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姜然刚才没看清是谁, 再抬起头,摊前的男人脸长, 长了几个痦子,怒目而视,手还指指点点。


    姜然把锅盖盖上,又瞥见他旁边的娘子神面色犹豫,一直扯男人的袖子,一边小声说话,似乎在劝他回去?


    姜松听见动静,站出来道:“你们想闹事?”


    男人咽咽口水,他看姜松也觉得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他心一横,道:“谁想闹事, 分明是你们想闹事。眼红我们摊子生意好,就让这个大娘当托, 说我们味道差。”


    姜松立刻想到自己和赵大娘过去, 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姜然拍拍兄长的胳膊,又给了赵大娘一个放心的眼神,佯装作不懂问,“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们为何眼红你的生意,你是哪家摊子?”


    “我是哪家你能不知道?就那个也……也卖汤粉的!”男人色厉内荏, 说到后面脸上浮起几分心虚之色。


    姜然哦了一声, “也卖汤粉,那你的生意的确是和我的撞了, 你今天才来吗?”


    男人不理,只道:“你管这么多做甚?许你卖就不许别人卖了!你就说你让没让她去我摊子买粉吃。”


    姜然瞧后头客人走了,把粉给刚才的客人煮上。


    她一贯会装傻充愣, “天底下谁都能卖粉的,我可未曾说过,不许别人卖粉。”


    姜然语气稍顿,又道:“可依你的话,天下人人都能卖粉,那人人也都能吃粉喽,我大娘去你那儿吃碗粉,有何不可。吃碗粉而已,何来我看不惯你生意好之说,这话就不知从何说起了。”


    姜然不解道:“现在已过正午,我这半天都没离过摊子,就在这卖东西。你说得倒像我们有什么仇怨似的,你真的是误会了。”


    旁边等粉的客人不禁道:“你卖不出去,别拿别人撒气,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这家在这儿卖了好几日了,我从没见过你家,若你也卖粉,跟她家差不多,那这小娘子该是你的前辈。你还来这儿闹事,喝水可别忘了挖井人。”


    男人越听越火大,“怎么就不是你看我家卖得比你家便宜,特地让人过去!她一直要加醋,自打她走后,要么就说我家醋味淡,要么就挑别的刺,全都是你授意的。”


    姜然无奈道:“那这就更不对了,我哪来的那么大本事?大娘我的确认识,也相熟,她去你那吃粉,或许正是因为你那便宜。”


    客人又帮忙说话,“来者是客,就算价钱便宜,你东西不好还不许客人挑了?”


    赵大娘亦是连连点头,“既不让吃,那我以后便不去了。”


    男人更气,别看姜然脸色发黄,说话慢吞吞,看着人畜无害,可他来这半天,半点便宜都没讨到,他急道:“怎么就犯不着了?你还不是看我摊子卖的东西跟你一样,价钱又比你便宜,抢了你的生意,你才心生不快。”


    姜然哦了一声,姜松忍不住开口,“原来你也知道你卖的跟我们一样,又故意降价钱抢生意,现在这般又是作何?暗抢不成改明抢了!”


    周围人不多,可却有几个客人的,还有几个摊贩。


    也不知是谁,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男人气得肝儿疼,一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李娘子心里着急,自家理亏,偷学了姜然的手艺,又上这儿来闹事,这般作为还不如沿街乞讨的乞儿。


    李娘子扯她官人的袖子,“走吧,走了。”


    再闹下去,就更难看了。


    也是他们无理取闹,先偷学手艺,又故意压价钱大声吆喝,就算姜然真的让人去摊子前说醋不够酸,那也怪不得姜然啊。


    男人更是气急,一方面说不过姜然,另一方面,李娘子竟然还不向着他。


    他长臂一挥,李娘子没站稳,一个趔趄就倒在了地上,“啊……”


    姜然眉头一皱,从板车后面出来,把人扶起来。


    姜松也出来了,皱眉看向男人,“你这是作甚?”


    男人叉腰道:“我打自己娘子,还轮得着你们管?”


    李娘子手心擦破了皮,掌心全是沙砾,看着就疼。


    姜然冷下脸,“哥,你去找军巡使,就说有人在咱们摊前闹事,还动手伤人。”


    市井小民,一听这话吓得脸发白。


    李娘子眼中含泪,看看男人,又看看自己,最后说道:“不必了不必了,是我们给你们添了麻烦,真是对不住。”


    她用袖子抹抹眼泪,这回男人也不留下了,回去收拾了摊子,没一会儿就走了。那处空出一个摊位来,太阳晒着,很快地上留的水渍也干了。


    姜松道:“没吓着你吧?”


    姜然摇摇头。


    赵大娘脸色发紧,“什么人呐,呸,光会在外逞威风,半点本事都没有。”


    出了事,原先的三个客人吃完就走了,再没别的人来。姜然把剩下的米浆煮了,和赵大娘一块儿吃。


    两把板凳,姜松站着吃的。


    赵大娘一边吃一边道:“那娘子看着倒不错,不过她官人不是啥好东西。”


    赵大娘是没听到,她走后客人多加醋,男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嘀咕的样子,不然更有话说。


    姜然没多说什么,人都走了,估计以后都不会来。


    赵大娘道:“走也赖不得你。”


    这家做不成,不是因为姜然故意为难,那长脸男人哪里会做生意。


    刚来就抢生意,明知自己偷学,还不夹起尾巴做人。二来以次充好,醋可是很便宜的,这都能挑出毛病来。三来语气不善,得罪客人还想长久?


    姜然点点头,她心道,汴京这么大,街坊不知几何,看起来做什么生意都赚钱,哪怕卖炊饼,赚得少也是赚的,但的确有做不成的。


    林氏不就说过,二哥曾来汴京摆过摊,但没几日就回去了。今日这事,她的确有意为之,可却是夫妇先招惹的。曹门大街也有卖汤粉的,她就从未管过相安无事。


    李娘子倒在地上的画面在姜然脑中浮起,她呼出一口气,就着酸辣的汤粉和肉包子,把这事咽进肚子。


    吃过饭,兄妹二人把摊子收拾收拾。姜松去买肉、蛋这些东西。姜然坐在树下休息,等一会儿东西买回来再做。


    她把手当做扇子扇了扇,又抬头看大太阳,这才四月份,在外面待久了就晒得人冒汗,等夏日天又热又晒,得多难熬。


    兀自想着,姜松就买完回来了,他把东西放下,“我出去一趟,你有事找赵大娘。”


    姜然点点头,“快去吧。”


    赵大娘中午不回去,也把摊位收拾一番,听兄妹说话,暗暗心道:“姜然年岁不大,却是能顶事的。可再能干,在兄长眼里都是妹妹。”


    姜然休息片刻,就开始做东西。今儿她先煎鸡蛋,然后炒肉末,最后才做了骨汤。


    鸡蛋一个个形状规整,蛋黄不漏,颜色金灿灿的。肉末骨汤就依从前的做法,每日做的东西是一样的,只能换换顺序找点新鲜感了。


    下午来了几个客人,问这儿还有没有米粉,姜然道:“不巧,中午已经卖完了,不过晚上我去曹门大街卖想吃可以过去。晚上不卖茶叶蛋,只有煎蛋。”


