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现在


    木制家具发出清香味, 室内一片安静。西落的太阳穿过锃亮的玻璃窗落在东南角,落在顾明烛脚下,她说完那句因为我妈妈后, 书房陷入了死寂般的安静。


    张秀和缓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顾明烛,“所以真的是因为他瞒着你妈妈病重的原因吗?”


    纵使张秀和遇见过很多事,她在此刻也有稍许茫然。顾明烛很聪明, 她仔细想想就能明白,这件事肯定是她母亲嘱咐的, 陆天南没有任何理由隐瞒。


    被欺骗后的第一反应是生气伤心, 这很正常, 但……


    当故事被厘清后仍在生气,就意味着被欺骗只是两人矛盾中最小的一个点, 两个人的关系就像塑料袋被火星燎了一个洞, 小洞越来越大,没有火焰但刺鼻的气味让人皱眉。


    顾明烛抬眸轻笑,笑自己当年的绝望, “不是。”


    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口, 一个让她认清一切的开口。


    陆天南骗她这件事的确很令她生气和崩溃, 但为此便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她倒没这么脆弱。


    这件事让她更加认定一件事:她妈妈非常爱她。


    那种感觉就像约定俗成的规定在某天突然被确认成为了条例, 成为了纸张上的肯定句。


    她妈妈千辛万苦给她布下的幸福棋盘,在那一刻突然瓦解了。


    光线跑到前方,顾明烛突然哽咽道:“奶奶, 我爱的好傻啊。”


    傻到绝对信赖陆天南。


    张秀和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所以我无法接受理想主义的破碎。”


    她无法接受她和她妈妈在英国那一段难捱困顿的生活全拜他所赐,拜他轻飘飘的一句话所赐。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开始就知道她身世,他没有说,他知道他母亲的病情也没有说,他更知道她和母亲为何去英国……


    他都没有说,他只是站在上帝视角轻睨着她所遭受的所有苦难。


    张秀和顿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话,“但奶奶认为他很爱你。”


    陆天南不可能不爱她,这不对……


    张秀和看着自己面前神色崩溃的顾明烛,脑子一团乱麻。到底哪里出错了?到底哪块拼图错位了?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情形?


    顾明烛吸了口气,说的话很坚定:“在看到任昕给我那个视频之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奶奶。”


    爱从一开始就果断绝不动摇。


    张秀和听见这句话脑子陡然闪过一道闪电,只觉惊雷炸起,大雨直接落下。她……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这几年任昕在家里烧香拜佛了。


    ……


    下午两点左右,顾明烛醒来后和天花板对视了几秒钟,大脑神经反应慢半拍,发现有稍许不对劲。


    短暂的昏迷过后肚子一般会停止疼痛,但这次……


    好像有稍许不一样。


    她觉得痛经好像杀死了她的灰色脑细胞,她现在脑子顿顿的,满脑子都是昨天和张秀和的聊天内容,好痛苦。


    顾明烛叹了口气,刚刚想抬手揉肚子,一抬手却感觉自己的手背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着。顾明烛一扭头就看见床边挂着的吊瓶,她现在在输液?顾明烛愣了两秒,撑着身子坐起来,她只是在想:她昏过去之前打了120吗?


    大脑慢慢清醒,感知归来。顾明烛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暖宝宝,彻底清醒。


    不可能是医生。


    而在外面处理工作的陆天南听见卧室的动静后,放下文件,往卧室方向走。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顾明烛坐在床上拧着眉等待着来人。


    最终卧室门口的紫色流苏门帘被一双修白润长的手挑开,有人进来了,顾明烛看见了陆天南。


    他好像有些疲惫或者说有些忙,因为一向穿衣整洁利落的陆天南白色衬衫很皱,袖口也没有规律的胡乱挽上去,男人面容冷冷的,眼下一片乌黑,看得出来他很忙……


    顾明烛看见他后下意识开口,可能因为出虚汗以及没有吃饭原因,她声音很是干哑:“你怎么在我家?”


    陆天南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落在一旁的吊瓶上,说:“我把针给你拔了。”


    很强硬,不是问句。


    顾明烛对他避而不答的态度很讨厌,坐在床上一脸生气的继续追问:“回答我问题。”


    陆天南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略带无奈地走过去,单膝跪在床边的地毯上,抬手碰上她手上的针头,不紧不慢道:“你昏过去了。”  ?


    这算什么理由。


    顾明烛还想开口说什么,但她低头发现陆天南正在认真的查看她手上的情况。顾明烛喉咙滚了下,移开视线看向一旁,不说话了。


    她还挺怕疼的,万一他分心弄疼她了怎么办?


    委屈她的事情她要斟酌再三。


    陆天南拿起旁边棉签,刚刚碰上顾明烛手背上的皮肤。顾明烛一脸担心,实在忍不住猛地扭过身,幅度很大,连带着手也晃了晃,陆天南只好停下动作抬眸看她。


    “你会吗?”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顾明烛心脏一紧直接开口。


    “你喊医生来呗。”


    陆天南放下了棉签,低低笑了声,“不会疼的。”


    顾明烛也是心直口快,“你肆意报复怎么办?”


    “报复你什么?”


    “……”


    顾明烛盯着他不说话。


    陆天南没招,转移目光再次抬起棉签按上针头,“我会,不会疼的。”


    他自己弄过很多很多遍,对这种简单的操作很是熟悉。


    “我……”


    顾明烛还想说些什么,然后手上的紧绷感突然消失了,她一愣,低头发现陆天南将针管拔了。


    陆天南没让她按着,男人温热的指腹按压着棉签,堵着小口。


    停留大约一分钟后,陆天南起身后退一步,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没好好吃饭?”


    顾明烛才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反问,“小满呢?”


    他在这里,小满一个人在家?


    想到这里顾明烛眉头又皱了些,她掀起被子,将自己腹部温热的暖宝宝撕下来。


    “一会儿李安将小满送过来,这个答案满意吗?”


    “一般。”


    陆天南也不想再和她扯其他话题,拿起一旁的药瓶,三四个药瓶晃晃荡荡的发出声响,顾明烛下意识看过去。


    陆天南手扣着药瓶声音淡淡的:“低血糖加重的痛经。”


    “所以你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对吧。”


    顾明烛其实很佩服陆天南,佩服他这么能装。两个人明明已经撕破脸了,他还能站在她床边一切照旧地照顾她,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完全没有。


    可她真的很累,发生就是发生过,她做不到毫不在乎的原谅他。


    所以她掀眸喊他名字,女人眸光淡然好似漂亮的眼睛里看不出往昔爱意。


    陆天南心头一紧,看着她。


    “我这辈子最爱我妈妈,听得明白吗?”


    陆天南轻笑一声,“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三番五次地来招惹我?”


    凭什么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事情的发生?


    “明烛,你妈妈的事我的确很抱歉,但我没办法,你妈妈的请求我没有办法拒绝。”


    陆天南怎么制止顾盼布下这一盘棋,告诉顾明烛她面前时日不多?还是告诉她她们出国只是一场荒谬的闹剧?


    说了会怎么样?他不敢想这样的后果,精神支柱的倒塌对一个人来讲是毁灭性的,爱也好恨也罢,继续下去才是平稳可靠的。


    顾明烛起身幽深的眼眸平静地凝视着他,质问:“为什么没有办法拒绝?”


    她作为她母亲唯一的孩子,为什么没有资格知道她母亲的真实病情?


    陆天南喉咙紧了紧,声音沉缓平稳,“因为你母亲直到死,也从未真正对我放过心。”


    顾盼一直都不信赖他这种感情,她栽过跟头,她不想让自己女儿也像她一样。顾明烛手里的股份,顾明烛和他拉远了那一点距离都是她埋下的伏笔。


    有了钱,她不必再担心自己女儿被放弃后会面临什么。有了距离,她不必担心她女儿离开后还受他掣肘。


    所以……


    她千辛万苦给他们之间设置了一个安全距离。


    “我知道。”


    顾明烛说完这三个字后,陆天南陡然笑了,他知道她知道,因为顾盼临终前拉着顾明烛到身旁,说了一句话,一句完全和他无关的话。


    她说:“记得永远只爱自己。”


    是保护也是屏蔽,错位视角下都看不清对方。


    顾盼希望顾明烛永远将自己放在第一位,因为她看得出来自己女儿太喜欢陆天南,而陆天南视角下则是顾明烛最爱她妈妈,她很有可能因为她母亲抛弃自己,所以他只能答应顾盼的请求。


    “陆天南我在英国那几年想过很多事情,我自认为真的没什么对不起你的,我……”


    顾明烛缓了口气,正视内心的自己,“我过去真的很喜欢你,也是真的爱你。”


    所以她像飞蛾扑火般的喜欢他。


    陆天南眼瞳狠狠一颤。


    顾明烛继续,“但可能我们离的太远了……”顾明烛说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自己小腹又痛了起来,她嗓音嘶哑,咬字有些用力,“你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决定我和我妈妈生活的感受是不是很爽?”


    大滴眼泪从顾明烛眼眶中溢出,她没有抬手拭去,任由灼热的眼泪划过脸颊,带着痛意的泪水使她肩膀不断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话语中溢出来。


    “当救世主的感觉是不是很爽?随意利用职务之便暗示付正平将我和我母亲骗出国是不是感觉很厉害?”


    “嗯?”


    顾明烛说完这么一席话,觉得自己心口都要撕碎了。


    为什么这样啊?


    陆天南听完她这一席话后,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有些不可思议地反问,“什么意思?”


    什么叫一切都是他害的?他为什么不知道?


    陆天南颤着声音走到顾明烛身前,双手握上她的肩头,低头时,狭长浓郁的黑眸红了个彻底,他追问:“到底什么意思?”


    不是……


    那不是付正平当时的女朋友吗?他当时担心出错自己还查了一遍,查完后也是连人带事一起处理了。


    怎么到了现在,全是他的错?


    竟然已经撕开了口子,顾明烛毫不留情地大声反驳,“很难以置信吗?你妈妈当年将视频给我的时候我也是这般难以置信的!”


    啪嗒一声,平静的湖波彻底掀起涟漪。


    陆天南轻笑一声后,松开顾明烛的肩膀踉跄两步,后背狠靠到后面的白墙上。


    撕心裂肺的痛苦也就如此,陆天南笑了几声后,忍不住低喃出声,“所以……”


    “你其实和你妈妈一样从来没有信任过我,对吗?”


    他声线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意,没有很大的音量,但足够撕心裂肺,胸口的窒息感将他埋没,陆天南看着她只觉得自己真的失败得可悲。


    顾明烛停止哭泣,看着他这幅模样,不知为何感觉心底一抽,总觉得好像流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宅女》会甜的……(我要写大纲!)


    第52章 现在


    事若如此, 其罪在我?——《红与黑》


    房间内陷入冗长的沉默,两人红着眼眶相互看着。


    白色花纹床头柜上放着玻璃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不同程度的粉色的西府海棠, 作为海棠花中香味最明显的品种,淡雅果香味在这沉默的刹那飘到两人中间,无形的屏障覆满了香气。


    在陆天南说完那一句话,顾明烛愣了瞬间后, 大脑直接蒙了。


    “你其实和你妈妈一样从来没有信任过我,对吗?”


    这句话直接袭击了她的大脑, 如午夜幽灵一般来回飘荡。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顾明烛轻叹了一口气, 抬眸再次看向陆天南, 为什么……他要这样说,是不是哪里不对劲?顾明烛其实很想自己推理出来, 但很可惜, 在大脑承受巨大冲击的现在,她压根没有办法条理清晰地思考一切。


    脑子像一团浆糊。


    陆天南迎着她的目光,眼尾一片红色, 胸腔好像挤满了水, 原来如此……


    陆天南笑了, 他笑得有些崩溃。


    “为什么你不愿意来问我?”


    “为什么当初不愿意来问我!”


    陆天南这两句话说得很有情绪, 音量微大,床头花瓶里的海棠花好像都颤栗了下。


    男人站在她面前,只两步远, 太近了, 太远了……近到顾明烛似乎都可以看清他黑色眼瞳上渐渐蔓延上的血色,远到两人一直隔着距离。


    咚——


    顾明烛心脏紧了一下,她明白了。她抿了抿有些苍白的唇, 只觉得腹部的疼痛感又上来了,心口和腹部一起搅动着,她有些累,更是崩溃。


    “你……能先离开吗?”


    空气中那一点沉默的气息被彻底发酵完毕。顾明烛掀睫,女人锐利的杏眼蓄满了泪水,她咬着牙强忍着不舒服请求他离开。


    求你离开吧。


    请你给我一点独处的时间吧。


    求你让一个人静静吧。


    顾明烛此刻的大脑已然明了,她瘫坐在床上,只觉得自己好像呼吸不过来了,心脏被一双大掌牢牢掌控着。她肩膀颤抖了几下,眼眶内的泪水溢出来,大颗大颗的往下砸。


    无声的哭泣让顾明烛的喉咙痛得要死,她吸了口气,大声的哭泣起来。


    陆天南没听她的话选择离开,而是向前一步,男人硬挺的西服裤子碰上柔软的棉被,他抬手捞过她肩膀,将她紧扣在自己怀里,自己的大掌环住她后腰,一个极具安全性的怀抱,顾明烛温热的身体在陆天南怀里不断浮动。


    陆天南红着眼眶,声音沉哑但无比真挚道:“对不起。”


    顾明烛哭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他不该吼她的。


    抱歉让你一个人这么些年经历了这么多,抱歉让我的局限性害了你,抱歉让你埋怨自己的过去……


    都是我的错,我都认。


    顾明烛栽在他怀里,抬手砸着他肩膀,发声痛哭。


    怎么可以这样呢?


