚咚地打着鼓。
不管了,他要先出手!
“砰!”
禅院直哉还没反应过来,脸已经陷进了柔软的羽绒枕里。
软枕内里的空气被骤然挤出,在暗夜中发出一声噗响。
旋即淡淡的馨香如一张细密的网,牢牢将他笼罩在内。
禅院直哉懵了。
“欸?”
桑原新也用力按着人后颈,另一只手捉住禅院直哉两只手,死死反扣在身后。
“直哉刚刚想做什么?嗯?你可不能趁着天黑,就要欺负我啊!”
禅院直哉回想刚刚发生的事,发现他压根就没觉察出桑原新也是怎么动手的。
“你怎么可能……”
这家伙要不要看看现在是谁欺负谁?
别太离谱!
双手困于身后,肩关节带着肩胛骨往中间挤,一挣扎,就一阵阵发酸发疼。
桑原新也温柔又缱绻地伏下身,贴在禅院直哉耳边轻声说:“毕竟我就是个柔弱的非术师,你能理解我出于自卫,先动了手吧?”
禅院直哉气得嘴都要歪了。
“哈?”
柔弱?
桑原新也吗?
那现在这个把他死死压在身下、让他动弹不得的人是谁?
暖色调的灯光倏然亮起,照亮了这一片床褥,又投照在周边的两扇金箔屏风上,同时拉长了桑原新也的影子,光影摇曳间,莫名让人心悸。
禅院直哉转头看去,这才发现桑原新也的枕头边上摆了一个不大的拍拍灯。
还是十分可爱的柴犬造型!
他用阴森森的眼神瞪着那只柴犬,咬牙切齿道:“放开!”
桑原新也半耷拉着眉眼,直勾勾盯着禅院直哉那颗零散着金色发丝的脑袋,后颈上的经络隐约在白皙的皮肤上显现。
“直哉怎么会这么天真?你觉得我会松开手,让你来反制我吗?”
轻飘飘的语气好似一种隐晦的嘲笑,但那种冷然的眼神,更像是一把要将鱼骨剔出的银刀。
禅院直哉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漫了上来。
桑原新也又温柔地问道:“知道自己哪错了吗?”
“错?我没错!”禅院直哉一听就炸了。
桑原新也幽幽叹了口气,丝毫不费劲地把禅院直哉从那件纯白无垢的着物中剥了出来,而后又迫使人双膝跪在柔软的被褥上,背对着他。
冷凉的空气一拥而上。
禅院直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直哉什么时候知道错了,我才会停下来。”
桑原新也也不废话,直切正题。
他本来打算今晚早点睡的。
但禅院直哉这样,他怎么睡得着?
对付禅院直哉这样的,千万不能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要一次性从头薅到尾,吃满所有惩罚,最后受不了才会开口服软、认错。
禅院直哉不停拧着手,试图挣开桑原新也的束缚,但下一刻,他的脸就僵住了。
“你在枕头底下放这玩意儿?!”
桑原新也附身向前,拿过银色镣铐,给禅院直哉背在后面的双手扣上。
“以防万一嘛!总有用到的时候,就像现在。”
禅院直哉:“……你别太过分。”
怒气不断攒积,逐渐撑大了整个肺部。
“明明是直哉的错吧?那种带有明显羞辱意味的话,你觉得从嘴里说出来合适吗?不知道的,还以为直哉是活在平安时代的老古董呢!食古不化,腐朽烂败。”
桑原新也的声音里仿佛盛着无尽的耐心,循循规劝着。
但禅院直哉怎么可能听!
“我没错!你这是在借题发挥!”
他不觉得自己那种话说出来有什么问题。
他本来就不喜欢禅院真希,看不起禅院真希,凭什么不能说?
说不定那个臭丫头没少在私底下骂他。
他说两句怎么了吗?
桑原新也就是小题大做。
黒髪的调琴师沉默着,两只勾着一个不大的银色圆环,并将其展现在禅院直哉的眼前。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嗯?直哉自小生活在禅院家,应该没怎么出过门吧?看过エロ漫画吗?”
冰冷的金属圈口轻轻蹭过禅院直哉的脸颊,激起了一片寒毛。
“这是什么?”
禅院直哉右眼皮子狂跳。
桑原新也朝他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钴蓝色的眼睛被昏黄的光线衬得如同暗夜深海,幽邃得让人心慌不已。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呃……”
禅院直哉骤然屏住了呼吸,下颚用力绷紧。
“你……松手!不……把那个……拿掉!”
银铐上的金属链条碰撞摩擦,发出一阵急促的声音。
禅院直哉控制不住地想要解放自己的双手,触碰身前。
但挣扎无果,反而给自己手腕磨出了一圈殷红的印子。
“你敢这么对我?”
桑原新也漫不经心地宽慰道:“放心,今天晚上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他也并不乐衷于做那种事。
禅院直哉双眼被逼得通红。
这还不叫做什么?
那还不如做点什么呢!
长夜漫漫,禅院直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桑原新也只用了两只手就让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控制不住的低吟从喉咙里冒了出来,他甚至不敢太大声。
屋外随时都可能有负责巡逻的禅院家咒术师经过。
他怕被人发现。
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让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桑原新也从后面贴上禅院直哉的后背,下巴搁在颤抖不已的肩膀上,气息幽幽。
“知道自己哪错了吗?”
修长而温热的手指顺着禅院直哉的嘴角压了进去。
禅院直哉浑身发着软,腰止不住地往下塌,又被桑原新也强行捞起。
“让我……让我出来。”
禅院直哉呜咽了一声,终于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很难受。
他受不了这种临界的感觉。
简直就是双重折磨,要不是骨子里的那点自傲,他可能就要忍不住开口求饶了。
开什么玩笑。
在桑原新也面前说那种话,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桑原新也慢慢悠悠地歪了一下脑袋。
“嗯?你该说什么?”
“错了,我知道了……”
“仔细跟我说说?”
禅院直哉有气无力地瞪了眼桑原新也,沉默着,没吭声。
桑原新也按着他滚烫的肩头。
“怎么不说话?直哉的嗓子应该还没坏吧?”
绿眸中闪过挣扎,禅院直哉心中羞愤不已,但还是松了口。
“我不该……不该这么说那些女人。”
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么长过。
桑原新也故作惊讶。
“你这不是知道吗?早说不就完了?我啊——也是有妹妹的,直哉见过了吧?”
禅院直哉绵软地点了下头。
桑原新也又说:“绮罗莉和莉莉香,她们很厉害不是吗?绮罗莉可是一族之长,你知道我在听直哉你那么说的时候,有多生气吗?”
禅院直哉小声抽泣着。
桑原新也按在禅院直哉的脊椎骨上。
“你几句轻飘飘的话就否定了她们作为人的身份,拒绝承认对方的能力,将她们看做随意可以舍弃的物件,你怎么能这么做?禅院家真是把你给养坏了。”
禅院直哉眸底不停颤动着,浑身发抖,越哭越难受。
桑原新也又曲指去托起禅院直哉的下巴。
“所以,不要再说那种失礼的话了,知道吗?”
禅院直哉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施加于身上的束缚骤然松懈,大脑忽地空白了一瞬,接着他无力地瘫软在了被褥上。
桑原新也去押入那边抱来了备用的床褥,重新铺好,又把浑身湿透的禅院直哉捞起来,弄干净后,放了上去。
禅院直哉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眼泪一旦开了口子,那是止也止不住,又哭又闹的。
“你竟然为了禅院真希这么对我?!”
就算是应对自如的桑原新也偶尔在面对禅院直哉的时候,也会觉得脑袋瓜疼。
这位大少爷十年前就这样。
一有点不顺心如意的事,就要发脾气。
要是耍小性子没用,就会哭。
如果还没用,就会开始无理取闹。
比如现在。
还真是一点也没长大啊!
“这根本不关真希桑的事好不好。”
桑原新也试图讲道理,但事实证明,对于不想听他讲道理的人来说,说什么都不行,甚至说话声稍微重点,就变成了语气有问题。
禅院直哉根本就不讲理,红肿着一双眼睛,抽抽噎噎地说:
“你叫她真希桑?你还说你不喜欢她?真希除了那张脸长得比较俊些,有什么好的?凭什么?你和父亲都偏爱她,父亲之前就想让真希去咒术高专读书了,要不是我一直拦着不让,真希……真希就会得偿所愿。”
桑原新也木着脸,就着边上的小夜灯,注视着滚着泪花的金发咒术师,只觉得好笑。
“你得到的偏爱还不够多吗?”
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禅院直哉多大的人了,还跟一个小姑娘比这比那的。
要说在家族里备受宠爱的人不应该是禅院直哉吗?
结果禅院直哉还犹嫌不够?
禅院直哉理所当然地说:“全都应该是我的,现在连你也帮真希说话,不帮我,你是我的,就该站在我这一边。”
桑原新也的脸木了又木。
果然还是被宠过头了。
“直哉,你没找到重点是吗?关键点不在于真希桑。”
看来力度还不够。
桑原新也转身去找东西。
禅院直哉看起来快要气死了。
“你叫她真希桑!!”
“禅院真希,满意了吧?”
桑原新也回眸。
禅院直哉一看他手上拿着的东西,立刻怂了。
“我错了,你别拿那个!桑原新也!!”
他现在只敢小声地低吼着。
桑原新也冷着脸。
“你真的知道了?”
“真的!”
禅院直哉看着,心里直发怵,只觉得桑原新也此刻投照在屏风上的影子,如同一头张牙舞爪的恶兽,心脏当即开始狂跳,才蓄积了一点的底气荡然无存。
他伸出手,从桑原新也手里拿走了那个银环,用力将其扔到房间最远的一个角落里,旋即沙哑着声,劝道:“我错了,已经后半夜了,你快躺下睡觉。”
桑原新也挑了挑眉。
“你最好真的知道。”
禅院直哉的服软速度比他预想得快啊!