    姜然怕客人专门为茶叶蛋跑一趟。


    客人问完便走了,也没说来或不来。姜然看看天边,太阳慢慢西斜,今日云多,跟煎蛋似的。


    等姜松回来,时辰已不早,几人便推车去了夜市。


    他们今儿来的有些晚,好些摊贩已经占好位置了,个个洗洗刷刷摆弄食材,准备晚上做生意。


    姜然最喜欢晚上,夜风吹过,一点都不热。灯火明亮,比起庄子的晚间,是另一番天地。


    生意来得很快,第一个客人是下午问过的那个。


    买完之后,慢悠悠地捧碗坐到后面吃,来得早好,有位置能坐下。


    他忍不住和姜松道:“你们这小摊子越来越好了。”


    他第一回 来没板凳。


    姜松嗯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和客人搭话。


    姜然回头看看,一边给后面客人煮粉一边道:“你来过几次吧,瞧你面熟。”


    客人笑道:“是常来,你家这粉好吃,我得两三天来吃一次,不过就是肉少些,但也比之前强了。”


    现在多了煎蛋,茶叶蛋,以前就光秃秃一碗粉。


    姜然道:“等过些日子会做新口味的粉,你到时候过来尝尝。”


    山芋泥拌粉姜然打算租了宅子之后做,里面有少许肉末,还有山芋泥,做法繁复,定价七文一份。


    而他们说肉少,姜然也有主意。可以煎肉、卤肉丸子做肉肠,肉肠问问云氏,挑一日做后面都轻省。


    实在不行还可以和别人谈生意,姜然看街上不少卖卤味的,她可以赚个差价。


    暂且加两三样,再多姜然怕忙不过来,而且东西一多,价钱就容易记错。


    客人比下午更健谈,他道:“那好,到时候一定过来尝尝。”


    姜然不仅和这个客人说了拌粉,也和别人说了。


    赵大娘没太意外,她的摊子姜然都给想了三样吃食了,自己的肯定更上心。又一想姜松这两日总出去,这才明白过来,哪里是学坏,分明是去看宅子了。只不过赵大娘没租过,也不认识靠谱的牙行,在这上头帮不上忙。


    忙完天已黑透,只不过街上的灯依旧明亮,行人还是络绎不绝,去饭馆酒楼的大有人在,都让姜然恍惚,刚刚听见的打更声是不是错觉。


    她晃晃脑袋,和兄长一块儿把该洗的洗,该刷的刷,带回家的和留在车上的分开。


    赵大娘还是要再卖一会儿,她招呼姜然过来,“小然!”


    姜松还在刷,姜然洗了手过去。


    赵大娘背对姜松,掏给姜然一个钱袋,压低声音道:“这几天该给你的,总共是一百四十文。”


    姜然不是要租宅子吗,用得上。


    赵大娘给姜然两成利润,好记,别的东西多,记红糖饼就行了,把红糖饼刨去再算。


    姜然没有推辞。


    赵大娘道:“你们赶快回去吧。”


    兄妹二人推车去赵大娘家,放完车还得去街上买肉,巷子不像街道那么热闹,没了灯火,显得黑漆漆的。


    姜松抬头看了眼天,说道:“明日怕是要下雨。”


    姜然下意识望天,夜色如墨,云雾是灰黑色的,也不见月亮,不知何时被云遮起来了。


    要下雨吗,后世有天气预报,姜然不会看这些,她冲姜松道:“哥,那也买吧,若明天下雨就留家里吃,不下就过来做生意,走了哥!”


    买了一斤多肉,两根大骨头,兄妹二人,出城往家赶。一出城,就感觉风刮起来了,怕路上下雨,二人着急赶路,话都没多说几句。


    姜然本想问问姜松今天宅子看得怎么样,不过想想姜松的性子,若看好了,他肯定会说的,便没着急问。


    终于赶到庄子,几房都黑乎乎的,唯独三房窗口透着点点灯光。


    他们走到一半,风越刮越烈,害怕下雨,几乎是跑着回来的,倒是比以往早回来了不少。


    云氏催二人去睡,茶叶蛋她做。


    姜然喘了几口气,“不用了,怕要下雨,不做茶叶蛋了,先睡吧。”


    茶叶蛋做好吃不完会放坏,若明日无雨,煎鸡蛋也能做。


    外面风鼓雷动,姜然伴着这些声音睡下,连钱都没数。半夜醒来,听外面有雨声,还不小,她脑子里就一句话,今天不用出摊了。


    这回她沉沉睡去,一醒天已大亮。


    雨声不停不歇,姜然已经多日没睡这么沉、醒这么晚了。


    没有太阳,外面阴沉沉的,她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姜然把衣服穿好,推门出去。云氏在厨房煮猪食,肉和骨头在一旁放着。


    云氏:“下雨了,我便没喊你。”


    屋里就云氏,姜然点点头,“阿爹和哥哥呢。”


    云氏道:“你哥一大早就出去了,你阿爹去猪圈了。”


    出去了,姜然问:“去汴京了吗?”


    云氏摇摇头,“他没说。”


    姜然估摸着准是去汴京了,大约是昨日宅子没看好,今儿又去。


    想想前世她租房子的时候,甭管逢年过节刮风下雨,中介总是带她去看房,这个时代估计也一样,只要能出门,还是赚钱要紧。


    外面雨势不小,姜然望了一眼,地上好些水洼,雨水顺房檐流下,形成一道透亮的雨幕。


    凉风裹着雨丝袭上她的脸,姜然精神一震,肚子也饿了,她道:“阿娘,那中午做肉吃。”


    肯定得等姜松,反正也不急,姜然先回去数钱了。


    刨去买肉、买鸡蛋,还剩三百四十八文,给家里一百四十文,算上从前攒的和昨日赵大娘给的,姜然有一贯零二百七十文钱。


    还有四个银花生,应该够做个新锅。


    姜松还没回来,钱袋她没给云氏。梳洗一番,吃个早饭,这才悠哉悠哉去厨房。


    不到两斤肉,姜然买的并非五花,而是瘦多肥少的后腿肉,方便做肉末。


    全是瘦的做出来肉末不香,太肥的做出来腻。


    做肉末合适,但若是炖了红烧,那就一般了,瘦肉多,吃起来发柴。


    姜然打算剁馅儿,烙馅儿饼吃,里面有肉有菜,吃也方便。家里别的不多,就菜多。


    姜然穿了蓑衣去地里,割了两把韭菜,又薅了不少白菘苗。


    一夜雨,这些菜苗长得越发鲜亮茂盛,如果明日天晴,倒可以摘一些去卖。


    姜传力回来一趟,又拎猪食去喂猪,等喂完猪又出门了,家里还有鸡鸭呢,根本不得空闲。


    姜松是下午回来的。


    雨还未停,他虽穿了蓑衣,可腿上还是淋了个精湿。


    鞋子更是湿透,一张脸也湿漉漉的,手上全是水。


    姜然迎了上去,“哥!”


