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酸辣鱼锅 十五岁!我鄙视你!


    还不到晌午, 春山有幸居的大堂已经坐满了人,挑担的,卖货的, 还有隔壁自己开店的, 都坐在铺子里,快速的点了菜,目标一致, 都是铺子里新上的各式辣菜。


    “今天的这道叫什么啊,酸辣鱼锅,还有香辣肉面, 哎呀,怎么都想尝尝!”


    除了辣菜以外,燕程春的其他菜单也更新了,“前面这些都是什么啊, 酥锅, 清炖山棍,卤味大拌……”


    怎么一道又一道, 都没见过呢!


    姜幸笑盈盈给大家倒水,然后带着差不多的菜单去后厨, 哎, 没办法, 每个人都想多尝尝, 可偏偏胃只有一个,吃不了多少,于是他们想了个招,和邻桌拼菜,你点这个, 我点那个,咱们凑一凑,就能都尝尝!


    燕程春在后厨做酸辣底料,还没做完呢,姜幸又过来说有六桌点了这道菜。


    “大家咋这么喜欢吃辣啊!”燕程春挠头,他没想到聚仙镇对辣椒的接受程度那么高,短短两天,他这里有一味特殊的调料这件事,就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因为好吃哩。”姜幸不太能吃辣,但是他也忘不掉那个味道,一想起来就要流口水。


    郎君真是太聪明了,那么偏门的辣椒都能做出如此好吃的菜来,姜幸又开始觉得他家的小郎君是天上下凡的小神仙,“还是郎君聪慧,什么都知道!”


    “要不要我教教你?”燕程春甩着菜刀,唇角微勾,羞赧中还带着一点洋洋得意。


    真不是他吹,他对辣椒的运用,并没有因为换了一个时代而生疏,切片,腌制,蒸炒……那是熟得不能再熟,现在名声已经传开,街坊们都说:“燕小子的厨艺那就是食神下凡,吃了还想吃,你们这群吃不到的,就是没福气!”


    大家吹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燕程春很喜欢‘教导’姜幸的感觉,但姜幸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一想起来之前的学习场景就觉得全身燥热,“郎、郎君……我想学,但是能不能……我们穿着衣服学……不要、不要只穿一个小衣……”


    之前有几次,郎君说要教他念诗,他都研好墨了,结果郎君敞着怀,让他穿着一个挂脖的小衣裳,似挡非挡的,还偏偏要坐在郎君怀中……这样教学,哪个学生能记得住呀!


    姜幸就差指着燕程春的鼻子骂他老流氓了,但是燕程春良心已然不再,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和你说,这种天赋的技巧都是要身贴身,心连心,才能让天地灵气相贴合。我的本领才能传授到你身上。你这样怀疑,是心不诚,学不会的。”


    “这、这样吗?”燕程春言之凿凿,姜幸被说得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是他心不诚?


    “今晚再试试就知道了,这次你再贴近一点,我保证你能学会。”燕程春十二分的演技信手拈来,现在皱着眉头,一排严肃,“好了我要做菜了,你快出去忙吧。和二丫分担着点,别累着自己。”


    “谢谢郎君。”姜幸心里柔情地能滴水,明知道这会儿忙得慌,但还是忍不住悄悄亲了燕程春一下。


    细嫩温和的唇瓣贴在脸颊上,燕程春觉得好渴,可喝再多水都不管用,他这是心里的渴。


    大堂愈来愈热闹,原本固定熟客的‘春山有幸居’,摇身一变,变成人声鼎沸的热闹场所。


    不少食客奔着新鲜二字从四面八方前来,想要尝一尝什么是辣椒,他们因着一份贪吃和好奇,从陌生旅客变成能闲话家常的同行人。


    一门之隔的外面,不少人摇着头离开,唉声叹气。


    燕程春的名声是打出去了,可燕程春的小铺子就那么点座位,来得早来得晚,只要没位置了,就吃不上了。


    为此,不少人催促燕程春多搬几张桌子,燕程春看看自己小而美的小铺子,又算算现在的营收和人手,摇摇头。


    “诸位大哥大姐,不是小子不想扩张,实在是人手不够啊,我们这满打满算就三个人,我长住后厨,大堂就两个人端茶倒水收钱报菜单,要是再多一些人,我们哪儿还忙得过来!”


    众人一听,是这个道理。


    可为什么吃亏的是他们啊!


    燕程春人手不够忙不过来,就不会扩张铺子,他们就抢不到位置,就只能吃不到最新鲜的辣椒,只能看着那些吃过的混蛋在他们眼前炫耀。


    燕程春在现代都没见过这么多热切的眼神,他实在顶不住,捂着眼睛往自己的后厨跑,姜幸和二丫在大堂忙活,有已婚哥儿和小女娘在,这群人总算收敛了一些,至少不会堵在门口瞎嚷嚷。


    燕程春的生意好了不是一点半点,但他还是没改规矩,每日十道菜菜谱,即使有了辣菜,也绝不上酒水,也禁止外带酒水入店。


    姜幸从没见过哪家吃食铺子是这样的规矩,他知道燕程春是为了他好,可这样势必会丢失很大一部分客源。


    “郎君,要不咱们去酒肆谈谈吧,总是不上酒水也不行的。”姜幸明白燕程春的顾虑,握着燕程春的双手和他商量,“你放心,我和二丫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燕程春自己就是男人,男人还不了解男人?做人的有不少,但做鬼的更居多。


    他这小铺子里有自己的老婆,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小丫头,他身为红旗下长大的男人,决不允许这两个人在他手上出事,一点点伤害他都无法接受。


    再说了,他的手艺绝对可以弥补那点酒水的银两差距。


    “……”姜幸从来就说不过燕程春,这次果然又失败了,只是看着自家郎君坚定决绝的态度,姜幸心里藏不住甜蜜。


    郎君这是为了他和二丫好,他怎么能不甜蜜?


    一直不进酒水果然损失了不少食客,但燕程春一点都不着急,正如他一开始说的,奔着喝酒过来的食客,根本不在他的择客范围之内。


    大言不惭的说,他更喜欢那些哥儿女娘还有学子,这些人一直都安静吃饭,吃完了就走,如果要等人,就缝缝手帕,看看书,有他们在,整间小铺子都充满了淡淡的香气和书墨气。


    一顿饭吃完,姜幸和二丫只需要收拾收拾碗筷,擦擦桌子就行,一点都不累,简直是菩萨食客。


    正因为他的铺子干净,安静,这附近的哥儿姑娘也都愿意过来坐坐,良性循环之下,他的铺子除了吃饭之外还打出去一个雅致的好名声。


    酸辣鱼锅只要做好底料,就能一锅出好几桌的量,只消片刻,燕程春便准备好所有的菜式,二丫帮着他一样一样端出去。


    复杂坎坷的命运,让这丫头现在越来越沉默,时常看着外面的天空不说话,燕程春看在眼里,也不知道怎么调解这个小丫头,只能多让姜幸陪陪她。


    幸好,二丫很喜欢帮燕程春和姜幸干活,只要手里有活干,她的眼睛就亮亮的,好像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酸辣鱼锅一上桌,浓烈的酸味和辣味就交织着霸占所有人的嗅觉。


    好些哥儿姑娘闻不来这个味道,都捂着鼻子躲开,也躲开了又想尝尝味道,左右纠结中,那些大男人已经开始动筷。


    调味上,燕程春用了酸叶和小番茄,还有一点这个时代特有的酸果,调配出一个不同于现代酸辣汁的味道,劲道弹压的鱼肉裹上这股味道,再淋上热辣的辣椒碎末和大蒜末,浓厚的味道瞬间爆炸,疾风一样席卷所有人的馋虫。


    “呼呼,好辣好辣,好酸好酸!”


    “这个味道太顶级了,真的太顶级了,喝一口感觉脑袋都清明了!”


    “我方才还有些冷,怎的现在开始发热了?”


    这些人说着说着,竟然真的开始脱外衣,幸好里面还有一层大袖,不至于让他们被哥儿姑娘暴打。


    “哎,奇怪,我方才还感觉身上酸疼的,怎么吃了半条鱼后,感觉肚子热热的,身上也有劲儿了。”说这话的人满身扒拉,似乎想找到一个答案,可他只能找到一点破旧的衣袍。


    燕程春做完了菜,收拾好后厨,拎着茶水出来休息,顺便解答这些人的疑问,“诸位不是很好奇为何我每天就做十道菜吗?”


    “难不成不是因为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这是其一的原因。”燕程春刚坐下,姜幸便过来给他捏肩,两个人无言的默契羡煞那些未婚的哥儿姑娘,燕程春接着说,“我爹娘都是在灶台上讨生活的,他们研究了大半辈子,研究出来一点道理,那就是咱们人吃什么样的东西,就养什么样的身体。”


    “为什么一到冬天,有些人就爱喝烈酒?那是因为烈酒中的材料经过酿酒的工序能发热,喝多了身体自然就热了,也就保暖了。”


    “为什么每次生了病,大夫都让咱们吃清淡些,不要吃那吃那些荤腥的东西,那是因为生病了,咱们的身体也弱了,消化不了那些富贵吃食了!”


    燕程春用大白话讲着这些道理,“还有好些做工,读书的汉子,有时候吃完了饭反而犯困发晕,那就是吃的不对,若是吃对了,饭后定是神清气爽,耳聪目明的。”


    众人听了,三面茫然,“这……这是何道理啊!”


    不过,有在药铺打杂的小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说呢!为什么抓药的时候师父总说这个和这个不能一起吃,喝了这个药就不能吃哪些哪些东西……其实是一个道理啊!”


    燕程春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这道酸辣鱼锅里我放了不少食材,暖胃驱寒去腻最合适,你方才可能是让冷风吹了一下,暖和过来就好了。”


    刚刚好奇自己身体的食客东摸摸,西摸摸,惊喜道:“真哩,现在手脚都不冷了,身上可暖和了。”


    “燕老板,燕老板,在下书院读书人……请问你方才说的耳聪目明可是真的?”有个书生模样的学子急切道,“那、那我照着吃,是不是能背书背得快一些,牢一些……”


    “哪有那么神奇。”燕程春被这个人的联想逗笑了,“饭是吃到肚子里的,只是帮助你们养一个好身体的,至于读书背书这件事,是你们的脑袋在努力,你不背,那就背不过,你若是用功,那自然能背的滚瓜烂熟。”


    学子苦瓜脸,“燕老板,你怎么说的和我夫子一样……真没意思!”


    他不就是想找个捷径嘛,怎么处处都是绝路,恨死老天了!


    “不对啊,这和你一天就做十道菜有什么关系?”


    燕程春笑了,“自然是静心搭配出来的十道菜了,之前天不冷的时候,做的多是一些清爽解腻的菜式,酸酸甜甜,开胃,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上的也都是一些味道重,大荤腥的菜式。”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现在天更冷了,所以你上了辣椒是不是?”


    “正是!”


    燕程春没有诓骗他们,他在现代学的本事,就是做饭和养身一起的,这些知识已经融入骨血,成为本能反应,他一上灶台,就会根据食材和食客的情况来选择适合的菜式。


    食客们本以为只是过来尝尝鲜,没成想还上了一课,回家的时候都还想着这回事,看到饭桌上一成不变的吃食,突然道:“娘子/夫郎,你可知道要按时令吃饭?”


    “啥?”


    这些人的娘子/夫郎全都懵了,不知道自家男人在说什么。


    男人们摇摇头,感觉还是有些玄妙,打算日后聚会的时候再多讨论讨论,他们有个预感,这燕老板说的,应当是对的!


    晚上,二丫早早睡去,现在林巧英回村了,二丫一个人睡整个床铺,可她还是隔出来一个英子姐的位置,自己缩在另一边。


    姜幸用着算盘仔仔细细对账,燕程春啃了个果子,一边玩九连环缓解压力一边看姜幸算账。


    姜幸算着算着,揉揉额头,“不行了……有点算不过来了,郎君,我们还是请个账房先生吧。”


    燕程春用牙齿咬住果子,含糊不清道:“哪儿又卡住了,来来,相公瞧瞧。”


    “郎君,现在食客多,记账的时候乱的不行,很难算的……”姜幸害怕燕程春算不出来会觉得难受,先给燕程春说清楚,“若是算不出来都正常……不然为何每一家食铺都要请账房先生呢……”


    燕程春没听姜幸在说什么,他一口气看完所有账目,他们生意虽然红火,但也没到完全算不清账目的地步,他心里口算了一下,s*w*整*理提笔在账册上写了一个数字,“算完了!幸哥儿,咱们来学诗吧!”


    学诗,就得脱衣裳进被窝了!


    “啥!算完了?”姜幸捧着账册,一点儿不管燕程春急冒火的眼睛,一个劲儿算账,这次他憋着一口气,确实算出来了,可结果竟然和燕程春随手写的那个数字一模一样!


    他用了大半个时辰,郎君连个果子都没吃完,看了一眼就算出来了……


    姜幸合上账册,还是有些恍惚,他家小郎君的天赋到底优秀到何等地步,才能在术数一道如此老练……


    燕程春上手扒姜幸的腰带,姜幸还愣愣的,回过神来,身上又只剩下一个挂脖小衣,什么都挡不住,万种春情尽在床帘之下。


    燕程春抱着自己老婆,感受手掌心滑腻的皮肤,一天的疲惫都尽数消失,只剩下一些晋江不能写的好事情。


    姜幸躺在燕程春怀中,望着燕程春清朗朗的黑瞳,“郎君,若你不曾遭遇郓城事变,你现在肯定已经出人头地,名扬天下。”


    “我要那么多名声做什么?”燕程春觉得这些玩意还不如姜幸肉肉的肩膀好啃。


    “可你如此有天赋……”姜幸撑起半边身子,急急道,“郎君,你术数如此有天赋,杨夫子恐怕都不如你。”


    燕程春见过杨挽做数学题,那叫一个惨烈,“杨挽术数又不好,他肯定不如我。”


    “杨夫子已经是秀才之能,却还不如你,郎君,你可真是,可真是——”姜幸卡壳了,他感觉用不慕名利来形容燕程春,都是轻的。


    “人有长处,也有短处,你虽然看到杨挽术数不如我,但你可见过杨挽能出口成章,三步成诗,而我憋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姜幸的肩膀已经一片口水,燕程春放过姜幸的肩膀,换了一处地方,又开始啃。


    “那我怎么没发现我有什么长处……”姜幸趴在床上,郁郁不乐。


    “有啊,怎么没有。”燕程春握着两团嘟嘟的肉,笑嘻嘻,说一些下流话,“这里不就很舒服嘛。”


    “郎君!”姜幸猛地翻身,被那一捏捏出了春情,语调轻柔,“你你你……你身体还小,不能、不能做这种事……”


    “啊啊啊啊啊——”燕程春捂住耳朵,深深觉得自己好无辜,明明心理年龄已经十八了,身体却还是十五岁!


    明明已经娶到了大美人做老婆,大美人老婆每天都漂亮温柔,像个小蝴蝶似的在眼前飞来飞去,可他偏偏还不能动!


    十五岁!


    我鄙视你!——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又50章了


    第52章 秋去冬来 姜幸是他明媒正娶的夫郎,合……


    二丫她哥搬出四书五经来也压不住他的父母, 他担心自己一离开,爹娘还要抓二丫回去,只能回书院把杨挽夫子请过去帮忙。


    杨挽自己是秀才, 还是镇上书院的夫子, 和县令,省府大人都相识,往那一站, 就已经震住二丫爹娘。


    二丫爹娘老实了,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二丫她哥,可二丫夫家却不乐意了, 他们真金白银娶回来的儿媳妇,现在跑了算怎么回事,两家人交涉不停,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杨挽当机立断, 让二丫她哥用双倍礼金换回二丫的自由身。


    钱自然是杨挽出的, 二丫她哥日后需要还给杨挽。


    杨挽告诉二丫她哥,“就当买一个好前程。此后好好读书, 安抚家里,断不能再出这种事情。”


    二丫她哥沉默着给爹娘磕了两个头, 跟着杨挽走了。


    经此一事, 二丫也回不去长明村了, 所幸燕程春这边真的缺一个跑堂小工, 二丫勤快,老练,而且还是个丫头,和姜幸一块干活刚刚好,燕程春包吃包住, 一个月二钱银子,留下了二丫。


    二丫她哥回书院之前来看过二丫,二丫被草率嫁人,就是为了给她哥凑银子,而二丫她哥现在欠下杨挽的人情债和金银债,便是因为二丫,两个本应该亲密无间的兄妹俩,现在似乎多了一层隔阂。


    二丫她哥留给二丫一些银两,什么话没说又走了,银子还热乎着,似乎被攥了一路,二丫低下头把银子收好,不打算用。


    有了二丫帮忙,两口子总算能轻快一些,晚上时候,燕程春还有时间看看他老姜家的菜谱和他老燕家的菜谱。


    不对,不是老姜家的菜谱,这菜谱是姜幸他娘的。


    他家的菜谱倒是老燕家的,因为他随他妈妈姓。


    天气愈来愈冷,已经步入初冬时候,铺子里的菜也该换一换才是,燕程春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再翻阅了两本菜谱后,想法逐渐明晰。


    只是姜幸给他的菜谱,燕程春总觉得眼熟,里面好些菜式都和他们老燕家的菜谱相似,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本质相同’吗?


    燕程春的境界暂时还理解不了,翻一页啧啧一页。


    姜幸脱了簪子换上寝衣,就听到燕程春‘啧’了一声,“郎君,怎么了?”


    “幸哥儿,你说现在我手上有两本菜谱,要不咱们合二为一?”燕程春坐起来,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两个菜谱合成一本,就做咱们家的家传菜谱,以后留给孩子,孩子再留给他们的孩子,代代相传,一直传到百年之后……”


    说不定还能流传到现代社会呢!


    姜幸闻言,笑,“菜谱既然给了郎君,自然是郎君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郎君的菜谱是郓城风味,我爹娘的菜谱是镇上的,如何能合到一起?”


    “就这样那样,再这样那样——”燕程春手脚并用,比划了一下,不过想也知道,姜幸看不懂。


    “……”好吧,其实燕程春自己现在也没个具体的想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又过了几日,前来吃饭的食客们惊讶发现,春山有幸居的菜单又换了!


    三爷美滋滋地坐下,“袁巧儿,难怪你总嚷嚷着让三爷爷带你来吃饭,你那小狗鼻子早就闻到了吧!”


    “三爷爷,这不是巧了么?”袁巧儿依旧一身水灵灵的彩裳,衬得唇红齿白,面色白净,“燕笑郎君的手艺真是没得说,吃过几次便再也忘不了了。”


    “这话你算是说对了,我现在都不怎么去别的酒楼了,只要馋了就往这儿跑,保准满足。”三爷知道小哥儿爱干净,又给袁巧儿拿出来一块手巾让他擦擦再坐。


    袁巧儿甜兮兮地谢谢三爷爷,三爷琢磨点菜,袁巧儿的心思又跑到那一帘挡着的后厨了。


    之前来见过燕程春,袁巧儿便上了心,回去找人把燕程春和姜幸这些年的经历查了个底朝天,算是对他们二人的情况有了一个了解。


    燕程春为人沉稳可靠,又有一手好手艺,不愁将来不发达,而姜幸小时候还抱着他玩哩,若是他能进门,幸哥儿定会拿他当亲弟弟一样对待,袁巧儿觉得,既然要嫁人,比起那些不熟悉的公子少爷,还是眼前摸得着看得到的燕哥哥和姜幸哥哥更靠谱。


    既然有了决定,袁巧儿便觉得,得多来这小铺子才是,只可惜他一个哥儿,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过来,只能央求三爷爷吃饭的时候捎上他。


    三爷点完菜,二丫端了热茶过来,"三爷,袁少爷,您二位稍等,菜很快就好。"


    "诶,好嘞。"三爷接过茶盏,笑道,"丫头,我看你是在这儿住下了?长久的?"