这么想着,他换了身睡衣后,躺进了被窝里。
禅院直哉侧躺在桑原新也旁边,看上去可怜得要死,但那张不饶人的嘴又开始了。
“你为了那个臭丫头跟我吵架。”
桑原新也侧过身。
“不是!我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你。”
禅院直哉迟早因为脑子里这些封建废料把自己给弄死。
他算是知道了,御三家压根不适合养小孩。
禅院直哉咒骂着:“桑原新也,你就是个骗子。”
“你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给害死。”
“没有人能害死我,我可是禅院家的嫡子,而且很快就要成为家主了。”禅院直哉得意洋洋地说。
桑原新也:“……”
心累了。
折腾了大半夜,也只是让禅院直哉改了口,这位大少爷还想抱着那些封建大男子主义思维缠缠绵绵一生。
禅院直哉只觉得今天晚上在桑原新也面前丢尽了颜面,试图找回一点场子。
“再说了,我凭什么听你的?你以为你是谁?”
桑原新也撑开眼皮,隔着暗沉的夜纱深深凝视着躺在他身边的禅院直哉,双手扯着薄被,往自己身上一卷,把禅院直哉踢出去,同时翻了个身,滚到了床褥最里侧。
“那直哉走吧!”
“什……”
禅院直哉眼眶微红,眼珠子死死瞪着桑原新也。
“你居然敢这么做?”
他大晚上特意从隔壁跑过来是为什么?
这家伙难道不知道吗?
这个混蛋刚刚还那么对他……
他还没计较桑原新也装瞎骗他的事,已经算他禅院直哉宽宏大量了。
这人竟然就这么把他踹下了床,还好传统和室的布团是直接铺在榻榻米上的,这要换做桑原新也塔楼公寓的悬浮床,他就得结结实实地砸在硬邦邦的地板上。
桑原新也背对着禅院直哉,困倦地半合着眼。
“我敢做的事还少吗?直哉既然不听我的,那就算了。”
他向来不劝犟种,说一句不听,他就不会再说了。
反正等人一头撞上南墙就知道疼了,现实会教禅院直哉做个待人有礼的人。
禅院直哉不敢相信地怒瞪桑原新也稍显瘦削的背影。
“你还赶我走?”
第56章 暂歇
桑原新也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拒绝的意思非常明显。
——他不想和禅院直哉说话。
禅院直哉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把自己刚刚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你赶我走?就因为你不想让我骂禅院真希是个男人婆?”
眼下他觉得自己被深深背叛了。
桑原新也凭什么不站在他这边?
这家伙才见过禅院真希两次吧?
还是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桑原新也又偷偷和那两姐妹见面了?
很有可能!
毕竟他也不能时时刻刻看住桑原新也。
“禅院——直哉!”
桑原新也的重音落在了禅院直哉的名上,但“禅院”二字上刻意拖长的腔调多少带了点警告意味。
鉴于自己的两条腿还在不自觉地发着颤,禅院直哉立刻怂了。
“干……干嘛!你干嘛那么大声?”
这家伙从不叫他全名。
要么就是单纯的一个“直哉”,要么就在“直哉”后面加上各种各样表示敬意的后缀词。
“直哉少爷”、“直哉大人”……之类的。
当然,桑原新也这么称呼他的时候,没有丝毫尊敬的意思,那独特的散漫声调中满是调侃和打趣。
尤其是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
比如晚上。
比如床上。
桑原新也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但钴蓝色的眼底尽是深沉。
禅院直哉下意识捏了捏手,色厉内荏地斥责道:
“那么大声,难不成你是想把外面的人都叫进来吗?”
他的脑子里还想着桑原新也刚刚叫他全名的事。
就算是在十年前,在他还用着矢尾奈这个名字时,桑原新也也会叫他“矢尾”。
单独叫“奈”很奇怪,这人几乎不怎么叫。
但搞怪的时候,桑原新也会叫他“奈奈酱”,第一次听到时,他鸡皮疙瘩都掉了满地。
太恶心了。
桑原新也很少这么叫,应该也是觉得听着不太舒服。
这家伙叫他全名,是警告他吗?
哈?
为了一个禅院真希?!
禅院直哉可真讨厌自己这个堂妹。
桑原新也没说话,认真思考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这个方法的可能性。
禅院直哉急了。
“你不能这么做!”
桑原新也翻过身,重新面朝着禅院直哉的方向,平淡而宁静地注视着气呼呼的金发咒术师。
“为什么?既然直哉可以畅所欲言,那我也可以说我想说的啊!我不喜欢和直哉偷偷摸摸的,不行吗?”
他真的烦透了禅院直哉在嘴边絮絮叨叨的那些话,以及脑子里那一堆封建糟粕。
如果能让禅院直哉长长记性,把人叫来也不是不行。
对于爱颜面、性格又相当自傲的禅院直哉来说,这招的杀伤力无疑是相当恐怖的。
禅院直哉好像已经把桑原新也刚刚对他做了什么尽数抛之脑后了。
“这是我家,当然是我说了算!”
桑原新也是他的人。
当然就得听他的。
禅院直哉指尖发颤,强装镇定。
桑原新也忽地笑了一声。
仿若沁满了夜凉的目光犹如一只冷血动物慢条斯理地在禅院直哉身上缓慢爬过。
“要是让他们知道了,直哉晚上不睡觉,特意跑到我的房间来,跟我做那种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说?”
他压低了声音,用近乎恶意的口吻威胁道。
“堂堂禅院家的嫡子,未来的继承人,竟然在自己家里,私下与外男厮混?”
禅院直哉面色一变,跳动的心脏好似要撞碎胸腔,嘴上则是恶声恶气地痛斥这个混蛋:“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我是个什么性格,直哉你还不了解吗?”桑原新也勾起唇,“如果再让我听到直哉你说那种话,我就把我们俩的关系告诉你们家其他人。”
其实禅院直哉在意的东西也就只有那几样。
脸面,家族,权力……
但禅院直哉这人又没什么节操,私底下做什么都乐意,可一旦传出去威胁到他的地位,那是万万不行的。
桑原新也知道禅院直哉喜欢他。
但也仅仅只是喜欢
这份喜欢目前还没禅院直哉心心念念的那个家主之位重要。
可能也没禅院直哉在意的所谓颜面重要。
所以,在禅院家,禅院直哉绝不会在外面和他过分亲近。
那么只要狠狠捏住禅院直哉的七寸,这只到处咬人的毒蛇就会乖乖软下身子。
禅院直哉气得头脑发黑,绿眸阴狠地睁圆了不少。
“你威胁我?”
“很显然,是的!”桑原新也过分坦然的态度异常气人,“直哉要是不按照我说的做,你知道后果的。”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会吗?”桑原新也有恃无恐。
“……”
禅院直哉攥紧手。
只要伸出手就能掐死这家伙。
但他的手只是握紧成拳,用力按在了纹理流畅的榻榻米上,没有举起半分。
“都是因为禅院真希对吗?”
桑原新也:“……”
怎么又回到禅院直哉的堂妹身上了?
禅院直哉眼泪花又要滚出来了。
桑原新也幽幽叹气。
“我说了,这不是重点,直哉不是明白问题关键点在哪吗?我只是想让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这件事之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
大少爷明明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还是说,只是单纯想找个借口,朝他发脾气吧?
真坏啊!
禅院直哉气极反笑。
“平常我骂禅院扇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跳出来指点指点我?”
桑原新也眼皮子跳了又跳:“……那也要看对方值不值得以礼相待啊!”
屑人和正常人的处理方式,还是不一样的。
禅院直哉无理取闹。
“你为了一个禅院真希跟我在这里吵!”
桑原新也直勾勾地凝视着他,不可思议道:“直哉,你是在这跟我装糊涂吗?你想要听我说什么呢?坦诚一点。”
禅院直哉没吭声。
这家伙就不能自己领悟一下吗?
桑原新也曲着一只手臂,把脑袋枕在了上面。
“嗯?不说吗?”
禅院直哉面容阴郁,垂着眸,抠着榻榻米的纹理。
指甲刮在上面,沙沙沙地响。
桑原新也无奈,又抬起了一个被角。
“进来吧!”
禅院直哉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满脸不高兴地钻了进去,依靠着桑原新也。
他有点委屈地说:“你就知道帮着外人。”
桑原新也略感心累。
“别这么说,我也担心直哉有一天因为你这张嘴遭殃,另外,我再说一遍,那种话和那个词真的非常失礼,我不喜欢!别让我亲自再给直哉你好好纠正纠正。”
教训还是没吃够,这种话禅院直哉依然张口就来。
他合理怀疑禅院直哉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禅院直哉:“……”
干什么!
他的实力也不弱的好不好!
还有,桑原新也凭什么命令他不许做这,不许做那的?
“我不喜欢禅院真希。”
相对来说,他看禅院真依更顺眼一点。
顺从、乖训。
而禅院真希……简直不像是禅院家养出来的。
桑原新也平静道:“既然不喜欢,那离远点好了,没必要凑上去不是吗?我总感觉你是在刷主角仇恨值的反派。”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莫名其妙不喜欢另一个人。
这很正常。
禅院直哉不屑一顾。
“就真希那样的还想当主角?开玩笑的吧?逆袭也要有那条件才行啊!真希别说手生得术式了,她连咒灵都看不见,这可不是后期靠她那点三脚猫功夫就能弥补的。”
桑原新也:“嗯?”
听到这声语气词的微妙情绪,禅院直哉全然把自己方才硬气的话抛之脑后。
“听你的!只要真希真依不凑到我眼前来,我就不去找麻烦,但要是她们俩上门挑衅,你也不许阻止我骂回去。”
桑原新也表情古怪。
怎么看都觉得禅院直哉更像是那个会主动挑衅的人。
“你怎么沉默了?”