    姜松冲妹妹笑了笑,“宅子定下了。”


    有这句话姜然就放心了,姜然回屋换了一身衣裳,才过来吃饭。见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馅饼骨汤,其他几人更是一动都没动,不由道:“下次回来晚,你们先吃就是,不用等我。”


    云氏和姜传力没说话,姜然道:“一家人哪能不等呢?哥你先喝碗汤,暖暖身子。”


    姜松不在意这些,大抵是早先家里有些钱全贴补其他几房,也没得什么吃,如今这般,倒让姜松不太习惯。


    姜然早就饿了,喝了两口汤,啃了馅儿饼,有韭菜馅儿和白菜馅儿的,都很好吃。


    正吃着,瞧见姜松把碗放下。


    姜松对云氏和姜传力道:“阿爹阿娘,我打算去汴京租个宅子,然后和妹妹摆摊卖吃食,然后一边读书。”


    姜然原以为云氏和姜传力听到这些总该有些反应,可二人听完就只点点头。


    转念一想,也不失为智慧。他们不发表意见,自然也不掏钱了。钱姜松管着,缺与不缺跟他们无关。从前的事多落埋怨,如今肯定是不开口为好。


    二人没提跟着去汴京住,姜然仔细观察,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异样情绪,最后发现他俩是真的不管、不在意。


    只要听话不惹事,她们回来多给二人带吃食。


    姜然心想,云氏和姜传力也许曾后悔从前没让姜松读书,读书这个借口找得好。


    姜然又咬了口肉饼,真好吃呀。以后要攒钱付租子,肉肯定不能常吃。


    姜松出去一趟,馅儿饼直接吃了六块。姜传力吃得也不少,家中少见荤腥,上次吃还吃饺子。


    脆脆的饼皮儿,鲜嫩多汁的馅儿,还留了几块,照例是留姜然早上带去吃。


    吃过饭,云氏刷碗的功夫,姜然把钱给姜松,“哥,宅子找到合适的了?”


    姜松:“在外城,离汴河大街不远,三间屋子,院子可以忽略不计,就够放推车杂物。”


    厨房不错,兄妹二人年纪大了,得分住两屋,又得做吃食,姜松选的是满足这些条件最便宜的房子。


    姜然又问租金掠地钱,租金一月两贯,掠地钱算一个月租金。


    倒是跟她打听的差不多。


    姜然问:“何时能去住?”


    姜松:“得给前头租户一日收拾的时间,他们收拾完,我们就能住进去。”


    姜然:“那岂不就是明天,这宅子可真抢手!”


    姜松听得不由一笑,“可不是,我这几日看,要么就是不合适,要么就被别人先定下了。”


    今日下雨,看宅子的少,这才选到一个。前面租客也是来汴京做生意的,做不下去了,便急于出手。


    姜然:“那若是有好几间宅子,每月光收租,就能拿不少钱,也不用干活了。”


    姜松:“一间宅子一二百贯,几间宅子,那是多少钱?咱们哪儿有。”


    有生之年能在汴京买一处宅院,姜松都心满意足,不过这太渺茫了。


    姜然心道:“总会有的。”


    她又问姜松,手里可还有钱。


    姜松道:“还有。”


    租宅子拿了四贯钱,他手里还有几百钱的余钱。押金日后还能退,好好干活,这一个月租金能攒下来。


    姜松打算明天就搬,但是不是明日就去住,因为尚未收拾。但有了宅子,车就不用放赵大娘家了。


    每日晚上过去,赵大娘家其他人大多睡了,他们很是打扰,也多有不便,不过还是得劳赵大娘帮忙占几天位置。


    要想过去住,得带衣裳行李,还得做饭吃,要置办的东西不少。云氏二人暂且留在家照顾菜地田地和牲畜,姜然还指望这些降低成本呢。


    下午就得收拾。


    姜然欲回屋收拾东西,可看兄长,一脸愁容。


    姜松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做的对不对,对以后的忧愁冲淡了要去汴京的喜悦。


    对于他来说,租宅子还是太冒险,这还没赚多少钱呢,就先搭进去不少。可定金都给了,后悔也没用。


    姜然笑嘻嘻道:“今儿菜长大了不少,明儿我们可以卖些菜。我手里还有钱,明日再定口大锅如果能剩下就最好了,再买几个碗。哥,你别担心,肯定能赚钱的。以后赚了钱,先攒宅子租金,剩下的再分。”


    租宅子是为了做生意嘛,若租金攒不下,倒不如不租。


    姜松提唇笑了下,“我再去翻两块地。”


    白菘萝卜还需要移栽,家里地不够。


    外面雨势不减,就姜松一人穿了蓑衣在忙碌。一直到傍晚雨停,他才回来。


    雨是停了,天地间蓝色更蓝,绿色更绿。树叶子上还有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姜然找了两个空篮子去摘菜。


    其他几房的孩子趁雨后河水浑浊去摸鱼,大房二房出去种地。


    林氏见姜松还穿着蓑衣,不由说道:“这几天雨来得及时,你们种得早,多费好些力气。”


    “对了,生意咋样?”


    二房的小林氏不解地问:“啥生意呀?”


    不怪小林氏一脸疑惑,想想他们的确是许久未见姜松兄妹了。不过三房的向来不爱说话,谁会问他们去哪儿。


    林氏:“你是不知道,小然和姜松他俩去汴京城做生意去了,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辛苦得不得了。不过做生意哪是那么容易的,要是谁去都赚钱,那人人不就去做生意了。”


    小林氏此刻也不知该附和,还是该安慰姜然几句。


    姜松没说话,姜然一副受气样儿,“大伯母,你能借我点钱不?”


    林氏一惊,这丫头咋张口就要借钱。


    姜然没给林氏反应的时间,她道:“我哥想继续读书,但在庄子里读不好,想去汴京租个宅子找个书院。”


    林氏大惊,“你们兄妹俩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读书,也得看看自己是不是读书的料啊。”


    又是做生意,又是读书的,林氏觉得姜然心真高,以前怎么没发现。


    她和小林氏嘀咕,“老三和他娘子也是,由着他俩胡来,别最后把家底儿给败光了。”


    姜然恼道:“不借就不借,说这些作甚。”


    她扯着兄长的袖子走了,林氏在背后道:“还不爱听了,还不是为了你们好。这人最忌讳眼高手低,最后啥也办不成。”


    小林氏:“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这话她倒要原封不动送还给林氏。


    林氏也不想想,三房这些年没攒下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供姜枫姜传宝读书,如今在这说起了风凉话。


    不过倒也如姜然所料,一提读书,林氏也不打听赚多少钱了,也不说别的了,只会冷嘲热讽,巴不得他们租了宅子,最后什么都不成。


    姜然看姜松,姜松神色如常,眼中并无异色。就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比真拿三房的钱好得多。