    “嗯,长久的。”二丫红着脸点点头,说完便快步走向后厨。


    袁巧儿托着腮,目光追随着二丫的身影,心里琢磨着待会儿如何能和燕程春说上几句话,他今日特意挑了件水绿色的褙子,可水灵了。


    后厨里,燕程春正忙得热火朝天。


    燕程春将炒好的菜装盘,递给姜幸,"你看这道双味鸡,我用你爹娘菜谱里的清蒸手法处理一半,用我家菜谱里的手法处理另一半,一鸡两吃,清淡和浓郁各有千秋。客人吃着新鲜,咱们做着也有意思。"


    姜幸眼睛一亮,"郎君这主意好!这样一来,两家的菜谱不就真的合到一起了?"


    "就是这个理儿。"燕程春笑道,"咱们慢慢琢磨,应该能找到更多融合的法子。到时候,咱们的菜谱就是独一份的,谁也学不去。"


    姜幸听了,觉得爹娘若是泉下有知,知道他们家的菜谱在自己夫君手里发扬光大,定会欣慰的。


    "郎君……"姜幸轻声唤道。


    "嗯?"燕程春正要下一道菜,闻声回头。


    姜幸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柔情,"谢谢你……这么重视。"


    燕程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这是给咱们自己留家传宝呢,说什么谢不谢的。"


    说完,又忍不住伸手在姜幸脸上捏了一把,"还是这么好捏,肉肉的。"


    姜幸红着脸嗔道:"郎君,你又来……"


    两人正说着话,二丫进来了,"燕哥,那位袁少爷问菜好了没有。"


    燕程春皱了皱眉,"这才多久,他怎的催了两次了?菜哪有那么快,你跟他说,马上就好。"


    "好。"二丫应了一声,又出去了。


    “巧儿估计是馋了。”姜幸笑道,“他这个年纪的小哥儿,正是好吃的时候。”


    只是他心里有些不安,袁巧儿这段时日经常跟着三爷过来吃饭,每次都要催一催菜,一次两次或许是馋嘴,可次次都是这样,那小心思……


    更何况,哥儿更懂哥儿,都是要嫁人的年纪,袁巧儿看燕程春的眼神,他懂得。


    菜上齐了,三爷和袁巧儿吃得津津有味。


    "这双味真是绝了嘿,一只鸡居然能吃出两个味道来!"三爷夹了一块配菜奶豆腐,"一口肉下去,又麻又辣,再带着清汤吃一口豆腐,鲜美清甜,两种味道在嘴里碰撞,这感觉……妙啊!"


    袁巧儿为了保持好身材倒是没吃太多,他不停往后厨看去,"三爷爷,燕哥哥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我想去后厨找燕哥哥和幸哥儿说两句话。"


    袁巧儿和姜幸自小熟识,三爷也知道这件事,这会儿正吃得高兴,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误太久就行。"


    袁巧儿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朝后厨走去。


    后厨里,燕程春正在洗锅,二丫在前堂跑堂,姜幸就在旁边帮燕程春收拾案板,两个人听到脚步声,同时抬头,看到一个俏丽的身影飘过来,都有些意外。


    燕程春擦擦手,迎上去,“袁少爷,可是饭菜哪里不合胃口?”


    袁巧儿笑得眉眼弯弯,"燕哥哥,我是来找你们说说话的,今天的菜实在太新奇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菜式,所以忍不住想来找你们说说话。"


    "客气了。"燕程春做饭不就图这一口夸赞么,他压着骄傲的心情,沉稳点头。


    袁巧儿说着是来找两个人说话的,可眼神直直落在燕程春身上,又往前走了几步,"燕哥哥,我听说你是从郓城来的?郓城那边的菜式和咱们镇上的很不一样吧?"


    "嗯,是有些不同。"燕程春忙着洗锅,手上的动作没停,一点没注意到袁巧儿的眼神。


    袁巧儿不泄气,又问,"你能学会咱们镇上的菜式,而且做得这么好,一定花了不少功夫吧?"


    燕程春这才抬起头,看了袁巧儿一眼,感到奇怪,"你不是从小就认识幸哥儿了吗?幸哥儿家里也是开酒楼的,我自然是跟他学的。"


    袁巧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姜幸哥哥家的酒楼那么有名,难怪燕哥哥的手艺这么好。"


    姜幸站在一旁,温和笑着,"袁少爷过奖了,都是我爹娘教的。"


    袁巧儿转向姜幸,"姜幸哥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说要我做你亲弟弟呢。"


    姜幸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你还很小,我看着可爱,就想抱回家去。"


    "可不是么。"袁巧儿眼睛一亮,"那以后我常来吃饭,姜幸哥哥可要多照顾照顾。"


    "这是自然。"姜幸客气地说。


    袁巧儿又把话题转回燕程春身上,叽叽喳喳,"燕哥哥,你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好的手艺,将来一定前途无量。不知道燕哥哥有没有兴趣去府城发展?我家在府城也有些门路,若是燕哥哥愿意,我可以帮忙引荐。"


    燕程春放下手里的锅,感觉这个袁少爷怪里怪气的,还很聒噪,正色道:"多谢袁少爷的好意,不过我暂时没有去府城的打算,目前就现在聚仙镇生活。"


    袁巧儿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咬了咬唇,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三爷在外面喊住了。


    "巧儿!聊完了没有?咱们该走了!"


    袁巧儿不甘心地看了燕程春一眼,只能道:"那我就不打扰燕哥哥和幸哥哥了,我……我改天再来。"


    等袁巧儿走远了,燕程春方才琢磨出来一点意思,"嘿,那个袁巧儿几个意思……"


    怎么话里话外都是贴着他讲?他和这个小哥儿很熟吗?


    姜幸看燕程春终于反应过来,叹了口气,端着新菜出去了。


    那一声叹息,带着浓浓的惋惜——大概是在惋惜燕程春其他方面都拔尖,唯独在这种事上,反应慢吞吞。


    燕程春:“……”


    在现代社会孤家寡人十好几年,来到古代桃花遍地开了,这事闹得。


    接下来几天,燕程春的新菜式大获好评,可他的小铺子还是只能坐下那些人,不少吃不上的人实在忍不住了,直接站在门口骂,骂燕程春嘴上没毛不会做生意。


    燕程春抠抠耳朵,停听了当没听到。


    袁巧儿果然又来了几次,有时跟着三爷,有时约着自己的好朋友,但每一次来,都要单独找一次燕程春。


    燕程春就是再木头疙瘩也看出来袁巧儿的意思了,他实在无奈,不说他已经有了姜幸,单就说袁巧儿的年纪,一个十四岁的小少年,就来和他谈婚论嫁,这场景滑稽到燕程春都不敢相信。


    再者说了,最重要的是,他喜欢的是姜幸,这个明艳蠢萌的牡丹美人儿,傻乎乎地一颗心都坠在他身上,被他在被窝里欺负了也不恼怒……


    明白了袁巧儿的意思后,燕程春就不再和他见面了,只是袁巧儿从未表明心迹,燕程春只能避开,若是实在避不开,就拽着姜幸。


    姜幸是他明媒正娶的夫郎,合盖帮他杀桃花!


    燕程春这几日一有空就在琢磨怎么合并两本菜谱,有些菜式合到一起就是后世见过的,这样的菜式,他提笔直接写下,有的菜式闻所未闻,做也做不出来,好似已经失传已久,只能暂且搁下。


    就这样删删写写,改改画画,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春山有幸居推出了燕程春精心调配的冬日暖胃菜单。


    食客们穿上了厚厚的棉衣,坐在春山有幸居里,大锅的羊肉,大锅的炖菜,还有热气腾腾的涮肉火锅……吃完这些,再来一碗放了胡椒白菜参根等食材的三鲜汤,再冷的身子都暖过来了。


    “要我说,吃了这么多酒楼,还是这家小铺子的饭菜合胃口。”


    “虽然每日的菜式不一样,可没有一样不好吃的,真是奇了!”


    “不稀奇,不稀奇。”三爷剔着牙过来随便聊聊,“这才是有本事的厨子,不然整日做那些一模一样的菜式,何时才能进步!”


    三爷现在已经彻底成了春山有幸居的充实食客,差不多两三天就要过来吃一次,袁巧儿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不过三爷心大,不知道小哥儿和燕程春之间的弯弯绕绕。


    燕程春上完最后一锅炖菜,擦着手出来休息,听到大家赞赏他的菜,哈哈一笑,“诸位可别说了,再夸下去,明儿我该被人套麻袋揍一顿了!”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拍着桌子大笑,又逗了两句。


    二丫穿着崭新的碎花小袄急匆匆走进来,手上的菜篮子都没放下,“不好了,燕哥,我方才路过福源酒楼那边,听那里的伙计说福源酒楼亏损了好几个月,姜成正盘算着卖酒楼呢!”


    “什么?!”姜幸直接站起来,不可置信,那可是他爹娘的心血,而且还是老姜家特意叮嘱姜成要好好经营的酒楼,姜成怎么敢说卖就卖!——


    作者有话说:年末实在是太忙了,怎么会有这么多神经病甲方,我受不了了(掀桌子)


    第53章 夺回酒楼-造势 燕程春是他的郎君,就……


    福源楼离得不远, 燕程春和姜幸当机立断,去看看。


    穿过三条街,就看到福源酒楼的牌匾, 那栋木楼曾经是镇上最气派的酒楼。


    燕程春记得刚穿来那会儿, 跟姜幸去镇上特意来过这里,当时姜幸指着楼说:“郎君,那里就是我家。”


    说话时, 姜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骄傲。


    虽然那时候他已经嫁出来了,福源楼也被那个姜成占了, 可说起‘我家’两个字,他还是不自觉挺直腰板。


    现在呢?


    福源酒楼的大门半开着,门框上还有蛛网,匾额上的字蒙了一层灰, 变得暗淡无光。


    明明街上人来人往, 别的馆子都人声鼎沸,偏偏这福源酒楼, 安静得像刚做过一场白事。


    燕程春牵着姜幸的手,走到对面茶摊, 坐在靠边的位置, 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福源楼大堂, 抬眼望去, 里头就两桌客人,一桌是个老太爷,慢吞吞喝着汤,喝一口皱一下眉。


    另一桌是行商模样的几个人,菜上来了, 扒拉两筷子就摆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脸色不好看。


    姜幸看着,心里发苦,曾经福源酒楼菜上了,都是人人叫好的,何时出现过这种情况。


    姜幸强撑镇定的模样让燕程春心里也不好受,他突然拉着人坐到自己身边,手指捏住姜幸手腕:"幸哥儿,难受就靠着我吧。"


    姜幸愣住,眼圈渐渐泛起红晕,再三强忍,最终还是把脸埋进少年肩窝。


    幸好……幸好他还有相公在……


    燕程春闻到熟悉的皂角香,不露痕迹地收紧手臂。


    很快,福源酒楼里唯二的客人也匆忙吃完走人了。


    整个大堂立刻变得杳无一人。


    突然,二楼炸出骂声,哪怕燕程春他们不在酒楼里也听得清。


    姜成的大嗓门嚷嚷着什么:“狗东西!做的什么玩意儿!”


    姜幸身子一颤。


    燕程春在桌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不一会儿,姜成从二楼冲到大堂,脸上带着怒气,曾经跟在福源酒楼里做大厨师的师傅跟在后头。


    大师傅腰弯得快要折了,声音颤巍巍的:“东家,这、这食材都是按您吩咐买的……那肉放两天了,我怎么做也……”


    也不成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好菜啊!


    “放屁!”姜成把桌子上的茶盏摔在地上,“我没来的时候,也没见你们挑三拣四!手艺不行就承认!”


    “……”大师傅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


    姜成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我花那么多银子请你们,就做出这猪食?!客人都跑光了知不知道!福源楼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厨子闭着嘴,随着姜成的辱骂,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好歹也是出了名的厨子,现在站在这让这个不懂行的家伙骂成孙子纯粹是为了那点银子,但现在看这迹象,那点银子也快发不出来了,不如早早离去另找出路!


    姜成没有看到厨子的表现,还在骂。


    燕程春侧过头看姜幸,二十五岁的男人抿着唇,脸色白得像纸。


    姜幸盯着姜成,眼睛一眨不眨,黝黑的眼睛里有恨,恨姜成的撺掇,不甘姜成如此无用,竟然把他家的酒楼经营成这样。


    还有不甘,还有痛苦,痛苦……到底是他没用,让他爹娘的酒楼被糟蹋得口碑都保不住。


    “幸哥儿。”燕程春低声喊他。


    姜幸没反应,还在盯着看。


    燕程春捏了捏他的手心。


    姜幸这才回过神,睫毛颤了颤,转过来看自己的相公。


    “难受就别看了。”燕程春说。


    姜幸摇摇头,声音很轻:“相公,我要看。我要看清楚他现在什么样。”


    正说着,门口又来了几个人。


    领头的穿一身绸衫,摇着把扇子,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这是香客来的少东家,袁仕望。


    姜成看到袁仕望,脸色瞬间又变了一个颜色。


    “哟,姜兄,这是唱哪出啊?”袁仕望踏进门槛,扇子一收,眼睛在大堂里扫了一圈,“老远就听见您训人了。”


    “袁、袁兄怎么来了……”姜成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来看看你啊。”袁仕望走到柜台边,用扇子敲了敲台面,“这生意……够惨淡的。”


    姜成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当时他联合袁仕望一起撺掇了姜幸的家业,信誓旦旦保证会把福源酒楼经营好,便借了袁仕望不少钱,可这才几个月,福源酒楼就要倒闭了,他借袁仕望的银子也没法还,现在袁仕望保准是要钱来了!


    果然,袁仕望说话了,茶摊这边还是能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


    “姜兄啊,那五百两可许久了,现在连本带利六百两。姜兄,钱准备好了吗?”


    姜成额头冒汗:“袁兄,再、再宽限几日……我这就去筹……待我,待我把酒楼卖掉……”


    “宽限?”袁仕望笑了,笑声阴冷冷的,“我这都宽限你多少回了?姜兄,从福源酒楼出事我就在宽限你,不是我不讲情面,你这酒楼……”


    他用扇子指了指四周,“现在还能值三百两就不错了。”


    “怎么会!”姜成急了,“这地段,这楼——”


    “楼是不错。”袁仕望打断他,“可你这生意,谁接手不得先赔半年多?我算三百两,已经够厚道了。”


    他的扇子又摇起来,慢悠悠的:“不过嘛……也不是没商量。”


    姜成眼睛一亮:“袁兄请讲!”


    “你家那本菜谱,别激动,我说的是幸哥儿手里那份完整的。”袁仕望说,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你要是能弄来,债务减半。三百两,够意思了吧?”


    姜成的脸垮了,颓然坐下,“那菜谱……姜幸那小子看得紧,燕程春又跟他形影不离的,我上哪弄去……”


    “那就是你的事了。”袁仕望拍拍他的肩,转身往外走,“后天,要么钱,要么菜谱。”


    说到这里,他回头,笑得阴恻恻的,“否则,别怪小弟不讲情面。”


    他和姜成本就是合作关系,结果菜谱没拿到,幸哥儿也没出事,反而白白毁了自己在爹娘面前的名声,弄得他里外不是人,现在福源酒楼亏了,人走茶凉,也别怨他没有道义了!


    等人都走了,姜成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暴起,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


    “袁仕望,你这个狗东西!狗东西!”


    他又骂了几句,黑着脸往后院去了。


    燕程春这才松开姜幸的手,小哥儿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听见了?”燕程春问。


    姜幸点头,嘴唇抿得发白:“他……他怎么敢……那是爹娘的心血……”


    “所以不能让他真的糟蹋完。”燕程春说得很平静,摸出几个铜板扔在茶桌上,拉着姜幸站起来,“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姜幸一直没说话。


    燕程春也不催他,就那么牵着他慢慢走。


    秋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街上有小贩叫卖吃食,香气飘过来,甜腻腻的。


    可姜幸好像闻不到,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已经二十五岁的男人,侧脸线条却温顺柔和,只是这会儿绷得紧紧的,一看便知道他心情不好。


    这一刻,姜幸看起来特别脆弱。


    燕程春看着他,心里动了动。


    “幸哥儿。”燕程春叫他。


    姜幸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担心吗?”


    姜幸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担心。而且我心里……我心里难受。”


    “难受就哭吧。”


    “不哭。”姜幸说,声音闷闷的,“哭了更难受。”


    燕程春不说话了,只是握紧他的手,给他一点支撑。


    回到他们家后院,姜幸还是撑不住了,他走到井边,手撑在井沿上,肩膀开始发抖,很是压抑自己。


    燕程春走过去,从背后揽住他。


    姜幸身子僵了一下,慢慢软下来,转了一周,靠在小相公怀里。


    十五岁的燕程春已经和姜幸一般高了,他抱得很稳,手臂环在姜幸腰上,下巴搭在他的肩窝。


    “别担心。”燕程春说,声音低沉,“我们这次就拿回来。”


    姜幸没说话,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


    姜幸低着头,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砸在衣服上,温热的泪水落在衣裳,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湿痕。


    燕程春很快就感觉到胸前的衣襟湿了一小块,伸手捧起他的脸,那张漂亮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厉害,睫毛都湿成一缕一缕的。


    二十五岁的小哥儿哭起来,已经不像孩子那样嚎啕,可就是这样安静地流眼泪,反而更让燕程春心疼。


    “幸哥儿。幸哥儿。”燕程春叫他。


    姜幸抬起眼看他,眼泪还止不住,两只眼睛像被水洗过似的。


    燕程春凑过去,吻掉他眼角的泪,吻是温的,可眼泪带着咸涩的味道。


    “……唔。”姜幸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


    燕程春吻得很轻,但是很慢,他一点一点,把那些眼泪都吻掉,然后继续往下,吻到脸颊,再吻到唇角。


    这一刻,姜幸的呼吸乱了,他和小相公还从未这么亲密过。


    可是燕程春并没有真的吻到唇角,他半路停下来,额头抵着姜幸的额头,郑重地承诺:“幸哥儿,我们一起,把属于你的东西,光明正大地拿回来好吗?不仅拿回来,我们日后还要让它变得比以前更好。”


    “所以,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再哭下去,他的心也要跟着疼了。


    姜幸睁开眼,眼眶还红着,但眼神清亮不少。


    “谢谢郎君。”他说,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坚定地相信燕程春一定可以做到。


    燕程春察觉到姜幸的信任,立马就笑了,“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只是在吹牛皮?”