没听到桑原新也附和他,禅院直哉又发起了小脾气。
桑原新也点点头,挼挼禅院直哉柔软的金发。
“就这样吧!不要再说那些带有严重羞辱和歧视意味的话,要不是幕府早就没了,我还觉得直哉你生活在古代,直哉一定不想试试我给你专门制定的‘特别体验’吧?”
想了想,桑原新也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别主动去招惹人,但别人要是来找麻烦,你也别客气。”
“这还用你说?”
“打不过你可以叫我。”
“你看不起谁呢?你以为我是谁?”
禅院直哉安静了一会儿。
“你刚刚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没有。”
他只是觉得有点棘手,但也清楚,要改变禅院直哉刻入骨髓里的思想,并不是这一个晚上就能达成的。
禅院直哉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讲道理?”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原来你知道啊!直哉是有自知之明这种玩意儿的吗?”
桑原新也非常坦然,连敷衍都没有。
禅院直哉没忍住,重重打了一下桑原新也。
后者痛哼了一声。
“还有点暴力倾向。”
桑原新也在考虑要不要还回去,想想禅院直哉可能还要跟他闹,算了,也不是那么痛,大少爷下手还是很有分寸的。
禅院直哉瘪瘪嘴,小声地开始絮絮叨叨。
“……你是我的,你就应该帮我,以后不许站在别人那边了,这次我就原谅你。”
桑原新也:“……”
他和禅院直哉在意的点根本不在一个方向上。
他再次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一直都是站在亲近之人这边的,但有些事,你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得及时纠正你,免得你出了禅院家就被人给打死了,直哉你得讲道理啊!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这里是禅院家。”
所以他禅院直哉无所畏惧。
桑原新也字字诛心。
“这还是现代社会呢!你都用上触屏手机了。”
禅院直哉浑身上下比整个禅院家的人加起来还要潮,想法却和那些人一样古板腐朽,就像一枝腐烂的金桂。
禅院直哉:“……”
这家伙怎么油盐不进吗?
真气人。
就是仗着他惯着他。
桑原新也百思不得其解。
“我怎么会看上你这个坏家伙。”
一定是他心肠太好,不想放禅院直哉出去祸祸众人,就先把人给收了。
难怪五条悟上次说他是大圣人来着。
“我有什么不好的?”
禅院直哉对自己有迷之自信。
“……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不过直哉你应该没有这玩意儿吧?”
禅院直哉又气得想打人,可惜被桑原新也制住了。
桑原新也最后断定:“我一定是被你这张脸骗了。”
别的不说,禅院直哉的长相是真的很对他胃口,高中毕业之后,他就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了。
他能忍禅院直哉的坏脾气。
禅院直哉同样能忍他某些病态的缺点。
挺好的。
两个屑人就这么消化了吧!
禅院直哉恨恨咬着桑原新也肩上的软肉。
“……疼。”
桑原新也淡淡吭了一声。
禅院直哉这才松口,手伸进桑原新也睡衣的领口里,摸了摸自己留下的那个牙印。
挺明显的,力道再重一点,就能看到血了。
“活该,这都算轻的了。”
这是对桑原新也的惩罚。
他太惯着桑原新也了。
不然按照自己的实力,桑原新也对他做完那些事后,根本不可能在他手底下活下来。
一定是被这张脸迷惑了。
“直哉跟我闹了这么一通,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机会只有一次,早上醒来,你想听什么,我都不会说了。”
桑原新也清清冷冷地问道。
死也要让他死个明白吧?
禅院直哉沉默了很久,久到桑原新也闭着眼睛都快睡着了,才稍显扭捏地开口。
“你以后离禅院真希远点。”
“?”
“不许去她们两姐妹那调琴。”
“……”
“我已经让父亲另外给他们请一个调琴师了。”
“你真是……”
“更不许你和她们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见面。”
“……”
桑原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安静静地翻了个身。
禅院直哉不乐意了。
“你快点保证啊!”
“你太无聊了,我不想理你。”
桑原新也伸了伸腿,试图从离热烘烘的禅院直哉远点。
男人的体温本来就更高一点,再加上常年训练,他和禅院直哉的身体素质很好,躺在一块了捂久了,热得不得了。
“热。”
但很可惜,刚挪出去一点,就被人一点一点拉回来了。
“我可不觉得。”
禅院直哉在黑暗中搂紧桑原新也,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还把脸埋进了对方温热又带着点淡淡松木熏香的肩窝里。
只能看着他,只能在他身边。
绝对不允许桑原新也背叛他。
第57章 谋算
“新也君在禅院家住得还习惯吗?”
禅院直毘人大刀阔斧地曲起一条腿坐在桑原新也对面。
比起坐姿端正规矩的年轻家主,这位禅院家的老家主更肆意妄为一些。
脑子里满是一些封建礼教,行举上倒是越放纵不羁。
桑原新也忍不住多想了一点,在咒术界是不是打扮得越潮的人思想越古老?
典型的是京都咒术高专的那个走摇滚风的校长。
这些人好像给自己披上了一层潮流的皮,表明自己没有被时代抛下,他们依然是走在时代最前面,依然是高高在上的。
呵。
真是有够讽刺的。
桑原新也不失礼貌地点点头,违心道:“当然,禅院家很好,劳烦禅院家主挂念了。”
可不好嘛!
大半夜你儿子还要特意跑到我房间来暖个被窝呢!
禅院直毘人很可能知道这件事。
作为一位实权家主,自家儿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点小动作,估计一清二楚。
这不,在他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一副“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
真有趣。
说不定再过两年,禅院直毘人都得站上颁奖台领个小金人回禅院家了。
禅院直毘人呵呵笑了几声,自顾自拿起边上的酒葫芦,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新也君是客人,这都是禅院家应该做的,禅院家一向有礼,新也君在这住了这么长时间,可千万不要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了。”
“禅院家主实在是客气。”
真当自己家,就该禅院直毘人不高兴了,这种话听听就好了。
桑原新也也敏锐从中听出了一些排外的意思。
委婉的京都话就是这么有意思。
语气再怎么柔和友善,听起来都像是话里有话,阴阳怪气的。
真不是暗戳戳说他没脸没皮地待在禅院家白吃白住吗?
不过这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看中的是禅院直哉,又不是看中了禅院家,禅院直毘人再怎么阴阳怪气都无所谓。
论刻薄程度,这位老父亲还真是比不上他儿子十分之一。
难道是年龄大了,攻击力也低了?
不,桑原新也敢肯定,禅院直哉即便是老了,也比现在还要刻薄好几倍。
禅院直毘人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一来一往间,已经不动声色地过了好几回招了,看向桑原新也的眼神变了又变。
“真可惜,我要是有新也君那么好的儿子就好了。”
这可是大实话。
每次他看到别人家优秀的子嗣,都会有点羡慕。
禅院直哉是他所有孩子中最为出色的那个,但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桑原新也笑眯眯的,不阴不阳地说道:“嗯……说不定呢?”
这老头子难道没听过一个女婿半个儿这种说法吗?
禅院直毘人虽然没女儿,但还有个“好儿子”啊!
禅院直毘人大笑起来。
“新也君要是不介意的话,叫我一声叔就行。”
桑原新也眼神微妙地看了眼现年七十的禅院直毘人,认真算算,对方和他爷爷是一个年纪的。
而禅院直哉算是禅院直毘人的老来子。
他面不改色道:“直毘人伯父。”
禅院直毘人又爽朗地笑了。
“直哉近期都没时间陪你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桑原新也虚伪又做作地用一种善解人意地口吻说:“直哉毕竟是家族继承人,我非常能理解。”
“也是,新也君都已经是桑原家的代行了,想必最能体谅现在的直哉。”
禅院直毘人隐隐在炫耀什么。
桑原新也听出来了,只是笑笑。
“是啊!”
都是狡猾的狐狸,他哪看不出来禅院直毘人现在在做什么啊!
无非是放着长线等着钓一条大肥鱼上来。
这老头子是故意放任他和禅院直哉相处,也是故意放权给禅院直哉的。
可惜……
棋差一招。
禅院直毘人的确很了解禅院直哉,或者说,知道人类的劣根性。
禅院直哉喜欢家族带给他的权力,喜欢把别人拿捏在手里,那禅院直毘人就给。
这种玩意儿只要体验过一次就很难放下。
这也是禅院直毘人最大的筹码。
“那新也君准备好了吗?那些咒具,看来这一把是我赢了。”
说着,禅院直毘人还长吁短叹了一阵,似乎是在替桑原新也即将割肉出血而惋惜不已。
桑原新也没有忽视禅院直毘人眼底闪烁的精光,委婉提醒对方赌局还没到他可以认输的时候。
“那是自然,禅院家主放心好了,到时候我是不会赖账的。”
那当然是没准备的。
桑原新也这时候也不得不在心里说一句。
姜还是老的辣啊!
禅院直哉喜欢什么,禅院直毘人就给什么。
不过,有些事最忌讳半场开香槟。
在你得意洋洋的时候,谁知道对面有没有撂出底牌呢?
要不怎么说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直哉是父子呢?
某些藏在骨子里的东西,真的会遗传。
“定个时间好了,新也君,你怎么看?”禅院直毘人颔首。
这说的自然是赌局结束的时候。
桑原新也想了想,“那就……新年之前吧?”