    等什么时候真有钱了,也不在乎大房刘氏他们,就不必如此了。


    姜然薅菜,姜松把菜挖到篮子里,根上还包着土,菜苗已经长大,这么密密麻麻种着,哪颗都长不好。


    姜然薅了较为细嫩的菜苗,有油菜、萝卜、白菘,薅完抖抖土,整齐地码在篮子里。


    “哥,若我们总在汴京,隔几日回来一次。我怕赶不上侯府小娘子们回来,往侯府的菜该卖还得卖。”


    毕竟姜然也不知道去汴京城卖菜行不行得通,好不好卖。


    钱嘛,多多益善。她们不在,只能让云氏姜传力来,还得看好菜园子,别让别人过来薅菜。


    最好他们回来的勤一些,不给大房可乘之机。


    姜松点了点头,“我去说。”


    他抬头看了妹妹半响,说道:“等日后赚了钱,就不必次次这样了。攒下下个月的租金,先给你买衣裳和吃食,然后再分。”


    说这话的时候,姜松心里羞愧,本来做生意就是妹妹的主意,他不过是帮了些许忙,如今却倒做起这些钱的主来。


    他觉得这话不妥,便道:“等攒了租金还是分,我答应你的衣裳,一定买。”


    姜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好呀,我可等着哥哥的衣裳,说话算话。”


    她没和姜松客气,一家人客气作甚。别人对她好,她也会对别人好。


    姜松给她买了衣裳,若过意不去,也给姜松买呗。若云氏和姜传力不惹事,也少不了。


    摘的菜有二十斤,姜然把这些菜简单收拾,一斤一斤称重,然后用稻草绳捆上。姜松又出门一趟,上午没带足钱,定的便是下午交租金押金。


    姜然让他顺便买肉和鸡蛋回来,好明日出摊。


    姜松这一行一切顺利,回来不仅带了肉,还带了钥匙。


    傍晚,二人收拾行李,除了床被铺盖衣裳,姜松还把从前用过的书装上了。


    明日推家里的大推车过去,能多带就多带。


    姜松记得妹妹说趁机会把这些捡起来。可对姜松来说不需要捡,书册纸页泛黄,这几本书,别人问书中的任何一句话,他都能说出在哪一页,哪一段。


    读书对他来说太过遥远渺茫了,去书院要钱,笔墨纸砚更是要钱,他本就厌恶大房和刘氏他们让三房拿钱供姜枫和姜传宝读书,自己又怎会忍心让妹妹一人辛苦供他读书。


    不过能认些字也不错,会读会写,然后记账,总比不读强。


    姜松把这些书包好放进箱子里,东西还未往推车上放,就堆在了厨房,等明早再放,也怕夜中夜里再下雨。


    租的宅子,搬家自然没那么多讲究了。也算不得乔迁,只为了不必来回跑,上午卖完也能回去歇一会儿,有个落脚的地方。


    不过姜然依旧很欢喜了,银钱带上,明日问问锅,还有洗衣用的大盆、今日摘的菜。


    看推车还有地方,姜然准备再带柴禾过去,能省则省,过日子嘛,就得这样过。


    对于云氏,除了嘱咐,姜然还道:“阿娘,家里的事你和阿爹多费心,等这边没什么可忙的了,就接你们也去汴京住,做两身新衣裳,我们也去下馆子,去酒楼吃。”


    云氏眉间缠绕着愁绪,帮忙收拾了东西,却依旧没说什么。


    姜然猜测云氏可能是担心他们,生意如何二人从未和云氏姜传力说过,若平日林氏再阴阳怪气几句,没准以为她和姜松赚不来钱却非往汴京跑。


    又碍于没分家的时候让儿女受了委屈,现在想说都没法说。


    姜然:“阿娘。”


    云氏:“怎么了?”


    姜然:“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云氏摇摇头,“不用,你睡吧,东西我收拾。”


    今日可以早睡,姜然却不想睡,“那阿娘给我烧些水,我想洗个澡。”


    云氏这便去烧水了。


    姜然好好洗了洗,成日混着尘土油烟,她觉得脸上都多了一层泥壳。


    姜松是男子,不怕凉,每日回来直接拿凉水洗,姜然看了牙直打颤。


    这回洗干净,舒服清爽地睡下。


    伴随着两声鸡叫犬吠,就到了次日。


    云氏做了骨头汤,还切了肉末,姜然只要把肉末炒上就是了。


    等搬去汴京,这都得她自己来了。


    茶叶蛋是昨天做好的,大件小件盆盆桶桶都抱上推车,用绳子给固定好。


    姜松已经把大部分东西都搬上去了,还带了两身蓑衣。


    二人今晚还回来,倒未曾生出什么不舍,如往常一般,装上饭时便推车去了庄头。沿路一直往西北走,终是到了汴京城,和其余做生意、买东西的一起进城。


    时辰还早,兄妹二人先去宅子放东西。


    晨起人就不少了,他们推了大车得避着过往行人。就走一遍,姜然也没记住路,只觉得晕头转向,巷子的路也狭小。


    到了家门口,姜松拿钥匙开门,钥匙在锁眼里捅咕几下,咔嚓一声,锁就开了。


    昨日下了雨,门前院中都湿漉漉的。姜松把车推进去,然后把二人的东西放进屋。


    姜然匆匆看了两眼宅子,三间屋,一间厨房,也不知是晨起太阳还没出来的缘故,显得屋子阴暗狭小。


    两边屋子各有张床,别的就没有了。


    在姜家她和姜松的屋子是一间分的,可看起来却比这大。


    姜然宽慰自己,为了做生意,就别嫌弃啦。


    放下东西锁了门,兄妹二人就去汴河大街做生意去了。


    姜然过去的时候,赵大娘那正有客人,要了芝麻饼、糖饼各两张,还有芝麻馅儿的糯米饼十个,一下就收五十文钱。


    让赵大娘心里甚美。


    赵大娘:“小然来啦,昨天下一天雨,不过晚上雨小些。”


    有出摊的,但赵大娘没来,忙这么多天,也歇一日。


    庄子是昨日下午雨就停了,相距甚远不可能天气一模一样。


    姜然先和赵大娘儿子道了声谢,这才收拾东西,一边收拾她一边道:“大娘,今儿推车不放你家了,不过还得劳你早上帮我占个位置。”


    赵大娘:“无妨无妨,我家有个空车,给你占就是,哎?你这是租了宅子!”


    赵大娘反应过来,当然是租宅子了,不然怎么不用占位置了。


    姜然粲然一笑,“昨儿我兄长过来租的,花了好大一笔钱,今儿得多赚些。”


    赵大娘:“那今儿岂不是能多卖会儿,以往你走了,生意也不错的。”


    姜然摇摇头,“今儿不成,宅子那边还未曾收拾,等空闲让我哥去收拾,什么时候收拾好什么时候住过来。”


    也就一两日的功夫,不差这两天。


    赵大娘笑道:“这可是好。”


    她眼睛尖,又见今天二人带的东西不少,两大篮子菜呢。


    水灵灵,模样甚是喜人。


    赵大娘:“小然,这菜是你白日要用的,还是要卖的?”