    “信。郎君说什么我都信。”姜幸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再次埋到燕程春的颈窝,“郎君从来没有欺骗过我,所以我一直都信的。”


    燕程春从未骗过姜幸,说过好日子,就带着他过上好日子,说照顾他的生活,就把他照顾的妥妥帖帖。


    燕程春是他的郎君,就是他的天,是他的顶梁柱,他从不怀疑燕程春。


    那天晚上,燕程春没睡,他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借着月光在纸上写写画画。


    姜幸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郎君,你在想什么呢?”姜幸问,声音还有点哑。


    “在想怎么杀人夺宝。”燕程春说得很直接。


    姜幸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推他一下,笑:“别乱说。”


    燕程春虽然少年心性,但是个好人,从不会违法乱纪,他才不信郎君会杀人夺宝呢。


    “开玩笑的。你最了解我了。”燕程春笑笑,手指在沙地上划拉,“不过确实得弄垮他。不是用阴招,是用阳谋。”


    “阳谋?”


    “嗯。”燕程春说,“他现在自己作死中,我们只需要轻轻推一把。”


    接下来几天,燕程春每天空闲时候都去福源酒楼对面的茶摊坐一会儿,还是要壶最便宜的茶,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姜幸有时候陪他,有时候在铺子里忙。


    燕程春观察的结果很明确,有时候整层楼就一桌客人,菜上得慢,味道还差,客人吃几口就摆筷子走人。


    他们的食材采买量更是没话说,听姜幸说,以前福源楼每天清早都有好几辆板车送货,鸡鸭鱼肉、新鲜菜蔬,热闹得很。


    现在呢?


    就一个老仆拎着个破篮子,买些蔫了吧唧的菜叶子,连肉都是挑最便宜的边角料。


    这是铁定要倒闭了。


    燕程春心里有了底,回去就跟姜幸说了计划。


    “咱们徐徐图之。”


    “第一,舆论造势。让全镇的人都想起来,真正的福源楼是什么样子,让大家知道,你才是福源酒楼真正的少东家。而且你并没有离开,也没有不要福源酒楼。你现在回来了,就在镇上,你要拿回属于你的家业。”


    姜幸什么都不懂,s*w*整*理就坐在他对面,双手乖乖放在膝上,眼睛看着他:“怎么做?”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燕程春说,眼神狡黠,“多亏岳父岳母,咱们又能推出一个新菜系了。”


    ……


    几天后的清晨,春山有幸居门口支起了一个小灶台。


    这时候正是早市热闹的时候,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燕程春系着干净的围裙,面前摆着一板豆腐,一碗肉沫,还有几样调料。


    姜幸站在他旁边,手里托着个木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要用的碗勺,他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衫子,头发用木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看着干净又舒服。


    路过的行人看到春山有幸居的老板大早上出摊,都奇了。


    “燕小子,你们不是只干午时和晚上吗,怎么大早上的出来了?”


    “哟,小子你终于想通了,连早食都出来干了?!”


    “各位叔伯婶子,今天只是试营业嘞。我们这有一道老菜想让各位尝尝鲜,要是成,我们日后再好好经营。”燕程春声音清亮,手上动作不停,“诸位请看,就是这道煎豆腐。”


    豆腐切成方块,中间挖个小洞,把肉沫调好味,仔细填进去,然后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再浇上调好的酱汁,小火慢炖。


    很快,香气飘出来。


    有路人停下脚步:“这什么味儿?怪香的。”


    “不对,这味道还挺熟悉的……好像是福源酒楼的招牌菜酱汁豆腐啊。”


    燕程春笑着解释:“没错,这就是福源酒楼曾经的招牌菜之一,听说当年福源楼布施的时候,常用这道菜招待过路的乡亲。我还听说啊,有读书人吃了进京赶考,中了功名;有老人家吃了,精神奕奕,活到九十高寿……”


    后面这些纯属胡说八道了,不过谁吃饭不想讨个好彩头呢?


    燕程春说得不快,语气就像拉家常,但是手上动作行云流水。


    豆腐在锅里咕嘟咕嘟响,酱汁收得浓稠亮泽,出锅时,撒上葱花,这就成了。


    边上的人听到‘福源酒楼’这四个字都懵了,燕小子和福源酒楼有什么关系,怎么现在还做起人家的菜式了?


    嚯,这是要打擂台啊?!


    姜幸笑着,把第一份端给旁边的一位老人,“阿公,可还记得幸哥儿?”


    “记得,记得……”李阿公握着姜幸的手,抹抹眼角,颤巍巍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是……就是是这个味!”他声音发颤,“真是这个味!老掌柜在的时候,每年都做这个布施……后来换了少东家,就再没吃到了……”


    “幸哥儿,幸哥儿,还得是你啊,还得是你……你才是福源酒楼真正的少东家!你才是!”


    老人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他嫌不够,又用手搓了两下,让眼睛更红。


    燕程春笑而不语,老人是镇上年纪最大的李阿公,快八十了,牙都快掉光了,年轻时就在福源酒楼吃饭,可以说是看着姜幸长大的。


    而且,他是知道姜幸身份的人,自然被他们请来一起造势。


    李阿公的话刚落下,周围的民众顿时炸开锅。


    “什么意思?这幸哥儿是福源酒楼那个不出门的哥儿少东家?”


    “啥啊,不是说嫁到外地了吗,咋跟着燕小子一块在镇上开店呢!”


    “那姜成说幸哥儿嫁到外地了,谁见过?你见过?还是他见过?不就任凭别人一张嘴瞎扯么!”


    “哎,说得也是……”


    姜幸适时解释这个问题:“诸位伯伯婶婶,幸哥儿是嫁人了,只不过嫁到乡下去了,现在跟着相公又回来了。”


    “嚯,原来是这么回事。”


    “咋感觉还是不大对劲呢……”


    街坊百姓也不是蠢笨的,再迷糊也反应过来这个味道了。


    为什么足不出门的幸哥儿会嫁到乡下去,又为什么现在打着福源酒楼的菜式开始回忆当年的事情……


    一旁的大娘啐了一口,“现在那福源楼做的什么玩意儿!上次去吃,拉了一天肚子!幸哥儿,给我来一份这个,大娘我当年也是吃过福源酒楼的,现在就来尝尝是不是这个味道!”


    燕程春和姜幸对视一眼。


    姜幸眼圈也有点红,他抿着唇,把第二份豆腐递出去,轻声说一句:“小心烫。”


    大娘吃了一口,立刻就说:“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幸哥儿,你咋不早回来呢,你看看现在……哎,这叫什么事情啊!”


    哥儿出嫁,从福源酒楼的少东家变成乡下农户,自己产业被别人占着,现在才回来夺取家业……


    这叫什么事儿啊!


    “没事儿,来得及,一切都刚刚好。”姜幸穿着简朴的布衣,半点不为自己惋惜。


    姜幸从前很美,是那种美不经雕琢,总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现在的他依然很美,却是那种经历过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带着成熟的美。


    燕程春在旁边看着,又在想,若是他早点来,是不是就能见到之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幸哥儿。


    “郎君?”姜幸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豆腐快糊了。”


    燕程春回过神,赶紧翻锅。


    酱汁裹着豆腐,在锅里滚着泡泡,香气越来越浓,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知道姜幸是福源酒楼真正的少东家的人就越多。


    有人问:“燕老板,明天还做吗?”


    “做。”燕程春说,“明天还做这道豆腐!过两天再换别的菜式!”


    人群欢呼起来。


    “神了嘿,你们这是要干啥啊?!”


    “燕老板,你们这是打定主意要——”


    大家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燕程春没有明说,不过大家都若有所思,想必已经知道了。


    今天的收益因为多了一趟早上的出摊,燕程春数了数铜板,比平时多了三成。


    虽然有点累,但燕程春觉得很有干劲。


    燕程春找出早上出摊赚到的钱,把铜板串好,塞到姜幸手里,“给,这是你的钱。”


    姜幸愣了愣。


    “福源酒楼是你家的。”燕程春说,语气很认真,“我帮你拿回来,天经地义。用的是你家的菜式,赚到的钱自然也归你。”


    姜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铜板小心收进怀里,声音哽咽,“谢谢郎君……”


    两口子洗漱完,躺在床上,因为白天多累了一趟,姜幸很快睡过去,睡得正熟,呼吸均匀绵长。


    一条胳膊无意识地搭在燕程春腰上,以一种依赖的姿势拱进燕程春的怀中。


    燕程春无声嘲笑这小哥儿赖皮,看了一会儿,口嫌体正直地,轻轻把那只手握在手心,十指相扣。


    姜幸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又往他怀中蹭了蹭。


    燕程春笑了,凑过去,在姜幸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很轻,怕惊醒安眠的姜幸——


    作者有话说:我带着十万字存稿回来了,好幸福


    第54章 夺回酒楼-寻味 幸哥儿,我都会在,我……


    镇上的街坊连着街坊, 口口相传之下,消息有时候跑得比风还快。


    春山有幸居门口那锅酱豆腐才卖了几天,镇上的茶楼酒肆里就有人开始嘀咕了。


    起先是几个人在小声说, 后来大家讨论的架势越来越大。


    “我和你说, 老福源酒楼的传统早不在那栋楼里了,现在在春山有幸居呢。”


    “现在那个福源酒楼算个鸟蛋,一具空壳子罢了!谁爱吃吃去罢!”


    这些话说得十分刻薄, 可偏偏越传越真。


    晌午,福源酒楼难得来了几个客人,看打扮像是南边来的行商, 风尘仆仆的。


    姜成在二楼窗户边瞅见了,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冲下楼,“几位客官, 里边请!里边请!”


    他堆着笑, 亲自迎到门口,“咱福源酒楼是镇上老字号, 童叟无欺,包您满意!”


    那几人互相看了几眼, 跟着进去了。


    大堂里空荡荡的, 就他们一桌。


    跑堂的伙计懒洋洋过来倒茶, 茶叶沫子浮在上头, 看着成色不好。


    姜成瞪了伙计一眼,转头又换上笑脸对几位客人,“几位想吃点什么?”


    “可有烧肉?”


    “有的有的,咱们这的烧肉焖饭那可是一绝!”


    高个子的行商点了点头:“那就来份烧肉焖饭,再来个清炒时蔬。”


    “好嘞!”姜成吆喝一声, 亲自往后厨跑。


    后厨里,几个厨子正凑在一起嘀咕什么,见姜成进来,慌忙散开。


    姜成也没心思训他们,只催着快做菜。


    等菜端上来,高个先夹了块烧肉,他嚼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了。


    “姜东家。”他放下筷子,声音还算客气,“您这烧肉……味道不太对啊。”


    姜成脸上的笑僵了:“客官,这话怎么说?”


    “几年之前哥几个也是来过这福源酒楼的,当时这道烧肉就是镇上有名的菜式。”


    高个拿着筷子把烧肉挑挑拣拣,满嘴嫌弃,“那时候的烧肉味道香,有嚼劲,你再看看你这,软趴的,那没骨头的猪一样。”


    原来是老顾客!


    姜成现在就怕遇到老顾客,他死犟着说:“不、不可能,这烧肉……烧肉就是这样。”


    “放你爹的大屁!给你看看正经好货!”


    高个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是三四块红烧肉,油亮油亮的,酱色浓郁,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夹起一块,放在自己碗边,又夹起盘里的一块,并排摆着。


    “你自个儿看看。”高个指着那两块肉,“这是我半个时辰前,在对面春山有幸居买的。人家那肉,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纹理分明,一口下去,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满嘴都是肉香。”


    他又指了指福源酒楼拿出来的那块:“你再看看你这肉,肥肉泛白,瘦肉发干,姜老板,做的时候想必汤汁是汤汁,肉是肉,各是各的味儿。而且你这卖的还比人家贵!”


    同桌的几人都伸头看了看,纷纷点头。


    姜成的脸白了,‘唰’地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他这烧肉做得就是不地道,他自己都能看出来,还能说什么!


    “算了算了。”高个摆摆手,站起来,“这顿吃得不舒坦,结账吧。姜老板,我看这福源酒楼算是毁在你手里了!”


    几人扔下铜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成站在原地,盯着那桌几乎没动的菜,怒火烧心烧肺。


    他猛地转身,冲进后厨。


    灶台上还架着口锅,里头是没盛完的烧肉焖饭。


    姜成盯着那锅看了两秒,突然暴起,抓起锅柄,狠狠往地上一掼!


    “哐——当——!”


    铁锅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滚了几圈撞到墙角。


    里头滚烫的肉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几个离得近的厨子都被溅了一身,再看暴怒中的姜成,脸色都十分不好看。


    后厨死一般安静。


    “废物!”姜成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一群废物!人家做的烧肉怎么就比你们强?!啊?!说话!”


    众人都不说话。


    墙角里,那个之前被骂过的厨子佝偻着背,缩在墙根,再不见被骂时的窝囊,想必已经找好了去处。


    姜成急地走来走去,“不就是烧肉吗?不就是做饭吗?有什么难的?!你们明天就去,去他们店门口看着!看他们怎么做,回来给我学!学不会就别回来了!”


    几个厨子面面相觑,脸上都是为难。


    一个年轻些的厨子小声嘟囔:“东家,那是人家的独门手艺,我们就是看两眼也学不会啊……”


    姜成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不然现在就滚蛋!工钱一分没有!”


    没人敢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福源酒楼还真派了两个厨子去春山有幸居门口蹲着。


    天刚蒙蒙亮,街上人还不多。


    燕程春在店门口支摊子,前几天的豆腐用处已经差不多,今天该做第二道福源老菜了。


    姜幸在旁边帮忙,把泡好的糯米,莲子,红枣,栗子等添加物一样样摆出来,码得整整齐齐。忙完了一抬头,就看见对面墙根儿缩着两个人,还都穿着熟悉的后厨衣裳,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郎君。”姜幸轻轻碰了碰燕程春的胳膊,“你看那边的两个人,我瞧着像是来偷师的。”


    燕程春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笑了:“福源酒楼的厨子吧,来学艺来了。”


    “怎么办?”姜幸手指不自觉绞着衣角。


    “让他们学呗。”燕程春说,手上动作不停,利落地给鸭子褪毛,“要是做饭能凭看两眼就学会,那全天下都是厨子了,他们能学去算他们本事。”


    八宝鸭这道菜工序很复杂,鸭子要先在特制的香料水里泡一夜,去腥增香。


    然后再在鸭子肚子里塞的八宝馅料,这馅料也讲究,糯米要泡足时辰,莲子要去芯,红枣要选肉厚的,栗子要剥得完整。每样馅料的比例更是关键,多一分少一分,味道都不同。


    燕程春每一步都做得细致从容,但关键步骤比如香料水的配方,馅料的具体比例,还有缝合鸭子的手法,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呃,知道自家菜谱的姜幸不算。


    姜小幸是理论型的,他只知道理论,完全不会实操。


    两个厨子伸长脖子看了一上午,眼睛都看酸了,回去一比一复刻,做出来的菜品一个比一个难吃。


    “废物!全是废物!”姜成气得又摔了个茶碗。


    他瘫在椅子上,喘了半天粗气,最后在福源酒楼门口挂了块新牌子,写着“本镇唯一正宗老字号”。


    红底黑字,写得老大,可没几个人觉得在理。


    姜成还派了几个嘴碎的乞丐在街上晃悠,逢人就凑过去嘀咕:“哎,你听说了吗?春山有幸居那菜不正宗!用的是便宜货充数!肉都是市场最次的边角料!还吃鸭子呢,鸭子指不定是病死的!”


    这话一开始还真唬住了一些人。


    可燕程春压根不慌,常来他家吃饭的食客都知道,他和姜幸早上不开门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要去市场采买当天的食材。


    所以有很大一部分老食客,都在清晨的市场见过他们,。


    等谣言,简直漏洞百出。


    果然,不等谣言传出去,就被那些老食客们戳破了,毕竟他们可是真的见过燕程春夫夫俩手挽手采买的。


    不过,燕程春还是在店门口贴了张大红纸,他自己写下每日食材采购清单:


    “五花肉,张屠户铺采买,上等前腿肉。”


    “肥嫩活鸭,三只,李家庄散养。”


    “新鲜时蔬,刘婶菜摊。”


    “当归枸杞红枣等,仁济堂药铺采购。”


    “其他食材……”


    ……


    所有用到的食材,每一样都标得清清楚楚,有些连采买时间都写得明明白白,有怀疑的人,只要去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真假。


    纸贴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过路的人都能看见。


    这下,春山有幸居用的什么料,怎么挑的,花了多少钱,所有人都能看到。


    相比之下,福源酒楼那边就尴尬了。


    有好事者专门跑去他们后门蹲着,正好撞见那个采买的老仆拎着篮子回来,里头是几把蔫黄的菜叶子,肉的颜色看着发暗。


    虚伪的谣言不攻自破,但是提起福源酒楼的现状,街坊邻居都摇头:“以前老掌柜在的时候,哪儿会这样。这新东家真是造孽。”


    “就是啊,照我看,这福源酒楼怕是要完咯!”


    姜成气得牙痒痒,在屋里又摔了好几套上好的茶盏。


    燕程春已经做完了两道福源老菜,今天是第三道,一道普普通通的炖鸡汤。


    灶台上架着一口大砂锅,里面放着一整只肥母鸡,配上当归枸杞红枣等食材,小火慢炖了两个时辰。


    快到出味的时候才搬出来叫卖,盖子一掀,热气上涌,一股带着浓郁温暖的香气瞬间飘过半条街。


    姜幸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个木勺,轻轻搅着汤。


    燕程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看着锅里的汤,余光却忍不住一直落在小哥儿身上。


    姜幸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衫子,是燕程春亲自选的,和他身上的衣服是对称的。


    袖子被绑带绑在手腕,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几缕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潮湿,贴在脸颊上。


    燕程春忍不住摸鼻尖,小哥儿真好看啊。


    鸡汤虽然浓郁,可只是一道普普通通的鸡汤,旁边等候的众人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急躁的人问道:“燕老板,今日这菜也是福源酒楼的招牌菜?”