    任昕给自己看的视频不是真的,如果真的不是真的,那她这么些年算什么?恨和爱纠缠在一起,她都快疯了,接连各种打击一起向她袭来,她熬不住选择了自杀。


    然后呢?


    当自己身心似乎都接受了死亡后,她却醒了。


    茫然之后她笑了,笑自己可笑,她恨他,然后她竟然选择了自杀。人们往往无法接受懦弱的自己,顾明烛也无法接受,所以在国外读书的那几年她每次抬头看向天空的时候,每次阳光划过自己脸颊的时候,她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她凭什么为他而死啊?


    生命怎么可以因为他人随意唾弃呢?


    真是不甘……


    陆天南抱她抱得很紧,手臂用着力像是要将她钳入身体一样。在情绪混合的此刻,陆天南已然理清了很多问题,关键点在于他母亲,还有顾明烛……


    想到这里陆天南喉咙涩然说不出话了,他其实大可以趁这个机会继续逼问顾明烛,就像两人再次重逢的开始一样,手段强硬一些。


    但……


    陆天南低眉,目光一错不落的落在顾明烛身上。她在哭,她的肩膀在不断颤抖,她很痛苦。陆天南不想再逼她。


    他要先向他母亲和付正平讨一个说法。


    想到这里,陆天南陡然笑了,男人笑得有些滑稽,薄唇弯起,黑眸却无一点波澜。


    顾盼还是太仁慈,太仁慈了。临死之前她只是为她女儿布了一局,压根没有想过报复付正平。


    事实证明,弱狗不打是会变成恶狼的。


    付正平就是这种人,得寸进尺。


    顾明烛哭了好长时间,哭得几乎肝肠寸断。陆天南知道她需要发泄情绪,但也有些担心她的情况,松开她腰,手扶着她圆润的肩膀,“不要哭了好不好?呼吸呼吸,碱中毒就不好了。”


    顾明烛红通通的眼眶错过他目光,抽噎着不去看他,陆天南也没招,叹了一口气,起身将两人身下有些凌乱的被褥扯好,拿起旁边的一包暖宝宝,打开后俯身给顾明烛贴上。


    顾明烛身体还在不断抽搐,陆天南心脏紧了下,掀起被褥,按下顾明烛肩头。


    顾明烛躺在被子里后,陆天南起身出去倒了一杯温水。


    扶起顾明烛哄着她喝了几口后,顾明烛眼神略带清明的看向他,视线持续了差不多半分钟,她开口:“你能先离开一会儿吗?”


    这次顾明烛看他的眼神不再倔强锐利,而是带着可怜的祈求。


    陆天南端着水没有说话。


    她再次重复:“你能离开一会儿吗?”


    顾明烛现在不想看见他,她只是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她真的很累,不想看见他,她需要一个人缓一会儿。


    只有她自己才能放过自己,她只是想一个人躺在被窝里面想一些事,她要好好理清一些事。


    顾明烛两次说完请求后,陆天南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急于回答,水杯被他放在床头后,陆天南起身绕到床另一侧,他抬手将窗户开了一个缝后回身看她。


    “我去外面行吗?”


    这种情况他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待着?痛经加情绪崩溃,顾明烛这种脆弱的时候压根不能没有人在旁边。


    不能没有人。


    两个人视线在空中相遇,陆天南寸步不让。


    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陆天南会纵容她,也会服务她,但涉及他的原则他才不让步。想到这里顾明烛又觉心头有些堵得慌,她侧头看向一旁的大型玩偶。


    “你不走的话,我就走。”


    顾明烛轻飘飘的说完这一句话后,陆天南就知道他没招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眼,他知道顾明烛很犟,她认定的事才不会更改。


    所以无奈之下他退后一步,“我喊你朋友来。”


    没等顾明烛拒绝,陆天南直接推门离开了卧室,紫色流苏扫上门框,一阵声响后顾明烛微微起身盯着门口看了几秒,一头扎进被窝里去了……


    陆天南捞起客桌上的电话,翻了几下翻出林染的电话直接打了过去。


    一头扎进英语题的林染正崩溃的时候,一旁的手机响了,林染愣了下,拿起手机再看到那个号码她不认识后直接挂断了。


    没有任何负担的挂断后,林染心里不由感慨:难道她反诈APP最近没点了?怎么号码没有红色提醒了?


    思维还未真正发散开来,电话又打了过来。


    林染皱眉再次挂断。


    电话第三次响起时,林染实在有些好奇,这年头骗子都这么坚持不懈?经济下行的今天骗子也要努力工作?


    她接了电话,没有说话。


    接不认识电话原则:对方不开口,自己不开口,对方一开口,自己直接挂断。


    陆天南开门见山:“我是陆天南。”


    这句话落在林染耳里,直接将她惊呆了,她拧起眉头有些茫然,不是?陆天南怎么给她打电话?


    还有……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真是陆天南?”


    没诓她吧?


    “我是陆天南,如果你对此还有存疑的话,我让我官网上的助理一会儿给你发条短信。”


    “我在明烛这里,各种原因她现在情绪不好,我没有办法留在这里,所以拜托你过来看照一下她。”


    没给林染说话的机会,陆天南继续,“她月经来了,身体有些不舒服,”陆天南转身将视线落在厨房门口,“厨房里有炖好的清炖牛肉萝卜汤,等她有胃口了,你照顾她吃一些。”


    “最后我向你提出一个请求。”


    林染被前面一堆话给砸懵了,她啊了一声。


    陆天南沉声道:“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她离开这里。”


    “打扰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陆天南直接掐断了电话。他收起手机,将桌面上的一堆文件收了起来,然后拿起放置在一旁的眼镜带上,陆天南坐在沙发上等着林染过来。


    林染过来之前他不放心离开。


    短暂的等待中,陆天南的手机每月按时一样,又弹出一条友善的短信。


    秦京之:【记得这个月的复查。】


    陆天南也是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现在好像还属于不正常阶段……


    陆天南像往常一样没有回复。


    大约过了30分钟,门口被推开。


    看到林染如此娴熟的进来,陆天南心里油然生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拿好东西朝门口走去。


    林染非常自然的摘下挎包,没看他问:“明烛在卧室吗?”


    “对。”


    “哦哦哦。”


    尴尬的几句话,林染只觉得头皮发麻,她直接错过他往卧室走,没等她推开卧室门,站在门口的陆天南朝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抱歉。”


    说完这句话后,陆天南直接推门离开了。他只是很想,很想去问问他信佛的母亲是否在佛祖面前为他乞求过:家庭美满——


    作者有话说:好累哦


    第53章 现在


    陆天南走后, 林染一个人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无奈叹了口气后,抬脚往卧室方向走。


    推开房门的瞬间, 顾明烛抬眼看了过来。


    她轻喊她的名字:“……明烛。”


    林染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顾明烛,顾明烛头发微乱,眼眶红肿,一看就是大哭过一场。


    顾明烛哭过。


    林染读出这个讯息的时候, 有些不可思议地定在了原地。顾明烛在她眼里好像……永远不会哭,女王永远肆意明媚, 永远豁达。


    顾明烛痛经已然彻底缓解, 现在酥酥麻麻的下坠感她完全可以接受。


    顾明烛坐起身, 笑了一声,语气有些无奈, “我现在是不是有些糟糕?”


    林染猛猛摇了摇头。


    顾明烛笑了, 她侧头看向窗边,白色窗纱被春风吹得缓缓飘摇,她住的楼层不高, 花香好像都被春风带了进来。


    她喟叹一声, 缓了缓自己有些干哑的喉咙慢慢说道:“我只是突然发现我错了。”


    林染没说话, 也全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奇我为什么和陆天南有联系吗?好奇我的故事吗?”


    顾明烛嘴角带着一丝轻轻的自嘲, 她回过头将视线落在林染身上,朝她开口。


    轻纱拍动墙面,无声的沉默过后, 林染点了点头。


    ……


    陆天南站在祠堂门口愣了一会儿, 他垂眸,木制门紧闭着,斜后方的阳光从木格栅门窗空隙里映进去。没等多时, 他骨节明晰的手推开大门,楠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陆天南走了进去。


    有力的脚步声走过一个又一个深色实木圆柱,陆天南最终停在最前方的中式花纹扶手旁,抬眸只见最上方牌匾上的四个大字闪进他眼眸。


    ——天然胜竟


    陆家的生意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清时期,经过世代的积累与传承才承下这诺大家业。从商,野心大,所以牌匾也是极其狂傲,借天然喻本家,以求中和。


    陆天南看了一会儿,绕过座椅推开旁边小门。


    跪地祈福的任昕愣了一下,直接扭头看向陆天南。


    三支香烛已快燃尽,房间内飘着一股香烟味。


    雾气有些缭绕,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烟火对望着,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任昕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了然,她叹了口气,回过头对着前方的释迦牟尼佛虔诚地拜了九下。


    随后任昕起身,一脸坦然的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开口,“所以……你都知道了?”


    她抬眸看他,语气难得有些轻柔。


    陆天南笑了笑,笑得撕心裂肺地痛,他无奈点头开口:“为什么?”


    请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理由,告诉我为什么要将污水泼到我身上?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节点上和顾明烛说?


    两个人对视着,陆天南眼眸一片猩红,他咬着牙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抱歉。”


    任昕看了他这么一会儿,最终只开口说了这么两个字。


    陆天南鼻头一酸,低下头,眼泪啪嗒一声落在灰色石板上。


    说实话他以前想过很多次任昕放下父母的高傲,能以平等的心态给自己说声抱歉。小时候坐在书桌前,看向窗外飘动的白云,回头问她:“我可以出去玩吗?”任昕的回答也很简单,她说:“你这一生都不会有玩这个选项。”


    他不懂,但点了点头。再后来长大了,任昕开始更加严格的管控他,她虽不在身边,但他身边都是她的人……


    陆天南从不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句话的意思,到后来懂而麻木,直到最后的彻底反叛。


    他顺从着接受精英教育,成为精英,然后背叛精英。


    灰色麻木的童年从未得到过任昕一句对不起。


    这句轻飘飘的话对他而言弥足可贵,但…


    陆天南抬手,轻轻拭去自己眼下的一点泪渍,抬眸追问:“就算您不喜欢明烛,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为什么要欺负她?


    是您儿子要娶她的,是我违反了您的指令,为什么不处罚我?


    为什么要那么对她?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这句话在佛祖面前狠狠击向任昕,她一向高傲的心被彻底击碎。


    任昕抬手捂住脸,悔恨的泪水从指缝中涌出,她声音哽咽再无强势。


    她摇头说这话,“我真的不喜欢顾明烛,真的不喜欢!”


    她音量拔高,每一个发音都冲击着陆天南的耳膜。


    任昕一开始就不喜欢顾明烛,她就是不喜欢她。她接受不了自己儿子娶一个不知名身份的女儿,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一个要依赖着她儿子长大的女人。


    恋爱,结婚,生子……


    每一个环节都在她雷点上反复跳跃,钝得她心口直痛。


    发泄完情绪后,任昕情绪弱了下来,“因为我讨厌她,所以总是想击碎她,不过……”


    “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


    任昕说得的确没错,她发现自己压根没有办法从精神上打败顾明烛,这个女生她好像太顺了,又好像太不顺了,她手上一切的软肋都是她的过去。


    过去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任昕一直没有出手。


    火焰即将熄灭的时候,有人给她发了封邮件。


    短短五分钟的视频中有他儿子的侧脸,从切出的那一点讯息中任昕明白了一切。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顾明烛的真实档案,一切都被她儿子更改了。


    欺骗让她重新斗志昂扬。


    全家一起去南湾院的时候,她去卧室里见了顾明烛,让她看了那段视频。


    说实话任昕从头到尾都知道那段视频不是真的,虽然话说的很流畅,场景也是陆天南会去的应酬的地方。


    但就是不对。


    因为陆天南不会干那些事。


    错剪的视频,找专业人士混合的声音,蒙太奇谎言一般的乱序,足以打碎一个人从头到尾的绝对信任。


    也许并没有打碎,但很快……


    顾明烛母亲去世了,一切都改变了。


    “后来我将那个视频给她看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信,因为她当时没有任何表情。”


    任昕声音有些颤抖,“再后来她母亲去世了。”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明白了。也许顾明烛一开始没全信,她只是心存疑惑的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去询问。


    但……


    命运无常,她没有等到,她等到了另一个谎言的破裂。


    她母亲去世了。


    事已至此,陆天南已然有些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像是被放了一把生锈的钝刀,每一次试图开口都割着他皮肉,疼痛感和血腥味一起弥漫开来。


    任昕说到这里,有些崩溃,她咬牙抽噎着,“我……我真的不知道她会选择自杀。”


    得知顾明烛自杀后,她整个人直接被定在了原地,她真的没想过害她性命。后来,她总是会在夜晚里梦见顾明烛那一双平静但足够倔强的眼睛。


    她彻底崩溃,辞去了公司职位,在祠堂旁的小屋里修建了佛堂,几乎每日都来这里祈福。


    对外只说求事业和找个事干。


    滚烫的泪水从脸颊滑下,双手再也掩盖不住她的崩溃。


    “但……你不是说她没死吗?”