禅院直毘人扯唇。
“会不会太短了?要不明年樱季好了,新也君和直哉多相处相处。”
桑原新也毫无顾忌地迎上禅院直毘人幽深的视线。
“不用。”
禅院直毘人打了个得意的酒嗝。
“年轻人,还需要多磨炼啊!有信心是好事,但要是过度,那就是自负了。”
桑原新也微微垂首。
“直毘人伯父说的是。”
他不跟禅院直毘人争这口头上的胜负。
“以后还麻烦新也君多多关照直哉了,多带带他,直哉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学习。”
禅院直毘人心情愉快,酒都多喝了好几口。
一想到禅院家没费一丁点儿钱,就能拥有几把品质上乘的咒具,心里自然一阵舒畅。
特级咒具可不是说有就有的。
每一把都有独一无二的效用。
桑原新也指腹轻点温热的杯壁,清清袅袅的茶香顺着氤氲而上的热气缓缓飘出。
他给足了对方面子。
“直毘人伯父哪里的话,直哉本身就足够优秀了。”
这话说的他心里怪怪的,略有些不自在地飘了一会儿视线。
在咒术上,禅院直哉自然无可指摘。
但在别的方面……
那可就不好说了。
据他所知,大少爷应该不太擅长管家。
希望几天……或者几个月之后,禅院直毘人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都到这个份上了,桑原新也哪还不知道自己这是被禅院直毘人当成一块专门用来磨炼禅院直哉的磨刀石了。
还真是老谋深算。
这个赌局对禅院直毘人来说可谓是一举多得。
当然,前提是这个老头儿得赢,眼下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他还从来没有输过呢!
真是期待啊!
“哈哈——哪里的话,比不上新也君。”
禅院直毘人还谦虚地摆了摆手,他的确很满意禅院直哉这个儿子,但有时候抱有的期望越大,失望也会越大。
禅院直哉可以风流。
但不能让自己被桑原新也一个男人所把控。
同样是男的,他还不知道男人有什么劣根子吗?
人心这种玩意儿最经不起赌。
他敢保证桑原新也对禅院家一点心思都没有吗?
不能,也绝不能拿禅院家去赌。
就禅院直哉那个心眼子,等他死后,绝对玩不过桑原新也。
他见过其他家族的继承人,全都没有桑原新也给他的感觉深沉。
禅院直哉跟对方在一起,肯定是被拿捏的那一个。
他那个色心不死的好儿子该不是早就被吃干抹净了吧?
桑原新也虚伪地端着浅淡的笑容。
“直毘人伯父还是太谦虚了。”
他这话说的到底有多少真心实意,他们俩都很清楚。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禅院直毘人又大笑了两声,捻着自己的一撇小胡须,十分热情地招呼桑原新也喝酒。
桑原新也皮笑肉不笑地朝他举了举杯。
其实他这次的把握也不大,全靠那点玄乎其玄的直觉,以及对禅院直哉为数不多的信心。
也不怪禅院直毘人半场开香槟庆祝,就眼下的情况来看,的确是对方的赢面比较大。
不急,现在离年底还有几个月。
棋子没有落到最后一颗,谁又知道不会峰回路转呢?
这样才刺激不是吗?
要是天平始终倾向他这边,那可就没有意思了。
……
禅院直哉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待在书房里,一下午就干完了他爹一天的工作。
“这个不要。”
“呵,不行。”
“这个是什么?用来封存咒物的黑匣,那就买一个吧!禅院家还不至于出不起这点钱。”
“什么?扇叔父的刀又断了?这都第几把了?忌库里的咒具都要被他用完了,他就不能省省吗?”
“真是不为我这个家主,咳咳,我父亲这个家主省点钱啊!”
“他们就不知道一把咒具有多贵吗?”
“先用两天竹刀好了。”
“一群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老家伙。”
在最后一份文件上潇洒签下自己的大名后,金发咒术师神气十足地把笔甩到了桌子上。
“就这些?也没什么嘛!我爸爸每天都是做这种事吗?可真是够无聊的。”
边上的侍女一声不吭地给禅院直哉端过来一盆水净手,又地上一块软帕子,让其将手上的水渍搽干净。
禅院直哉吐槽归吐槽,但内心的兴奋半点不少。
这种对着全家上下颐指气使的感觉可真是太畅快了。
原来这就是当家主的滋味吗?
禅院直哉喜滋滋地坐在他爹常坐的那把靠背椅上,手肘抵着木制的扶手,手背支着腮,悠哉悠哉的。
“就这些了吧?没有了?少得有点不正常吧?”
得意忘形的禅院直哉总算是把自己的脑子给拿回来,安在脖子上了。
侍女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道:“直毘人家主已经提前一天将今日重要的事宜处理好了。”
“……”
禅院直哉脸色差劲地把腿翘上面前这张黑檀木桌面。
“嘁!”
穿着白色足袋的脚重重碾着那些纸张。
“父亲他就这么不放心我吗?我又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
侍女保持安静,没说话。
根据过往的经验,这时候千万不要搭腔,不然禅院直哉的怒气就会牵连到她自己身上。
等禅院直哉自己骂够了,就什么事也没了。
禅院直哉脾气差劲得不得了,看着好像会打女人的那类烂人,但只要不主动凑上去挑衅,禅院直哉是不会动手的,目前为止唯一的倒霉蛋是禅院真希。
这也算禅院直哉除了咒术之外,为数不多的优点。
挺讽刺的。
禅院直哉又侧了侧腿,脚侧便完完全全地压在了那上面。
可惜这里不是他的琴房,不然他还能把脚搁在钢琴键上,那点杂音烦是烦了点,有时候也能让他的火气小上不少。
就是桑原新也每次看到都会捏着他的脚踝,“好心好意”地“帮”他把腿给放下去。
这么想着,禅院直哉心尖发着痒,连带着踝骨也麻痒难耐,就像只蝴蝶停在了上面,缓缓翕动着翅膀,他怎么赶也赶不走。
“桑原新也呢?在琴房那边吗?”
“桑原先生……”侍女短暂地卡了一下。
禅院直哉皱眉。
“你吞吞吐吐做什么?那家伙该不会又背着我跑到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那里去了吧?我都跟他说了,不许去!不许去!他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说到最后,他的嗓音陡然尖锐。
家主体验期第一天,禅院直哉脾气暴涨。
侍女连忙说:“没有,直哉少爷,今日家主大人邀桑原先生喝酒,如今应该还在茶庵那边。”
“你说什么?!”
禅院直哉猛地收腿站了起来,同时带倒了他坐着的靠背椅。
侍女又字字清晰地把话给重复了一遍。
“我父亲找那家伙什么事?他们俩私底有联系?”
还是说,桑原新也是他爸派来监视他的人?
不,不可能。
要真有关系,他现在打听,这个侍女根本不会告诉他。
那就只是单纯地喝喝酒而已。
侍女没有回应。
在禅院家做事,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正确分辨什么时候该回答,什么时候保持沉默。
禅院直哉这么问当然不是真想让她说点什么。
禅院直哉眼皮子跳了一下。
不行。
他不放心。
他得出去找桑原新也。
离开前,禅院直哉回过头,匀称而修长的手指重重敲着门框,发出咚咚的声响,面上的傲慢如尖刀般锐利。
“你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我父亲的吧?”
可不能让老父亲知道他暗戳戳在他的书房里蛐蛐老父亲。
侍女恭敬地躬了躬身。
“是。”
禅院直哉这才满意地昂着脑袋往外走。
……
禅院家一共有四个茶庵,分布在四个方向,两个用来待客,两个用来给自家人用。
禅院直毘人最喜欢去的无非是千光亭,那地方幽静隐蔽,庭院布景最为精致。
禅院直哉想也没想,就径直往那走。
千光亭离禅院家中枢区域并不远,靠近家主所住的北庇。
轻车熟路地绕开他爹那一群侧室的住处,禅院直哉眉心微微蹙紧。
以他的速度,就算不特意用自己的术式,一两分钟也能到千光亭。
越靠近,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自己脚步。
茶庵外绿荫如幕,竹影摇曳,隔着层层叠叠的绿叶,禅院直哉很快就透过敞开的推门,看清了茶室里的二人。
见桑原新也和禅院直毘人相谈甚欢,禅院直哉一下子把龇着的大白牙给收了回去,原本飘于云端的情绪骤然跌落谷底。
广间茶室外,石制手水钵上的竹筒盛满水,啪嗒一下往下敲,仿佛也砸在了禅院直哉的心脏上。
绿眸阴恻恻地注视着茶亭里对坐的一老一少两人,金发咒术师的脸色逐渐阴沉下去。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第58章 美味
“为什么爸爸会和桑原新也那家伙待在一起?”
禅院直哉的双脚不可控地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是要冲上去,但他忍了又忍,停在了原地,将自己的身形藏在这小片紫竹后面,死死紧着拳头,指尖被他掐得惨白。
“他们俩怎么会有交集?还一起喝酒?哈?!”
禅院家一直信奉咒术师至上,自家老父亲对非术师可从不会这么和颜悦色,眼下看禅院直毘人和桑原新也坐在同一间茶室里,怎么看怎么违和。
……碍眼死了。
他爸爸干嘛给桑原新也倒酒啊?
能不能离远一点?
一身酒臭味,等会儿给桑原新也的衣服上也熏上那种恶心的味道。
禅院直哉努力克制有些自己直勾勾的视线,眸光却愈发暗沉。
还是想不通禅院直毘人和桑原新也有什么好聊的。
一个咒术师,一个非术师,生活环境不同,三观都不一样。
难道也是看中了桑原新也的长相?
他就说嘛!
就桑原新也那长相,就没有人不喜欢,他不就被对方那张脸给吸引了吗?
他爸爸真是个老不死的,简直不知羞耻。
都一把年纪了还想着啃嫩草。
恶心!
龌龊!
真该死啊!
脑洞一旦打开,那就关不上了,禅院直哉盯着老父亲的眼神愈发凶恶。
他记得禅院直毘人年纪最小的外室,也就比他大上个几岁吧!
是不喜欢了吗?
另外,禅院直毘人还有几个侧室安排在家里,以前不是很喜欢去找他的那些庶母吗?
怎么现在换了口味?
如今还想染指桑原新也?
不要脸的老东西!
呸!