    姜然让开让赵大娘看清楚,道“油菜要用,其余的都卖。”


    赵大娘道:“先给我来两斤。”


    姜然:“大娘想买,不过总得等我和我哥收拾收拾。”


    二人才来,没卖过菜,不得打听打听街上菜都是什么价钱。


    姜然准备做生意用的东西,姜松去提了两桶水,放下便出去了,转一圈回来得知,萝卜苗便宜,四文一斤,而白菘则是六文一斤,韭菜也是六文。


    赵大娘本想多要些,不过得知姜然在汴京落脚后,也会时常回去拿东西,菜常有,便不着急了,就要了两斤白菘。


    菜都不错赵大娘没挑,姜然给赵大娘便宜,毕竟赵大娘帮过她不少。


    菜都称好的,用稻草捆上,没有烂老菜叶,斤秤也足只多不少的。


    恰好有客人来,姜然开始做生意,客人来了只顺带嘴提一句。


    不过客人一会儿上工上职,有活,自不方便带菜去。


    但这次不买,没准用得着的时候就在姜然这儿买了。


    她的菜的确好看,虽少,可是装在篮子中,颜色绿油油的。昨日一场大雨,让菜长得分外水灵。


    一个早上,粉卖出去近二十碗,菜就卖出去两三捆,姜然并不灰心,看太阳出来把菜往阴凉下挪挪,又往上掸了些水,千万别给晒蔫吧了。


    赵大娘看了不免担忧,她道:“卖菜还得是早点过来。”


    姜然眨眨眼,明白过来赵大娘说的并不是这个早上,而是她从前提过的早市。


    刚摘来的菜正是新鲜,客人也都愿意买,这会儿大多都已经买完了,姜然的菜就是好,也用不着。


    姜然心道,那等到下午,岂不是更难卖了。


    可那么早,本来买宅子就是为了方便,如果是为了卖菜跑来跑去,岂不是多添一份辛苦?


    姜然咬住下唇。


    京城这么多人,总不能人人都起得早,赶早市来买菜吧。往常早上到中午这会功夫,没人来吃饭,闲着也是闲着,试试呗,万一能卖得动呢?


    姜然对姜松道:“哥,你试着吆喝吆喝。”


    姜松没有犹豫,立即吆喝起来,“卖菜,卖菜!新鲜的菜。”


    姜然也吆喝道:“新鲜的菜,鲜甜好吃。买回去中午包顿饺子,卖菜喽卖菜喽!”


    刚吆喝几句,就瞧见一人朝他们走来,是一妇人,腕间挎了篮子,篮子还空着呢。


    姜然看她样子,可不就是来买东西的,吆喝得更起劲了。


    妇人在摊前停下,目光落在菜上,先看了看,又蹲下翻翻,然后她才问:“怎么卖的?”


    姜松:“韭菜白菘都是六文,萝卜苗四文。”


    姜然道:“娘子您瞧瞧,很新鲜的,虫眼也少,烂的老的叶子都摘掉了。”


    妇人低头仔细翻看,“一捆就是一斤?”


    姜然点点头,“你放心,若不够秤回来找我,我总在这儿的。”


    妇人拎起来掂掂,感觉斤称是差不多,她道:“便宜些吧。”


    姜然为难道:“这条街都是这个价钱,不然你多买些,我给你算便宜点。”


    妇人白菘韭菜一样要了两斤,姜然按五文一斤给她算的。妇人付了钱,挑拣半天,不过看来看去觉得这个好那捆也好,最后随便拿了四捆。


    这便是四斤。


    再加上早上卖去的五斤,今日带的菜只剩一半了。


    姜然心里甚是高兴,妇人又问:“你这日日都卖菜吗?”


    看姜然的摊子,可不像卖菜的。


    第23章


    对姜然来说, 这比卖几斤菜更让人值得更高兴。


    早上卖的那两份,客人买完就走了, 并未多问什么,这娘子这般问,自然是有意向下次还过来买。


    姜然道:“我们不是日日过来看,两三日来一次。家里种的,得等菜长差不多了,最新鲜好吃的时候才能摘呢。你还可以尝尝摊子的粉,也很好吃的。”


    娘子点点头,没说还会不会买。但在姜然看,这是个好兆头。


    赵大娘也为二人高兴,卖出去就好,不过她还是觉得早点来更好卖。


    还剩九捆, 兄妹二人使劲吆喝,赶在中午客人多之前全给卖了。


    姜然就说, 有人愿意起个大早出来买菜, 自然也有人懒得起。


    反正刚开始,她带的菜不多,也不以卖菜为生,出手还是很容易的。


    带来十九斤,卖了九十四钱, 有几个客人没讲价, 姜然自不会傻乎乎给人便宜。


    这个钱她全给姜松了,家里菜是云氏和姜传力收拾的, 这个时代不打农药,捉虫施肥都费力气,而且又脏又累。


    能把菜收拾得这般好, 可见夫妇二人没少用心,地是姜松翻的,就连运过来也是姜松出力气,姜然基本什么都没干。


    不过姜松不这么想,卖菜是妹妹的主意,育苗也是妹妹想出来的法子,吆喝费力,他怎能全要。


    但姜然一句话,就让姜松无话可说。


    姜然问:“难道这钱你拿了,以后就不给我花了吗?”


    姜松面露急色,“怎么会?”


    姜然:“那不就得了,你拿着吧,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不是没什么钱了吗。”


    菜不是日日卖,她攒的也不少了。钱可以留着买菜种买鸡鸭,茶叶蛋好卖的,得多买些鸡。


    等鸭子也下蛋了,就能做松花蛋、咸鸭蛋。鸡鸭是越多越好,家畜越多,肥料也就越多,菜也就越好。


    再说了,姜松对她很好,云氏和姜传力这些日子也知心疼他们兄妹。


    一家人,不必计较那么多。


    姜松把钱袋子收起来,姜然说得没错。家里是缺钱的。


    只不过先买鸡鸭,给妹妹买衣裳又得往后挪,姜松不想这样。


    他打算什么时候扯几尺布,先让云氏把衣裳给做了。马上入夏,得做夏衫了,这最要紧。


    鸡蛋还能买,赚的少也是赚的。


    二人并未多说,在大街上钱不宜显露,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哪怕街上有军巡使,可离了这条街呢,他们还要回家,回庄子那条路可没军巡使。


    临近正午,客人又多了起来。摊子分外忙碌,不过姜然还是把姜松给支走了。


    得打铁锅,而且宅子得好好收拾一番。早点收拾好,也能早些住进去。


    少个人,自然忙上许多。但幸好有赵大娘,人多的时候会搭把手,碗不够用的时候,赵大娘就帮看锅煮粉,姜然去刷碗。


    赵大娘觉得这没啥,那次姜然不还帮她卖饼来着。


    有人一块儿做生意,那是最好不过了。


    忙过正午那一段就轻巧许多,也有客人,但不会好几个好几个等着。


    再有一天的活已经干了大半,晚上天气又不热,姜然便觉得一日最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夜里偶尔还能瞥见杂耍表演,再有生意好,一点都不觉得难熬。