    任昕满脸泪痕地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母子俩静静对视。


    陆天南却不想回答她,他换了一句话,男人声音沉哑,“妈,您儿子也是依靠着您长大的。”


    我也是依托着强大之人长大的,我也是依托着您长大的,在我成功之前我和顾明烛没有太大区别。


    而您因为她的身世讨厌她,本质上或许还是在欺凌以前弱小的“我”。


    因为执念欺负她。


    说完这句话,他一步也不回头地离开。


    任昕一愣,抬起头看向小门旁边的方形门窗,心里顿然崩塌。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了下来,任昕崩溃地笑了,她坦然且无助地认识到,她一直生活在这么一个方方正正的格子里,一直。


    屋内的光影一点一点的消失,直到彻底消失,任昕一直瘫坐在木椅上,没有作出一点动静。


    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侧边的门再次被人推开了。然则这一切都没有改变任昕,她还是瘫坐着,眼睛无神。


    陆父有些无奈地看向她,没有说话,朝她走过去。


    “晚上就不要待在这里了,这边凉,身体不好怎么办?”


    “我们……”


    话语中断,任昕抬眸,声音极轻,“我是不是一个十足的恶人?”


    我好像……害了人,毁了自己儿子的家庭。


    两人对视,陆父败下阵来,他没有犹豫,声音雄厚,“不是。”


    任昕下意识皱眉。


    陆父继续,“我说你不是。”


    这个答案有些超乎任昕的意料,但……又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


    想到这个,任昕再次崩溃地哭了,陆父没再说什么,向前走一步,让她靠在自己身前哭。


    外面天色渐黑,陆民权瞥了一眼窗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任昕身上,不由喟叹。


    他怎么会觉得她是恶人呢?他和她从小认识,他知道她所有的野心,也知道她所有的手段。任昕的商业打拼之路他没太能帮上忙,他家世再怎么不错,终究不涉及过多的商业领域,所以大部分时间他能给予她的帮助很小。


    然则越是陪伴,他越是不安。他知道任昕强势,她在乎利益,她很有可能毫不在乎他。


    说实话他应该在她功成名就之后离开。


    但……


    陆父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也不怎么样,没那么大度到甘愿放弃一切离开。


    所以他只是陪伴,哪怕两家交好他也迟迟没提结婚。


    他只是怕她拒绝,因为她一旦拒绝,他这辈子将不会有任何机会再接近她。


    没办法,任昕就是这么果断狠心啊。


    忍耐,忍耐……不断的后退,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后退的,可他发现任昕开始相亲了,她好像想成家了。她相完第一场后,他一个人坐在房间从黑夜到晨光微露。


    他做不到拱手让人,所以他赌上全部约了任昕,向她表明了自己这么些年所有的爱意,一个书呆子所有固执的爱意。


    他说完后,任昕坐在位置上,没说话,看了他三分钟,陆民权觉得那真是他这辈子最煎熬的三分钟,


    年轻的任昕挑眉笑得明媚,“你真的喜欢我啊?”


    陆民权点头。


    她继续笑,“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陆民权心凉了半截,没有说话,在那短暂的几秒钟他只是在想以后他该怎么偷偷见她呢?


    任昕见他这样,嗤笑一声,拿起一旁放着的包起身离开,她向前走,傲娇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身后他耳里。


    她说,“我占有欲蛮强的,所以……啊,在我身边的就是我的人!”


    真是这个世界上最独特的告白,他笑了,笑得起身追赶她的脚步。


    至此,已然追随了近二十年,从未更改,从未停止——


    作者有话说:感兴趣的戳一戳《宅女》收藏


    第54章 现在


    砰——!


    付氏总裁办公室大门被陆天南猛地推开, 男人外面的西服外套早已褪下,白色衬衣不规则的挽起,沉稳矜贵的陆总在这一刻已全然不在。


    付正平看他这副架势, 没说什么,只是淡淡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将钢笔合好。


    就像当年他和顾明烛说的一样,他真的没什么后悔的事。


    但……


    陆天南此刻却有些后悔, 后悔当年没直接搞死付氏。


    后悔死了。


    他们两个都站着,目光在半空中能硬生生擦出血来。


    办公室大门没有关, 一个封闭安全的空间就这样打开着, 尽管员工已然下班, 但这种空间泄露的不安感还是让付正平皱了皱眉头。


    付正平扭头看了眼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短暂的沉思后, 他笑着回头开口,“陆总……”


    话都没说完,陆天南向前一步, 直接抬手狠狠抡了他一胳膊。


    付正平毫无防备的后退踉跄几步, 后腰怼上木质桌沿, 痛的他直皱眉头, 付正平轻嗤一声,抬手擦了下嘴角的血,抬眸没什么温度的看向自己正前方的陆天南, 平淡的眼神再无一开始的和悦。


    “付正平, 我当初就应该弄死你。”


    陆天南的嗓音都是狠磨出来的,往日的稳重沉稳在此刻都已烟消云散,理清所有事情后, 陆天南都快疯了,狭长的黑眸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第一步后期制止的视频发给我母亲,第二步帮助顾明烛假死离开,每一步不是为了帮她,是为了毁了她对吗?”


    陆天南向前走一步,青筋突显的修长骨指掐上他脖子,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付正平面色有些涨红的看着他,看着看着陡然笑了,笑声愈发响亮,整间办公室都飘荡着这魔鬼般的笑音。


    付正平觉得有意思极了,他就是要这样的场景,他就是要他们被糊弄崩溃的场面。全部演员按部就班的这一刻,快感如暴雨短时间内注满了他胸腔。


    陆天南睨着他这副姿态,只觉得恶心极了,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重获空气的付正平直接原地瘫了下去,他手撑着地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对啊……都是我干的。”


    付正平呼吸平复,直接抬头,眼神颇有些挑衅的看向陆天南。


    他不爱顾盼,更不爱顾明烛,从头到尾他只爱自己。


    和顾盼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娶她,什么家里不同意,什么阶级差距,都没有,从始至终他家里都不知道这么一号人。


    至于顾明烛,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她的存在的,但知道存在又能怎么样呢?他只觉得真是累赘,他嫌弃她们。


    他凭什么要为她的存在买单?


    她们两个人的故事被他当作饭后闲谈给自己当时的小女朋友说了,他知道他那个“女朋友”总是疑神疑鬼觉得他会踹了她,他基本上预测了她所有的计划,他只是站在高位静静的看着这么一副生动的伦理话剧。


    他很喜欢表演,电视剧离自己太远了,不够真实。他要夸大式的场景在他面前翩翩起舞,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


    顾明烛的话,他才没什么好心救她,他只是很想当“救世主”,一个人痛恨的人变成了救世主,她会怎么样呢?他好奇她的反应,一切仅此而已。


    不过……


    顾明烛的反应有些不在他的预料之中,爱和恨足以毁灭一个人。但无论他怎么装,怎么说那些鸡汤劝导,她似乎永远讨厌他。


    这不是他预料的方向,他要顾明烛的崩溃,他要戏剧表演的高/潮。


    付正平还没告诉他们真相,他其实很期待揭开凶手时各方的反应。不过顾明烛的表演他不喜欢,因为她,剧目情景一直在推后。


    陆天南站着,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地上放声大笑的付正平,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青筋因紧绷愈发清晰,忍耐力似乎到了极点,陆天南颤动的手松了下来。


    他走过去,半跪在付正平面前,抬手拽紧他领带,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人生能有几个五年?


    没有几个的,他和顾明烛的一个五年就这样悄然流逝了。


    他不甘心。


    “付正平,我这五年有多痛苦,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男人声音沉哑,说的话却是很清晰。


    陆天南手上的力气更大,狠拽着他领带,像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旁观者和施暴者都要付出代价。”


    说完这句话,陆天南起身猛踹了他一脚后,直接离开。


    被踹了一脚的付正平彻底躺地,他痛得蜷缩起来,不过他倒看着陆天南离开的背影,目光恶狠狠地落在他那不断颤栗的双手上,他笑了,他极其狂傲的笑了。


    失败了吗?


    可能吧,这或许不是他预想的完美结局,有稍微的差别,但他明白,这更不可能是他们心中的完美结局。


    想到这里,他笑得更加疯狂。在陆天南最后离开的时候,他平躺在地上,闭上眼,声音不紧不慢却很清晰。


    他说,“顾明烛不是假死,她当初是真死。”


    刚刚走出办公室的陆天南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他握紧的拳头一下子松开了,陆天南抬眸看向面前空旷明亮的办公区,眼神有些涣散,他只是觉得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面流掉了。


    原原本本的消失了……


    骨指匀称的手狠狠砸向方向盘,陆天南目光凝在前面的玻璃窗上,大口气缓了一会儿,左手强行去扶正右手,却没能纠正,右手还是忍不住地抖动。


    不是假死,是真正的死亡。


    是重逢以来被所有人忽略的死亡。


    陆天南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儿颤抖的双手,拿起一旁手机给秦京之打电话。


    作为一名合格的心理医生,最重要的就是关爱自己的病人,帮助他们走出创伤,拥抱新生活,共同为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强国努力。


    秦京之在接到陆天南电话后,非常有医德的带药从家里赶过来,放弃了自己刚刚做好的宵夜。


    秦京之将手里的白色药瓶递给陆天南,看着明显情绪崩溃的陆天南,他开口,“陆总,日理万机也不要忘来医院啊。”


    陆天南接过药瓶,咽下药片,没有搭理他。


    秦京之见情况有些许不对,停止了开玩笑,语气认真起来,“什么原因导致的?”


    陆天南心理的确有些问题,但他的自救能力很强,自控能力高得可怕。一开始陆天南去医院找他时,他还以为陆天南是来找自己这个老朋友叙旧的。


    结果他说他有心理问题,秦京之当时直接就懵了。


    因为陆天南太冷静了,表面太正常了。


    “这不重要。”


    陆天南顿了一下,转头看他,语气认真没有一丝温度,“npd表演型人格怎么才能进精神病院?”


    话题跳转太快,秦京之有些懵,“啊?”


    “回答就可以。”


    见陆天南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秦京之抿了下嘴唇认真科普道:“前缀不重要,行为最重要。”


    “出现自伤、伤人、病症严重、生活无法自理等情况下可以作为精神病患者入院。”


    话停到这里,陆天南紧盯着他示意他继续。


    秦京之咽了口唾液,缓缓开口,“自愿住院,或者依法强制。”


    秦京之着重说依法二字,他希望他这个朋友明白现在是法制社会!法制社会!


    他说完这一席话,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前方来了一辆车,车灯有些晃眼的照过来,陆天南长眸一眯,轻笑,“明天给我你们医院的精神科主任的联系方式就可以了。”


    秦京之一脸警惕,“你要干什么?”


    好孩子,不能以暴制暴啊。


    陆天南侧目看向他,认认真真的解释,“关心家人。”


    短短四个字,硬生生被他咬牙说出一股阴森恐怖感,但陆天南的眼神很明亮,不想害人,倒像是……为民除害?


    秦京之搞不懂,只是开口答应了他。


    陆天南没办法开车,所以秦京之和他换位置送他去那个他不知道的小区,下车的时候陆天南抬头看了看楼层最顶端明亮的办公室,不由嗤笑。


    不是真星星,就要做好在黑夜中黯淡的风险。


    ……


    顾明烛家门口。


    陆天南看了眼守在门口的李安,示意他离开。李安离开后,陆天南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输入密码,打开房门。


    门缝慢慢变大,屋内明亮的灯光和熟悉的声音一起朝陆天南涌了过来。


    “小满还饿不饿?”


    “不饿~”


    “小林姐姐带你去洗漱好不好?”


    她们三个坐在餐桌上,林染笑着朝陆满枝开口,自从知道了她是顾明烛的小孩,她是愈发喜欢她,好乖好萌!


    陆满枝转着眼眸看向坐在她一旁的顾明烛,顾明烛有些无奈的耸肩,抬手摸她头发,“妈妈身体不是很舒服,小林姐姐带你去好不好?”


    顾明烛看向陆满枝,眼中的爱几乎要溢出来。


    陆满枝也不再拒绝,点了点头后,牵着林染的手往洗手间方向去了。


    顾明烛扭头目光追随着她们两个,直到消失在视线中。不过……


    垂下的视线中出现一双黑色皮鞋,顾明烛愣了下,抬眸往上看,然后她看见了逐渐走进她视线的陆天南。


    陆天南看着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她,陡然笑了。


    没关系,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


    这次换我慢慢走进你的视线。


    顾明烛抿了抿唇,说实话她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她想将他赶走,却又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


    顾明烛轻扯嘴角,想说些话为他解释一下,为她曾经的爱人认认真真地解释一下,但喉咙刚冒出一个字,便酸涩的再也吐不出一个字节。


    她哽咽了一下,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陆天南见此,急忙走上前,将她紧扣在自己怀里,声音平稳沉稳,带着以往的安心感。


    “我都知道了,不要多想,全都怪我。”


    其错全在我。


    顾明烛埋在他温暖怀里,听到这话有些茫然的抬眸看向他。


    他知道什么了?