等他上位,当了家主,他就……
禅院直哉眯了眯眼。
确实,他应该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安排自家老父亲这位前家主了。
桑原新也在禅院直哉靠近茶庵的那刻就注意到人了。
“直哉来了。”
一头金发藏在绰绰竹影间,如同一片亮眼的光斑,相当明显。
像只……秋田犬,不,就脾气而言,禅院直哉还是更像柴犬一点。
禅院直毘人自顾自把酒碗送到嘴边,侧过深沉的眼睛,视线不动声色地越过碗沿,瞥了一眼藏在一片紫竹后面暗中观察的金发咒术师。
老父亲嫌弃地砸吧了一下嘴。
“我早就说过他不应该染那头黄毛。”
狗狗祟祟不像话。
这也太明显了。
连藏都不把自己藏好一点,整得谁没见过他那一头金灿灿的头发一样。
桑原新也抿唇一笑。
“金发很好看,比黑发更适合他。”
禅院直毘人真是没品,明明很有特色,也相当显眼,一眼就能在人群里精准找到。
禅院直毘人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瞅了眼桑原新也,说话非常不客气。
“现在的年轻人品味都这样?真是差劲,我都担心那小子还没到我这个年纪头秃了,头发刚长出一点黑就要去染,啧啧啧。”
桑原新也看了眼禅院直毘人略高的发际线。
“……”
他有些异想天开地想,咒术师的头皮会不会也比普通人更……坚强一点?
要不让禅院直哉努努力,去咒术高专进修进修,把反转术式学了吧?
反转术式连黑眼圈都能消,他看五条悟就算经常熬夜,那张脸也照样不留丝毫瑕疵。
但桑原新也下一秒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顶着黑眼圈的家入硝子。
忍无可忍的禅院直哉转瞬之间就出现在了茶室外的濡缘边上。
“爸爸,你们在聊什么呢?我找了你好久。”
话是这么说,但禅院直哉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桑原新也身上。
“哦——直哉,你来了啊!都处理完了吗?”
禅院直毘人演技高超。
禅院直哉抬了抬下巴,不阴不阳地“嗯”了一声。
“当然!我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全部解决了。”
桑原新也听出禅院直哉语气中“不经意”显露的小得意。
听到这,哪还不知道大少爷这是在炫耀自己的能力?
他抬脸,朝禅院直哉笑了一下。
禅院直哉侧眸,凶残地睨了他一眼。
“一个下午就解决了?”禅院直毘人语气异常古怪。
禅院直哉回神,“当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用我费那么大心力吧?”
禅院直毘人的眼神愈发复杂。
“我知道了。”
他决定晚上再去看看禅院直哉处理好的那些事。
实在是不放心啊!
禅院直哉压根不想在这里久留,一股子酒味,熏得他想吐。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带桑原走了,他还得帮我调琴呢!”
禅院直毘人似笑非笑地问:“你那琴天天调,还没好?”
禅院直哉面不改色。
“总有那么一两个音不太对,桑原在我们家,不就是专门给我调琴的吗?”
禅院直毘人:“……”
是调琴还是调情,禅院直哉自己心里清楚。
他嫌弃地冲禅院直哉挥挥手。
赶紧滚,真是受不了。
他默认桑原新也可以和禅院直哉待在一块,但他可一点都不想两个人在他面前眉来眼去。
桑原新也放下茶杯,起身,和禅院直毘人礼貌告别后,就跟着气冲冲的直哉大少爷离开了这座茶庵。
禅院直哉趁着周围没人,用力攥住禅院直哉的手。
“你和我爸爸说什么?你们俩有什么事好说的?桑原新也,你该不会真要把我们的关系告诉我爸爸吧?”
桑原新也摇头,凝视着禅院直哉的钴蓝色眸底满是深意。
“怎么可能!”
——你爸爸早就知道了。
禅院直哉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板起了脸。
“我不是说了吗?你不要离别人太近。”
桑原新也似是不解:“嗯?我只是和直哉你的爸爸聊聊。”
大少爷的“护食”程度有些超乎他想象了啊!
“大孝子”禅院直哉骂起自己老爹来毫不客气。
“我爸爸就是个老不羞的,你离别人十步,就离他二十步远,谁知道他会不会对你做什么?”
这个世界上变态那么多,桑原新也能不能对自己的长相有点概念?
真的很容易惹人犯罪!
希望桑原新也能有点自知之明,在他不在的时候,保护好自己,不要让别人近身。
桑原新也:“……”
禅院直毘人知道自家好大儿这么恶意满满地揣测他吗?
禅院直哉可不管那么多。
他把桑原新也拉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认认真真地叮嘱:“你以后离我爸爸远点,听到没?他就是个皱巴巴的糟老头子,还喜欢酗酒,每天都把自己搞得一身酒臭,你也不怕熏到自己,有什么好聊的?”
桑原新也眼皮子跳了又跳,颇觉好笑。
“直哉很担心我吗?”
他也不至于弱到这种地步吧?
不对,禅院直哉不是在担心他,至少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担心。
他怀疑禅院直哉想消灭一切靠近他的生物。
禅院直哉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
“你懂什么?我爸爸是个咒术师,要是想对你做点什么,那是轻而易举。”
这人知不知道只要有足够的咒力加持,咒术师光是用单手就能抬起一辆汽车。
也就他好脾气,让着桑原新也。
不然哪还轮得到这家伙压着他翻来覆去啊!
桑原新也仔细观察禅院直哉阴恻恻的表情,旋即又将目光落在了那双湖水般散着粼粼波光的绿眸里,唇边带起若有若无的浅笑。
“直哉,你真的非常有趣。”
禅院直哉心塞塞的。
他在这跟桑原新也说正经事。
这人非要不正经地调戏他。
真是够了。
禅院直哉气急败坏地叫出了桑原新也的名字。
“桑原新也!你能不能关注一下重点啊?你觉得自己这张脸很难看吗?”
桑原新也正了正脸色,打量了一下禅院直哉,抱着双臂靠在身后的障子上,非常认真地说:“特别好看。”
他对自己的长相还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的。
“原来你知道?”
禅院直哉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又在一秒做贼心虚似地看了一圈四周,眼神狗狗祟祟的,生怕有个熟人突然从角落里冒出头来。
桑原新也:“嗯哼?显而易见。”
他几乎快要猜出禅院直哉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不得不说,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头烂额的禅院直哉也格外美味。
他在大少爷身上看到了浓郁的诅咒。
咒文师对于诅咒的感知相当敏锐,咒灵的、咒物的、咒具的、还有……咒术师的。
对于他们这类人来说,诅咒是有味道的。
多数情况下,蕴含的负面能量越多,味道越好。
咒术师虽然能自主控制体内的咒力,防止逸散,却不能完全抑制住负面情绪的滋生。
禅院直哉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个行走的冰淇淋球,还是他最喜欢的盐荔枝和洋梨的混合口味。
总之就是非常美味!
禅院直哉凶巴巴道:“那你不知道自己这张脸有多大的杀伤力吗?”
他敢肯定,桑原新也站在大街上随便勾勾手,就有一大堆人上钩。
“知道啊!”
“知道?你既然知道,那你能不能离其他人远点?那些人的思想不知道有多龌龊,表面上以礼相待,实际上恨不得把你的衣服给全扒光。”
桑原新也:“……”
他不禁抬手用手背贴了贴禅院直哉温热的额头。
嗯,体温挺正常的啊!
“你干什么?”
禅院直哉拍开他的手。
桑原新也语重心长:“直哉,要知道,这个社会正常人还是挺多的。”
禅院直哉翘了翘嘴皮子,讥讽道:“正常人要真的有那么多,至于产生这么多咒灵吗?”
整个日本社会就是一群蛇精病集中营。
沉默的疯子,搞不清哪天就受不了卧轨了。
桑原新也:“……别担心。”
大少爷说话真是越来越不讲逻辑了。
“你得听我的!”禅院直哉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离那些人远点!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危险。”
桑原新也扬扬眉。
不得不说,禅院直哉这一语双关说的可真妙。
他的确挺危险的。
“包括你父亲?”
禅院直哉神情一肃,“离他二十步,不,至少二十米远。”
糟老头子一肚子坏水。
谁知道是不是也垂涎桑原新也的美貌。
真不要脸,连亲儿子的人都想抢。
“直哉你可真是……”
“要是敢说可爱,你完蛋了。”
“美味啊!”
“……”
禅院直哉瞪他,桑原新也回视。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来看去,似乎将对方的脸牢牢烙印在脑海之中。
但禅院直哉只觉得毛骨悚然。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就在桑原新也说他“美味”的时候,他还以为这家伙要把他的皮给剥干净吞下去。
最后还是桑原新也主动上前一步,轻轻贴了一下禅院直哉柔软的唇。
这个过分简单纯情的吻倏然让禅院直哉面红耳赤。
“你……”
“嗯?”
“凭什么只能你来亲我?”
禅院直哉十分不服气。
桑原新也一愣,还没等他笑出来,禅院直哉就一嘴咬了上去,像只叼住了一块肉排的恶犬。
桑原新也:“……”
他希望禅院直哉对自己的力道能有点概念。
禅院直哉按着桑原新也,用力往大美人嘴上黏黏糊糊地叭叭了两口。
“记住我说的话。”
桑原新也颇感无奈,还是再强调一遍。
“直哉,我身上没有万人迷光环。”
禅院直哉瞪着眼睛。
这家伙长得漂亮难道还不够吗?
“所以你不用担心。”
桑原新也摸摸可怜小狗的脑袋。
实际上……
好像只有禅院直哉会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样貌。
他身上所携带的诅咒不计其数,有能让他伪装成非术师的诅咒,自然也有降低存在感的。
禅院直哉难道没注意到,跟他说话的那些人,从来不会长久盯着他的脸看吗?
走在街上都不会有人来搭讪的。
就是不知道禅院直哉为什么只看到了他的脸,而不是专注于其他地方。
挺奇怪的。
但这也没什么,桑原新也很喜欢禅院直哉看着他露出那种近乎痴迷的神色。
他也不会主动告诉禅院直哉有关自己身上那些诅咒的事。
嗯……至少不是现在。
看禅院直哉着急也算是他的乐趣之一了。
真是恶劣啊!