    “是,也不是。”燕程春笑眯眯地接过姜幸手里的大勺。


    姜幸轻轻一笑,娓娓道来这道鸡汤的来源:“小时候我不爱吃饭,总是挑事,尤其是冬天,一冷就吃不下饭。”


    “小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爹娘愁得不行。后来我娘想了个办法。她亲自去挑最肥最精神的母鸡,要肉紧实的。然后配上当归枸杞红枣……”


    他说得有点慢,指了指灶台上的砂锅,“再用小火,慢慢地炖。炖的时候,守在旁边,撇浮沫,看火候,还要防止我去偷吃。哈哈,这样慢慢炖出来的汤,金黄透亮,油花都被撇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鸡汤的鲜美。”


    人群里有人点头,小声说:“是,福源酒楼汤是一绝。”


    “我娘说,小孩都喜欢吃鲜的,暖的。”姜幸继续说,“她就端着汤,坐在我床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想到自己的娘,眼眶明显红了。


    燕程春看着他侧脸,看见他睫毛微湿,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贴上姜幸的后背,无声地支持他。


    “后来我喝了,真觉得好喝。”姜幸撇去鸡汤里的油皮,也撇去自己心里的苦涩,笑了笑,“再后来,这道炖鸡汤就上了福源酒楼的菜单。好多带孩子来的食客都点,说孩子爱喝,喝了暖和,不闹病。我娘还说,这道菜不复杂,所以不贵,就是做给家里人吃的。”


    人群里已经有妇人在抹眼泪了。


    一个头发挽着簪花的老妇人挎着篮子,叹气,“实不相瞒,我家老三小时候就爱喝福源楼的鸡汤,每次来都闹着要。后来……后来就不来了,说没那个味儿了。”


    “是啊。”另一个老汉叹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换了东家后,味儿不对了。汤寡淡,药材味重,孩子一点不爱喝。我家的皮小子什么都不爱吃,就爱喝福源酒楼的鸡汤,结果现在鸡汤也没有了。”


    听着这些话,姜幸抿着唇,心中苦海翻腾。


    燕程春上前一步,接过他手里的木勺,另一只手很自然地,轻轻揽过他的肩,顺势转头对众人说:“今天这锅汤,就是按老夫人当年的方子炖的。拿到鸡汤的诸位可以尝尝,看看是不是以前那个味儿。”


    砂锅里的汤金黄澄澈,几乎能看到底,鸡肉炖得酥烂,其他配材的香气完全融入汤中,和肉香混合成一股醇香。


    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尤其是带着孩子出来的,纷纷都往前凑。


    姜幸讲完了自己的故事,立刻退到燕程春身后半步,低着头,用袖子悄悄抹了抹眼睛。


    燕程春一勺一勺分汤,动作稳当。


    姜幸擦干净眼泪,就开始帮忙,双手抬碗,递给客人,小声说:“小心烫啊。”


    他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但人就是这样强撑着,在旁边干活。


    燕程春一边分汤,一边用余光看他,心里觉得小哥儿是个好看的小傻蛋。


    鸡汤顶饿又暖胃,当天的菜单上就有这道鸡汤,一天卖出去好几大锅。


    等最后一位客人走远,燕程春插上厚重的门栓,终于隔绝外面街上的喧闹。


    后院一下子安静下来,姜幸洗洗涮涮,把今天用过的东西都洗干净,分门别类摆放好。


    燕程春泡上衣裳,洗去一身油酊味,钻到被窝里,伸平双腿,缓解站一天的疲劳。


    姜幸洗完澡,走过来,拿起一个小锤帮燕程春捶腿,眼神里有些不确定,“郎君,我今天……是不是说得太过了?我讲那些家里的事……还有我爹娘的事会不会让人笑话?”


    燕程春没马上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姜幸捶腿的动作一停。


    “没什么不好的。”燕程春说,声音低低的,“你在让所有人都知道,福源酒楼不止是一栋酒楼。”


    燕程春继续说,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福源酒楼在镇上几十年,它是许多食客共同的回忆,那些记忆,那些味道,只有你记得最真,最全。别人都不行。”


    姜幸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月光清冷冷地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但也勾勒出两人相拥的影子,亲密无间。


    过了好一会儿,燕程春怀里的抽噎才渐渐止住。


    姜幸闷闷的声音传来,“郎君,谢谢你。”


    姜幸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了,脸上泪痕斑驳交错,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有点狼狈。


    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里面全是依赖和信任。


    燕程春又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种被全然需要,全然依赖,全然信任的感觉,缓缓熨帖着燕程春一直渴望被爱,被需要的灵魂。


    “哭了这么一会儿,饿不饿?”燕程春清了清嗓子。


    姜幸点点头,很不好意思,“有……有点。”


    “等我一会儿。”


    燕程春松开他,转身去了后厨。


    没一会儿,他端了个小砂锅出来,放在桌上,又拿来两个干净的白瓷碗和勺子。


    小砂锅里是特意留出来的鸡汤,还滚热着。


    “坐。”燕程春示意。


    姜幸端着碗筷乖乖在桌边坐下,坐姿端正,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满满一碗的炖鸡汤,金黄的汤,酥烂的鸡肉,几颗红枣枸杞浮在面上。


    姜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


    他细细品味,眼睛里面水光氤氲,声音有些发哽:“郎君,这就是我娘做的那个味道,一点都不差。”


    “那就好。”燕程春给自己盛了一碗,“喝吧,睡前喝一碗,暖暖胃,也定定神。”


    月光移走一些,更清晰地照亮了桌子这一边。


    砂锅冒着袅袅白气,姜幸低垂着头,小口小口喝着汤。


    燕程春一边喝汤,一边看着他,听着外面的虫鸣声,心里很静,而且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郎君……”姜幸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姜幸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带着点不确定,又带着点期盼,“你说……我们真能把福源酒楼拿回来吗?”


    “能啊,肯定能。”燕程春放下勺子,看着他,“郎君都答应你了。”


    “可是姜成不会轻易放手的……他说不定会故意讹你一笔……”


    “无所谓啊,我本来就没指望他能白送给我们,只是不想那么轻易地便宜他罢了。”


    燕程春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却也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但行好事,不问前程。幸哥儿,我们只要稳扎稳打,做好自己的事,把人心收拢。时机到了,是我们的东西,就跑不掉。”


    姜幸看着他,月光下,少年人的脸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整个人稳如撑天大山,坚定稳固得让他心安。


    他重重点头头,唇角微微扬,“嗯。我听郎君的。”


    这话说得又乖又软,燕程春心里一热,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姜幸放在桌边的手。


    姜幸的手微凉,肌肤滑腻,即使跟着他一块做生意,也像剥了壳的荔枝。


    而他的手温热,带着原身常年握刀练出的薄茧。


    不过,他自己的身体也有这样一层茧子。


    “幸哥儿。”燕程春叫了一声,手指微微收紧。


    “嗯?”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花多少时间,我们都可以把福源酒楼拿回来。你放心。”燕程春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都会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姜幸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好。”


    晚上睡觉时,两人并排躺在被窝里。


    深夜有些凉意,但挨在一起的身体暖烘烘的。


    姜幸侧躺着,面对燕程春,“郎君,其实我今天挺开心的。”


    燕程春也侧过身,和姜幸面对面,“嗯?是因为我复刻了鸡汤,汤好喝?”


    “不是这个。”姜幸声音里带着笑意,“是因为我终于能把以前的事情说出来了。自从爹娘出事,我就不敢再提爹娘,一提就觉得喘不过气,觉得他们真的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可今天提到那些菜式的时候,我又感觉他们好像没走,就一直在那个菜式的味道里。留住这些菜式的味道,就好像留住了他们。”


    燕程春展开胳膊,姜幸顺从地靠过来,脑袋枕在他胳膊上,脸颊贴着他肩膀。


    燕程春搂着姜幸,“放心吧,我们会留下很多很多这样的味道……让他们传承下去,经久不衰……”


    姜幸依偎在燕程春怀中,再次感慨自己的好命,“郎君,谢谢你,要是没有嫁给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睡吧。”燕程春拍着姜幸的后背,把人哄睡,自己看着无边夜色,嘴唇一张一合。


    他说的是,其实我也很感谢能遇见你……让他能切实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夺回酒楼-约定 这是我媳妇儿,我的!


    不少食客都对福源酒楼的鸡汤有印象, 炖鸡汤的效果比第一次的豆腐还要好。


    姜幸一边擦桌子,一边想着这些人的面容,有些恍惚。


    二丫在收拾厨房, 燕程春清点完今日的饭钱, 走过来,接过姜幸手里半干的抹布,把最后两张桌子擦净。


    见姜幸还在发呆, 燕程春问:“幸哥儿,你想什么呢?”


    姜幸回过神,看着燕程春利落的动作, 心里一暖,“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好像很多人都还记得爹娘。”


    有妇人、大娘还有嫁人的哥儿,拉着姜幸的手,抹着泪。


    “酒楼里的汤, 我和我家的小子姑娘都喝过, 一辈子忘不了。”


    “哎哟,我怀孕的时候喝过一次, 你娘还特意多给我放了一根鸡腿……”


    姜幸想着这些人,又陷入回忆, 呆住了。


    燕程春把抹布扔回水盆, “福源酒楼干了这么多年, 伯父伯母又是仁义的东家, 自然会有人记得。”


    他转身,靠着擦干净的桌沿,笑笑,“这都是伯父伯母积攒下的福德,现在都变成帮我们拿回酒楼的力量。”


    姜幸抬眼, 撞进燕程春那双灼灼的眼睛里。


    他这位十五岁的郎君,眼里总是有超越年龄的透彻和笃定,让他如此心安,也让他不由自主地跟随。


    “郎君,你打算怎么做?”


    燕程春做了两手准备,其一是造势,其二就是得找镇上德高望重的老长辈去施压。


    “光有街坊的同情和回忆,很难把酒楼夺回来。”燕程春屈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们得找镇上说话更有分量的人。”


    但并不是县令。


    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姜幸的爹毕竟是姜家的人,要是姜成拿老姜家说事,难保县令会站在哪一边,不如他们自己私下拿回来,然后再找县令过个明路,到时候谁也不能说什么。


    姜幸:“更有分量的人?”


    “嗯。”燕程春点头,“我打听了,镇上有不少老人。他们身份德高望重的,在镇子上很有威望和名声,他们的话,姜成不能当没听见。”


    “而且这些人大多都吃过伯父伯母的手艺,和福源酒楼有些交情,想必愿意帮你这个忙。”


    聚仙镇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镇上就几家算得上当地名门望族的家族,这些家族里的老长辈,那是县令见了也要礼貌对待的存在,有这些人站队,姜成再犟也得掂量掂量了。


    姜幸眼睛微微睁大,立刻明白了燕程春的意思,“是了,其实我有一些叔叔伯伯还在镇上……只是他们年纪大了,平时不怎么管事……”


    “他们……会帮我们吗?”姜幸有些不确定。


    当年姜成强势接管酒楼时,这些长辈虽有不忿,却也并未站出来强行阻拦,有袁仕望在先,他现在已经拿不准这些人的意思。


    “只要你愿意站出来,他们就会愿意。”燕程春捏住姜幸的鼻子,“当年你是不是自己就没表明态度?”


    “……唔。”姜幸点点头,当年他以为老姜家是来帮他忙的,所以没有做什么态度,现在想想,确实不应该。


    燕程春:“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当初没s*w*整*理说话,或许是觉得你自己都不介意了,他们一介外人,有什么立场去帮你?况且可能还觉得年纪小立不住,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你已经成亲,手里有自己的产业,还有街坊的口碑。”燕程春说,“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愿意站出来拿回爹娘的东西。只要你态度坚决一些,他们看在眼里,自然想得过来。”


    姜幸终于聪明了一回,小声问:“郎君,那我们是不是要请他们吃席?”


    燕程春笑了,“就请来咱们这儿,吃顿家常饭,看看我们的心意。不用山珍海味,就做几道实实在在的,吃了能让人想起老福源楼的菜。”


    计划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两天,燕程春一边继续蹭岳父岳母的热度,一边让姜幸仔细拟了要请的客人名单,并亲自写了言辞恳切的请帖,一家一家送去。


    蒋老收到帖子时,正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他眯着眼看完,对送帖子的小伙计只说了一句:“告诉小燕老板,那天我一定到。”


    ……


    宴席摆在春山有幸居的后院。


    地方不大,就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菜是燕程春亲手做的,不奢华。


    一道炖狮子头,用的是肥瘦相间的前腿肉,慢火炖了两个时辰,汤色清亮,肉圆酥烂,一道八宝葫芦鸭,鸭子脱骨不破皮,肚子里塞满糯米八宝,蒸得油亮喷香……还有几样时蔬小炒,都是当季最新鲜的。


    至于做法,燕程春用的自然都是福源酒楼的手艺。


    说来也奇怪,福源酒楼的手艺和他老燕家的手艺竟然相通十八分,他上手一看就能直接学。


    这缘分,合该他做姜幸的相公!


    来的人都是镇上五六十岁的老人,须发皆白,但眼神清亮,脊背挺得笔直。


    姜幸站在桌边,手里捧着酒壶,挨个给老人们斟酒。


    他的手有点抖,但依然坚定地稳住自己。


    他们差不都都是看着姜幸长大的,当年姜幸爹娘出了事,他们最先想到的是就是保住福源酒楼,可姜幸这小哥儿,两只眼都叫那姓姜的骗去了,他们怒其不争,也不好说什么。


    “幸哥儿,你是真的想好了,要拿回福源酒楼?”坐在上首的自然就是蒋老,年轻时走南闯北,后来定居在镇上,就爱去福源酒楼吃一口饭,和姜幸的爹娘是忘年交。


    “不是和你伯伯婶婶开玩笑的?”蒋老左手边是陈婆婆,丈夫早逝,生了三个儿子都是读书人,福源酒楼开业的时候,陈婆婆帮着介绍了不少客源,一直是福源酒楼的老主顾。


    姜幸放下酒壶,在燕程春身边坐下,燕程春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拍了拍。


    姜幸看着这些现在愿意过来一起吃饭的老者们,承认自己的错误,“蒋爷爷,陈奶奶,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没能看破他们的真面目,反而搭进去爹娘的酒楼。”


    姜幸如此认真,蒋老摸摸胡子,“也不能全怪你,当年若是我们再坚定一点,也不会让福源酒楼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是啊。”陈婆婆放下筷子,看着姜幸,眼神怜悯,“老姜夫妻走得太突然了,幸哥儿一个哥儿,孤零零的,也没个帮他看人做事的。老姜家又拿着他们家的族谱说事……毕竟是一家人的事情,我们做外人的,想插手也没个道理。”


    其他几位点点头。


    姜幸红了眼眶,燕程春握住他的手,眼神却并没有被感动。


    眼前这些老人都和姜幸爹娘有十多年的交情,即便不能出手帮忙留住酒楼,那也应该可以帮忙看顾一二他们唯一的哥儿。


    或许是姜幸被留在姜家,他们见不到人,不能得知姜幸的真实情况,又或是他们都心里门儿清,不愿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


    但不管当年到底怎么样,现在他们愿意帮忙搭一把手,那就足够了。


    燕程春站起来,敬酒,“福源酒楼从一个小食摊,做到镇上最大的酒楼,靠的就是手艺,还有对客人用心。现在的东家接手这一段时间以来,酒楼成什么样子,各位长辈都看在眼里。”


    “菜价涨了,味道差了,连食材都用最次的……那些老客人,一个个都走了。这就是在糟蹋福源酒楼的口碑。”


    蒋老沉默了半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燕程春特意买的陈年花雕,入口醇厚,回味绵长。


    “燕小子说得对。”蒋老放下酒杯,声音沉了下来,“福源酒楼能有当年的名声,靠的是幸哥儿爹娘的手艺和人品。幸哥儿作为福源酒楼唯一的少东家,理应拿回自己的东西。”


    他看向燕程春:“燕小子,你今天请我们来,是想让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替你们出头?”


    燕程春点点头:“是,也不是。”


    “哦?怎么说?”


    燕程春目光清明,“我们不求长辈们直接帮忙,只求诸位长辈们站在公理这边,在必要的时候,能说句公道话。”


    陈婆婆目光凝重,“燕小子,你也是厨子,听说手艺还十分不错?”


    “谈不上多么高超,都是家常便饭。”燕程春笑着斟酒,“今日这一桌都是小子的手艺,诸位长辈多尝尝。”


    “不错……幸哥儿因祸得福了。”陈婆婆看得分明,靠幸哥儿那个绵软的性子,今日保准不会有这顿家宴,定是眼前这个小郎君做主,要帮幸哥儿拿回福源酒楼。


    蒋老点点头,“阴差阳错的,幸哥儿竟然也嫁了个厨子,还正好可以继承你们福源酒楼的手艺,这真是……”


    “千里姻缘一线牵?”陈婆婆逗趣姜幸。


    姜幸又哭又笑的,十分狼狈。


    蒋老摆摆手,“燕小子手艺不错,这事我们记心里了。”


    “多谢诸位伯伯婶婶。”燕程春和姜幸共同举杯。


    燕程春手艺确实不错,几位长辈最后都吃高兴了,纷纷要求他们两个,日后一定要将福源酒楼发扬光大,一定要把原来的味道还回来。


    他们要在入土之前,再吃几年。


    一顿饭宾主尽欢,两人送走几位长辈,燕程春收拾碗筷。


    姜幸眼睛还红着,但脸上有了点笑意:“郎君,有他们帮忙,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会越来越好的。”燕程春伸手,理了理姜幸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咱们早点休息。过几天还有一场硬仗。”


    “嗯!”


    几日后,春山有幸居闭店,二丫留在店里看店,燕程春和姜幸一起去了福源酒楼。


    这会儿姜成刚起来,正坐在柜台后头打哈欠,见燕程春和姜幸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讽刺道:“你们怎么来了。”


    燕程春环视一圈,皱了皱眉:“姜成东家,福源酒楼怎么冷清成这样?”


    姜成脸上的笑僵了僵:“关你什么事,最近生意是淡了点,马上就有客源了。”


    “新客源?”姜幸哼了一声,“我看你是把老客人都得罪光了!”


    “你个哥儿懂什么!”姜成脸色一变,“嫁了人就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别出来丢人现眼。”


    “你这个粪水池的臭脸皮子!”姜幸生气大骂。


    燕程春:“……”


    骂这么脏哦,小哥儿。


    燕程春开口,声音严肃,“姜成,我们也不和你兜圈子了,今天来,是有话问你。你说,这福源酒楼,到底该是谁的?”


    姜成的表情彻底挂不住,他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也冷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福源酒楼当然是我姜家的产业,我是姜家嫡孙,自然该是我的。”


    “嫡孙?”燕程春冷笑,“这酒楼是姜幸爹娘一手做大的,我记得姜幸的爹好像已经被逐出族谱了,按规矩,也该传给他们的儿子!”


    姜成声音拔高,“逐出族谱难道就不是我姜家的人了?姜幸的爹是,姜幸的娘自然也是!他们手里的酒楼更是!我爹是嫡长子,我是嫡长孙,这酒楼就该是我的!况且姜幸又是个哥儿,还不会下厨,他凭什么继承家业?”


    姜成说得理直气壮,下巴扬得高高的。


    姜幸站在燕程春身边,听着这些不要脸的臭话,险些气晕过去。


    燕程春看着姜成,眼神锐利:“好,既然是酒楼,那咱们凭本事说话,我问你,福源酒楼的招牌菜,你会做几道?福源酒楼的老客源你又认识几位?福源酒楼的菜品选择,食材供应,你又留住了多少?!”


    他当然不知道了,但他料定,姜成肯定也不知道!


    姜成一愣,没料到会问这个,“我……我是东家,自然是管账管事,做菜有厨子……”


    “笑话!”


    门外传来掷地有声地一句‘笑话’。


    蒋老和陈婆婆走进来,蒋老瞪着姜成,“福源酒楼起家靠的就是手艺!老掌柜在的时候,哪道招牌菜不是他亲自把关?你连菜都不会做,算什么继承人?”


    姜成见到这么多镇上有名望的老人,额头开始冒汗,强撑着说:“话不能这么说,姜幸、姜幸他也不会啊!我在学,我已经在学了……”


    “学?”陈婆婆摇摇头,“新东家,你接手也有许多时日了,学出什么名堂了?你看看你这酒楼,再看看人家燕小子和姜幸的食铺,人家做的,才是福源酒楼的味道!”