    她眼神蓄着泪,疑惑很明显。


    陆天南呼吸一顿,手滑过她头发,轻声,“死亡不是假的,对吗?”


    顾明烛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个,一下子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运动会晒了几天,感冒了…。


    (每次感冒彻底开始前都会嗓子疼)


    两个室友无法容忍我的鼻音给了我四包感冒灵


    喝完中药喝感冒灵


    我:好甜啊


    身体乳抹在手上放在鼻子面前就闻不味道


    换季的时候大家注意身体啊


    第55章 现在


    整个世界都在安静, 两人靠着极近,陆天南骨节擦皮泛红的指间关节缠绕着她前额的黑色秀发。两人眼神交汇,所有的伪装在此刻都卸了下来。


    顾明烛原本脆弱泛红的眼眶在顿了一下后, 一下子茫然了。


    他低着头,黝黑的眼睛眼波流转的望着她,目光凝在她身上一错不落。


    都在等待答案,安静的等待。


    远处不大的流水声宛如电流传进心扉。


    顾明烛醒了, 她后退一步。


    陆天南指间的秀发绕过指间,一下子松掉了。


    “不要谈论这个话题。”


    顾明烛抽了下鼻子, 强扯起嘴角的笑意, “我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截至目前, 我都无法原谅放弃生命的自己。


    顾明烛不想回忆过往,她不想审视那个崩溃的自己, 因为这对她心理是一种自我虐待, 没有人会反复回忆那些痛苦的记忆,没有人会。


    陷入低谷时不要自我审视。


    “那我们就不谈,今天……”


    陆天南见她这副模样, 心里顿感酸涩, 直接妥协答应。他话都没说完, 后面从卫生间出来的陆满枝看见他们两个满脸兴奋的喊:“爸爸妈妈!”


    林染见此很识趣的松开了陆满枝的手, 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穿着嫩黄棉衣的陆满枝朝顾明烛和陆天南跑过去。


    他们三个人的美满一下子击中了林染,她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身体顿感飘飘然。


    她在想:如果这个世界都这样会不会很好。


    幸福美满, 公平公正, 每个人都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


    这个想法袭击林染大脑的时候,她突然想起高中联考的一篇文章。


    不记得什么名字,内容也不大记得。


    她记得作者是冰心, 文章有个片段是:


    “我”向父亲呐喊,不怕苦,不怕累,要去守灯塔。


    父亲说了一句话,一句深深埋在她脑海里的话。


    他说:“守灯塔不要女孩子。”


    林染愣了一下,笑了,她只是突然想到她要怎样逃离了。


    顾明烛见陆满枝跑过来,笑着起身抱住她,小孩子身上独特的软香好闻的有些安心,顾明烛抱了一会儿揉她脑袋,“小满今天住妈妈这里好不好?”


    陆满枝一听这话,开心得不得了了,笑着往顾明烛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站在一旁的陆天南就这样低头注视着迟来的幸福,心里那点酸涩已然被一股暖流淹没。


    陆天南抬眼看了眼站在远处的林染,走了过去。


    林染见陆天南朝她走过来,眉头皱起显然有些警惕。


    陆天南给她的印象不是很好,起码作为顾明烛的好朋友,林染对顾明烛前任陆天南这个人印象很不好,原因很简单,谁第一次正面交锋是抢人啊。


    林染有些防备的后退一步。


    陆天南则是在离林染一定距离下停下,他稳重开口,“晚上回家不安全,我助理李安还在楼下可以送林小姐回家。”


    上次来顾明烛这里,林染那是直接溜了,他当时也是心急没考虑顾明烛朋友。


    林染启唇刚想说可以,眉头又一拧看向一副主人家姿态的陆天南忍不住反问,“你在这里陪明烛?”


    “对。”


    陆天南的回答干净利索,没有一丝犹豫。


    他说话倒是没有犹豫,这下犹豫的变成林染了。说实话她很是后悔上一次自己满脸怂的溜了,顾明烛是她朋友,她怎么可以将她托付给一个她抗拒的人。


    林染也拿不定主意,头错过陆天南身体看向沙发旁的顾明烛开口询问,“明烛,你要他留下来吗?”


    这句话落地,整间房间安静了。


    林染也意识到什么,低头,一脸懊悔的手心拍自己额头。不是?她在问什么?她在当着孩子的面问什么?


    问她爸爸可不可以待在她妈妈这里。


    堪忧的情商让林染对自己的新方向有些没自信,考公好像……


    很需要情商。


    顾明烛愣了一下,陆满枝圆溜溜的大眼睛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顾明烛,顾明烛只觉得有些压力,她手抚上陆满枝的胳膊轻声问,“小满觉得呢?”


    陆满枝认真地看向顾明烛,轻轻摇了摇头,乖乖开口,“爸爸说要尊重妈妈的意见。”


    陆满枝抬头看了看房间后,满脸笑意地看向顾明烛,“妈妈的房子妈妈说了算!”


    说完这句话,陆满枝向前一步,直接抱住顾明烛,扎进她怀里。顾明烛也是心头一软,抱紧了她。


    林染咽了下口水,回头咬牙冲陆天南开口,“我反正要走。”


    说完这句话,她笑着朝顾明烛抓了抓手,笑着离开了。


    她今天回去要将所有东西都整理了,她要准备下一个旅程了。顾明烛说的没错,离开向前走才可能解决当下的困境。


    谁稀罕当杨太太?


    林染离开后,陆天南回身,看着一大一小,手不自觉握紧,说实话他很庆幸顾明烛刚刚没有开口让他离开。


    起码在她朋友面前给他这个陆满枝的爸爸一些颜面。


    陆天南刚刚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顾明烛开口了。


    她说,“还有一间客房。”


    说完这句话,顾明烛没等陆天南反应,拉着陆满枝的小手直接往卧室里去了。


    门被关上了,但好像又打开了。


    站在客厅的陆天南嘴角勾起弧度……


    “小满明天要出去玩吗?”


    顾明烛将洗脸巾打湿后,再次给陆满枝擦脸擦手,她动作很轻很温柔。


    “嗯?”


    顾明烛拉着她小手边擦继续问。


    陆满枝:“妈妈还会不舒服吗?”


    顾明烛动作一顿,问她,“如果妈妈不舒服的话,小满是不是就不出去玩了?”


    陆满枝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暖黄的灯光下,两个人坐在软床上,顾明烛看着陆满枝,陆满枝的每一次回答都让顾明烛觉得自己心脏好像被一团棉花糖包裹着,又软又甜。


    陆满枝的教育很成功,她太有礼貌了。


    顾明烛笑着将手里打湿的洗脸巾放在床头柜上后,回过身抱住陆满枝,亲了下她额头。


    “我们小满怎么这么好呢?”


    陆满枝笑得开心,“因为妈妈也很好。”


    妈妈也很好。


    顾明烛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抚平,她咬牙好奇问,“小满,妈妈可以和你先聊一聊吗?”


    陆满枝眼眸转了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过了片刻她猛猛点了点头。


    顾明烛内心松了一口气后,认真问:“为什么小满这么爱妈妈啊?妈妈以前不在小满身边啊?”


    为什么我没有给你任何爱,你却表现得这么爱我这个妈妈呢?


    顾明烛有些害怕陆满枝是年少时的她,向自己盲目追随父亲一样追求自己。


    她声音有些轻,说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内心的酸楚也涌了上来。


    说实话,她怕她只是一个妈妈,但她又好像应该庆幸她还是她妈妈。她可以利用这个世俗的身份去靠近她,去享有她没有条件的纯真爱意。


    陆满枝抿着小唇仔细想了想,软声开口,“因为爸爸很爱妈妈。”


    “什么?”


    顾明烛对这个答案有些不可置信,完全超出她想象。


    “我喜欢问爸爸,妈妈是不是很爱我,爸爸每次都不会正面回答我,我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我找太奶奶,问太奶奶这个问题,太奶奶说妈妈很爱很爱我,我问太奶奶爸爸为什么不愿意这样说,太奶奶说因为爸爸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太奶奶说爸爸肯定相信妈妈爱小满。”


    “小满很信任太奶奶,所以认定妈妈很爱我。”


    “幼儿园老师和我们讲我们国家的人说爱很含蓄,永远不会直接说爱,老师说如果不确定就看行动。”


    “小满观察过的,爸爸很爱妈妈,爸爸总是看着我的眼睛出神、爸爸总是会将和妈妈的照片擦干净、爸爸每周都要去看妈妈、爸爸一直带着妈妈的戒指、爸爸总是和我说妈妈很好很好……”


    就这样润物细无声的行动中,旁观的陆满枝见证了陆天南从不宣之于口的浓厚感情。


    父母爱孩子,爸爸爱妈妈。


    所有人都这样和她说,所以在不明白相互作用的陆满枝开始从内心认可:她妈妈爱自己像爸爸爱妈妈一样。


    陆满枝说完这么长的话后停了下来,有些口渴的舔了下嘴唇,大眼睛睁的大大的等待着顾明烛的继续。


    顾明烛只觉得大脑在这片刻有些发懵,内心充斥多年的酸水在此刻呲的一下全部从气孔蒸发掉了。


    她看着陆满枝这双眼睛,说实话猛的一看很像她,但仔细盯一会儿会发现不是一样的,她有她的特色。


    顾明烛咬唇,只觉得心口有些堵。


    原来真的有人在反复衡量不定的五年里还保存着始终如一的爱意。


    “妈妈好像懂了。”


    顾明烛笑着肯定陆满枝观察出来的现象,“妈妈很爱你,小满的判断没错。”


    我很爱你,我确定我很爱你们。


    很爱。


    顾明烛亲了下陆满枝脸颊,让她穿着自己的纯棉短袖。陆满枝穿着大大的衣服坐在床头,小腿上盖着被子。


    顾明烛则起身出去给她带杯温水。


    推开门出去,只见陆天南一个人还待在客厅,他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干,只是坐着发着呆。


    推门的声音让他顿了下回头。


    两个人视线交汇。


    顾明烛心下一沉,走了过去,她穿着拖鞋走到陆天南身边。


    陆天南反应慢半拍地抬眸看她,然后轻扯嘴角,沉哑的嗓音响起,“怎么出来了?”


    顾明烛胸膛浮动着振奋的情感,她没有回答他,只是在一个深呼吸后,俯身吻上陆天南嘴角。


    柔软碰和。


    坐着的陆天南显然有些不知所措,顾明烛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他浑身僵了下。


    没等陆天南彻底反应过来。


    顾明烛吻着他唇角开口,“对不起。”


    三个字,足以彻底击垮陆天南这么些年所有的苦楚。不是她的错,对不起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明烛终于要再次接纳他了。


    她的软弱的肚皮重新向他展现了。


    明亮的灯光下,顾明烛没等到陆天南的回答,她等到了他湿热的眼泪,滚烫的泪水灼烧着两人的皮肤。


    两个人在明灯下都含着爱欲的亲吻。


    跨别经年,一切燃烧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大家评论……我发点红包


    第56章 现在


    第二天一早, 林染翻出行李箱,打开摊平在地上。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略显疲惫的林染挽起衣袖, 转头在床尾拾起一根皮筋将头发扎起来。


    站在行李箱前看了几秒钟后,林染叹了口气,转身去衣帽间,挑挑拣拣地拿了一些比较日常的衣服, 抱着一堆衣服走到行李箱一旁的地毯上,她坐在地上慢慢收拾起来。


    一堆烂摊子, 她不管了。


    反正她要离开, 彻彻底底的离开。


    林染一想到自己要出逃, 内心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她叠了两件衣服后,捞起一旁的手机, 点开音乐app的每日推荐后, 悠哉悠哉的唱了起来。


    林染这辈子都不会成为杨太太,下辈子也不会成为杨太太。


    她什么都不管,她偏要保持理想主义。


    她要每个女孩子都保持理想主义, 她要出去, 她要搬出去。


    林染脑海中勾画着未来宏图, 嘴角笑意愈发浓烈, 手上动作也麻利了起来。她昨天晚上做了一晚上攻略,越仔细了解扶贫工作她就越兴奋。


    林染很清楚自己养尊处优的生活情况,她对此也没什么多说的。


    但……


    昨天晚上她看见顾明烛一家三个幸福美满的围在一起, 她脑子里突然像椰子被打开一样, 清香溢了出来。


    不是所有富家小姐都要去联姻的,不是所有女生都是要嫁出去的。


    这不公平,非常非常非常不公平。


    如果像她这样衣食无忧的人尚不能追求自由, 那么其他的人?其他生活条件不好的呢?


    这个想法昨天一直往她脑子里钻,她越想越不服。


    她想要的很简单:她要与时代同步的自由。


    一个时代的胆大妄为成为下一个时代的陈词滥调。


    这就是她追求的尖锐的理想主义。


    林染叠好最后一件衣服,深吐了一口气,她有些累地躺在地毯上,看着自己房顶上的玻璃灯,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开心。


    林染很有把握,她没有任何负担,所以她一往无前。


    不就是考试吗?不就是情商较低吗?


    这都是什么问题?