    中午忙完姜松还没回来,估计还在收拾。


    姜然把该洗的洗,该刷的刷,正洗着,姜松跑回来了,他额头汗津津的,“放着我弄。”


    姜然点点头,“不急,你先吃饭。”


    姜然留了两个炊饼,又煮了碗粉,姜松饿狠了,饭吃得急,吃了一会儿他才道:“锅已经定了。”


    是按姜然说的那般,要底宽且高的,能装很多水。挂在旁边的竹漏斗好说,姜松自己就能做。


    不过这锅铁匠铺从前没做过,只收了一贯的定金,后头等做完再说。


    姜松又啃了口饼,“宅子没打扫完,下午还得去一趟,院子乱七八糟的,我给你弄了个柜子。”


    姜松就不用了,他衣裳少,找个凳子放就成。


    姜然点了下头,让姜松收拾她最放心了。


    从别的方面都能看出来,姜松爱干净,每块菜地都齐齐整整,连拔的草都整齐放在田埂上,姜家种地,稻苗也是他和姜传力插得最整齐。


    父子俩很像。


    等姜松把炊饼吃完,姜然问:“吃饱了吗?再来块糖饼吧。”


    姜松摇摇头,“差不多了。”


    他又喝了碗米汤,吃完歇了片刻,把碗筷锅桶刷了。


    等买来下午用的东西,便又回宅子了。


    赵大娘望了两眼,感叹道:“你哥可真不错,吃苦耐劳,能干得很。”


    要是赵大娘有个适龄的女儿,肯定要说亲。


    姜然满意地看着整齐的摊子,“那是自然,我哥很好的。”


    下午姜然就在摊子熬骨汤炒肉末,宅子她早上过去看时厨房还乱糟糟的。墙上不少油渍,地上也不干净。


    租宅子住,好多人不会爱惜,但姜然希望住得舒服,若是东家不变主意,宅子他们要住好久。


    傍晚时分,姜松灰头土脸地回来,整理东西推车去曹门大街。


    昨日刚下的雨,今日夜色甚美,街上的人也比往常多。


    姜然的小摊子跟着沾了光,她煮粉时就瞥见有好些客人见人多,哪怕心中意动,可看那么多人等还是望而却步。


    还有个,在人群外朝里望了眼,见就一张小桌,两个板凳,不由道:“怎么连桌椅都没有?”


    这话嫌弃又无礼,但姜然依旧好脾气道:“我们初来乍到,用的东西还不太全,不过吃的全。你若实在无法将就,等过些日子再来看看,保准焕然一新。”


    客人皱眉走了,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来,姜然跟人搭了话,很快又陷入忙碌中。


    有人等急了,问道:“小娘子,我的好了没啊,这都等了许久了。”


    姜然道:“汤粉加煎蛋是吧,你是第三个,等这锅煮完了,前头还有一份,然后就是你的了。劳你多等,实在对不住。”


    姜然脾气好,夜色下也不显黑,反而又衬的眼睛水润明亮。


    说话时声音清脆,态度温和,客人脸一热,摆手道:“无妨,我就问问。”


    他问过了亦有别人问,姜然记得清清楚楚,第四份的是拌粉,加煎蛋。第五份是碗汤粉,多醋多辣。


    赵大娘那儿生意也好,买糯米饼的尤其多。少的买一两块尝尝,多了买好几块。


    还有人先买一份,再在街上转悠转回来又买几块,显然是没吃够。


    赵大娘道:“准是昨儿下雨没出门,想吃没吃着,正好和今儿愿意来的人挤一块儿了。”


    赵大娘准备的是到晚上的量,恐怕今天得提早收摊了。


    姜然也是按往常量准备的,她才摆摊没多久,根本不知还会出现这种情况,若是下次再下雨,第二日就能多备些食材了。


    平日卖两个时辰,今日卖得极快,戌时过半就还剩下两份粉的米浆,她不再卖了,煮了自己吃。


    有客人来问,姜然还是扯了原来的借口,“这些粉掉了,不敢给客人吃,只能我们只能自己吃了。”


    客人颇为无奈,不过一想摊主爱干净,他以后吃得也放心,垂头道:“那好吧,我明儿再过来。”


    赵大娘那儿也没几块了,姜然把糯米饼给包了,想带回去给云氏尝尝。


    没什么东西,时辰又还早,赵大娘犹豫是现在回家,还是再回家弄一点。


    纠结片刻,她决定托姜然看会儿摊子,她一会儿就回来。


    兄妹二人还得收拾,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姜然态度好,客人们点点头。


    她这边先吃了粉,没吃饱又去隔壁买了包子,兄妹坐下吃的。


    吃完饭姜松收拾洗刷,姜然就给赵大娘看摊子。来客人了姜然就解释摊主有事,马上就回来,“不然您转转,回来就能买了。”


    赵大娘回来得很快,也是幸好现在有糯米饼,不然发面是来不及了。


    赵大娘:“可是谢谢了,没耽误你们吧?”


    姜然:“我们还没收拾完呢。”


    又一会儿,姜松终于收拾好了,姜然和赵大娘挥挥手再见,兄妹二人推车回宅子。


    肉不着急买,夜市上少有卖肉的,还是得去滨河大街那边,有个肉铺,一直营业到很晚。


    因为明日要带东西,姜松换了大推车。


    出了城,姜松停下,“小然,上来。”


    推车上没太多东西,就一些空桶、蛋肉,还有需要装的调料,的确有位置让姜然坐下来。


    姜然却没动,她累了一日,可姜松也是,虽然没卖东西,可却忙着打扫,也是走过来走回去。


    即便男子力气大,那也是人,是人就会累。


    可忙了一日,有车在眼前,姜然又怕自己实在坚持不住,就没把话说死,“我还能走,走不动了再坐车吧。”


    姜然揉揉腿,“走吧,回家啦!”