    这话戳到姜成痛处了,他脸色涨红,“那是他们偷学!偷我们姜家的菜谱!”


    “菜谱是幸哥儿亲手给我的。”燕程春声音始终平静,“菜谱是幸哥儿爹娘留下的。要说偷,也是你偷了酒楼,偷了人家的家产。”


    “你!”姜成指着燕程春,气得手抖。


    福源酒楼的大门敞开着,门外渐渐聚集许多过路人,他们看着大堂里对峙的一幕,纷纷过来凑热闹。


    乌泱泱的人头凑在店门口,闹得人心慌。


    燕程春道:“既然你说这是你姜家的手艺,你敢不敢比一比。”


    “比……比什么?”姜成声音发虚。


    “自然是比厨艺。”燕程春说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就在这福源酒楼门口,当着全镇人的面,我们各做三道福源酒楼的招牌菜。”


    姜成脸色“唰”地白了,他哪里会做菜?他连后厨都没进过几次!


    “这……这不合适吧?”他勉强挤出笑,“我是东家,怎么能亲自下厨……”


    “怎么不能?”陈婆婆瞪他,“老掌柜当年可是灶台一把好手!你要真想继承福源酒楼,就得有这本事!不然我们这些看着福源酒楼起业的老客人可不同意!”


    “就是!”围观的街坊里有人喊,“比一比!让我们也看看,谁才配当福源酒楼的东家!”


    “对!比一比!做得好的才能继承福源酒楼!”


    “谁愿意吃泔水一样的菜谁吃去!我们要的是福源酒楼的味道!”


    呼声越来越高。


    姜成站在那儿,冷汗湿透后背。


    今天他算是被逼上梁山了,不答应,日后福源酒楼的口碑肯定越来越差,他本来就经营不善,再下滑下去,直接卷铺盖回家算了!


    要是答应,凭他的手艺……自然比不过那个燕程春,到时候还是会跌了面子!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比……比就比!不过……不过我得准备准备!七天后!七天后一定比!”


    “好。”蒋老点头,“那就七天后。全镇人作证。”


    姜成瘫在板凳上,冷汗直流。


    姜幸摸摸福源酒楼的牌匾,舍不得放手,燕程春看着姜成,冷笑:“多行不义必自毙。”


    当初那般欺负姜幸,可曾想过今日的结果?


    可笑。


    他们上午定下的比试,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整个镇子。


    “听说了吗?福源酒楼的东家要和春山有幸居的燕老板比厨艺!”


    “比什么?”


    “比做福源酒楼的招牌菜!谁做得好,谁才是福源酒楼真正的东家!”


    “啥,这燕老板也不是福源酒楼的人啊。”


    “你傻了不是,燕老板不是,可燕老板的夫郎是啊,这明摆着是人家相公来替夫郎出头来了!”


    “嘿!这下有热闹看了!”


    ……


    镇上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事,算是小镇现在最热闹的一桩新鲜事了。


    不过这些话都影响不到燕程春,他照旧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那本姜家菜谱,纸页已经摩挲得有些柔软了。


    他正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标注着每道菜的关键步骤和火候要点。


    姜幸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着他的侧脸。


    油灯的光晕染开来,十五岁的少年,眉眼还带着点稚气,可眼神专注认真,有别样的沉稳。


    “郎君。”姜幸轻轻叫了一声。


    “嗯?”燕程春没抬头,还在写着什么。


    “你……紧张吗?”姜幸问,声音小小的。


    燕程春停下笔,抬起头看他,笑了,“紧张什么?”


    “七天后比试……”姜幸咬了咬唇,“姜成虽然不会做菜,但他……他可能会耍手段。”


    燕程春放下笔,伸手过来,握住姜幸的手。


    “他要耍手段,就让他耍。”燕程春说,“难道你还觉得我会输给他不成?”


    少年心气之高,是旁人难以理解的,但燕程春就是有这个自信。


    姜幸看着燕程春自信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慢慢消散了,忍不住坐到燕程春身边,靠着他,也不说话,仿佛只要靠着,就能安稳。


    燕程春看着他这副乖顺又信赖的模样,心里喜欢的不行,早就不记得自己最开始对姜幸的想法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媳妇儿,我的!


    “幸哥儿。”燕程春叫他,声音低低的。


    “嗯?”


    “等拿回福源酒楼,你想怎么弄?”燕程春问,手指无意识地在姜幸肩上轻轻揉捏,“是还叫福源酒楼,还是改个名字?”


    姜幸想了想,“要不叫春山有幸居……”


    毕竟是燕程春拿回来的,自然要改换门庭了,若是爹娘泉下有知,也会同意的。


    “还是叫福源酒楼吧,这名字可比咱们的小铺子有名气多了。”燕程春笑了,弯下腰,从背后抱住姜幸,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到时候我就能直接吃福源酒楼少东家的软饭了。”


    姜幸被燕程春这亲昵的姿势弄得脸发红,忍不住推了推自己的小郎君,“什么软饭不软饭的……明明、明明是……”


    明明一直是他在享受郎君的照顾,怎么是郎君吃软饭呢?


    姜幸看到桌上的菜谱,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菜谱……要不要收好?姜成他不是个好东西,我担心他会想别的招。”


    燕程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谱,笑了笑:“放心,他偷不走。”


    他走过去,拿起菜谱,翻到某一页,手指在某行字上点了点:“你看这里。”


    姜幸凑过去看,是一道家常菜,姜幸也跟着做过一次,但是菜谱调料比例那栏,写的并不是之前的那套比例。


    “这是……”


    “我改过了。”燕程春说,“真正的比例,在你我的脑子里。就算他偷去这本菜谱,也做不出那个味。”


    姜幸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郎君心思这么缜密,连这种事都想到了。


    “郎君,你太厉害了。”


    姜幸果然又开始说胡话,“若是郎君去科举——”


    “打住!”燕程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帮你拿回酒楼,然后……”


    “然后什么?”姜幸问。


    难道还有比科举更重要的事情吗?


    燕程春看着他,笑容玩味,“然后……自然是和幸哥儿好好过日子,让幸哥儿过上好日子。”


    话音刚落,他猛地把姜幸拖到床上,两个人顿时嬉笑着滚作一团。


    翌日,春山有幸居这边,燕程春照常开门做生意。


    门口的小灶台没撤,因为比试的缘故,更热闹了。


    燕程春还是每天做一道福源酒楼的菜,今天把鸡肉切成薄如纸的片,用蛋清淀粉抓匀,滑油出锅,配以青红椒木耳,勾薄芡,出来的菜色泽洁白,鸡片嫩滑,芡汁透亮。


    排队的人比前两天还多。


    “燕老板,你有把握吗?”有人问。


    燕程春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尽力而为。”


    姜幸在旁边帮忙,他看着燕程春从容的侧脸,看着锅里翻飞的鸡片,看着排队人期待的眼神,忍不住低头浅笑,其实自从嫁给燕程春,他就已经过上好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快速过掉这些我不擅长的剧情……


    第56章 夺回酒楼-思归 不是可笑的少夫老妻,……


    这几天, 春山有幸居门口的小灶台,每天天不亮就有人蹲守,就为了占个好位置, 俨然成了整条街人气最旺的地界。


    客人们抓一把瓜子, 顶着晨露,一边看燕程春那双巧手如何制作精美的菜式,一边和姜幸回忆关于福源酒楼的往事。


    谈到家里往事, 姜幸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声音细细的,眼神也总垂着, 可被燕程春鼓励着,渐渐也能像聊家常一样,把福源酒楼的事情说得更清晰动人。


    福源酒楼在镇上开了几十年,已经是聚仙镇不可抹去的记忆, 那些故事就是钥匙, 打开大家关于福源酒楼的过往,听着这一桩桩旧事, 人群里总能听到压低的唏嘘和叹息。


    美食是一种文化,称之为饮食文化, 它们之于食客, 总是会承载一些其他的作用。


    很多人在吃到同一道菜的时候, 都会回忆起当时深刻的画面, 这就是承托在美食上的记忆。


    相比之下,福源酒楼一直闭门不出,门上的铜环都生了锈。


    偶尔有人瞥见二楼房间,时常有烛火摇曳到天明,映出一个焦躁踱步的影子。


    有人说姜成在里头苦练绝技, 但更多人嗤之以鼻,说他是在搜肠刮肚,想法子耍赖。


    七天的时间,是慢慢收紧的高绳,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吊到了高处,大家都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最后的结果。


    第七日,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还笼着街道上的青石板。


    福源酒楼门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挎着菜篮的妇人,背着手高谈阔论的老汉,睡眼惺忪却兴奋的半大孩子……除此以外,竟然还有不少从附近村子赶来看热闹的。


    偌大一片空地被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周边小贩的嗅觉最灵,这会儿正挑着担子卖热茶早食,在人群里吆喝得格外起劲。


    日头爬过屋脊,金光泼洒下来,人群忽然一阵涌动,分开一条窄道。


    姜成穿着一身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衫过来了,他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努力昂着头,想摆出东家的派头,可眼神闪烁,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姜成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沉甸甸的大食盒,看着排场很大。


    他们将东西重重放在灶台边的条案上,发出闷响。


    “嚯,姜东家,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啦?”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带着明显的戏谑。


    姜成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没接话,又等了一小会儿,人群另一侧传来更大的喧哗。


    是燕程春和姜幸到了。


    少年清瘦挺拔,哥儿温雅秀致,没有前呼后拥,也没有华服重器,两件同颜色的衣衫,细棉布料,裁剪得极为合身。


    燕程春因为要下厨,穿的是交领窄袖,腰身收得利落,衬得肩背线条流畅,姜幸穿着斜襟宽袖,袖口纹花,雅致而不张扬,更显温润。


    燕程春拎着一个半旧的竹编食盒,姜幸臂弯挎着一个粗布包袱,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从容,像寻常日子出门访友一般。只有包袱里瓶罐相碰,偶尔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他们走到灶台另一边,放下食盒和小包袱,默契地往外拿东西:一块用新鲜荷叶包裹的五花肉,肥瘦层次分明,色泽鲜亮。一小篮带着湿泥的本地鲜蘑,伞盖饱满,菌褶细密。几把翠生生的时蔬,叶尖上还凝着清晨的露珠……


    每一样都用心准备,干干净净,透着对食材本身的尊重。


    围观的人群踮脚伸颈,赞叹声低低响起。


    “瞧瞧这肉,多好!”


    “蘑菇真水灵,一看就是今早才摘的!”


    “都是新买的,我看着他们夫夫俩去市场采买的,那还有假!”


    那边,姜成猛地伸手,带着些狠劲打开他们那边的食材:几只体型不小的干鲍,几根粗壮的海参,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的山珍海味。


    阳光下,确实奢华夺目。


    人群里有不少显然是行家模样的老厨子,都眯着眼仔细瞧了瞧,互相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甚至有人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姜成只以为用上好的食材就能做好菜,真是暴殄天物。


    蒋老等人坐在大堂里,端起手边的粗陶茶碗,吹开浮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他们的比试没有正儿八经的规矩,人到齐了就开始了。


    第一道要做冷盘。


    开始后,姜成那边登时乱作一团,他显然极少碰厨刀,姿势不对,下刀时犹犹豫豫,做什么都不成。


    他要做的‘福源八味’,是要将八样荤素冷菜拼摆成繁复图案,但是他心浮气躁,哪里顾得上构图,只胡乱将所有食材都一股脑堆砌在硕大的青花瓷盘中。


    颜色倒是花花绿绿,却拥挤杂乱,毫无美感。


    燕程春却气定神闲,他要做的事‘福源三叠’。


    这是福源酒楼的一道招牌菜。


    他先取出早在家腌制好的酱萝卜,运刀如飞,切出均匀的花刀,拉开后宛如一张玲珑的网,用清水稍一浸泡,脆爽晶莹。


    腌蒜剥得干干净净,卤豆干切成大小一致的小块。


    最后是一层酱肉,燕程春的刀锋贴着肉面划过,薄如宣纸的肉片一片片落下。


    四样东西错落有致地摆在一起,最后一层的酱肉,肥肉部分几近透明,瘦肉纹理却丝丝分明。


    整个拼盘从刀工到摆盘,处处见功夫。


    燕程春将菜品放到盘子里,擦了擦手。


    姜幸的目光一直专注地追随着燕程春每一个动作,当看到那熟悉的‘福源三叠’以完美的形态呈现时,他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听爹娘说过,以前他们没有太多的钱去买好食材,只能用最简单的食材拼装出不同的菜式,所以这道小菜也算是福源酒楼早先年的立足之本,没想到郎君居然能做得这么好。


    两盘菜被同时分装给在场的所有人。


    蒋老执筷,在姜成那盘里拨弄了一下,夹起一片厚薄不均的肉片,放入口中。


    咀嚼两下,眉头便微微蹙起,咸且柴,都不知道放了多久了。


    他没再尝第二样,放下了筷子,转而夹起燕程春盘中的一片酱肉,对着天光看了看那惊人的薄度,送入口中。


    酱香,肉香,还有一点淡淡的烟熏味,全都恰到好处。


    咸甜味道在舌尖化开,肉质油润,肥而不腻。


    蒋老缓缓点了点头,“是当年那个味儿!酱和菜都是下了工夫的。”


    陈婆婆依言,一一品尝,频频点头,眼角笑纹愈来愈深,“错不了!以前老姜就爱琢磨这些小菜,说小菜做得好也是真本事。”


    周围的街坊邻居也吃出区别了,议论声顿时嗡嗡响起。


    “我说对了吧,还得是人家正儿八经的少东家,手里的菜谱那是真东西。”


    “半路出家的就是不行,做得什么玩意,还不如我家婆娘自己做的。”


    “这福源酒楼放这人手里算是亏大发了,还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呢!”


    第一局,胜负已无悬念。


    姜成脸色白了。


    第二道菜是荤菜,姜成做的自然是撑场面的玩意。


    只是他的本事,做小菜尚且不足,现在又去处理复杂的海鲜,直接把珍贵的食材做的面目模糊,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油腻感。


    燕程春执起厚重的砧板刀,神色专注,刀刃与肉块接触时,发出沉稳有节奏的轻响。


    很快,五花肉肉被分割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每一块都带着漂亮的层次。


    燕程春有条不紊的焯水去腥,另起油锅,将肉块耐心煸炒至表面微黄。


    这时,他单手拍开那小坛米酒的泥封,手腕稳定地将酒液淋入锅中。


    最后加入适量的酱料和几小块糖,和常见的香料。


    简单翻炒上色后,他将所有食材和高汤一同倒入粗陶瓦罐中,用湿润的桑皮纸封住罐口,再用细麻绳扎紧。


    然后,他将瓦罐安置在炉子上,调整炭火。


    他拿过一个小马扎,坐在炉边不远处,目光静静地看着那个瓦罐,偶尔用一把蒲扇轻轻扇动一下炉口,控制着火候。


    这个朝代没有那么多好用的厨具,所以耐心和精准,就是他最大的武器。


    姜成那边时常有刺鼻的酱香味飘来,不好闻。


    而燕程春这边,起初是淡淡的酒香与肉香,随着时间推移,那香气渐渐变得醇厚有层次,形成一种勾魂摄魄的复杂香气。


    这香气无孔不入,不少人闭着眼,深深吸气,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时间到了。


    燕程春起身,用厚实的棉布垫着手,将那只瓦罐稳稳端到宽大的案板上。


    姜幸等候多时,立刻递过来一把边缘磨得光滑的木勺。


    燕程春接过,用木勺的圆柄,一手捏住桑皮纸的一角,屏息凝神,缓缓揭开。


    “嚯——”


    霎那间,一股澎湃的浓香冲天而来,肉的丰腴肥美,米酒的清冽甘醇,香料的悠长回甘……所有味道全都和谐地爆炸开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紧接着便是难以控制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就是它!就是这个瓦罐肉的香!”


    胡子花白的老大爷猛地一拍大腿,眼眶都激动得泛红,“一点没错!当年福源酒楼冬天就爱做这一罐肉!我和你们说,下雪的夜里,揣着几个铜板买一罐,回家后揭开盖子,那香气真是绝了!就着米粥馍馍,能吃出一身汗!”


    “可惜啊可惜啊!自从福源酒楼换了新东家,连这些老菜谱都换了!”


    说到这里,大爷恨恨地瞪了姜成一眼。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我爹每次都要去福源楼买一罐这个肉回来祭灶,说是有这个肉,灶王爷才肯听他们多说两句!”


    记忆被这熟悉的香气轰然冲开,许多人纷纷附和,眼中充满了怀恋。


    两盘主荤再次被呈上。


    蒋老看着眼前那盘山珍海味,拿起筷子,只在那浓酱的边缘沾了沾,放入口中尝了尝味道,便立刻放下,端过清茶连漱了两口。


    相比之下,瓦罐里的肉浸润在清亮的汤汁里,微微颤动。


    蒋老执勺,舀起一勺,肉块颤巍巍,闪着诱人的光泽,送入口中后,无需舌头用力,肥肉部分便如凝脂般化开。


    瘦肉部分酥烂到几乎感觉不到是肉,而且饱吸了汤汁的精华,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最后就是温和的酒香,点睛之笔,味道在嘴中萦绕不去。


    所有人吃的时候都闭上了眼睛,咀嚼得很慢,良久,才睁开眼,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局,云泥之别。


    姜成站在狼藉的灶台后,面如死灰。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除了鄙夷,就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意思。


    输了,他输得彻底,这第三局还有什么比的必要!


    可燕程春已经开始做第三道菜,汤羹。


    姜成已经完全乱了方寸,他根本没动任何东西,就站在那,继而直接甩袖离场。


    比试的一方离开了,可燕程春还站在原地,对身后的姜幸伸出手,掌心向上。


    大掌修长平稳,目光沉静专注。


    姜幸迎着他的目光,先是一怔,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没有任何犹豫,将自己微凉的手,充满信赖地放入燕程春掌心里。


    肌肤相触的瞬间,燕程春温暖的手掌立刻合拢,将姜幸微凉纤细的手完全包裹住。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们身上,那身颜色相同的衣裳迎着阳光。


    燕程春握着姜幸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安抚性地在手背摩挲。


    “虽然福源酒楼的少东家已经离场了,不过这最后一道菜,小子还是想做完。”


    燕程春抬起头,目光澄澈,“这最后一道汤,并不是福源酒楼的招牌菜,他只是一道小小的汤,名为思归汤。”


    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回姜幸脸上,“这道汤是幸哥儿儿时喝过的一道汤,他凭借着回忆,一点一点回想,一点一点尝试,最终复原出来。”


    他握着姜幸的手,微微紧了紧,传递力量的同时,也在汲取力量。


    “这道汤看着最简单,却也最费心神。汤底需用老母鸡与猪大骨,文火慢吊,直至汤色清澈如水,滋味醇厚入骨。”


    姜幸笑着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常常有游魂之症,娘做这道汤,就是取意为子魂当归。她总盼望我身体好,健康长大……”


    只是没想到最后,却没能看到他嫁人。


    燕程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带着隐隐的s*w*整*理穿透力,“后来,这道汤不仅是离家在外的孩子当归故里,更是让偌大家业,当归本主。”


    游子当归,家业当归。


    话音落下,偌大的空地上,竟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这简单的几句话,猝不及防让在场所有人想到一些事情。


    谁家没有一个难事呢?