    她上了这么些年学最不怕的就是考试了,还有情商为零其实也不错,毕竟从头开始才最简单。


    收拾好东西的林染直接拽着行李箱离开房间,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这么合适的机会了——她父母今天不在家。


    林染拉着行李箱路过她哥房间的时候,顿了一下,林染皱起眉头看向她右侧的房门。


    不是?她怎么好像听见有争吵声呢?


    察觉有些不对的林染放下行李箱,直接贴着房门听了起来。


    房内,宋西月态度很坚决,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她甚至都预约了流产,只不过……


    坐在床边的宋西月有些无力的抬眸看向林山松。


    林山松也是气得不轻,他派人跟着宋西月是为了保证她的日常安全,结果呢?


    结果是!


    她下属和他说宋西月去了医院,还预约了流产。


    宋西月视线从他身上收回,语气淡淡的:“我不会生下这个小孩。”


    说实话他们两个走到如今这个程度也是可笑,以前他们两个关系真的蛮好的,蛮好的。


    林山松态度也很坚决:“我不同意!”


    发着狠说完这句话后,他回过身红着眼眶,修长的手指按着宋西月圆润的肩头,他求她,“西月,生下来好不好?”


    宋西月不为所动。


    “江焘他不可能娶你了!”


    林山松咬着牙说出这么一句话,这句话说出口他心脏也被揪着疼。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祈求她回头看看自己。


    宋西月沉默一会儿后,不紧不慢地开口,“生下来离婚怎么样?”


    林山松抓她肩头的手一顿,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宋西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表情的变化,其实她并不打算以生小孩换取离婚,小孩又不是交易的筹码,她只是这样说,她只是需要一个离开的借口。


    她看不清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了。


    从自幼相伴的朋友到现在不断争吵的夫妻,说起来还真的蛮可笑的。


    宋西月想放弃这段婚姻,但她又不可能放手。她家里人好像也不会同意,她父母一直以为他们两个是有感情的。宋西月父母对她很好,这种时候真的是进也不行,退也不可。


    没有小孩,她还可以说些离婚的话发泄自己的不满。一旦有了小孩,她好像就再也不能说了,她将彻底沉默。


    “不可能!”


    “那就放我离开行不行?我想出去不行吗?”


    宋西月说这话,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自从发现她去医院预约后,她就没再出去过。


    林山松哑着嗓子恳求,“能不能留下他,我……我会对你们很好的。”


    他承认自己这个在外人看来温润的老公,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好,他坏得很,他就是想用孩子绑住她。他不想在听见她嘴里念别的男人名字,他想她身心都归他所有。


    爱就是自私且得寸进尺的东西。


    “你对我好的方法只有两个,其一要我打掉孩子,其二主动和我父母提离婚。”


    宋西月仍然不为所动,非常冷静地提条件。


    林山松手上的力卸下,后退一下,心里的怒火再也忍不住,怒吼道,“全都不可能!西月,那个人要是真的想娶你,他早就来找你了!他从来没有来过!一个胆小鬼有什么值得爱的?”


    “一个畏惧权势的男人算什么男人?”


    “闭嘴!”


    宋西月喘着气,起身抬脚往门口走,她走得很快,没给林山松一点机会,甚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回头朝他冷冷开口,“起码他永远不会在我面前诋毁你,他如果是你也不会鄙视那些家世不如他的人。”


    说完这句话,宋西月拉开房门。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的同时,宋西月也看见了林染那一副震惊的表情。


    四目相对,一阵尴尬。


    林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她都要离家出走了,还上演这么一场大戏?


    战术性轻咳两下,林染硬着头皮朝她哥开口,“我……可以带我嫂子出去逛逛吗?”


    没等林山松回话,宋西月直接拉着林染离开,林染一整个大震惊地拽着行李箱下楼,跟着自己嫂子的步伐,离开家门的时候,回头看见了站在楼上一直盯着她们动作的林山松。


    ……


    “嫂子……你们这是吵架吗?”


    林染在车上忍不住侧头看着宋西月问。


    宋西月好像没怎么受到争吵的影响,平复呼吸后,她一脸温柔笑道:“对。”


    林染抿唇不说话了。


    她感觉她现在大脑好像有些绕,她需要捋一捋,不是?她一直以为她哥和她嫂两个人是商业联姻来的,怎么现在看来好像不对劲啊……


    林染只觉得自己脑袋上缠了一团又一团黑线。


    “染染要搬出去吗?”


    宋西月见她沉默,主动开口道。


    “对,嫂子,我昨天晚上联系朋友在外面找了套房子。”


    “嗯,真好。”


    宋西月眉眼弯弯地看向林染,宋西月这个人真的是字如其名,温柔的要死,看着你的时候就像一抹三月春风,格外柔静。


    真好。


    林染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手握紧了方向盘,不敢再看她眼睛,试探性的开口,“嫂子,你和我哥是打算离婚吗?”


    林染不是很懂他们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但从他们的争吵中可以得知:她嫂子好像原先喜欢那个人,也好像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


    “应该不打算。”


    宋西月将视线落在窗外,声音幽幽道。


    她只是想,但她目前没这个资格,她家里人会为她担心,一旦离婚所有项目都要暂停,一切损耗都会出现。


    她不是小孩子了,她要考虑后果。


    所以她才会极力劝阻林染,如果不想结婚就不要结婚,一定要考虑结婚的后果。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林染的意料。


    宋西月的声音明显不开心,所以林染笑着开口:“那嫂子你和我一起去新住处怎么样?


    邀请孕妇帮自己搬家好像有些不对,林染急忙补充:“什么都准备好了的,我只需要将衣服挂进去就好了。”


    宋西月愣了一下,回头看向一脸热忱的林染,心里咯噔了一下后,轻轻摇头,“算了,你在前面商场停下吧,我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林染心里不是很滋味,轻叹了口气,鼓起勇气开口:“嫂子,你要是……”


    宋西月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林染一鼓作气说完,“你要是要去打胎的话,我陪你一起去吧。”


    打胎一个人去好像……


    很孤独也很容易害怕。


    林染说完这段话,面容平静的宋西月笑了,轻轻的笑声从喉咙里面溢出来。


    林染有些不明所以。


    宋西月笑了会儿后,耐心解释,“染染,打胎这种事是要预约的,不是去了医院就可以直接做的。”


    小地方可能可以直接打,但宋西月还不想那样糟蹋自己身体,身体健康的活着也很重要呢。


    林染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


    转方向盘打弯,林染在商场前停下。宋西月解安全带的时候,林染忍不住最后问,“嫂子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哥吗?”


    宋西月扶着车把手的手一顿,好奇妙的问题。好像从结婚到现在都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转动的机械突然卡进了凹槽,宋西月一下子有些茫然了,这个问题真的问住她了。


    喜欢,从小到大的朋友她肯定喜欢他啊。


    不喜欢,她应该喜欢的是一直追随的江焘啊。


    石头扔进海里,海面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岸上的人却听不到什么回响。宋西月没有回答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在商场旁边随意找了一家咖啡店,点了一杯果汁后,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中午下班时间,旁边写字楼里的白领下来买东西,所以一向安静的咖啡店也吵闹起来。


    宋西月目光看着公路绿化带内盛开的郁金香,手握着玻璃杯,没参加咖啡店的热闹。


    但有时候热闹会自动靠上身。


    有人喊她名字。


    “西月!”


    宋西月好像穿越时空听见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清澈宁静,一直环绕在她的学生时代。宋西月握杯子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一切都像有慢动作一样,她回过头看到她内心好像一直要见的人。


    他西装革履的站在她面前,一如往日的冲她笑。


    他是江焘。


    阔别经年,再次相见,相比于她的不适,江焘倒是很从容,他笑着朝她打招呼,然后坐在她对面。宋西月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被糊住一样,张不开了。


    “好些年不见了,那小子对你还不错吧。”


    宋西月没太懂,下意识皱了下细眉。


    江焘看着自己面前的宋西月也是感慨,他闻声解释,“我们两个可能真是不合适吧,我一直有顾忌的不敢给你确定的答案。”


    “后来林山松来找了我。”说到这里江焘笑了下,“唉,我一直记得他那天和我说的话,他说要和我公平竞争。”


    “他说他很喜欢你,他说他认为他也不差什么。”


    “说实话,他开口说喜欢你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注定赢不了了。你和他关系那么好,家庭条件也差不多,但少年心气嘛,就是有些不服输,怎么甘心直接放弃呢?”


    “我当时没放弃,后来长大了彻底认清自己现状了。我的确比不上他。”


    说到这里,江焘声音幽幽的,好像隐匿了一段故事。


    时间也差不多了,江焘笑着祝贺她,“也没和你说声新婚快乐,败给林山松这样的男人我服输,他人是真不错,当年……”


    宋西月感觉有些不对劲,急忙追问,“什么当年?”


    “当年我父亲重病,我也就是一个小职员,到处筹钱,最后是他借的我,我问他为什么,他只和我说朋友一场该帮就是要帮。”


    江焘没再继续说了,他知道林山松不想他格外狼狈的出现在宋西月面前,他要他保持她世界的完整。


    甚至自己这个家世短时间内公司愿意升他为总经理,也是背后借了林山松这个朋友的忙。


    林山松是个好人,他们关系也很好,他这个第三者当然要放手了。


    江焘离开后,宋西月有些发懵,江焘口中那个乐于助人的林山松好像和今天在她面前说他不好的林山松不是一个人。


    宋西月手松开玻璃杯回头看向窗外,看向玻璃上的小小倒影。


    宋西月只是想: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彻底将那个从小和自己长大的林山松抛之脑后了呢?——


    作者有话说:一个时代的胆大妄为成为下一个时代的陈词滥调


    —昆汀。贝尔


    正文后面没有林和宋了 番外再说


    个人不太喜欢烂掉的白月光这个设定所以……


    第57章 现在


    春风吹过, 紫叶榉树和榆树响起哗啦啦的响动,黑色的影子跳动在白灰色石板上。陆满枝往前走的动作突然一顿,树影从她脚上跳过去。


    没人打扰她这一刻的安静, 半山腰寺庙里清晰的小鸟啼啭声在这一刻传入陆天南和顾明烛耳中。


    艳阳高照的好天气,陆天南带顾明烛来容山寺散心。五年间,陆天南来过这里好多次,这是第一次心里没什么负担牵挂的来。


    陆满枝皱了皱眉, 目光从自己脚上移开,抬头先看了看顾明烛又看了看陆天南。两个人一人牵着她一个小手, 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枯掉的桃花花瓣落了下来, 陆满枝撇了撇嘴, 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爸爸妈妈, 我手心好像出汗了, 我可以先放开一会儿吗?”


    一个简单的问题,让她独立思考了几秒钟才开口。


    小孩子新陈代谢快,出汗多也实属正常。更何况三个人一下车就牵着, 顾明烛挑眉笑了笑, 春风刮过, 她温柔开口, “当然可以。”


    陆满枝又扭头看了眼陆天南,陆天南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松开了紧拉着陆满枝的手。


    两双手放开后, 陆满枝抿了下唇,自己两个小手搓了搓,疑似想把手心溢出的汗搓掉。


    陆天南站在她身后无奈叹了口气, 向前一步靠近她,沉声,“小满要不要纸巾?”


    陆满枝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她回过身看向陆天南没说话,咧着嘴角张开手臂朝陆天南笑。


    顾明烛还有些懵的时候,陆天南已然会意低笑。


    男人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张开双臂半蹲下。计谋得逞的陆满枝一脸高兴的扑了过去,陆天南抬手顺了下头发,将她抱了起来。


    什么手心出汗了,都是假的,她有些累了,或者说大小姐不想走了才是唯一正解。


    顾明烛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这么亲密的动作心里有些别样的滋味。


    不断涌动的浓绿色的湖泊在东风下不断掀起涟漪,顾明烛有一刻的走神,说实话就算陆天南将一切错误都归结到自己身上,尽心的宽慰她。顾明烛心里还是会有一些遗憾,陆满枝的遗憾。


    她很无辜。


    然则这一别样的忧愁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陆天南开口了。


    他目光落在顾明烛肩上,笑着抬手将从柳树上落下的雄柔荑花序拂去后,抬眸看她,淡淡的笑意衬着英俊眉眼,声音微哑,“她不想走了。”


    顾明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不想走了,想让我抱,但是又怕给你留下不好印象,所以说手心出汗了。”


    公主需要维持在母亲大人面前的好形象,但小孩子眼里的好形象和大人不一样。


    陆天南说完这么一席话,被他抱在怀里的陆满枝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顾明烛明白了,但她心里的疑惑更多了。


    因为这样看陆天南和陆满枝两人很有默契,关系也很好,所以……


    陆天南为什么以前“没时间”养她。


    顾明烛咽下疑惑,没着急开口。陆天南单手抱着陆满枝,另一只手牵着顾明烛往前走。


    这座寺庙不高,就在半山腰,爬起来也不难。陆天南在确定顾明烛身体没什么大碍后才带她来这里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顾明烛心里有很多很多疑惑,她需要问出来。


    而他……


    逆着春风,陆天南看向顾明烛,只是轻轻一眼,他就觉得心里的幸福感几乎爆棚。


    他需要为她找一个地方,像祭奠一样,亲手向她献上自己所有的秘密。


    ……


    圆坛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顾明烛有些好奇地路过。三个人走过石板路,拜完庙堂后,陆天南带着顾明烛去了一间房间。


    “小满呢?”