桑原新也不痛不痒地点评了自己一句。
“直哉很像在圈领地啊!嘶——”
禅院直哉恶狠狠地咬上桑原新也的锁骨,成功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几乎快要渗血的牙印子。
“你是在说我像狗吗?”
桑原新也沉默了片刻,“嗯……怎么说呢?更像了。”
“……”
禅院直哉无能狂怒地跺了跺地,又气冲冲地踹了一脚边上的一根柱子,疼得他面容扭曲。
“你还在这跟我笑?”
又什么好笑的?
这家伙就只会看热闹。
桑原新也直呼冤枉。
“我可没有,直哉可不能污蔑我啊!”
他就压了压眼尾而已。
禅院直哉可太擅长迁怒了,在生气的时候,他喝口凉水,禅院直哉都觉得他碍眼。
桑原新也对此颇感无奈。
“我不跟你计较,只要你现在答应我离那些家伙远远的。”禅院直哉大手一挥,故作大方地说。
又绕回去了。
桑原新也散漫地扫视着面红耳赤的金发咒术师,轻挑着眉,露出一个狡黠又欠揍的神情。
“……我得想想。”
“你还要想想?!”
最后,禅院直哉缠了桑原新也很久,答应了一系列“惨绝人寰”的条件,这个可恶的家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他离他们家的人远远的。
两人趁着四下无人,勾着手指往禅院直哉所住的东对殿那边。
“我头顶的黑头发是不是又长出来了?发尾的颜色也掉得差不多了,你得陪我去染头发。”
“……”
桑原新也看了眼禅院直哉顺滑盖在脑袋上的金发,跟他这一头茸茸的黑发比,这头金发看上去好像确实有点少了。
他犹豫了片刻后,万分诚恳地说:
“……直哉,其实黑发也不错。”
“?”
第59章 梦境
“你怎么在这?”
桑原新也睁开眼,轻盈而翩然的淡粉色花瓣飘到了他脸上,痒痒的。
他转头。
金发的年轻咒术师穿着血红色的学园制服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
“直……矢尾……”
“直哉”二字差点脱口而出,但又在关键时刻在舌尖绕了一圈,换了另一个称呼。
“你要是敢再叫我奈奈,你就死定了,桑原新也。”
年少时的禅院直哉瞪着桑原新也,冷冷警告道,那对翡翠般的绿眼睛里满是恶意。
桑原新也愣了一秒,旋即想起他恶搞的时候总喜欢叫禅院直哉“奈奈酱”,当时这位大少爷被他恶心得不轻。
现在想想,他还是笑出了声。
“怎么在梦里你都这么凶……”
还真是一点都不ooc啊!
他怀疑自己要是真的敢说,禅院直哉可能会气到想当场咒杀他。
这句话说的太小声,梦里的禅院直哉似乎没有听清,当然,也可能是桑原新也自己不想让他听明白。
这是他的梦。
他才是主宰。
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有关过去的事了。
偶尔一次还挺新奇的。
梦里的禅院直哉恼怒自己没听清那句话,毫不客气地骂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直哉,你以后的嘴可比现在毒多了。”
桑原新也惬意地眯了眯眼,把禅院直哉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这里是私立百花王学园一处小草坡,跟这座私立学校其他地方的精致自然不能比,只孤零零地种了棵八重樱,四月初的时候才最好看。
那些重叠的樱花瓣顺着和煦的春风悠扬飘下,在绿草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浓郁的花香几乎要将人给溺毙。
桑原新也想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来这。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你是说,我差点跪在你面前的那次?”
禅院直哉像只鼓鼓的气球,快要气坏了。
桑原新也:“并不是,很早之前我就见过你一次了,只是你忘了。”
在他们都还很小的时候。
禅院家和五条家水火不容,但总有不得不笑脸相迎的时候。
比如,五条悟的生日。
五条家总是大操大办,桑原家和禅院家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但前者纯粹是亲戚间的走动。
而后者……那当然是炫耀了。
还是黑发的禅院直哉就躲在禅院直毘人宽大的长袴后面,偷偷看着众星捧月的五条悟。
而他当时就站在禅院直哉的右前方,对那双象征着长青的绿眼睛印象深刻。
直直望过去,仿若见到了一片随风荡漾的翠绿树海。
禅院直哉当时绝对没看到他,这家伙的注意力一直在五条悟身上。
有点可惜,早知道他那时候应该去打声招呼的,绝对会让禅院直哉这个颜控从小就对他念念不忘。
“直哉,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桑原新也冷不丁问出了一个当年他已经问过的问题。
而答案……显而易见。
年轻的金发咒术师嘴巴一张一合的。
“没有。”
桑原新也盯着他,像是要透过那双绿眼睛,看到藏在肉/体之中那个刻薄的灵魂。
“好吧!直哉只要记住,你这双眸,只能看着我才行哦!如果你不听话的话……”
随后,这个摇摇欲坠的绿色梦境如同水波纹一样漾开,消散,最后化为一片虚无。
“你怎么在这?”
就算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询问,听起来也异常犀利。
桑原新也抬了抬眼睫,那些穿过层层竹叶的光斑刺得他睁不开眼。
“直哉……”
梦境与现实重叠在一块,曾经稚嫩的脸经过十年的催化,愈发俊朗非常,就是那头金发看起来比梦里要暗淡一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禅院直哉站在桑原新也面前,绿眸阴恻恻地扫视过周围,确保没有一个多余的人,这才端量起脸上睡出个印子的新也大美人。
心下微动,他抬手轻柔地蹭去了桑原新也眼角的泪花。
“嗯……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来着,这里没人,我就坐了一会儿,没想到睡着了。”
禅院直哉脸色很差劲。
“不要在我家乱跑,鬼知道你会遇到什么人。”
算了,索性他过来的时候也没看到他们家别的什么人。
尤其是禅院甚一和禅院扇他们。
要是桑原新也两条腿断了就好了,那样的话,这人就只能待在他的房间里。
只要他一回去,就能看到人。
见禅院直哉阴着脸还想要指责他两句,桑原新也快速转移话题。
“直哉你不是要去处理家族庶务吗?这么快就好了?”
午后的阳光被头顶茂密的绿叶遮去了大半,但从缝隙中投照而下的细小光束依旧晒得他整个人都热热的。
“谁知道我爸爸在搞什么,今天忽然不让我去了,说是要给我放假。”
禅院直哉冰冷而散漫地笑了一下,异常刺耳。
谁要放假啊!
有谁见过当家主还有假期的?
他老爸突然反悔,不想让他当代理家主过过瘾,就直说啊!
总是说话不算话的臭老头!
桑原新也略微思索。
他猜,禅院直毘人可能发现禅院直哉有那么点败家属性,已经开始补那些刚出现的窟窿了。
来的时候,他刚好和禅院扇一行人擦肩而过。
听说北庇那边的灯一夜都没熄过。
老父亲一把骨头了还要熬夜,啧啧。
禅院直哉捏住桑原新也的脸颊。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刚睡醒,我还有点懵,直哉。”
桑原新也调整坐姿,他的腿早就麻了,现在连挪一下都非常不舒服。
禅院直哉一低头,就被盛在了一片钴蓝的深海中,他有些受不了地用手心盖了盖桑原新也的双眼。
“你不是很喜欢用敬称吗?怎么不用了?”
桑原新也咳嗽了两声,刚醒,喉咙还有些干涩,重新抬起的钴蓝色双眸中缀满了星星点点的灿灿春光。
“直哉要是想听,晚上去我那,你一定能听我叫上一百遍,直到嗓子哑了为止。”
听到这话时,禅院直哉只觉得一阵温热的气息顺着他的耳廓扫了过去,轻盈得像片羽毛,却足以撩动他的心弦。
按在桑原新也肩上的手收紧,掐了掐那块骨头,耳根子红了又红,戴着绿宝石耳饰的耳垂几乎要变成两颗成色极好的玛瑙。
“简直是不知羞耻。”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桑原新也怎么样了。
实际上他才是嗓子先叫哑的那个。
这个恶趣味的家伙!
禅院直哉恨得牙痒痒。
桑原新也斜斜靠在桌边,叠着腿,眉眼倦懒,过分明艳的脸在晃动的叶影下透着冷白的色泽,如同一块白玉。
“那又怎么样?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直哉嘴上每次都这么说,但你的四肢可比你诚实多了。”
一到关键时刻,搂他搂得死紧。
“再说了,我可没说什么。”
“……”
禅院直哉阴阴晴晴地凝视着笑意盈盈的桑原新也。
哼笑和说话都带动胸腔小幅度震颤,连那串坠在衬领尖上的金色链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难以言喻的心悸感从胸膛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浑身的血液都跟着燥热了起来。
那条金链子像是把他的心脏也给捆住了,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桑原新也一见禅院直哉看着他逐渐游离的绿眸,心下明了大少爷这是又被自己的脸给迷住了。
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好像从来没人像禅院直哉这样用这种张扬而赤/裸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过。
“过来。”
桑原新也伸手,弯着钴蓝的眼睛,去勾住禅院直哉垂在腿侧略微蜷缩的手指,轻轻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两根白皙的手指看着细细长长的,却十分有力量。
“不准用这种命令的口吻跟我说话!”
禅院直哉顺着力道靠近,随后俯下身,近乎急切地低下身,贴上了那两瓣温软的唇。
怎么说也跟桑原新也厮混了这么久,他的吻技肉眼可见地进步了很多。
短暂分开了几秒,又细细密密地在上面缀吻着,像是在品尝一颗味道不错的饴糖。
“吃了什么?”
“一杯蜂蜜水?怎么了?”