    姜松点了下头,路上又问了几次,姜然都摇头说不用。


    走了一半,姜然不走了,姜松也停下来,没等兄长开口,姜然就道:“哥,你推我吧。”


    姜松:“早让你上来……”


    姜然拖着一双酸疼的腿爬上车,扶好车架,她回头看,姜松抬起双臂,车轴跟着转了起来。


    她不禁心道,她哥力气真大,又想坐车虽然颠簸,但比起走路还是舒服得多。


    路上晃晃悠悠,姜然差点睡着。


    等到了家,又精神几分,姜然把茶叶蛋做上,其余的都留云氏姜松收拾,简单梳洗一番回屋数钱去了。


    今儿少走一半路,她没觉得多累。她得好好想想明日要带的东西,不然还得回来取。


    今日生意肉眼可见的好,但是东西还是那么多,所以钱和以往赚的差不多。


    剩下三百四十钱,这钱暂且不分,先攒每月的租金。


    一日这么多,等明儿不必回庄子,还可以多卖会儿,一日差不多能有四五百钱,两贯……五六日也就攒下来了。


    姜然在床上打了个滚,等锅有了,可以再来张桌子,多做几个小板凳。


    下回回来,还得让云氏多弄些猪油,她盼着有朝一日云氏姜传力也能跟过去。


    二人现在听姜松的话,向着家中,知心疼他们兄妹,一家人在一块儿多好,而且过去姜然就不用早起了。只不过庄子离不开人,若托其他几房照顾,又不定在背后编排什么。


    以后得她起来熬骨汤了。


    屋外,姜松把磨好的米粉、姜然趁下雨做的澄粉等物都摆在厨房,明早直接放车上。


    推车现在家里用不上,赶秋收带回来就是。


    菜已经摘好了,这是姜松今早让姜传力干的,等天黑再摘,不用洗,根最好留点土。


    收拾到一半,姜松问:“给小然做身衣服要扯几尺布?我看姜杏她们都有新衣,尤其是姜桃,新衣裳最多。”


    云氏怔了怔,家中钱不多,儿女从未要过什么,她低下头不敢看姜松,“八九尺就差不多了,换着颜色来,衫子和下裙别选一样的,还有袖口,多买几样料子……买回来我做。”


    姜松看云氏如此,心中并不舒服,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既气爹娘从前把家中钱搭给其他几房,让自家日子苦巴巴,如今自己赚钱了,就忍不住刺刺云氏,可说完他心里也不好受。


    姜松道:“等赚了钱,再给你和爹做一身。”


    云氏摇摇头,“就给你和小然做,我和你爹衣裳够穿。”


    不想再说这个,云氏飞快道:“以后让你爹把菜啥的给送去,你告诉他几天送一次就行。”


    姜松嗯了一声。


    次日,姜传力推车把兄妹二人送到庄头。


    这一幕在姜然脑海里里出现过,是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兄长推车送她过来。


    姜传力老实寡言,把人送到就走了。


    姜然回头看姜传力的背影慢慢模糊,深吸一口气,“走吧,今天一定多卖一些!”


    姜松嘴角弯了弯,他扶住车把,对妹妹道:“上来。”


    推车上有不少东西,米粉最多,两大袋子,还有小袋澄粉,然后便是油菜、猪油醋等调料,还有两坛茶叶蛋。


    东西虽多,却还够姜然坐下。


    不过姜然睡了一晚,已经不怎么累了,“等我走不动再说。”


    刚早上,姜然精神满满,一直走到汴京城下,入城之后,人恍若潮水,兄妹二人逆流而上,先回宅子放东西。


    姜松手脚麻利,很快把东西放好,又把今日用的搬上小推车,见时辰不早立即锁门去街上。


    姜然今儿对路熟悉些了,到了摊位,就看见赵大娘了。


    赵大娘眼下虽有淡淡的青色,但看起来精神抖擞,她道:“昨儿人可多,我都舍不得走了。”


    听赵大娘的话就能想出生意有多好,但不知今日生意如何,赵大娘也不敢多弄。


    若是生意好,回去再做也来得及。


    她冲姜然笑笑,“今儿不回去了吧?”


    姜然正在放东西,闻言动作稍顿,“嗯,晚上试试多卖会儿。”


    白日和往常一样,就晚上多忙一阵,其实也算不得多忙,只是把晚上赶路的时间拿来卖东西了,早晨姜然暂且不打算来早市,她想留空睡觉。


    再累该长不高了。


    赵大娘:“可是好,每日你一走,我心里还空落落的。”


    姜然笑了笑,赵大娘早就想让姜然多卖多赚钱,得知她今日总算搬过来,打心底为姜然高兴。


    姜然道:“晚上还得仰仗大娘。”


    赵大娘道:“啥仰仗不仰仗的,不就一块儿卖搭把手嘛。”


    二人没说太多,因为生意已经来了。


    是熟客,来过多次,点了菜付了钱,见姜然这边水还没烧开,就直接去后头往板凳上一坐。


    姜然先把客人点的茶叶蛋送过去,他要了两个,蛋一送上就慢悠悠地剥皮。


    茶叶蛋卖得好,姜然每日做四十个,少有剩下的时候,多是不够卖。


    不够卖倒也不慌,她有生鸡蛋,煎几个就是。


    第一个客人的粉还没煮好,又来两个,赶后头的客人长叹,“呦,今儿来晚了,不然能有个座。”


    姜然看了姜松一眼,打算忙完早上让姜松再弄个张桌子,做几把凳子。


    等锅做好了,粉煮得快,客人也会多,一张小桌子俨然不够。


    不过她摊子小得很,后面放两张四方小桌已经勉勉强强了,再多放就得占别人的摊位。


    姜然左手边是赵大娘的糖饼摊子,右手边是卖包子的,摊主是个个头不太高、有些胖,成日乐呵呵的年轻小哥。


    脸白,姜然在他家买过几次包子。


    赵大娘曾说过,这边占摊位没人管,给个掠地钱就是,先到先得,但大多时候姜然右边都是包子摊。


    包子和糖饼多是买完就走,故而这两个摊子后面还是空的。


    姜然心道,如果实在放不下,可以问问二人,她自不会白占。


    可以每日出掠地钱,若嫌少还能再加。当然这得生意特别好之后,若生意不好,放两张小桌就够了。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堆着,客人又多,只能暂且放到角落里。


    早晨人不少,不过有几个见前头人多,自己又着急,就是在旁边买了包子糖饼,匆匆走了。


    姜然心中可惜,现在也算搬到了汴京,眼下就差锅,昨日去定的,也不知何时能打好。


    早上一忙完,姜然就催姜松去问。


    姜松估摸着还不行,又怕万一做好了,“那我去一趟,对了,我回去做张桌子。”


    姜然正有此意,“凳子多做几把。”


    这回过来,姜松把自己东西都带上了,他就会简单的木匠活,但应付这个已经足够,再收拾收拾家中,中午可能过来的有些晚,“我尽量早点过来。”


    姜然道:“晚点也无妨,碗留给你刷,放心去吧。”


    姜松点点头,背影消失在人海中。


    他是中午回来的,背了张小桌子,还串了好几个小凳子。


    一放下,就让后头等待的客人顿露喜色。


    姜然见他没拿锅,也不必问了,自然是没做好呢。


    等忙过中午,姜松道:“锅得明日,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回去弄吧。”


    姜然下午要煎鸡蛋熬骨头汤,还得炒肉末。以往是没法子,只能在摊子上做,就只有一个灶,做得极慢。


    现在能回去,自然是回去弄方便。


    姜然点点头,她对赵大娘道:“大娘,我走啦。”


    赵大娘道:“走吧,走吧。”


    赵大娘下午也能卖几份,她不打算回去了,“哎等会儿,这个你拿着。”


    赵大娘给姜然了一个油纸包的烧鸡,姜然推托,她直接放推车上,“今儿算是你们兄妹俩乔迁,我这儿忙,没法去帮忙,回去好好吃一顿,可别跟我推辞,拿着!”