    顾明烛环顾一圈屋内的环境,整体暖色调的中式房间,东南角有扇窗子,竹影跃进来落在窗前的小桌上。


    顾明烛简单观察完房间后回头看向正在关门的陆天南。


    “有人带她去玩。”


    陆天南说完这话,顾明烛放心地点了点头。看陆满枝对这里的熟悉程度,顾明烛大概可以推测出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而且有陆天南的人陪她,顾明烛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吗?”


    顾明烛有些懵,继续问。


    陆天南没说话,从身后牵住顾明烛的手,温热的大掌拉着她往前走。


    顾明烛眉头紧了些,但也没抗拒。


    两人坐下后,顾明烛率先开口,“你要和我说些什么呢?”


    所以才拉我来这里吗?


    陆天南笑着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热水给顾明烛倒了一杯后,抬手摘下碍事的眼镜,清脆的啪嗒一声眼镜放在了桌面上。


    两人的对视再无任何阻碍,顾明烛看着他,看见了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眸,沉静但不平静。


    黑色长眸没有敛起一丝锋芒,坦率的欲/望赤裸裸展露出来。


    顾明烛笑了下,她想人们说的的确不错,人们可以通过一双眼睛看透一个人。


    沉默片刻后,顾明烛拿起水杯轻抿了几口热水,就在她准备继续喝时,安静的环境中陆天南突然开口了。


    他说:“有什么想问的都问吧。”


    他声音沉沉的,沉吟的嗓音像电流一样击中顾明烛,她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


    陆天南一脸坦然的接受着她的打量,顾明烛心里咯噔一下,她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愿意解开她的一切问题。


    就……这么随意的愿意……


    和她袒露一切?


    顾明烛胃里涌上来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有些不知所措的沉默了。


    顾明烛做不到这样坦率的对他,她的逃避都带着恨意。她不想和他解释,也不愿意和他解释,她内心认定她恨他。


    恨他的原因很简单——他毁掉了她的所有。


    《圣经》里面有一个小故事,一个有很多羊群的富人和一个只有一匹羊的穷人,过程是富人抢走了穷人唯一的羊,结局显而易见:穷人恨死了富人。


    故事很简单也很容易明白,于顾明烛而言,她母亲就是她拥有的唯一的一匹羊,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匹羊,所以她接受不了富人千方百计接近自己抢走了自己的羊。


    恨让她不断的逃避不断徘徊。


    “作为夫妻,我想我应该向你坦白一切。”


    陆天南继续说道,他不想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任何东西,他知道顾明烛现在仍然心怀愧疚地退步,她爱他,所以愧疚地选择闭嘴推延。


    但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他可以引导她主动向他发问,她既然可以选择逃避,他也可以选择主动。


    互补也好,相同也好,只要是他们两个人就都好。


    顾明烛深吸了一口气,素白的手再次碰上水杯,她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后,她抬眸直直看向陆天南,咬牙问出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所以为什么小满小时候在她太奶奶那里?”


    时间不够可以找保姆,而且顾明烛不觉得陆天南是一个无法平衡家庭和事业的人。


    顾明烛想不明白,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如果陆天南不爱她,那么一切还好解释……但这明显不对,因为爱不可能进行完美伪装。


    陆天南猜到顾明烛会问这个问题,他声音平缓沉稳,“因为我那个时候无法照顾她。”


    顾明烛下意识皱眉,“什么?”


    “严重心理疾病,无法照顾她。”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地,顾明烛愣住了,在呼吸都忘记的下一秒,整个房间可怕的安静。


    竹影在桌面上晃动,顾明烛目光有些茫然,她想她需要消化这一句话的意思。


    心理疾病……无法照顾……


    没有填满的拼图在这一刻完整了,所以那天陆天南在南湾院的反应并非突然,秦京之的出现也并非偶然。


    一切都清晰明了之后,顾明烛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原来她竟如此狠心,对一个一直爱自己的人这般绝情,半点没察觉不对劲,甚至从未主动靠近过他。


    顾明烛没有再问,陆天南也自然的没有再补充,他目光落在顾明烛身上,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顾明烛抿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仔细看她眼眶有些泛红。顾明烛再次开口,她问:“为什么?”


    这三个字很明显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出口都带着漂浮感,忐忑不安的漂浮感。


    陆天南声音沉哑,“因为你死了。”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家人的离世给陆天南带来的打击实在过大。医生宣布顾明烛死亡的那一刻,陆天南也仿佛死了,他一个人站在病房看了她好久好久,什么话也没说,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连哭都忘记了。


    顾明烛死了,这件事怎么也无法脱离开他的大脑,他什么都想不到,调查?安葬?通知?不是的,不是的……


    什么也没有,白茫茫的一片,他压根无法思考,大脑只有几个大字:她死了,顾明烛死了,他妻子——死了。


    他走不出来,自己也去找过顾明烛只不过没成功,行尸走肉般活着的陆天南没有一点余力照顾陆满枝。


    他不能让一个不满一岁的孩子受他负面情绪的影响,所以只能将陆满枝送到他奶奶那里,自己尽力去看她,尽力保持正常去看她。


    “我……”


    顾明烛听完他的话,鼻头一酸,眼泪啪嗒一下落了下来,她承认陆天南的确足够坦率。


    比她坦率。


    顾明烛只觉得嗓子痛得要死,挤不出一个字节,胸口也难受得发闷,呼吸了半天,只磕磕绊绊开口,“我很抱歉。”


    “但……”


    “我也不知道我是假死。”


    年轻时候的冲动在此刻说起来好像有些搞笑,顾明烛含泪看他,嘴角却有些无奈地勾起笑,“我真的以为我死了,因为我的确买的药,后来发现其实没死。”


    “付正平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救了我。”


    “我很讨厌那个因为你放弃生命的自己,所以很恨你。”


    因为无法谅解年轻的自己,所以将愤怒和恨都迁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她当初的爱人身上。


    静默的时间终于在这一刻往前推了一下,陆天南听着她口中的恨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些快感,没事,没事,起码她现在已经愿意说出口了。


    她愿意发泄自己的情绪了。


    什么恨不恨的他不在乎,他要她好,他要他身心健康没有任何负担的继续活下去。


    陆天南只是对她说,“我允许你恨我。”


    我允许你将你对年轻自己的发泄全部埋怨到我身上,我愿意承接你一切负面情绪。


    我只是想接住你的情绪,好坏不重要,你最重要。


    陆天南说完这句话,顾明烛抬手将眼角的泪擦去,她轻轻笑了下,心里的酸楚感几乎将她淹没,她抬头笑着看他,说出一个认定的事实。


    “陆天南,你真的很爱我。”


    陆天南愣了一下,眸眼深深地看向她,不置可否。


    承认自己爱一个人并没有什么可羞耻的,承认自己的脆弱也没什么可羞耻的。坦然接受自己就是拥抱新生活的第一步。


    他看着她,只觉得这一眼仿若万年,男人嘴角一弯继续接话,“我已经准备好回答下一个问题了。”


    不管你问什么,只要你问,我都愿意说出口。


    顾明烛跌进他眼眸,心里一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缩了下,她突然低下头笑。


    她笑得很突然,陆天南有些不知所措。


    没等陆天南反应过来,顾明烛笑着笑着眼泪溢了出来,她叹了口气,重新抬头看他眼含笑泪,“我不想问了。”


    如果每一次询问都是一种检验,那么我想我此刻不需要再检验什么了。


    白驹过隙,转眼七年。顾明烛也得坦然一点,承认爱恨都很重要。于是她抬起眼眸,那双漂亮的眼眸直勾勾地看向他。


    女人笑着轻轻落语,“我爱你。”


    陆天南愣了一下,显然些没预料到。


    于是她咬字清晰的继续补充,“一直。”


    哐当一声,血液被搅乱。


    陆天南只觉心脏骤然猛缩,桌面上的竹影在春风下彻底打乱——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经常觉得自己写得一塌糊涂


    再次跪谢大家一路支持


    第58章 现在


    今夜南湾院的月亮枕了三人湾。


    顾明烛和陆满枝盘着腿对坐在床上, 陆天南不在陆满枝房间,他很识趣的没打扰她们的交流。


    “所以妈妈以后都不会离开了吗?”


    陆满枝穿着长袖红格子睡衣,袖口处挽起了一些, 露出白嫩的皮肤。


    她眨巴着眼睛,一脸认真的看着顾明烛问道。


    顾明烛忍不住笑了笑,她抬手勾住陆满枝温热的小手,轻声:“妈妈和你担保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离开。


    顾明烛说完这句话后, 陆满枝眼睛唰的一下亮了起来,她站起来朝顾明烛扑过去, 勾住她脖子, 扎进她怀里开心的闷声嘟囔, “那以后妈妈会陪我去游乐园?陪我去……旅游?会陪我去吃麦当当?会陪我…开家长会吗?”


    陆满枝小胳膊环着她脖子,说完之后她微微松开, 低头看顾明烛的表情。


    她表情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陆满枝想说很多很多,但她好像说不出来好多,她想她妈妈先答应她。


    顾明烛抬手轻揉了下她的左脸, 笑着说, “当然可以。”


    “小满想做什么, 妈妈尽最大努力陪你。”


    “好耶!”


    陆满枝得到她的肯定答案后, 松开环她的胳膊,低头吧唧亲了她一下。


    顾明烛心里也是涨涨的,她只是想尽量满足陆满枝的请求, 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一些。


    爱不好说出来, 但她想尽可能地表达出来。


    粉色葫芦小灯发出暖黄的灯光,顾明烛将陆满枝哄睡着后,轻轻起身给陆满枝掖好被子, 离开房间。


    不长的走道,陆天南一直在拐角处等待。


    顾明烛一出来他就注意到了。


    陆天南穿着深灰色睡衣,没戴眼镜慢悠悠地朝她走来。顾明烛见他过来,转过身靠着扶梯看着面前的水晶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熟悉的檀香味绕了过来,顾明烛明明是后背对着她的,没有正面在看他,但当他靠过来的那一刻她还是有些紧张的后背发麻。


    短暂的发麻紧缩后,顾明烛看着不高处璀璨的水晶灯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陆天南侧头看她,没有说话。


    一切局限性都打开后,两个人是否可以和好如初呢?破镜重圆的戏码真的可以毫无芥蒂的上演吗?


    顾明烛不认可。


    不是只有爱就可以的,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顾明烛明艳的眼眸闪着水晶灯的光芒,她没有回头语气淡淡,宛若秋日落叶,“陆天南,我突然觉得有些惋惜。”


    陆天南没接话,他喉咙滚了下等待她的继续。


    顾明烛转过身,两人目光对视,她笑,“我们就这样错过了五年。”


    我就这样逃避了五年,我就这样说服自己恨了你五年。


    陆天南目光有些沉,他知道他们两人之间跨不过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又似乎不应该困扰他们,或者说……


    这个问题可以换种方法困扰他们。


    所以他开口岔开话题,“我母亲的确有错,我不否认。”


    “但付正平这个罪魁祸首才是真的罪该万死。”


    顾明烛有些茫然的挑眉。


    “解决他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夸大自我、缺乏共情能力、有至高无上感、存在人际剥削、傲慢自大……这些特质都足以支撑一个结论:付正平是典型的NPD人格。


    陆天南注意过他办公室书柜上的书,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最为醒目。他喜欢戏剧,喜欢掌控别人的人生,但人生怎么可以由他人掌控,违反规律就要遭到反噬。


    生存还是毁灭?


    答:毁灭。


    容山寺出来的短暂20分钟路程,陆天南向她坦白了一切,所有的真相。明白一切的顾明烛不可能不恨付正平,她妈妈不想让她恨付正平是为她好,但她恨付正平也是为她好。


    两个人条件不同,所以为此作出不同选择,这无可厚非。


    人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买单,付正平也是如此。


    顾明烛愣了下反问:“怎么解决他?”


    她接话很快,她明白陆天南的意思。


    对,历尽千帆她的爱情握在了手里,爱情的确很重要,但什么又不重要?拥有了爱情就要结束吗?


    不是的,爱情只是第一步,或者说无数步伐中的其中一步。


    生命中的每个构成都很重要。利益也很重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更为重要。她要付正平付出代价,付出他生命难以承受的代价。


    “或者说我应该怎么做?”


    “周一我会公布我们的关系,付正平那边你稳住就可以,在公司继续保持和他的良好关系。”


    良好关系这四个字被他着重咬下,男人长眸一眯,显然有了预谋。


    顾明烛爽快答应。


    时间也不早了,陆天南回身走了两步抬眉示意她回房间去休息。


    顾明烛抿唇反问:“你这边有我睡衣吗?”她语气质疑,脚步却很信任的跟上他。


    垂下的大掌卡进柔软的指缝,软硬相抵,温热的触感传到心脏,顾明烛低头看向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内心颇有些疑惑,不是?她刚刚不是还在担心两个人关系吗?


    怎么……


    就这样自然的牵上了呢?


    “家里什么都有。”


    “你确定?”


    陆天南笑,“我觉得……”


    “不穿也可以。”


    “靠!”


    ……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洗漱好穿上淡紫色的睡裙的顾大小姐已然忘记了刚刚的不适和心里那一点徘徊,站在床前趾高气昂的问他。


    她是突然搬过来的,两个人压根就没有提前商量。


    所以……衣帽间怎么都是衣服?