“没什么。”
桑原新也半耷拉着眉眼,任由禅院直哉咬吸着他的舌尖和唇瓣。
“直哉,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酒味。”
“我身上?啧,肯定是我爸爸书房里那些恶心的酒臭味,我早就跟他们说过要多开窗通风的。”
“……好像不是。”
“那是从哪来的?我爸爸的酒窖离这里很远。”
……
事实证明,禅院直哉这个人更适合败家,而不是当管家的那个。
“那个臭小子……脑子是怎么想的?”
熬了一夜,禅院直毘人也没想出禅院直哉是怎么做出那种离谱的决策的。
禅院家也就思想比较古老点,在其他方面还是很与时俱进的。
维持一个家族运行自然也包括财务和资产管理、家族成员内部协调、医疗健康教育、婚丧嫁娶等等……方面。
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几十项。
“我怎么不知道直哉是个这么抠搜的人?”
“下半年的家族支出预算直接给我削一半?”
“咒具也不打算买了?旧的还能用用?这什么稀奇古怪的理由?”
“还真是会给我省钱啊!”
哦,禅院直毘人明白了。
禅院直哉这小子只对自己大方,一点也不想那些亲戚花他的钱。
他,指的是禅院直哉。
那小子已经把禅院家视作囊中之物了,觉得花一点少一点。
他可去他的吧!
禅院家名下的产业难道还不会挣回来了吗?
花点钱又不是割肉。
禅院直毘人又咕咚咕咚往嘴里灌了几口酒,但脑子却意外清明。
他松开手,任由纸张慢慢悠悠地飘到桌面上。
是不是太惯着自己这个儿子了?
为了让禅院家再次拥有十种影法术,他们家的人都不会只有一个妻子。
禅院直毘人这个家主以身作则,纳了几个侧室,外室也有不少。
他自然不止禅院直哉这一个儿子,但禅院直哉却是他唯一的嫡子,也是咒术天赋最好的一个,跟他一样,继承了投射咒法。
不跟五条悟那样的天纵奇才比,禅院直哉无疑也是个天才。
自小被家族娇生惯养着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禅院家过得不知道多少舒坦。
禅院家的教育一直都是——只要你咒术强且实力强,就没什么得不到的。
禅院直哉自小饱受熏陶,性格自傲骄纵,不可一世,以为想要什么,只要伸伸手,就有人把东西送到他手心里。
这么一看,嘶……好像养歪了一点?
“算了,我还没那么快死,现在开始让禅直哉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还是能做得到的。”
禅院直毘人枯坐一夜,决定出门去散个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至少禅院家的回游式庭园比书房好看多了。
他本来想找个僻静一点的地方喝喝小酒,再午睡一下,放松放松,哪知道这才刚绕过几个走廊,就在绰绰林影间,瞥到了一抹灿金金的头发。
“直哉在这里做什么?”
老父亲放下已经举到嘴边的酒葫芦,犹豫片刻后,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两座房屋间架空的渡廊上。
和煦春光被屋檐切割开锋利的棱角,投照在渡廊外的地面上,光与影就此分离。
禅院直毘人捻着自己的一撇小胡须,略微往前倾了倾身,瞪得眼珠子都酸了,这才看到离那颗金灿灿的脑袋不远,还有一颗黑脑袋。
只是那人穿了一件稠绿色的衬衫,和周围的环境色几乎融在了一块了,他这才没发现。
——除了桑原新也,还能是谁?
“……”
怎么又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大部分家长在看到自家小孩和优秀的小孩一起玩时,欣慰,但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尤其是对方比自家傻儿子聪明能干那么多。
恨铁不成钢的同时,不可避免地生出嫉妒和烦闷。
禅院直毘人以前就万分痛恨五条家那群混账时不时跑到他面前不经意地提起“六眼”。
他每次听到,都恨不得下一秒他其中某个儿子觉醒十种影法术。
而现在,一个和“六眼”类似的混账直接住进了禅院家,在他眼前来晃悠。
“直哉能不能学学人家?别光顾着……”
老父亲刚直起上半身,准备挪开眼,就见禅院直哉趁着周围没人,搂着桑原新也亲了几口,手还不规不矩地越伸越危险,最后甚至直接坐在桑原新也的腿上了。
“……”
禅院直哉是怎么做到那么自然就往另一个人的身上坐的?
禅院直毘人瞬间幻视自家傻儿子开开心心地搂着一条剧毒的蛇,而毒牙已经贴在了毫无防备的侧颈上。
他好像从来没教过禅院直哉怎么抵挡美人计。
长得越漂亮,越有毒,禅院直哉难道还不知道吗?
他还以为禅院直哉只是玩玩。
但现在看好大儿那表情,哪是玩,分明快陷进去了。
“直哉那个臭小子……”
禅院直毘人眼皮子跳了又跳,脸黑了又黑,他低下头,沉甸甸的眼睛半垂着,在地上搜寻一根趁手的某件东西。
奈何禅院家的侍从每日都会精心打理庭园,连落叶都不常有,更别提小树枝小木棍什么的了,找了一圈,愣是没看到一根。
人在倒霉的时候,连喝水都塞牙。
不爽。
他勤勤恳恳地在这里帮禅院直哉扫尾巴,而他那个儿子倒好……
亲亲密密地和别人谈恋爱?!
笑笑笑,再笑下去,眼睛都要被笑掉了。
禅院直哉这个不值钱的玩意儿!
他得给好大儿找点事。
第60章 禁词
“你说,爸爸这是什么意思啊?让我处理一天事务,他自己又去处理一天?这是有多不放心我?”
琴房内,禅院直哉后背往后倾,斜倚在窗户边的木制栏杆上,一只手撑着脑袋。
自从他接手禅院家大大小小的事务之后,他就很少来琴房这边的,之前天天都会来,现在差不多是一周一次。
这几天都是桑原新也在用他的钢琴。
弹琴挺好的,至少不是在禅院家乱跑。
他可不想走廊上看到这家伙又和他们家别的什么人搭话。
桑原新也自然不会插手禅院家的事。
“这我可不知道,直哉要是好奇,直接去问你爸爸不就好了吗?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我一早上了。”
禅院直毘人是怕禅院直哉还没当上家主,就把家给败没了。
其实禅院直哉和禅院直毘人关系还可以,但奈何禅院直哉是个脑补帝,只喜欢猜不喜欢问。
禅院直毘人喜欢坑儿子了点,最看重的还是禅院家的利益,继承人上进正好落入他下怀。
禅院直哉关注点清奇。
“你居然嫌我烦?”
桑原新也颇感无奈,“哪有,我都没提到‘烦’这个字眼。”
“你不想听我抱怨,不就是嫌我烦吗?”在找麻烦这方面,禅院直哉也独树一帜,刚说完,他就十分不爽地抬起了自己的腿。
“嗡——”
被白色足袋裹得线条稍显圆润的脚后跟重重搭在了琴键上,绿眸挑衅似地勾起了几分。
桑原新也握住禅院直哉的脚踝。
上面没多少皮肉,就细细的一根,他一碰就摸到了骨头,虎口一圈,似乎比他的脚还要小上一点。
“直哉,如果你再把脚翘到钢琴上的话……”
禅院直哉下意识缩了缩脚,没抽回来。
隔着布料,他都感受到了桑原新也手上的温热,那点温度好似烫到了他心底,弄得心尖痒痒的。
“这是我的琴!你居然心疼一件死物?”禅院直哉酸气冲天。
桑原新也:“对它好点。”
禅院直哉脸色更臭了,用脚侧报复性地在琴键上压了又压,脑袋歪向一边,金发顺着他的动作往那侧滑过去了些许。
就这么斜着蝮蛇一样的绿眸,一错不错地凝视着黑发的调琴师。
“哈?你之前把我压到这上面的时候怎么不说这种话?”
桑原新也眼神游离了一瞬,好笑地端量起雄赳赳气昂昂的金发咒术师。
先前禅院直哉还不好意思提,现在趁着没人,嘴上倒是说的挺顺溜的。
“有吗?”
那只刚拿过调琴器的手似有若无地在踝骨的位置描了一圈,像是在调整一个小巧的旋钮。
禅院直哉被撩得四肢酥痒,伸出另一只脚,轻轻踢了踢桑原新也的小腿。
“别在这跟我装傻充愣。”
他们俩谁还不知道谁了?
“你也是家族继承人,给我出点主意怎么了?”
这个小气又可恶的家伙,肯定又要他答应某些不成体统的条件,才会施舍他几句话。
迟早有一天,他要把桑原新也给按在下面,好好磋磨一番。
“嗯?我没告诉直哉吗?我已经是家主了。”桑原新也笑眯眯地看着金发咒术师,气人又欠打地说。
顶着个“继承人”名头二十多年的禅院直哉忍不住轻嘲:“……堂堂家主还出来调琴?你们家也真是没落了。”
啧,当年的桑原会长可是很风光的。
“个人爱好不能上升家族。”桑原新也淡淡回击,“我不出来调琴,会再遇上直哉你吗?”
禅院直哉说不出话来了,他气冲冲地站起来,和桑原新也视线齐平,心里才舒服了点,但面色依旧不好看。
“都说了不要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我。”
禅院直哉相当自傲,自然受不了有人站在高处,高高在上地俯视他。
不爽。
桑原新也直呼冤枉,他就普普通通地垂下了眼而已,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是禅院直哉想太多了。
“我们俩换个位置,你也可以用这种眼神看我。”
刚说完,他就坐到了之前被禅院直哉蛮横霸占的琴凳上。
琴凳刚刚好能坐下两个人,禅院直哉被非要全占了,连个角都不分给他。
“嘁!”
禅院直哉单膝跪上了琴凳,膝盖恰好就在桑原新也的两腿之间,抬着下巴,垂眸蔑视着长相明艳的调琴师。
“我让你给我出出主意。”
“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当上家主?”桑原新也古怪地抬起了脸。
禅院直哉:“不然呢?”
他还想着找这家伙好好谋划一下,哪知道这人早就上位了。
“要么主动让位,要么被迫让位。”桑原新也似笑非笑,“直哉,你可千万不能当法外狂徒啊!”