    他们各家都有为了生计远走他乡的儿孙,也有在战乱或灾荒中失散的亲人……更有不少被不肖子孙败掉,或被人强行巧取豪夺的祖产或家业……


    若是都能回来,那该有多好啊!


    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人群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姜幸站在燕程春身侧,被紧紧握着手,眼眶早已酸涩得厉害,他用力睁大着眼睛,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和郎君之间流动着毫无保留的信任,这种信任比任何亲密缠绵的举动都更动人。


    他们不是可笑的少夫老妻,而是真正的一家人。


    燕程春松开姜幸的手,指尖分离的瞬间,他飞快地勾了一下姜幸的掌心,然后走回灶台。


    汤羹不麻烦,时间好了,就做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汤水,倒入一个白瓷汤盅里,一股清雅悠远的汤香,混合着淡淡花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所有人都分到一小碗思归汤,燕程春笑着说:“这道汤含义深远,对福源酒楼,对幸哥儿都颇有意义。在这里,小子借花献佛,祝愿诸位长辈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祝愿所有离家在外的游子书生,都能金榜题名,然后平安归乡,叶落归根。”


    “也希望福源酒楼……可以早日回归到自家人手里,重焕光彩。”


    他以汤代酒。


    清澈的汤水入口,首先是极致的鲜醇,随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徐徐泛开,完美地平衡了汤的厚味,香味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沉淀在心底,熨帖得让人全身发热。


    燕程春喝完汤,发现姜幸已经眼眶微红,其他人也差不多模样,甚至还有读书人情真意切地念着‘当归’‘当归’,好似在做着什么诗文。


    “这道汤如此有意义,应该是一道名菜才是!”


    “是极是极,其他县城都有自己出彩的名菜,咱们这镇子虽小,却也有许多值得发扬出去的事迹,只是缺一份运气罢了!”


    “现在谁人不知上京正在招厨子,各地都在努力传唱自己本地的厨子和名菜,就咱们这,还默默无闻的……真是!”


    “嘘——你敢说县令大人的话,你脑袋不想要了!”


    “怕什么,咱们这会做饭的厨子又不是没有,时机到了,定可以大放光彩。”


    “说得也是……”


    燕程春听着这些夸奖,摸摸鼻子,他方才一番话是有点肉麻,不过动员造势嘛,就是要这么慷慨激昂才行,多亏他以前在现代看过不少影视剧,一些文绉绉的话还能借来用一用,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其实就是当归汤,但是当归汤算药,不能乱吃~


    第57章 回家 天下无敌酷帅英俊小相公


    人群里中的欢呼压抑不住。


    姜幸站在原地,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又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填满,他分不清那是酸还是胀, 只觉得眼眶烫得厉害, 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层水光。


    “慢着!”


    姜成从他那片狼藉的灶台后冲出来,手里举一本旧册子,封面磨毛了边, 被他攥得紧紧。


    他指着燕程春,嗓子都喊劈了,“燕程春!你偷学我姜家菜谱, 还敢在这儿耀武扬威?!我手里才是真正的完整菜谱!你那些菜,都是偷来的!”


    人群的喧哗戛然而止,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嗡嗡声。


    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交头接耳, 但是所有人的目光, 全都齐刷刷落在燕程春身上。


    到底是偷学菜谱,还是少年天才?


    大家都好奇地厉害。


    “我手里才是完整的真谱!”姜成的声音又急又哑, 仿佛破了膜的风箱,“福源酒楼的菜, 都是我姜家祖传的!他燕程春一个外姓人, 凭什么会做?不是偷是什么?!”


    众人哗然, 几位老者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燕程春没动, 就站在那儿,表情甚至没变一下,他淡淡看了姜成一眼,那眼神很冷静,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姜幸的手却变得冰凉, 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燕程春。


    “没事。”燕程春安抚住姜幸,嘴角微微扬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痞气。


    姜幸那颗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莫名就稳了几分。


    燕程春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全场听见,“不知姜成东家手里那本菜谱,是不是写了一些……颠三倒四的句子?比如,这炖鸡的步骤里,写着先下盐后挂糊?又比如香料配比,是不是八角三钱,桂皮二钱,甘草若干?”


    他每说一句,姜成的脸色就白一分,他慌忙低头翻册子,手指发抖,翻得纸页哗哗响。


    半晌,姜成的手僵住了,嘴唇翕动着,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瞪着册子上那些颠三倒四,自相矛盾的句子,竟然和燕程春说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燕程春,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是你——!”


    姜成这番模样,人群里已经有人在笑了。


    燕程春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吗,上前一步,声音突然拔高,清朗有力,压过所有的嘈杂之声,“姜成,你手里那本菜谱,不过是我平时闲来无事胡乱写的罢了,结果被你偷去了!”


    ‘胡乱写的’这四个字,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姜成整个人都僵了。


    燕程春冷笑,他和姜幸早就料到姜成的龌龊手段,所以写了一本假的放在院子里,果然……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抬起手,指向姜幸,“小子有幸,和福源酒楼的少东家结亲。如今我所学所做的福源菜式,皆出自我家夫郎姜幸,是他将他爹娘留下的心血菜谱交予我,我才能从中品得福源酒楼的菜式真谛。”


    说到这里,燕程春的声音里带上暖意,落在姜幸身上的目光也柔和下来。


    “那本菜谱,是幸哥儿爹娘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他拼了命要保住的念想。说到底,幸哥儿才是福源酒楼唯一的的继承人。”


    姜幸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但他记得郎君方才背挺如竹的姿态,此刻嘴唇抿得紧紧的,脊背也挺得笔直。


    郎君在为他夺酒楼,他不能给郎君丢脸。


    姜成不愿接受这个真相,“放屁!你们合起伙来诈我是不是!你们炸我是不是!”


    姜成不见棺材不掉泪,姜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布包,那布包被他贴身藏着,还带着一点温热。


    他一层一层打开,动作很轻,里面是一本薄薄,小小的册子,册子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


    燕程春翻看的时候,很小心,所以这本菜谱即使有些地方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整整齐齐叠放着,没有一点折痕。


    这册子没有封面名录,只有扉页一句赠子之言。


    姜幸将菜谱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开,“这是爹娘留下的菜谱。上面每一道菜,都有他们的批注,还有有他们反复试做时记下的心得。”


    有那认字的,看了两眼便拍着手说:“是的是的,这上面记的都是福源酒楼的经典菜样,错不了!”


    “哎哟,我曾见过福源酒楼记账的本子,那上面有老姜两口子的笔迹,和这个一模一样!”


    蒋老接过那册子,翻了几页,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


    姜幸本不想给燕程春丢人,可一想到爹娘,又开始抹眼泪,“福源酒楼是我爹娘一点一点经营起来的。他们走得突然,没来得及立下什么遗嘱。但当年,爹娘在世时,曾说过这酒楼是要留给我的。是我守不住家业,让爹娘蒙羞了。”


    姜幸哭得厉害,可他一个小哥儿,如今还父母双亡,倒是也无人苛责。


    老者们拄拐跺地,“姜成,你还有什么话说?”


    姜成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嘴唇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来。


    蒋老捋着胡子说:“当年我们几个老伙计和姜掌柜关系匪浅,姜掌柜不止一次亲口说,这辈子就这点家业,将来都是幸哥儿的。幸哥儿虽然是个哥儿,但也是他的心头肉。等他老了,就将这福源酒楼,传给他唯一的子嗣。幸好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听见了,不然今天还真没法帮幸哥儿一把。”


    其他几人都点点头,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


    人群里,又有人喊起来:“哎,我记得以前确实有这个传言啊,说人家福源酒楼就一个哥儿,将来不知道要便宜哪个外姓人。”


    “说这话的人被姜掌柜撵出去了,姜掌柜说哪怕是哥儿,也要继承他的酒楼。没错儿,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对,当年传得挺开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当年的真相也越来越清晰


    姜成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本被他当成救命稻草的假菜谱,从他手里滑落,直接掉在地上。


    燕程春看着他,声音平静,“姜成,本朝律例规定,非父母所赠,强占族亲子弟产业者,当归还。你霸占福源酒楼这一年多,不仅经营不善,还差点毁了福源酒楼的口碑,此为一罪,据我所知,你和那香客来的袁仕望还有勾结,此为二罪,你为了霸占产业,将亲眷随意嫁人,侮辱他人,此为三罪,数罪并罚,便是到了公堂上,我看县令也难以站在你这边啊。”


    姜成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那个曾经趾高气昂,在姜幸面前耀武扬威的人,此刻像一堆烂泥,瘫在满地的狼藉里,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脸色灰败得灶台旁边的破抹布。


    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


    “姜掌柜!姜掌柜恭喜你!”


    “福源酒楼可算回来了!他爷爷的,再也不用吃那种猪食了!”


    “燕老板好样的!”


    姜幸站在那片欢呼声里,却什么都听不清了,耳边嗡嗡的,眼前的一切都在晃,然后他看见燕程春朝他走过来。


    下一秒,一双手牢牢扶住他的腰。


    燕程春的手如此温热有力,带着熟悉的皂角巷。


    直到被燕程春扶住,姜幸这才发现自己腿软得厉害,要不是这双手撑着,他可能也要像姜成那样瘫下去。


    他抬起头,对上燕程春的眼睛,那双十五岁少年的眼睛里,装满了太多柔情。


    黑眸闪耀光辉,像月光下的一捧温水,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姜幸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止都止不住,但他嘴角又是扬起的,弯弯的,笑得很丑,但在燕程春眼里很漂亮。


    燕程春看着他,声音很轻,笑着逗弄小哥儿,“幸哥儿,你看,我们赢了。”


    就这么几个字,姜幸却觉得心里一直在等的东西,就是这么几个字。


    他此刻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用哭笑的表情赞美他的郎君。


    燕程春抹去姜幸的眼泪,又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半护在怀里,一只手扶在他腰上,另一只手便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他们就那么站着,手握着手,肩并着肩。


    燕程春没做更亲密的举动,只是站在姜幸身边,像一棵高大的树木。


    可姜幸觉得,自己在这棵大树下,格外安心。


    蒋老走过来,把那本福源酒楼的菜谱轻轻放回姜幸手里,拍了拍姜幸的手背,眼眶也有些红:“孩子,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以后这福源酒楼就靠你们两个了。”


    姜幸接过那本册子,把册子贴在心口,缓缓闭上眼,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爹,娘,你们看到了吗?酒楼……相公拿回来了。


    后面热闹看完,人群渐渐散去。


    姜成不知什么时候失魂落魄地走了,地上只剩那本假菜谱,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被踩了好几个脚印。


    旁边卖酒的酒家过来招呼:“小燕老板,幸哥儿,走走走,去我那儿坐坐!今天这事儿得好好喝一杯!”


    燕程春笑着摇头:“今天还有好多事儿呢,大哥,我们改天一定去!”


    他侧头看了一眼姜幸,姜幸还站在那儿,握着手里的菜谱,眼神有点空,像还没从梦里醒过来。


    燕程春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走,今天停业,咱们先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姜幸终于回过神,看着燕程春,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不远,就走两条街。但姜幸觉得走了很久,又好像走得太快。


    他一直紧紧握着燕程春的手,怕一松手,这一切的幸福就会跑掉。


    燕程春的手比他大,也比他的热,就那么被他握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反握得更紧,就那么由着他。


    不过,这段路程,走几步,燕程春就侧头看他一眼。


    姜幸被燕程春看得脸有些热,垂下眼,却还是舍不得松手。


    相公的手太有力量了……他怎么舍得放开呀。


    不过燕程春看多了,姜幸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郎君,你一直看什么呢?”


    燕程春笑了,笑容带着少年人的明朗,“看你啊,你今天特别好看。”


    姜幸脸更热了,耳朵尖都红起来,嘟囔着,“哪有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没瞎说啊。”燕程春认真起来,握着姜幸的手轻轻晃了晃,“你今天站在那里,拿着那本菜谱据理力争,然后跟那些街坊说话的样子……真的特别好看。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柔弱,不谙世事,但坚强,明媚。


    姜幸被燕程春这么一夸,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可他的手,把燕程春的手握得更紧了,像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松开。


    走了一会儿,燕程春忽然说:“幸哥儿,你刚才是不是喊我了?”


    姜幸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形……好像一直没怎么说话,光顾着哭和害羞了,哪里喊人了?


    “没喊什么啊……”他有些茫然。


    燕程春笑得眼睛弯弯:“你在心里喊的,我听见了。”


    姜幸被他逗得又想笑又想恼,轻轻推了他一下:“郎君,你又不是神仙,还能听见我心里的话?”


    “能。”燕程春一本正经地说,“特别是关于我的,我都能听见。”


    姜幸被他这话说得心里发软,嘴上却不肯认:“净瞎说……”


    “那你现在在心里喊我一声。”燕程春凑近一点,眼睛亮晶晶的,“试试我能不能听见。”


    燕程春俊帅张扬的眉目陡然凑近,姜幸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睫毛颤颤,抿了抿唇,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小冤家。


    燕程春脚步停顿,笑得很满足,“我听见了哦。你叫我天下无敌酷帅英俊小相公。是也不是?”


    姜幸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你!怎、怎么会……”


    姜幸磕绊得不行,燕程春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街道里飘得很远。


    “郎君!”姜幸又羞又恼,想甩开他的手,却被握得更紧。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燕程春收了笑,目光又变得温柔起来,“今天累坏了吧?”


    姜幸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怔了怔,然后摇摇头:“不累。”


    “你这个小身板,不累才怪。”燕程春说,“等会儿回去,我给你熬碗汤,喝完早点睡。休息一晚就好了。”


    姜幸点点头,忽然又问:“那你呢?”


    “我?”燕程春想了想,“我得想想酒楼怎么弄。以后就不是春山有幸居了,得挂两个牌子。”


    姜幸愣了一下:“两个牌子?”


    “嗯。”燕程春说,“福源酒楼是岳父岳母的心血,得留着。但春山有幸……是我们俩的,也得留着。”


    他侧头看着姜幸,眼里带着笑意:“你不是说了吗?要挂个小牌子,写‘春山有幸’。”


    姜幸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那天晚上,两人窝在被窝里,他说想挂个小牌子在旁边。


    郎君都记得,什么都记得。


    姜幸鼻子又有些酸,但他忍住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燕程春握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姜幸忽然说:“郎君。”


    “嗯?怎么了。”


    “我今天……不是在做梦吧?”姜幸喃喃自语,这样美好的梦境,如果只是一个梦,那他也愿意多做两次。


    燕程春停下脚步,照旧捏了捏姜幸的脸,这次力道有些重,捏得姜幸龇牙咧嘴。


    “疼不疼?”他问。


    姜幸被捏得有些疼,下意识点点头:“疼……”


    “那就不是梦。”燕程春笑了,重新握住姜幸的手,“走吧,回家。”


    姜幸跟着他走,身旁十五岁的少年,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可那神情,和为人处世的手段,总让人觉得他比实际年龄大很多。


    姜幸有时候会想,他的小郎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为什么懂得那么多?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他是不是小神仙,做完了人间的历练就要回天上去,到时候,人间只留自己一个,苦苦等候。


    他想不明白这些疑惑,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是他的相公,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姜幸许久不说话,燕程春又侧头看他,“想什么呢?”


    姜幸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想什么。”


    “骗人。”燕程春说,“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琢磨什么大事。”


    姜幸被他说中心事,脸又红了,低下头不吭声。


    燕程春也不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幸哥儿。”


    “嗯?”


    “以后想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燕程春做下承诺,“我是你相公,你的烦恼,你的喜悦,你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可以告诉我,也应该告诉我。知道吗?”


    姜幸怔了怔,声音有些发哽,“好。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燕程春这才心满意足,两人继续往前走。


    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直至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或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分得开吧——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58章 重建福源酒楼 那个吻带着酒香,主动而……


    事情到了这一步, 姜成再死守着福源酒楼已经没了意义,凭借他的口碑,福源酒楼已经卖不出好价格, 最后只能按照市场价咬牙卖给燕程春。


    第二日一早, 燕程春便带着姜成给的地契去了县衙。


    姜幸本来要跟着,但是燕程春没让。


    昨晚拿到地契后姜幸就开始哭,抱着地契从桌子哭到床上, 燕程春直到姜幸爱哭,但没想到居然这么能哭!


    姜幸折腾到那么晚,眼睛还肿着呢, 燕程春可做不出让两个核桃眼跟他出远门的行为。


    姜幸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确实有些胀,便点点头,把人送到门口, 看着他走远。


    县衙的门开着, 两个衙役站在门口晒太阳,燕程春照例递了帖子, 衙役带着他来到主管登记的地方,燕程春递了几钱碎银给当值的老爷, 顺顺利利将福源酒楼转移到燕程春名下。


    燕程春本想留到姜幸名下, 可姜幸只想着他现在也是有相公的小哥儿了, 自然应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他嫁给燕程春的时候一分嫁妆都没有, 全靠相公养着,再加上他又不会做吃食,便把福源酒楼交给了燕程春。


    燕程春觉得他是个傻蛋,要是换个别有心思的臭男人,现在姜家早就被吃绝户了。


    这般傻的小哥儿, 也只有他一直养着才不会被人骗走了,嘻嘻。


    因为福源酒楼名声较大,签字画押之后,燕程春被带去见县令。


    县令四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子,正在后堂喝茶。


    燕程春行了礼,把事情从姜成霸占酒楼,到比试夺回,再到如今地契在手都简略说了一遍,最后告诉县令大人,福源酒楼的负责人已经正式更换。


    县令听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半晌没说话,手指摩擦着茶碗,慢慢说:“这事儿本官也听说了,那姜成确实不像话,怎么能霸占亲眷的房产!既然比试赢了,又有几位老人作证,那便按规矩办吧。”


    果然如燕程春料想的那样,县令大人不会插手家务事,但对于这种已经自行解决的事情,并不吝啬帮扶。


    燕程春这一趟顺顺利利,出了县衙,太阳已经升高了,街上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热热闹闹,生机盎然。


    他呼吸着新生活的味道,坐着牛车,傍晚回到春山有幸居。


    姜幸正在后院里择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燕程春脸上带着笑,他便知道事情办成了,“郎君,事情可是办成了?”


    燕程春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递给他。


    姜幸接过,展开,新的地契上,燕程春三个字,墨迹新鲜,他小心翼翼地摸过,眼角又开始泛红。


    燕程春看着他这副模样,叹气,伸手揽了揽他的肩:“走吧,咱们进屋说。”


    两人进了屋,姜幸把地契又看了两遍,这才小心翼翼地叠好,递给燕程春。


    燕程春没接,有些诧异:“给我做什么?”