    “陆、天、南!”


    陆天南坐在床边,笑着看她。


    两人对视几秒,他就可以肯定自己现在非常幸福。


    他不紧不慢的回答,“助理准备的。”


    换床垫的时候他就开始着手准备了,这件事对他来讲是肯定的事,无非是时间问题。


    他陆天南绝不放手。


    顾明烛像是察觉什么似的,眼神滑过一抹笑意,她俯身靠近他,女人身上那抹浓郁的甜腻玫瑰香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


    她笑着靠近,陆天南喉咙滚动了一下,只觉得有些燥热。


    见陆天南上套,顾明烛一下子直接起身,施施然抽身离去。她绕到另一边,掀开被子直接进去,闷声,“我要睡觉了,你关灯。”


    顾大小姐很会使唤人。


    陆天南侧头看了眼鼓起来的被褥,嘴角勾起一抹笑,起身先打开台灯,然后啪嗒一下关掉了大灯。


    顾明烛表现的很是从容,但真当身旁传来声响,热度好像传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有些紧张的抿了下唇。


    不过……


    这种紧张没持续几秒,因为在她神游的下一秒,陆天南的大掌直接揽起她柔软的腰肢。


    顾明烛后背靠上了他坚硬充满热度的胸膛。


    没等她问什么,身后的陆天南低头亲了亲她颈窝,声音低哑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办结婚证?”  ?  !


    这个时候谈这个事情是不是太早了?


    顾明烛脑壳一下子卡顿了。


    “嗯?”


    陆天南搂得更紧了些。


    顾明烛无奈只能扯开另一个话题,“我觉得小满还小。”


    五岁的小孩自己一个人睡她不怎么放心啊,今天她尊重了陆天南的教育理念,但……这一刻的尊重不代表认同啊,她觉得她还是得多靠近些小满。


    她女儿啊,她的血亲。只要一想起这个顾明烛都会觉得心里好像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陆天南明白了顾明烛的意思,他手松了些,但声音仍是有些强硬,“五岁不小了。”


    “什么叫五岁不小了?”


    顾明烛皱眉直接转身和他面对面对峙,“我缺席五年啊!五年!”


    顾明烛伸出五指在昏暗的灯光下给陆天南比划。


    陆天南看着她面前的五指,顿了下开口,“我的意思是没必要陪她睡觉,她一个人很习惯,有需要会喊我们的。”


    “一个人习惯不代表不需要我啊。”


    “我就是觉得亏欠有点多。”


    大人都有自己的顾虑,顾虑导致他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综合自己情况作出的选择自己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但小孩子没有选择余地。


    陆满枝没有,她没有选择权利,她过去要不要妈妈这个事情从来都不是选项,她不能选。她只能接受自己母亲离开的“事实”。


    顾明烛说完这一席话后,陆天南陡然沉默了。


    他的沉默让顾明烛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眸瞳放大看他,“你……”


    没等她开口,陆天南修长的指骨抓住她纤细的手腕,触碰着她腕骨。顾明烛一愣,颇有些不明白地抬眸看他,光影昏暗一片,没等她看清陆天南的神情。


    陆天南手一勾将她拉近了些,低头吻上她唇角,低低落语:“你也心疼一下我行不行?”


    我不是长达五年的等待,而是长达五年的煎熬——反复回忆蹉跎的煎熬,痛不欲生。


    轻轻一碰,两人嘴角分离,陆天南补充,“小满的教育陪伴我们慢慢跟进,她很习惯一个人睡觉,那是她的空间她很享受一个人的安静。”


    说到这里,陆天南顿了下继续,“所以你来打破我的安静吧。”


    死寂般的安静由你打破,也只能由你打破。


    顾明烛心脏骤然发紧,她好像真有些不顾及他感受,但顾大小姐不打算就这样认错,新官上任三把火,刚刚和好当然要来好几把火啊。


    “所以你不能因为你女儿吃醋吧。”


    顾明烛抬手按了按陆天南胸膛,打趣道。


    “不能。”


    “知道就好。”


    顾明烛撇了撇嘴,大人怎么可以和小孩子争风吃醋呢?


    陆天南继续,“毕竟没她我可能这辈子都不能举办婚礼,你说对吗?”


    “嗯?”


    顾明烛:“……”


    怀疑某人一箭双雕,既在内涵自己和某人的虚假婚礼,又在提醒自己当初的诺言。


    “再说吧。”


    “再说什么?”


    顾明烛拉起被子,“不知道。”


    ……


    月亮渐落,房间内的灯光却一直没灭,两个人聊了好久好久,久到顾明烛抬手示意陆天南关灯睡觉。


    陆天南笑了下,起身关灯,然后拥着顾明烛睡觉。五年夙愿在此刻终于实现,陆天南只觉万分感慨——


    作者有话说:什么时候我才能对数据免疫(完结有2000收藏好像很困难)


    再次感谢追更的宝宝啦(大家可以多评论,抽空都会发红包的)


    第59章 现在


    黑色车窗摇下, 陆天南看了眼大楼下焦急等待的许怀明,原本平静的黑眸染了些躁意,他回头。


    “他又来找你干什么?”


    坐在副驾驶整理头发的顾明烛手上动作顿了, 她回头看他,语气颇有些无奈,“也许——”


    陆天南眉眼压下,“也许?”


    “他不是来找我的呢?”


    顾明烛坦白, “而且就算来找我也是为了其他人。”


    许怀明可能还不清楚她和陆天南的关系,但……顾明烛向窗外探了探, 看见在外焦急等待的许怀明后心里的猜测更加确定。


    他现在可没心思管她的事。


    陆天南听完她的解释, 顿了下反问:“陈语繁?”


    顾明烛下意识皱眉看向陆天南。


    不是?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在她看不到他视角的时候, 他都在干什么?


    “你怎么调查这么多?”


    陆天南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一紧,他没回答, 而是转眸看向她。


    顾明烛泄气了。


    好吧, 她一直都知道陆天南的脾性的,他不是一个不稳当的人,他喜欢一切都掌控在手里的感受。所以除了她的资料, 她身边人的所有资料他应该都掌控了。


    顾明烛点头解开安全带, 稍稍有那么一些的不爽, 她感觉自己好像错位一拍一样。


    所以她下车关车门前, 手扶着车门,身体微微前倾看他。女人眉眼艳丽,眼波悠长, 她声音拉长说的极其缠绵,


    她说:“秦京之的联系方式记得给我!”


    顾明烛说完这一句话,手一勾,啪嗒一下车门直接关上, 她踩着高跟鞋绕过车身走了。


    陆天南缓过来后,转身看着窗外慢慢靠近的两个人,心里那一点躁意已然消散,他远看着她的背影低低笑了起来。


    ……


    “许怀明你自己干一堆sb事不要找我给你擦屁股行吗?”


    顾明烛一点也不想搭理这个sb,自己确定有喜欢的人还和她一起合作。这种行径真的非常幼稚,通过刺痛对方来引起注意的行为太幼稚了,真希望广大男性能改一改,收起自己那卑劣无礼的傲慢。


    “不是?我就是想要她一个微信。”


    “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听到这话,一直往前走的顾明烛陡然停了下来,清脆的高跟鞋声一下子止住了。


    许怀明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急急忙忙开口,“我……”


    顾明烛打断他,“许怀明你真的幼稚得可气。”


    “什么?”


    顾明烛觉得许怀明真的傻得可气,她深吸一口气,扭头直直看向他,发挥自己这27年最大的耐心跟自己面前的傻缺解释。


    “抛开你原来干的有病的事不说。”


    “现在,你凭什么理所应当地认为我会给你我朋友的微信。”


    未经对方允许,私自将微信推给别人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过分的事情,凭什么合理化这种完全将人物化的行为?


    “我……”


    许怀明有些说不出话了,顾明烛看着他挑眉替他说话:“你喜欢陈语繁?”


    “对。”


    “为什么分手?”


    “我母亲去找了她,但……”


    顾明烛抬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语,咬字:“听明白了吗?”


    许怀明一头雾水,“什么?”


    此人的领悟能力不足一个五岁的小孩,顾明烛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想的竟然觉得他能帮她,脑子当时抽疯了吧。


    “你母亲,你家人不同意,这是关键。”


    说完这句话,顾明烛不再理他,直接转身离开。再和他说一会儿,她感觉自己会胸口疼、头疼、胯骨疼………


    “他这种人”应该先解决自己的智力问题,然后再找对象。


    ……


    陈语繁每次来得都比顾明烛早,顾明烛到了以后,陈语繁已经开始工作了。顾明烛没打扰她,将包放下,身体往后一躺,开始自己的摸鱼日常。


    但不说话好像有点难,尤其是在周一这个充满怨气的上午。


    顾明烛拉了下椅子,往前靠了些,低声问陈语繁:“我刚刚来上班的时候看见许怀明了。”


    不出意料,陈语繁停下工作看她。


    顾明烛轻咳一声,“他和我要你的微信,不过我没给。”


    顾明烛说完话后,两人之间陡然安静了下来。她们两个人的工位在拐角,位置不错,远离大部队,除了领导没人鸟她们。


    顾明烛实在有些忍不住开口:“你真的喜欢许怀明吗?”


    他这个人真的……


    无法描述。


    陈语繁大概懂了顾明烛的意思,低笑了声,抬眸看向远方,声音淡淡的:“对,我以前真的很喜欢他。”


    而以前那点灼热的喜欢还燃烧至今。


    说完后陈语繁自己也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地笑了:“我也没办法,谁叫我高中偏偏遇见了他呢。”


    爱情没有标准准则,她就是在那个时间段遇见了他。两个青葱少年就那样带着羞涩慢慢靠近,慢慢喜欢,太滚烫了,难以磨灭的热烈一直反复滚在陈语繁的心口上。


    她没有办法,在那个时间点上她很难不喜欢许怀明。


    就像歌词所说的,只是刚好情窦初开遇到你……


    只是刚好遇见你,刚刚好,无论往后再遇见多么好的人,我都会始终如一地喜欢你。


    顾明烛想了下贴心地给出建议:“那你就享受一下吧。”


    “嗯?”


    “让他再追你一次,如果你愿意就复合,不愿意的放手。”


    顾明烛说完这么一席话,朝她挑了下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继续按部就班的活着,看着那些令自己“不安”的东西慢慢靠近,直至彻底靠近,看自己到底是否乐意。


    答案会慢慢涌出来的。


    陈语繁听完她这一席话后,突然喊她名字,“明烛。”


    “嗯?”


    “我好喜欢你啊。”


    顾明烛:“……”


    她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捞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加上秦京之的微信后,顾明烛要了他的医院地址。


    不慌不忙地处理好这件事后,顾明烛放下手机,准备睡一会儿捋一下她接下来要干的事。说实话她很想和任昕联系,但……


    她又不想主动和她联系。


    她无法理解任昕对自己莫名其妙的不喜欢,顾明烛叹了口气,打算直接忽略,先耽搁一会儿吧。


    顾明烛手刚刚碰上桌面,旁边的陈语繁直接开始咳嗽。


    按理说顾明烛应该条件反射一样立刻起身,不应该是慢慢起身以避免引起上司的注意。


    但现在……


    破罐子破摔顾明烛可什么都不在乎,顾明烛美美闭上眼睛不由感慨:真爽啊,不看别人眼色真爽啊。


    面对她的坦然,坐在一旁马上认真工作的陈语繁却有些猝不及防,她抿唇偷偷看了下马上过来的付正平恨不得咳出血来,不是?怎么这么光明正大?


    陈语繁正要咳嗽时,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对哦,那是她爸。


    于是下一声咳嗽被她极强的意志力克制住了。


    想通这一点的陈语繁用力点了点鼠标,无视付正平开始摸鱼工作。


    “和我过来一趟。”


    付正平走到顾明烛工位前,咬牙看着顾明烛开口。


    顾明烛将脸转向另一边,没理他。


    付正平咳嗽一声再次开口,“和我过来!”


    他音量有些大,后面一堆员工看了过来,没有人说话,视线全都在驻足。


    顾明烛无奈叹了口气,抬头靠着后面的桌沿,姿势颇有些放浪不羁,起码坐在她身侧看着她潇洒背影的陈语繁是这样觉得的。


    “找我干什么。”


    “我不能找你吗?”


    顾明烛笑着接话:“可以啊,不过我也有拒绝的权利。”


    听到这话的付正平站在原地怒目圆睁地看着她,闭着眼都能猜到他很生气。


    他咬牙切齿,“顾明烛你是不是太任性了。”


    “比如?”


    “结婚不是儿戏。”


    付正平压低了些声音,“你当初不顾一切的和许怀明办婚礼,我没说什么,现在你又莫名其妙的要复婚,婚姻对你来说算什么?”


    表演型人格就是喜欢高高在上指责别人。


    婚姻对你来说算什么?


    顾明烛觉得付正平这一番说教可笑极了,实际上她也的确笑出声了。


    顾明烛吸了一口气,敛起笑意,站起身,那双一如既往锋利的眼睛看着付正平,字从唇间碾磨而出,“付正平你在装什么?”


    她皱眉,音量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


    付正平一听直接皱眉警告她。


    顾明烛选择无视继续,“你抛弃我妈妈的时候婚姻对你来说算什么?你推动任昕给我看视频的时候婚姻对你来说算什么?”