禅院直哉当然想。
但他不敢。
胆子还没肥到这个程度。
他爹都七十了,说不准也就这两年的事。
“你怎么当上家主的?”
“我外公年纪大了,心力不足。”桑原新也可和禅院直哉不一样,当不当家主无所谓。
禅院直哉想想自己那个天天酗酒还活蹦乱跳的老父亲,不快地啧了声。
他爸爸就不能懂事一点吗?
早就过了定年退职的年纪了。
“其实你只要这几个月好好表现,认真处理那些事,证明自己的能力,用不了多久就能继承禅院家了。”
不出意外的话,禅院直哉是板上钉钉的家主,具体会怎么安排,桑原新也也猜到了一点。
禅院直毘人肯定是放不下心的,大概会给禅院直哉找几个辅助,或者让人约束禅院直哉,免得大少爷当上家主之后飘了。
禅院直哉双手搀上桑原新也的双肩,冷着嗓子嘲讽:“……怎么可能!我爸爸才舍不得放下家主的权力。”
“那可不好说,直哉这几天做的不挺好的吗?”
桑原新也表情微妙。
禅院直毘人应该担心现在把这个家交给禅院直哉,会被好大儿给败光。
最担心的还是他会谋夺禅院家。
毕竟在老父亲眼中,儿子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脑子一抽,做出将整个禅院家拱手相让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他对这个家族可没兴趣,但就算解释,疑心病重的禅院直毘人也不会信的。
“你到底是我爸爸的人还是我的人?”
“你的。”
“这还差不多,你要一直一直站在我这边。”
禅院直哉手指捏着桑原新也的脸,强迫这人把头抬了起来,恶狠狠地在唇上贴了一下。
他也不需要桑原新也真的做什么,这家伙只要哄他开心就行,以后等他成了家主,少不了桑原新也的好处。
想要什么,他都会给。
桑原新也单手扶上禅院直哉的侧腰,隔着厚重的和服,“放宽心,说不定你父亲这两天就会跟你说——‘直哉,准备准备,定个日子,办继承仪式吧!’”
禅院直哉畅快地笑了起来,俯下身,又黏黏糊糊地贴到了桑原新也身上。
手先是抚过了调琴师耳侧的黑发,随后又顺着两颗解开的扣子,不轻不重地抚摸着形状好看的锁骨。
暗示得相当明显了。
禅院直哉也只在最开始那几次扭捏了点,得了乐趣后,就有些沉迷。
如今一在他爹那吃了瘪就找桑原新也一起“放松”。
桑原新也散漫地抬着眼皮子。
“直哉,你还真是让我惊讶啊!”
直哉大少爷真的越来越沉迷这项不可明说的事了。
“太多了,伤身。”
算算,这是这周第七次了吧?
这周才过去三天。
禅院直哉嗤笑。
“你不行了?那你趴下,让我来。”
金发咒术师的声音里满是跃跃欲试。
他现在还很年轻,养什么胃?
桑原新也学着禅院直哉先前的姿势,懒散地倚靠在栏杆上。
“你等会儿还要去北庇那边吧?”
“那又如何,咒术师的体质,怎么可能跟普通人一样?”
杂乱无章的琴声掩盖了一切呜咽抽噎和某些不堪入耳的黏腻水声。
桑原新也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缕湿涔涔的的的金发,又侧眸去看禅院直哉早就挂满晶莹泪珠的长睫毛,就这么缀在上面,半掉不掉的。
真是让人怜爱啊!
“直哉,外面有人在讨论你呢!听到了吗?”
坏心眼的调琴师拨弄着禅院直哉通红的耳垂,那颗绿宝石耳钉也早就飘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禅院直哉虚弱地将额头抵在桑原新也的肩膀上,浑身发着抖,按在琴键上的十根手指都快撑不住了。
“唔……”
他差点没忍住,惊叫出声。
“继续弹啊!我觉得刚刚那首曲子不太好。”桑原新也学着大少爷的口吻,冷声命令道。
“你……别太过分。”
“这回是直哉先提议的,好好享受才行,不能说‘不可以’哦!这是个禁词,说了要被惩罚的。”
禅院直哉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曲谱。
但发着颤的手连弹出来的音都好像打着哆嗦。
外面的声音也好像随着琴声传进了耳朵里。
“直哉哥今天又欺负调琴师先生了吗?”
“这都是第几次了?”
“听说那位桑原先生本来要离开的,又被直哉这个屑人给强行带回来了。”
“真坏啊!”
“知道直哉哥是个烂人,这也太烂了吧?”
“真可怜。”
“不过这样也好,直哉那家伙就没工夫来磋磨我们了。”
“也是。”
听了之后,禅院直哉气得不行。
到底是谁欺负谁?
过去了不知道多久,侍女在琴房外轻扣门扉,柔声柔气地说:
“直哉少爷,时间到了,家主找您。”
凌乱的琴音陡然一滞,琴房里沉默了很久,才传出禅院直哉沙哑又无力的声音。
“……哦,我回房间换套衣服就去。”
……
禅院直毘人再次打量起规规矩矩站在自己眼前,却明显不在状态的金发青年。
他怀疑这小子压根没听见他说话。
“什么?爸爸?”
禅院直哉腰又酸又疼,先前在钢琴上硌出了一个青色的印子,一时半会儿可好不了,压根没听清禅院直毘人在讲什么。
耳朵就只捕捉到了“家主”、“继任”什么的,他好像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禅院直毘人挑眉,“你刚刚在想什么?”
禅院直哉心头一跳,抬起下巴,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想着怎么处理刚送来的那几封拜帖,爸爸,要我说,根本不用特意去处理和那些小家族的关系吧?我们可是禅院家,他们应该上赶着讨好我们才对。”
“以后你自然会懂。”
禅院直毘人看好大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鬼头。
禅院直哉不屑地瞥了瞥嘴,半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穿着白色足袋的脚。
等他当上了家主,所有人都该捧着他才对。
“爸爸,你还没告诉我刚刚你说了什么呢!”
不想再听禅院直毘人啰嗦下去,他迅速转移了话题。
禅院直毘人装模作样地晃了晃酒葫芦,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随后又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问问你,想什么时候当家主。”
禅院直哉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把眼神甩到禅院直毘人脸上,试图从上面找到任何玩笑的意思。
但没有。
他眼珠子都快脱眶了。
“哈?什么?”
真被桑原新也说中了?
早知道这样,他以前就该让那家伙多说说。
禅院直毘人战略性后仰。
“我想你的年纪还没有到我这种程度吧?”
怎么年纪轻轻就耳背了呢?
禅院直哉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我什么时候当家主?”
这还用说吗?
当然是立刻马上!
最好是明天。
“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光顾着提高自身的实力,作为未来的禅院家主,当然要学会怎么带领一个家族更上一层楼。”
禅院直哉脸颊涨红,脸上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兴奋。
“爸爸你说的对!”
心里的怨怼都少了不少。
“我想着……年越祓禊之后,你就代替我的位置吧!”
这就是,禅院直毘人给禅院直哉准备下的套。
“!!!”
他怕不是在做梦吧?
禅院直哉垂在宽大袖子下的双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傻乎乎地问:“今年的吗?”
禅院直毘人:“不然呢?12月24日怎么样?”
“都听爸爸你的。”
禅院直哉双腿都有点发虚,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要当家主了。
就在不久之后。
他爹这个老东西总算要让位置了。
禅院直毘人点头,找出一本日历,在上面勾了个圈。
“找机会去量个尺寸,定做新的衣服吧!”
他本来不想那么早放权的。
禅院直哉此刻的心情无与伦比的好。
如果他爹说的是真的,那等禅院直毘人去世之后,他给他找个好看的骨灰盒子好了。
“爸爸,我肯定会当好禅院家的家主的。”
现在去定做衣服,那肯定是作为继承仪式当天穿的纹付羽织袴了。
他是有不少件,但那些都有点旧了,最新的一套还是年初的时候刚做好的,肯定不能在那么重要的场合穿出来丢人现眼。
桑原新也那天肯定也会留在禅院家的吧?
只要他跟他爸爸说,禅院直毘人一定会留下桑原新也了。
到时候就能让他看看禅院家家主的风姿。
禅院直哉脚下微动,差点没忍住现在就跑到桑原新也那边去。
“咳咳……”
禅院直毘人深深凝视着自己这个身姿挺拔的儿子,对这话表示深深的怀疑。
“我也没指望你能做出点什么,好好把禅院家传到下一代手上就行。”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算伏黑惠的话,禅院直哉的确是最合适的继承人了。
优秀的术式,不错的实力。
但偏偏隔壁五条家出了个五条悟,禅院直哉看着就有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直接把禅院家交给禅院直哉他不太放心。
得让战禅院扇和禅院甚一在边上辅助,或者说,监视制约。
三方制衡,让禅院家继续延续下去完全没问题。
禅院直哉:“……”
什么意思啊?
看不起他吗?
弄得他爸爸自己就很厉害一样,还不是没生下拥有十种影法术的孩子。
“直哉……”
禅院直哉雀跃蹦跳的心忽然一沉,右眼皮子都跟着跳了两下。
他爹一般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接下来没什么好话。
反正不是他乐意听到的。
“直哉,你是我唯一的嫡子,是未来的禅院家家主。”
禅院直哉闻言,立刻昂首挺胸。
那是自然。
整个禅院家,除了他就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他才是禅院家明顺言顺的下一任家主。
没有人能越了他去。
但下一刻,禅院直哉听到禅院直毘人说的话时,一颗心却怎么也挂不住,像是在底下悬了个沉甸甸的铅块,直往下沉。
“你可千万不能让我失望啊!”
禅院直毘人对上禅院直哉的绿眸,意有所指地说。
“别做出让家族蒙羞的事。”
禅院直哉心头猛地一咯噔。【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