    姜幸说:“这个,放你那儿。”


    燕程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放我这儿?虽然这上面是我的名字,可这是你的东西,应该你自己收着。”


    姜幸摇摇头,执拗地伸手,说:“我的就是你的,况且这酒楼能拿回来,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奔波。我什么都不会,就会站在旁边看着……”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燕程春,里头有些水光。


    小哥儿这是又想哭了。


    燕程春就害怕姜幸哭,连忙把人抱着,左边哄一句,右边亲一口。


    抱着人,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前,姥姥姥爷对他好,可那种好里总是有一些怜悯,怜悯他不被父母所喜。


    后来参加比赛,那些评委的夸奖和观众的欢呼,也都是因为他的菜,不是因为他这个人。


    他没有朋友,没有爱人,孤孤单单十多年。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总是哭哭啼啼的漂亮小哥儿,从和他相识,便把他放在第一位,恨不得什么都给他。


    燕程春看着他那副认真又执拗的模样,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刚穿越过来那天,红烛下这张脸,眼睛红红的,明明害怕地不行,却还是拿着簪子试图保全自己。


    又想起第一次摆摊时,这个人笨手笨脚的帮忙,每当他淌了一身汗回家时,都会帮他擦拭身体。


    后来,自己做饭时,身边总会有一个坐在灶台边添柴的背影。


    而在深夜,他又会蜷在自己怀里,睡得安稳。


    姜幸给了他很多东西,身心,传家菜谱,还有这份地契。这个人,当真是把什么都给他了。


    燕程春没再推辞,接过那张地契,放到最隐秘的地方。


    姜幸这才笑了,眉眼弯弯,甜蜜幸福。


    两人收拾了一下,往福源酒楼走去。


    酒楼比之前更荒凉,大门半开着,门槛上积了灰。


    推门进去,大堂里桌椅歪斜,满地狼藉,根本没人收拾。


    后厨方向还传来一阵酸腐的气味,大概是哪里的东西馊了。


    姜幸站在大堂中央,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燕程春走到他身边,也没有说话,好好一个酒楼,不过几个月,就被糟蹋成这样,真是让人感慨。


    过了很久,姜幸才抬起脚,走到柜台前,伸出手,摸了摸那落满灰的台面。


    姜幸轻轻开口:“我小时候,这儿可热闹了。每到饭点,大堂坐得满满的,跑堂的伙计端着菜盘子穿梭,我爹就站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子,笑眯眯地看着客人。”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得仔细,燕程春跟在他身后,不出声,就陪着他,倾听姜幸的话。


    姜幸说着说着,像是在笑,却又像在哭,燕程春握住他的手。


    姜幸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让郎君见笑了。”


    燕程春摇摇头,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


    姜幸靠在燕程春怀中,说:“我想好了,以后这里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比我爹娘在的时候还要好。”


    燕程春点点头,“好。”


    姜幸又说:“那些老客人,咱们都要把他们叫回来,让他们尝尝咱们的手艺。”


    燕程春又点点头,说:“好。”


    姜幸忽然笑了,笑容里还闪着泪花,“郎君,你怎么光说好?”


    燕程春也笑了,“你说的都对,我当然说好。”


    姜幸被他这话逗得害羞,吸了吸鼻子,没忍住,眼泪还是滚下来两颗。


    燕程春抬手给他擦了擦,“不哭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我们要天天开开心心的。”


    姜幸点点头,自己又擦了擦,说:“郎君,我就是高兴。”


    燕程春拉着他的手,两个人继续往楼上走。


    二楼也是乱七八糟的,桌椅东倒西歪,地上还有摔碎的茶碗。


    但窗户开着,有风灌进来,站在窗前往下看,能看见街上人头攒动的景象,也能听见远处小贩的叫卖声。


    福源酒楼的地理位置真是得天独厚,若是好好经营,必定能成为镇上一景。


    燕程春指着二楼说:“以后这里咱们做雅座,用竹帘隔成小间,这样清净。客人想谈事或者想自己待着,都方便。”


    他又指着靠窗的位置设计,“这几间临街的,窗户可以支起来,让客人一边吃饭一边看街景,这样适合坐席或者请客。若是到了节日时节,想必会更加热闹。”


    姜幸听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仿佛已经看见了那番热闹的景象。


    “一楼大堂,咱们还新的桌椅,样子还是要老式的,不过得漆成深棕色,这样看着稳重。”他指着一楼大堂靠窗的一片区域,“这里以后可以试试做个小戏台,逢年过节,请个说书先生,也可以多拉点客人。”


    两人商量着,又上了三楼。


    三楼最宽敞,也最安静,只不过房间最少。


    窗户正对着镇子后面的那座小山,山不高,但青翠可爱,山顶还有一座小小的庙宇,远远的,看不真切。


    燕程春指着三楼,琢磨了一下,“这儿最大,也最安静。要不,这一层就做咱们自己的家?一楼的院子到时候可能得挪出来给小二们主,到时候咱们住三楼,左右平时客人也不会往三楼去。”


    姜幸听着这话,心里暖烘烘的,抿着嘴笑了一下。


    两人在三楼站了一会儿,姜幸忽然说:“郎君,我感觉像在做梦。”


    燕程春转过身,又捏上姜幸的脸颊肉,“哪里是梦……”


    姜幸两个腮帮子都被捏住,哼唧着。


    燕程春笑了,拉着他下楼:“走,做饭去,今天在福源酒楼的第一顿饭,得我们自己来!”


    后厨里自然也是一片狼藉,两人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燕程春刷锅,姜幸洗碗,两个人各忙各的,配合得默契。


    福源酒楼的食材还剩了些,燕程春翻了翻,挑出一块五花肉,几样青菜,一小袋米,还有两个鸡蛋。


    “简单吃点。”他说。


    姜幸点点头,坐在灶台边,帮他添柴烧火。


    菜不复杂,都是简单的家常菜。


    五花肉切片,摸上肉酱,下锅炒,青菜择洗干净,开水焯过,淋上酱汁就行了。


    鸡蛋打匀,下油锅滑炒,做成一道简单的炒鸡蛋。


    燕程春一边炒菜,一边絮絮叨叨:“这肉要这么切才嫩……”


    “你看看这青菜,真浪费!遭天谴啊!”


    “这么大的灶台,怎么祸害成这样……”


    燕程春在灶前忙活,姜幸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碗,递双筷子。


    姜幸那双眼睛却一直亮亮的,看着燕程春,一眨不眨。


    燕程春被他看得有些脸热,偏过头问:“看什么呢?”


    姜幸说:“看你做饭。”


    燕程春笑了一声,说:“做饭有什么好看的,你都看这么多次了。”


    “就是好看。”姜幸摇摇头,但眼睛就是不挪开。


    菜做好了,两人把菜端到大堂里,就着几张拼起来的桌子坐下。


    燕程春跑到外面,买来一小壶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来。”他举起酒杯。


    姜幸也举起杯,看着他那张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郎君。”他开口,那些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没有你,咱们也拿不回这酒楼。没有你,我可能会在那个村子里,过一天算一天……”


    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此恩此情,我——”


    “幸哥儿。”燕程春没让他说下去,举着杯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我夫妻之间,不谈恩情。”


    燕程春看着姜幸,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你若真要谢,就用往后几十年,陪我一起,把这福源酒楼和咱们的春山有幸居变成天下最有名的酒楼,好不好?”


    姜幸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终于滚下s*w*整*理来,用力点头:“好……好!我陪着郎君,一定陪着……”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咙,有些辣,但咽下去之后,又暖洋洋的,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几杯下肚,姜幸脸上就染了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他靠在燕程春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燕程春的衣带,一圈一圈绕着,松开,再绕上。


    “郎君。”他轻轻叫了一声。


    燕程春低头:“嗯?”


    “我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醉意,“从嫁给你那天起,我就在做梦了。我怎么会这么好命,遇到一个这么好的小郎君……”


    燕程春看着他被酒意醺绯红的脸颊,睫毛轻颤,心软得不行。


    他伸出手,把姜幸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


    “当然不是梦。”他的声音很低,哄孩子一样哄小哥儿,“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月亮升起来了,从窗棂间照进来,月色清亮,轻轻笼着他们。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夜深了。


    姜幸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映着一轮明月,水光潋滟,分外柔情。


    “郎君。”姜幸又叫了一声。


    燕程春还没来得及应,一个温软的触感就覆上了他的唇。


    那个吻带着酒香,也带着微微的颤抖,主动而热烈,吻得认真。


    燕程春怔了一瞬,随即伸手托住姜幸的后脑,加深这个吻。


    这个吻很长,等到两人终于分开,彼此都有些喘息。


    姜幸的脸红得像春月桃花,直直地看着燕程春,眼睛一眨不眨。


    “郎君,我姜幸,姜泽晞此生,不管发生什么,唯你不负。”他一字一字发誓。


    “……”燕程春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又酸又涨,炸得他眼眶发热。


    他情急之下,把姜幸紧紧拥进怀里,恨不得把他揉进骨血。


    “好……”他声音沙哑,在安静的夜里深沉如墨。


    两人就这么抱着,过了很久,燕程春才松开,帮姜幸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丝。


    “对了!”姜幸忽然想起什么,“酒楼的名字,咱们还没说呢。”


    燕程春稍加思索,“福源楼是老招牌,肯定要留着。但咱们的春山有幸,也不能丢。这怎么都不搭啊,该叫什么好?”


    姜幸想了想,“要不福源酒楼……前面加个什么?”


    “春山有幸福源楼?”燕程春想了一下,感觉十分拗口并且中二病。


    “要不就挂两个牌匾吧,外面是福源酒楼,这个毕竟老字号,名气比咱们大多了,让我们蹭一下热度。”燕程春拍板决定,“里面就挂我们的春山有幸,这个是咱们自己的招牌,得留着。”


    “这样会不会有点奇怪。”姜幸从没见过一家店有两个名字的。


    “没什么事儿。福源酒楼和春山有幸合在一起,就是咱们的过去和现在。”燕程春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真好,自己真是个天才。


    燕程春又说:“匾额我来写,写大一点,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


    姜幸用力点了点头。


    从第二天开始,燕程春和姜幸便开始忙活酒楼的收拾。


    因为要重新整合,所以春山有幸居那边便暂停了营业。


    福源酒楼确实大,而且老招牌在,比春山有幸居更适合发展,但是对于春山有幸居这家小铺子,燕程春也很有感情,并不打算彻底放弃,只不过后面要怎么使用,还得再想想。


    两口子白天和装修师傅商量改造,晚上就回到春山有幸居的小院休息。


    二丫这小丫头勤快,忙前忙后的,帮燕程春缓解了不少压力。


    杨挽等人听说他们准备重开福源酒楼,都纷纷过来贺喜,有几个书生想帮忙,结果发现连个桌子都抬不动,最后捂着脸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管家伯伯 吃个软饭先


    福源酒楼的装潢一直稳步推进, 但是燕程春一直在为酒楼的人手发愁。


    原先的春山有幸居地方小,客源少,他一个人颠勺切菜, 姜幸在边上打打下手, 也转得开。


    可福源酒楼双层楼,光是大堂就能摆下十几张桌子,二楼还有雅座, 他一个人就是变成哪吒,生出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后院里卧房,姜幸收拾好衣物, 看燕程春皱着眉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凑过去问:“郎君,你写什么呢?”


    “我觉得,咱们得找帮厨。”燕程春把笔放下, 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得找两个,最好是在后厨干过的, 手艺差点没关系,勤快就行。”


    姜幸想了想, 说:“郎君, 原先福源楼那几个帮厨, 都是本地人, 现在好像还在家里待着呢。”


    燕程春抬起头看他,“你的意思是?”


    姜幸放好衣服,挨着燕程春坐下,“我打听过了,姜成接手以后, 他们跟着继续干,但是姜成人不行,也不会经营,他们有口难言,后来大师傅走了,他们也跟着跑了,只不过现在还没找到新东家。”


    燕程春问:“幸哥儿,你和他们很熟悉?”


    姜幸点点头,说:“他们年纪比我大不少,都是在我爹手下干了好些年的,老实本分,可以说从小看着我长大……要是没有我们家这档子事,说不定他们早就出师了。”


    姜幸又低下头,叹气。


    燕程春摸了摸姜幸的小脑袋,沉吟了一会儿,说:“那咱们去找他们聊聊,要是人品过得去,还是老人一块干活舒心。”


    两个人打听了一番,在镇子东头找到那个叫李大成的帮厨。


    他没找到新东家,如今在一家小饭铺里帮工,正蹲在后门口刷碗,见姜幸过来,愣了一下,慌忙站起来,嘴里嗫嚅着:“少、少东家……你咋个过来了。”


    姜幸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当年在他爹手下干活的时候,李大成人高马大,干活利索,见着他尤其笑呵呵的。


    燕程春在旁边把事情说了一遍,不绕弯子,直接就问李大成愿不愿意回来。


    工钱和从前一样,活儿也还是那些活儿,只是现在酒楼换了主人,以后要按新的规矩来。


    李大成听了,低下头,搓着那双粗糙的手,好半天没说话。


    姜幸看他一脸为难,上前一步说:“大成哥,你可是有什么难处?”


    大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有些红,他说:“少东家,我……我对不起您。当年姜成把酒楼占了,我们几个受过老东家恩情的,没一个人站出来替您说话。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福源酒楼被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姜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大成哥,那会儿你们站出来,能有用吗?”


    大成没说话。


    姜幸说:“姜成拿着族谱说话,我又被蒙蔽,再加上袁仕望在背后撑腰。你们站出来,又能怎么样?大成哥,我都明白的。”


    他再蠢笨,也已经明白,旁人不会无缘无故站出来帮你,在这个世上要想立得住,就得自己争气。


    当年是他自己错信他人,而且也懦弱,他认了,有这样的结果也有他一半责任在,怨不得别人。


    大成抬起头,看着他,没想到姜幸并不责怪他们。


    姜幸挪了一步,站到燕程春身边,“我爹在世的时候常说各位是靠得住的兄弟,我信我爹的眼光。现在福源酒楼要重新开张,大成哥,我和相公都希望你们能回来帮我们。”


    燕程春作为一家之主,点点头。


    李大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说:“少东家,有你这番话,大成就放心了。你放心,大成哥这次说什么也要留在酒楼,哪儿也不去了。”


    接下来几天,他们又去找了另外两个帮厨,有李大成开头,其他两个人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燕程春点点头,觉得岳父说的不错,确实是可靠的兄弟们。


    几个老帮厨商量着一起来到酒楼,帮忙收拾一楼和后厨,他们干得卖力,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亏欠都补回来。


    虽说姜幸并不责怪他们,可他们每次看见姜幸,眼神就躲躲闪闪,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下午的时候,姜幸提了一壶水进后厨,几个人正蹲在地上刷锅,见他进来,都搓着手,低着头,不敢看他。


    姜幸把水壶放在灶台上,眼睛看了看,拿起旁边的一只水瓢,走到几个人面前,掐着腰,“大成哥,顺子,你们都站起来。”


    几个人不明所以,但都乖乖站直了。


    姜幸举起水瓢,照着大成的脑袋,啪地敲了一下。


    大成捂着脑袋,愣住了。


    他走到顺子面前,一个个敲过去,敲完最后一个,把水瓢往灶台上一放,说:“行了啊,你们也挨打了,从前的事就算过去了。”


    几个人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都笑了。


    小时候姜幸调皮捣蛋,他们就喜欢拿后厨的水瓢吓唬小姜幸,姜幸每每都捂着头喊爹喊娘。


    姜幸如今选择用水瓢一一打回来,意思再明显不过,后厨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就这么被几瓢水敲散。


    燕程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小哥儿,漂亮又聪明嘞。


    不过,后厨的人手齐了,前堂还空着呢!


    二丫机灵,嘴也甜,客人来了招呼得妥妥当当,原先就在春山有幸居跑堂,自然跟着过来,可福源酒楼地方大,哪怕加上姜幸,他们两个人也跑不过来。


    燕程春觉得,他作为姜幸的相公,可以直接继承福源酒楼的一切,包括员工们。


    于是又把原先在福源楼跑堂的小子找了回来,年轻人,手脚麻利,不过见了姜幸,也是搓着手不好意思。


    姜幸这回没拿水瓢,只是笑了笑,说:“回来了就好好干。”


    小子们齐声应了。


    这样一来,后厨有帮厨,前堂有跑堂,酒楼的班底算是凑齐了。


    可还有个顶要紧的位置空着:账房先生。


    燕程春找了几天,愣是没找着合适的,倒不是没人应征,可他看谁都觉得不放心。


    管钱管账这种事,不是自己人,他不敢轻易交出去,只是……自己人,还要懂算术,不好找啊。


    姜幸看他愁得连饭都吃不下,说:“要不,我先顶着?”


    燕程春看着他,有些犹豫:“你行吗?”


    ……不是他看不起姜幸,实在是姜幸的学业水平,太堪忧了。


    姜幸被燕程春如此怀疑,心底生气,可他也知道自己的情况,深深叹气,“郎君,我们还有别的人选吗?应当还成,毕竟春山有幸居的账也是我管。”


    ……虽然很多时候,他算不明白的地方,都得找燕程春。


    燕程春想了想,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幸哥儿,那先辛苦你一阵子,等找到合适的人,就把你换下来。”


    姜幸笑,“自家酒楼,不辛苦。”


    姜幸多了一项任务,此后每天一早起来,先去找二丫,和他们一起收拾前堂,然后开始打算盘,强化自己的术数能力。


    时间用的紧巴巴的,他没抱怨过一句,脸上总是笑眯眯的。


    燕程春教导完帮厨后,就喜欢靠在后厨门口往外面看,因为这里能看见姜幸站在账房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珠子,脸上笑容温和明亮,看得他心里暖暖的。


    时间慢慢走过,一楼大堂的旧桌椅渐渐全换成新的桌椅,样子老式,深褐色颜料,看着就厚重结实。


    后院也收拾出来了,隔断出一排宿舍,给帮厨和跑堂的伙计们住。


    旁边还挖了个地窖,冬暖夏凉,存菜存酒都方便。


    二楼雅座用门窗隔成小间,挂上竹帘和帘幕,透光不透人,还摆了几盆植物,绿莹莹的,看着清雅。


    三楼装了一扇新门,平时就上锁,不对外开放。


    三楼房间虽然少,但是鉴于现在就二丫一个小姑娘,便给二丫留了一个房间,放了一张大床,日后林巧英要是过来了,也能和二丫做个伴。


    燕程春和姜幸的卧房里,自然也摆着一张宽大的架子床,旁边有一张书案,一个书架,案上搁着笔墨纸砚。


    虽然现在看着简陋,但住久了,慢慢就添置进去烟火气了。


    其他的房间先空着,以备不时之需。


    装修进度慢慢走到尾声,燕程春总体又把福源酒楼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后,就定好开张的日子。


    这次开张,要大操大办,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福源酒楼又重新开张了才行。


    开张那天,天刚蒙蒙亮,姜幸便把那身天青的衣衫穿上,又帮燕程春理了理衣领。


    燕程春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颊上摸了一下,痞兮兮地说:“小哥儿今天真俊俏。”


    姜幸扛不住这种清华,脸红着低下头,嘴角却弯起来。


    两个人走到大门口,所有人都起来了,打开大门,提前挂好的鞭炮就响起来。


    红纸屑飞了一地,烟雾里裹着鞭炮的硫磺香味。


    街坊邻居都来了,站在门口看热闹,笑着喊‘恭喜恭喜’。


    蒋老和一众老朋友拎着陈年的花雕,红绸子进屋,给酒楼添点喜气。


    还有老客户送了一副对联,是亲自写的,另一位则拎了两只活鸡,自家养的,给后厨添菜。


    燕程春笑着,乐呵着,把人都迎进去,安排在一楼。


    福源酒楼现在的菜单都是燕程春重新琢磨的,有改良过的老福源酒楼菜系,也有他自己新创的古今结合菜系,咸淡适中,火候到家,各种口味应有尽有。


    “这才是福源酒楼的味道啊,你瞧瞧这菜色,多鲜亮!一看就是新鲜的食材。”


    “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啊,还是这口酱肉,喷香!”