    “你是装的时间太久了吗?你要不问问大家,哪一个员工没听过点你年轻时候的花花新闻?”


    顾明烛没压声音,所以……


    不远处的员工可以非常清晰地听到她说的话,大家沉默着面面相觑,大脑的灰色细胞动了动,发现顾明烛说得话的确不错。


    付家就他这么一个孩子,所以对他的行为那是一个纵容,付正平年轻时候那是经常上娱乐八卦,哦,当然了,现在也有。


    付正平咬牙:“顾、明、烛!你不要忘了到底是谁救了你。”


    顾明烛也丝毫不弱,她向一步,女人艳丽的眉骨沉了下来,眼底再无半点嬉笑,她沉声,“付正平,要不要我提醒你,我和我母亲到底是怎么去的英国?”


    付正平的道德绑架永远不会对顾明烛起作用,因为他这样薄凉的人永远不会明白爱永远大于恨,她母亲在她心里高于一切。


    救了她就可以抵消一切吗?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付正平不说话了,他笑着咬牙点头,然后摇头直接离开。


    顾明烛站在自己位置上目送着他离开,顾明烛只是在想,她只是在想到底该怎样的结局才配得上她和母亲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呢?。


    陈语繁坐在一旁,看着自己面前发光的电脑屏幕,突然觉得有些晃眼,她好像好久好久没吃过这么劲爆的瓜了。


    陈语繁点了下鼠标右键,点了下刷新才确认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听到的话也都是真的。


    陈语繁张开嘴,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顾明烛。


    不是?她要复婚?她丈夫不是死了吗?


    她丈夫是……?


    顾明烛收回目光,看着一旁震惊的陈语繁,体贴地开口:“问什么?”


    陈语繁也是直接,在一堆消息中挑出自己最疑惑最感兴趣的点,她问:“你丈夫是?”


    “我……”


    陈语繁见她直接回答,急忙再次补充,“我的意思是你女儿的生父是?”


    “陆天南,盛华陆天南。”


    这句话落入耳中,陈语繁惊得直接吐字,“我靠!”


    顾明烛看着陈语繁的表情,只觉得有句话应该改改,比如小说高于生活应该改为生活高于小说。


    没有什么会比生活更有冲击性了,任何艺术都来自生活,且不会高于生活……


    爆发的另一角是安静的布控,陆天南开完早会出来,接过李安手里的平板,“官网公布了吗?”


    “公布了。”


    陆天南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了下自己一天满到爆的行程图后将平板递给李安,“付正平父母那边沟通的怎么样?”


    “沟通好了,他们愿意让步,但他们要见您一面。”


    陆天南听到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他顿了一下给出了肯定答案。


    所有人都认定的事不一定是真的,比如……


    付正平也不是真的集万千宠爱长大的——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明天星期六


    坏消息:有课(捂肚子下跪jpg)


    第60章 现在


    身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这无可厚非。但……


    陈语繁觉得顾明烛的秘密似乎有些大的可怕,大的震的她耳边没了声音。三人坐在窗边等待就餐,万象城这边人很多, 声音嘈杂成一片,虚浮的声音只有一句汇到了陈语繁脑子里,那就是——


    陆天南,盛华集团的陆天南。


    “所以现在可以和我讲讲你的故事了吗?”


    陈语繁低头喝了口少少少糖的清爽芭乐提, 嘶—冰的她300块钱补的牙有些痛。


    顾明烛放下被轰炸的手机,抬手挠了挠眉毛, 笑着开口:“故事你想从哪里听?”


    女人声音很轻, 被春风带过尽是随意。


    陈语繁简直要被勾起来了, 她追娱乐圈这么多年也没有几个这么期待的吃瓜的时候。娱乐八卦最炸裂的时候还是在她的大学时代,上天也不知道是体贴她还是怎么的, 大学期末复习的时候总是爆大八卦。


    陈语繁一个留子, 天天爬回网线吃瓜。


    坐在一旁慢悠悠吃西瓜的林染显得有些毫不在意,她现在有些饿了……


    “我可以一点一点问吗?”


    顾明烛歪头示意可以。


    得到肯定回答的陈语繁轻咳了一声,放下自己手中的果茶。拜托, 她做梦都想有一天去问当事人, 她真的很好奇那些八卦, 好奇到哪怕第二天要独自面对几百人的封闭小桌子考试, 她也要拜托国内的朋友将各大营销号发过来。


    陈语繁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陆天南现在是你老公?”


    坐在一旁吃瓜的林染停了,她眉毛微皱,给出评价:非应季水果不好吃。


    “不是, 现在不是, 我们还没有复婚。”


    “所以——”


    陈语繁不愧是高材生一下子抓住重点,原本清冷的眼眸一下子睁大提问:“以前是,对吗?!”


    顾明烛挑眉点头。


    “靠!”


    陈语繁忍不住再爆出一句脏话, 她感觉她这一天说的和心里暗暗说的脏话,还是被她妈知道能叨叨死她,不过还好,她妈不在她旁边。


    现在全京阳圈都知道了一件大事即陆天南妻子没死,中午12点整,盛华集团官网直接发布了公告,说实话这么小说化的事件陈语繁还是第一次见。


    白纸黑字她这种牛马看着实在心累,但她通过快节奏的营销号还是基本得知了文章的内容。


    主要解释顾明烛还活着,他妻子还活着。


    什么散播谣言,什么保留合法权益。


    通篇的文章无非就几个大字:我妻子还活着。


    头脑微微冷静下来的陈语繁微微皱眉,她感觉有些绕,颇有些不确定的身体前倾问:“那为什么说你以前死了啊?”


    不对,不对……


    通通不对,几年了为什么非要选择在这个时候公关?


    没等陈语繁自己理顺,顾明烛给了她绝对惊天动地的答案,“因为我以前的确死了,我的意思是陆天南也不知道我还活着,我女儿也不知道我活着。”


    所以你向我要我女儿的照片的时候我会犹豫,我会退缩,因为我没有。


    陈语繁说不出话了。


    林染咬了口另一块黄色的西瓜,一口果香清脆。


    她点了点头。


    “反正说来话长,回头微信聊?”


    店里服务员端锅上来,顾明烛抿唇笑着示意结束话题。


    陈语繁会意闭嘴。


    ……


    三个人吃完饭后,也没着急离开,一起上楼看着远方粉紫的晚霞,不自觉有些感慨。


    她们三个其实在某些方面可以串联起来,某些方面:令人头痛的爱情方面。但事实上,她们并不是因为那些事情认识的。


    男人的关系在她们之后,始终慢一步。


    吵闹声此起彼伏,顾明烛刚想继续和陈语繁解释一下,手上控着的手机陡然响了起来。


    顾明烛:“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就当顾明烛要移开电话看有没有挂断的时候,电流带来丝丝缕缕沉哑熟悉的声音。


    他说:“是我。”


    顾明烛抿唇,重新将手机放在耳畔笑,“怎么了?”


    她笑意很明显,一旁的陈语繁和林染都看了过来,陈语繁眉头微皱颇有不解的看向林染,林染笑着挑眉。


    陈语繁明白了。


    果不其然,顾明烛挂断电话后,抬眸看向她们两个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可能……”


    她们两个抱臂而已看过去,“嗯?”


    “要去接小满放学。”


    顾明烛离开后,林染和陈语繁两个人还站着一时都没想离开的想法。


    “不回家吗?”


    “目前不打算。”


    “那找个地方坐会儿?”


    陈语繁说完这句话,林染却沉默了下来,她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反问她另一个问题。


    她问:“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


    林染眼神真挚看起来不想是开玩笑,她是真的感兴趣,或者说是好奇。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受?爱一个人又到底是什么感受?


    她不知道,她一个母单20多年的人真的不知道。


    陈语繁大她几岁,感情经验也多那么一堆堆,按理来讲她应该认真和林染说一下自己对喜欢和爱的感受,分享自己曾经轰轰烈烈过的青春。


    但当她跌入林染那双迷茫的单纯眼瞳时,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她怎么突然想问她自己,在春风和躁意拂过的短暂几秒钟,陈语繁想到了一个完美答案。


    她先开口解答了林染的答案,她眼睛一弯笑说:“喜欢一个人就是你永远会想起他。”


    永远会记得他。


    在一年平凡普通的365天内,每天都会想起他,不管在干什么,不管有多忙碌,你一定会记得他,静下来的抬头看向天空的时候,记忆也会随着深邃蔚蓝的天空飘走,他会在干什么?如果他在我们会在干什么?


    大脑不会屏蔽记忆,他永远在你每时每刻的记忆里,他永远跟着你每秒跳动的心脏中。


    这就是绝对的喜欢。


    全身心的喜欢。


    林染听完这句话,咬牙想了想,嘶——她脑海里没有这样的人。一个人都没有,高中青春期的时候她的少女心高高在上拒绝一切异性,甚至有种莫名其妙的鄙视,大学的时候一边玩一边学,其他人怎么样也插不进她的生活。


    一个人一直保持独立的活着,压根意识不到自己其实一个人。


    林染无奈撇了撇嘴,她觉得吧她还是适合一个人,也不是不喜欢两个人,只是她没想过两个人。


    好矛盾啊,林染笑着朝陈语繁叹了口气。


    陈语繁抬手将额前的碎发绕到耳后,她声音轻轻的,“这个感受不重要,喜欢一个人就一个人,喜欢的感受不是必须的。”


    说完这句话,陈语繁抬眸看她。


    一个人身处社会获得幸福最重要,喜欢是为了获取幸福感,那么不喜欢也是为了获取幸福感。


    听到这话的林染莫名有些感慨的笑道:“我想我会永远一个人。”


    陈语繁笑着摇头,“不对,你应该说你只是可能没有另一半。”


    仅此而已,然则这一点并不重要。


    并不重要。


    ……


    “你这几年去看过我母亲吗?”


    坐在车上的顾明烛忍不住扭头问陆天南,陆天南突然提议要带她和小满去看她母亲,也不说什么原因。


    顾明烛说完这句话,抬眸看了眼中央后视镜,嗯,坐在安全椅上的陆满枝累的睡着了。


    陆天南笑了声,声音有些淡,“我这几年不仅看过你母亲。”


    陆天南手一顿,目光别有深意地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


    装傻ing


    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了,顾明烛打开另一个话题,“所以你打算怎么搞付正平?”


    顾明烛不是特别懂商业上的事,她后天补救的技能并不能让她以绝对宏观的视角去推断一个公司的发展。


    陆天南目光落在前方,幽深的长眸眯起,沉声,“NPD人格不一定是精神病患者。”


    顾明烛顿了一下,有些犹豫的推过去,“但付正平还有父母。”


    他的家属不止她一个人,所以要想从这一点下手,就要先搞定他父母,也就是顾明烛名义上的爷爷奶奶。


    他们愿意吗?


    不会愿意吧。


    充满清香的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车窗外的建筑刷的一下后退,顾明烛一时没想到什么解决办法。


    “有爱的家庭教育出有爱的孩子,没爱的家庭教育出没爱的孩子,明烛。”


    陆天南这么一句话,彻底将她拉出漩涡。


    对啊,为什么她会认为无限纵容默许付正平行为的家人会爱她,真是闹腾。


    “他们愿意吗?”


    顾明烛手肘撑在一旁车门上,侧身问他。


    陆天南抬手轻抬眼镜,五年过去,当陆天南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只意味着一件事。


    他很有把握。


    “他们同意我的要求,但需要去见他们一面。”


    他补充,“我们。”


    顾明烛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都没有说到底要怎么对付付正平,但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要怎么对付他。


    精神病院才是疯子的最终归属,毁灭才是他的归途。


    ……


    两人下车后,陆天南刚刚启步打算叫醒后座的陆满枝。顾明烛先前绕他一步,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对立站在,半山腰的清风从中间穿过,没等陆天南问什么,顾明烛朝他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慢到陆天南几乎可以看清她眸底的倒影。


    “嗯?”


    她靠在他身前,陆天南低头吻她发丝。


    顾明烛笑着喊他名字,“陆天南。”


    他低头,顾明烛挑起笑,女人踮起脚素白纤细的手指绕过他脖颈,苏苏麻麻的感觉穿过陆天南心扉。他喉咙一滚,黑眸压下看她,好奇她下一步动作。


    顾明烛双手环住他脖筋,温热的大掌碰着他后颈灼热的皮肤,半山腰的蓝调时刻,顾明烛眼眸泛着亮光靠近他脸庞,似乎一点一点拉近,陆天南呼吸紧张了起来。


    呼吸错乱的下一秒,顾明烛吻了上来。


    陆天南嘴角含着笑弯腰配合着她的主动。


    她知道他到底在介意什么,她也知道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所以他心里的芥蒂都由她打开吧,唇齿触深入碰那一秒钟,顾明烛说,“我爱你,和爱我妈妈一样。”


    没有高低之分,没有第一第二。


    她爱人她家人在她心里并列第一。


    我从来没有将你随随便便的放在后面。


    顾明烛很明显的察觉到,她说完这句话,陆天南身体僵了一下,随后他好像轻笑了下,大掌抚上她细腰紧紧箍着靠向自己,身体触碰,他低头重重吻下——


    作者有话说:网球考试对墙打20……


    某人现在最多3个,上完课晚上去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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