    ……


    在座的客人们都吃得高兴。


    食客们赞不绝口,燕程春和姜幸看着都高兴。


    正吃着,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一个中年人,穿着朴素,面相和善,旁边跟着个年轻哥儿,眉眼清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姜幸迎上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三爷!巧儿!”


    三爷一脸遗憾,“前阵子我带着巧儿回老家去了,结果就错过了那么精彩的一场比试,真是可惜可惜!”


    燕程春听了,笑着摆手,“三爷您别这么说,您能回来,正好赶上酒楼开张,这就是缘分。”


    三爷坐下,尝了几道小菜,啧啧称赞,“还得是燕小子这个厨艺,我回老家吃的那些小菜,味道都泛泛!”


    巧儿也笑,看着燕程春的眼神还是那般有情,燕程春揉了揉额头,跑了。


    开张那几天,老客人回来了,新客人也来了,一楼大堂坐得满满当当,二楼雅间的竹帘后面也传出一阵阵的说笑声。


    杨挽那几个学子,从前总爱挤在春山有幸居那个小地方,如今有了宽敞的去处,更是隔三差五就来,从晌午坐到黄昏,谈诗论文,书卷气飘得满楼都是。


    人多的地方,自然有人想喝酒。


    燕程春现在经营这么大的酒楼,自然不能不上酒,不过他在柜台旁边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酒可以喝,人不可以疯,下面没署名,但是画了个拳头。


    燕程春知道,不可能挡住所有人不喝酒,但若有喝了酒不做人的,莫怪他不客气。


    起初也有喝了酒管不住自己的,但燕程春这些时日也没忘记锻炼,身材一日好过一日,借着原身的身手,狠狠压制了一番,众人看着他那双带着笑,可偶尔瞥过来时冷得吓人的眼睛,纷纷把酒劲都咽下去了。


    对此,女娘哥儿们最高兴了。他们本以为春山有幸居关了门,他们便少了一个去处,没想到这位燕掌柜即便开了大酒楼,也依然遵守之前的规矩的,当真是位君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姜幸每天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在桌前招呼客人,偶尔抬头,能看见后厨里燕程春忙碌的身影。


    有时候燕程春也会掀开帘幕看看他,两个人对上眼,都笑一下,又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酒楼的生意越来越好,姜幸的脸上也天天带着笑,只是客人多了,他难免遇到奇怪的客人,走商的,吟诗作对的,贪慕风月的,行侠仗义的,都好说,可偏偏有一个老人,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坐在大堂最角落的位置。


    老人把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每次来,只点一碗最便宜的面,吃得很慢,一坐就是半天。


    姜幸观察他,来了好几回,都是这样。


    姜幸问二丫,那人什么时候来的。


    二丫说不清楚,好像每次都是趁忙的时候悄悄进来,又悄悄走。


    姜幸心里有些犯嘀咕,但也没多想,只是每次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会多看一眼。


    这天,那人的面吃完了,二丫他们正忙,姜幸正好经过,便顺手收了碗。


    那人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小哥儿,你是这儿的……老板吗?”


    姜幸停下脚步,低头看他,斗笠的阴影里,只看见一截下巴,“老人家,我相公是这儿的老板。”


    那人顿了一下,又问:“那……他对你好吗?”


    姜幸觉得这问题问得奇怪,“老人家,你认识我吗?”


    那人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慌忙摆手,连声说:“不认识,不认识,我就是随便问问……”


    话音未落,他的手碰到桌上的面碗,碗一晃,掉在地上,碎了,面汤洒了一地。


    姜幸连忙蹲下去收拾,那人也蹲下来,两只手慌慌张张地想去捡碎片。


    姜幸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手腕,忽然停住了。


    那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烧伤疤痕,斜斜地划过。


    姜幸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有一回不小心碰翻了灶上的热汤,眼看着就要被烫到,是酒楼的管家伯伯扑过来,用胳膊挡住了滚烫的汤汁。


    管家伯伯疼得直吸气,却还笑着哄他:幸哥儿不怕,伯伯保护幸哥儿。


    管家伯伯手腕上的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姜幸想到一个可能,手开始不停地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说:“老伯,面洒了。我让厨房再给您下一碗,算我请的。”


    那人愣了一下,连声说不用不用,却已经被姜幸扶着站起来,按回座位上。


    姜幸端着碎碗走进后厨,手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


    燕程春正在炒菜,看见他脸色不对,关小了火,走过来问:“怎么了?”


    姜幸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他说:“那道疤我认得。是管家伯伯的……不会错,绝对不会错。”


    燕程春没多问,掀开帘子,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却发现坐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片衣角消失在门口。


    燕程春连忙让一个帮厨跟上,记住那人最后停在哪里。


    帮厨跟了一路,确定那人住在是城西的一家小客栈。


    打烊之后,燕程春和姜幸并肩走着,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响。


    夜风有些凉,燕程春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姜幸肩上。


    姜幸缩了缩肩膀,燕程春的手按在他肩上,“幸哥儿,紧张吗?”


    姜幸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若真是管家伯伯……我倒是有许多问题想问问他。当年爹娘去世后,只有他护着我,只是后来他忽然走了,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燕程春握住他的手,“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如今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一起面对。”


    姜幸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好。”


    那家客栈在一条窄巷的尽头,燕程春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姜幸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开口,“伯伯,是我,我是幸哥儿。”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被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老态的脸。


    看到这张熟悉的连,姜幸的声音已经哽咽了,“伯伯,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那人的手僵住了,扶着门框,他站在门后,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看着姜幸,声音哆嗦,“少……少东家……少东家!幸哥儿!”


    门终于开了,昏暗的油灯下,姜幸看到管家伯伯的两鬓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又多了许多。


    姜幸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人看见他的眼泪,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少东家……幸哥儿了,伯伯对不住福源酒楼啊……”


    姜幸想把他扶起来,可管家伯伯跪着不肯起,肩膀剧烈地颤抖。


    更深露重,燕程春做主,强势地把两个人都拉起来,带进屋里,“咱们有什么话在屋里说,外面冷飕飕的,多不好。”


    “郎君……”姜幸抹抹眼泪,拉着管家伯伯坐下。


    管家伯伯看燕程春和姜幸亲密无间的模样,总算放心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以后都是好日子 他低头,在姜幸发顶上……


    油灯的光不大, 照着这间逼仄的屋子,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靠墙的床上的被褥薄薄的, 打着补丁。


    姜幸拉拉燕程春的衣袖,解释道:“姜伯年轻时就跟着爹娘,所以跟着爹娘姓姜……姜伯, 自小就对我很好……”


    姜伯坐在床边,听着姜幸这番话,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 布满老茧的手颤抖不停。


    他低着头,不敢看姜幸的眼睛,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裤子上。


    姜幸挨着他坐,握着他的手不放。


    “少东家, ……幸哥儿……”姜伯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门轴,“是姜伯对不住您。回老家这段日子, 我这一闭上眼就是老掌柜和夫人的脸……”


    姜幸握着他的手,心里发酸, “姜伯, 您慢慢说。您去了哪儿?为什么……为什么一句话不留就走了?”


    姜伯抬起头, 看了看姜幸, 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燕程春,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他是年少时被姜幸的爹娘买回来的,一个人流落到镇上,饿得头昏眼花, 倒在福源酒楼门口,被老掌柜带回去后,做了一个小伙计,从那以后,他就姓了姜。


    他在跟着老掌柜干了快三十年,从小铺子跑堂的小伙计,到福源酒楼的账房先生,再到姜家的老管家,他看着老掌柜和夫人把酒楼一点一点做起来,看着姜幸出生,会跑会跳,会喊他一声姜伯。


    那些年,日子过得踏实,可老掌柜和夫人走得突然。


    老掌柜和夫人走后,姜家来人料理后事,来的就是姜成的爹,还有姜成,他们说是来帮忙的。


    “我跟幸哥儿一样,糊涂了,以为姜家派人来是主持大局的。我寻思着,毕竟是自家人,总不能眼看着家业落到外人手里。”


    说到这里,姜伯的眼色逐渐变得冷漠,“后来我才慢慢觉出不对,他们扣下了幸哥儿,而姜成那小子,整日跟袁仕望混在一起,说些不三不四的话。酒楼里的账目,他支支吾吾不让我看,曾经跟着老掌柜的干活的人,他一个一个往外赶,全都换上他自己的人。”


    姜幸听着,想到曾经孤立无援的处境,更恨了。


    “我当时想提醒幸哥儿,可那时候,他们已经不让我见幸哥儿了。”姜伯的叹气,“他们把我支到后院,管那些杂事,前面的事一概不让沾手。我是真着急啊,但那个时候整个福源酒楼都大换血,我人微言轻,说不上话。”


    他想护着姜幸,可他只是个管家,姜成他们渐渐把持了酒楼,把他架空,不让他见少东家,不让他插手任何事。


    他想找人说理,可姜家这么大的事情,谁愿意蹚浑水?


    “幸哥儿,是我没用,护不住你。”姜伯握住姜幸的手,深深叹气。


    姜幸摇摇头,不是这么回事。


    后来,姜伯听说姜成要把姜幸随意嫁出去,正在找镇子上的地痞流氓。


    他急得几夜没睡,四处打听相关的消息,眼看着就要把姜幸随便嫁给一个破落户,他急中生智,想到一个办法。


    “燕小子这人我接触过,虽然年纪小,但勤快踏实,在山里打猎,攒了些家底。”姜伯说,“但是燕小子不爱张扬,这些事儿都没几个人知道,外人只当他父母双亡,家境贫寒,而且是个猎户,随时可能死在山里。”


    姜伯想着,既然要嫁人,不如嫁个靠谱的。


    姜伯说,“姜成是容不下幸哥儿了,我想着,不如先出去避避,燕家虽不富,但家底干净,把幸哥儿送到这样的人家,至少能平安。”


    “伯伯那时候没想别的,就想让幸哥儿活着,好好活着。什么酒楼,什么家产,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幸哥儿平安,比什么都强。”


    姜幸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出嫁时的情形,红盖头遮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外面乱糟糟的,有人在笑,有人在说些下流的话。


    他坐在花轿里,又怕又冷,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谁曾想,那个时候,姜伯躲在暗处,替他打听,替他谋划,只是想为他求一个平安。


    “那后来呢?”燕程春问。


    姜伯说,幸哥儿出嫁后,他就知道自己在镇上待不住了。


    姜成那边迟早会查到他头上,他收拾了几件旧衣裳,和姜成告老回家,趁着夜色离开福源酒楼,回了老家。


    老家还有几门远亲,他回去没多久,就赶上亲眷病重,家里还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他不能看着孩子饿死病死,就留下来照顾,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姜幸。


    他托人打听,打听来的消息断断续续的。


    今天听说幸哥儿在村里住着,过得不错,没饿着,也没冻着。


    明天听说幸哥儿跟着那个猎户到镇上去了,还开了个小食铺。


    后天又听说那个小食铺生意不错,叫什么春山有幸居。


    这些消息,都是村传村,镇传镇,人传人,才传到他耳朵里,他只知道姜幸平安,别的都一片模糊。


    直到前不久,他听说福源酒楼易主了,而且老姜家的幸哥儿要重新将福源酒楼开张!


    他听见这消息,连忙收拾东西,自己赶了几天的路,来到镇上,就想看看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福源酒楼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回到了幸哥儿手里。


    姜伯苦笑,“伯伯原本没指望幸哥儿能夺回酒楼,没想到……没想到燕小子……不,是姑爷,没想到姑爷竟有这样的本事。”


    他躲在角落里,看着福源酒楼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那个站在门口迎客的年轻哥儿,好像又看到了曾经的老掌柜和夫人。


    可他不敢上前相认,他怕幸哥儿恨他,所以他每天戴着一顶旧斗笠,就想多看几眼……多看几眼就知足了。


    姜伯说到这里,老泪纵横,“姑爷,我这条老命不值什么钱,可您救了幸哥儿,还帮他把酒楼拿回来,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姜伯!”姜幸抱着他,“姜伯,对不起,对不起……要是不是您,要不是您……”


    他现在也不知道被嫁到哪里去了!


    等两个人都哭够了,燕程春才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襟,对着姜伯郑重作揖,“多谢姜伯,当时想到这个办法,护住幸哥儿。”


    这才让他有机会遇到幸哥儿,组建自己的小家庭。


    姜伯愣住了,慌忙摆手:“姑爷,这使不得,使不得……”


    燕程春按住他,认真道:“要不是您,幸哥儿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受苦。这份恩情,我和幸哥儿都记着。”


    姜幸哭着点头,眼泪又打不住了。


    燕程春哭笑不得,揽着姜幸,让他随便哭,哭湿了衣裳也不要紧。


    姜伯看着他们,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他就知道,自己当时没有看错人,燕程春这孩子虽只有十五六岁,说话做事却稳当,成亲后对幸哥儿也是真心实意。


    “幸哥儿。”姜伯拍拍姜幸的手背,“您找着好人了,老掌柜和夫人泉下有知,也放心了。”


    姜幸眼睛含着泪,却红了脸。


    “好啊,伯伯这下没什么遗憾了!”姜伯说,“来的时候就想好了,看一眼就走,老家除了那个孩子也没什么牵挂,亲眷病好了也就没什么事要琢磨了,这辈子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不行。”姜幸着急,“我好不容易找到您,您哪儿也不能去!”


    燕程春在一旁听着,心里渐渐有了个念头,“姜伯,如今福源酒楼刚开张,正缺人手。您若是不嫌弃,要不要回来继续做福源酒楼的大管家?”


    姜伯s*w*整*理愣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后厨有我和几个帮厨,前堂有幸哥儿和二丫,跑堂的大成顺子他们也回来了,可账房先生一直空着。”


    燕程春又说:“账房先生这个事情,我们交给别人不放心。我听幸哥儿说,您原先就是老掌柜的账房先生,精通算术,熟悉账目。您若肯回来,管家的事也一并托给您。”


    姜伯怔怔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姜幸。


    姜幸用力点头,觉得这个想法好,“对对,姜伯,您回来吧。我一个人有时候忙不过来,您回来帮我。”


    姜伯颤巍巍地站起来,“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帮上忙?”


    “能。”姜幸肯定地点头,“怎么不能?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再说了,坐在桌子后头,拨拨算盘珠子,管管账,不会劳累的。”


    燕程春也在旁边点头:“姜伯,您回来幸哥儿也安心。有您在旁边我们就不必为管账的事情发愁了。”


    姜伯看着他,又看看姜幸,终于点了点头。


    姜伯想了想,又说:“东家,我还有些东西在老家,得回去收拾收拾,还得跟乡亲们告个别。”


    “那得多久?”姜幸问。


    “七八天吧。”


    “行啊!”燕程春说,“七八天后,我们在酒楼等您。”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天色实在太晚,燕程春和姜幸告辞离开。


    他们走得晚,夜已经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


    夜风扑面而来,月光清清凉凉的,前头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照在青石板路上,泛出淡淡的白光。


    燕程春担心小哥儿凉着,又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姜幸肩上。


    姜幸缩进小郎君的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得很慢,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燕程春走在他旁边,没说话,陪着他慢慢走。


    走了一会儿,姜幸忽然停下脚步,一把抱住了燕程春。


    他把脸埋在燕程春肩上,燕程春很快就感觉到肩上的衣裳湿了一小片。


    这小哥儿又哭了。


    燕程春无奈地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地拍打他的背。


    姜幸的声音从他肩上传来,闷闷的,还带着鼻音:“郎君,郎君,郎君——”


    燕程春‘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我刚才听姜伯说那些话,才知道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一直以为,他是怕惹麻烦,才丢下我走的。我心里……其实怪过他。”


    燕程春把他轻轻揽进怀里,安抚小哥儿的情绪,“幸哥儿,你不知道真相,有那样的想法,是人之常情,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姜幸又说:“我没想到,原来我没了爹娘,还有姜伯护着我,把我送到你身边。我遇见了你,你又帮我把酒楼拿回来。今天,姜伯也回来了……”


    燕程春把他搂紧了些,低头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你知道吗,善良的人会遇见善意。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好事发生。”


    姜幸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亮晶晶的。


    燕程春伸手抹掉姜幸脸上的泪痕,又捏了捏他的脸,“不过姜伯当年眼光真毒,一眼就看出我是个潜力股。”


    虽然相中的是原身,不过他现在和原身一体同心,大差不差啦!


    姜幸愣了一下:“潜力股?什么意思?”


    “就是……”燕程春想了想,“就是看着不起眼,其实特别厉害的那种。”


    姜幸被他逗笑了,笑里带着笑泪花,却格外好看,他伸手,也捏了捏燕程春的脸,说:“是是是,郎君最厉害了。”


    燕程春被他捏得脸都变形了,不躲,就那么看着他笑。


    两个人打闹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燕程春牵着姜幸的手,认认真真地和他保证,“幸哥儿,以后我们的家会越来越热闹,越来越好,我保证。”


    姜幸看着郎君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相信,他一直都相信。


    街巷深处传来几声狗叫,走回福源酒楼的时候,夜已经深。


    顺子给他们留了门,两人轻手轻脚地进去,穿过大堂,上了三楼。


    推开三楼屋子的门,满室清亮,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姜幸今天折腾的够呛,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燕程春却还醒着,看着怀里这张安静的脸,心里想了许多。


    穿越前,他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比赛,一个人领奖。


    姥姥姥爷是长辈,是恩人,却不是能陪着他走到最后的人。


    他不知道有自己家是什么感觉,现在他知道了。


    他低头,在姜幸发顶上又吻了一下,怀里的人动了动,含糊地咕哝,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燕程春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过了几天,姜伯果然背着个一个旧包袱,站在福源酒楼门口。


    姜幸一眼就看见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着迎出去,“姜伯!”


    他把姜伯拉进来,引到算账台那边,这里新收拾出来的,面积不算大,但干净亮堂。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身后一个柜子,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账本,一切都和福源酒楼之前的设计一模一样。


    “姜伯,您看看,还缺什么不?”姜幸问。


    姜伯四下看着,又回忆起以前的日子,“不缺,不缺,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才是他记忆中的福源酒楼。


    燕程春从后厨出来,见了姜伯,笑着打了招呼,“姜伯,以后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就和幸哥儿说。”


    姜伯点点头,把包袱放下,立刻拿起一本账本,一页一页看过去,看了几页,他抬起头,看着姜幸,“东家,这笔记……是您记的?”


    姜幸有些紧张,点点头:“是我记的,姜伯你也知道,我术数一般……”


    姜伯摇摇头,眼里露出笑意:“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东家,您比以前进步太多了!”


    姜幸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燕程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高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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