    第24章


    姜然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说什么好,“大娘……”


    赵大娘浑然不在意, “快收拾回去吧。”


    她认识姜然不算太久,也就半个月,寻常半个月感情哪里算得了深厚,可是赵大娘的摊子多亏了姜然,后面有人学,也是姜然给她出主意。


    赵大娘心道:“若真觉得给了分成就两清,那我也太狼心狗肺了。这条街这多人,咋不见姜然去帮别人。而且兄妹二人不好过,虽不是那种赚了钱一文不舍得花的,可这么多天也不见给自己买什么。租宅子也是搬家,爹娘不在身边, 总得有长辈操持。”


    赵大娘道:“可不许再推辞了,快回吧。”


    姜然心里沉甸甸的, 连眼眶都微微发热。


    回去的路上, 她忍不住和姜松道:“赵大娘可真好。”


    阳光刺目,姜松看妹妹,姜然眼眶湿润,笑得满足,他道:“是很好。”


    回到家中, 二人吃饭庆贺乔迁。


    一只烧鸡, 还有早上带来没吃完的炊饼。再煮两碗粉,中午饭就齐了。


    家里已经被姜松收拾整齐, 院子虽小,可不显乱。


    大推车靠墙放着,柴禾码得整整齐齐, 院中牵起一根晾衣绳,屋内床铺已铺好,姜然这多个柜子,地面平整,细微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姜然啃了个烧鸡腿,不禁道,“哥,这真好吃。”


    姜松:“你多吃点,我不……”


    姜然忙让他打住,“这么多呢,今日吃不完得放坏了,赵大娘一片心意,可不能白费。快吃快吃,吃完多干活。”


    因为这顿饭,二人倒真有几分搬家的欣喜,姜然不知不觉把这落脚之处当做在汴京的家。


    兄长在,家人在,可不就是家吗。


    吃过饭,等姜松买了肉蛋回来,她把骨头汤炖上便去睡了。忙了一上午,能在床上躺着,可真惬意,昨日这个时候她坐在小板凳上。


    等姜然醒来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厨房炉子上的骨头汤还在小火慢炖,咕噜咕噜地响着。


    姜然从屋里出来,姜松在看书,见她出来下意识把书放下,还要往身后藏。


    姜然道:“哥,你在看书呀!”


    姜然没有原身的记忆,如果是有的话,自然知道这种事不是发生过一次。


    有几次还被林氏他们瞧见,自然又少不了一顿冷嘲热讽。


    姜松有些难为情,“没什么事,我就随便看看。”


    姜然说道:“看书好呀,晚上能看吗?我看晚上用不着你,我一个人就成,等忙完你来接我,把碗筷刷了就是。”


    她觉得这样最好,活分着干,各自有各自空闲的时候。本来是打算让姜松去卖菜,可菜园的菜才种十几日,昨日才卖的,得让它们长长。


    既然有功夫,那就读书呗。


    姜松沉默半响,终是点了下头,“好,那我晚上早点过去。”


    姜然:“正好把明日用的东西买了,明天你给我买几斤山芋,肉多买一点,骨头还是两根。”


    姜松:“好。”


    他把书放在腿上,姜然炒肉末他就在一旁看。


    东西做好,姜松将姜然送去曹门大街,去的比平日早,如今搬过来住,自然不能还总让赵大娘给占位置。


    二人到的时候赵大娘还没到,姜然把左边位置用桌子占上。


    等姜松拎水过来后就催他回了,自己慢慢悠悠准备。


    烧水,把桌子擦擦,碗筷涮涮,夕阳已西下,晚风吹过,头顶的柳枝像刷子一般拂过,荷风送暖,整条街像是要开的锅,锅中水慢慢沸腾,夜市逐渐拉开序幕。


    赵大娘过来的时候甚是惊喜,她把车推进去,正好卡住,“小然,不然以后早上我占位置,晚上你来,也省着俩人都往这边跑?”


    姜然:“自然好。”


    赵大娘一边收拾,一边唠叨着,“多卖一会儿,夜间生意可好了。”


    卖过几次,姜然也觉得夜间生意好。


    大抵是因为早上中午吃饭是为了填饱肚子,但晚上一日的事务忙完,夜风吹过,满街热闹,就想不起养家糊口的难事和烦心事了。


    劳累一日,总得犒劳犒劳自己,不止姜然和赵大娘摊子前人多,别的摊子前也人多。


    卖卤味的,桌子摆了一长溜,客人坐下,再从酒铺打壶酒,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吃饼的、吃面的、吃包子的,什么熏肉、白肠……也很好卖。


    妇人和小娘子偏爱炒栗子、蜜糖糕这种甜食,赵大娘的摊子也是娘子们光临多。


    姜然这摊子男女都有,往日都是分开站着吃,现在两张桌子,也没明说,便一张桌子男客用,一张女客用。


    这才忙了一会儿,摊子前来了好几个人。


    姜然瞥了眼,发现是熟客。


    永宁侯府的六小娘子带了两个小娘子过来,每人身边又带着侍女,可不就人多。


    六小娘子冲姜然笑笑,便坐到后面的空桌上,由素鱼过来点粉。


    素鱼要了四碗粉,一碗拌的三碗汤粉,加三个煎蛋,又从隔壁赵大娘那儿买了些糖饼糯米饼,可是个大主顾。


    前头还有几份,素鱼便去姜然身后等了,她未多看,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姜然聊着天儿。


    姜然手里拎着漏勺,问道:“六小娘子可说了何时去庄子住。”


    素鱼摇摇头,“这我便不知了。”


    姜然又问:“你可见了我二姐,她在侯府可好?”


    从前三房受欺负,不过事情都过去了,又分了家,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就是。姜杏去了侯府,好好干活升职加薪,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若她好,林氏就不会找三房麻烦。


    提起姜杏,素鱼倒是有些印象。


    素鱼还记得当初在庄子的时候,四小娘子和六小娘子开玩笑般地提起,让姜然也去侯府。


    但良家女子,即便是永宁侯府的小娘子,也不能说让人做丫鬟就做丫鬟。


    素鱼是六小娘子身边的一等丫鬟,每天风吹不着,太阳晒不着,六小娘子脾气也好,但她还是较为羡慕姜然的。


    支个小摊子,想来一月赚的不比二两少,最要紧的是有自由身。


    只要能赎身,日子苦与累又有何妨。


    周围人多,素鱼拿手挡住唇,小声道:“就见过一次,我跟六小娘子去五小娘子院中,见你二姐在院中打扫。”


    后头再去就没见过了,屋里也不见,打扫院子的换了个丫鬟,姜杏约莫是被打发做别的事儿了。


    姜然点点头,又道:“你们何时放假呢?”


    素鱼说道:“一月能放一次,不拘什么时候,小娘子点头就行。”


    姜然冲素鱼笑笑,“这份好了,后面三份还得等等。这一份做的是少辣少醋的,得趁热吃。”


    姜然要把这端过去,素鱼道:“我来就行。”


    素鱼不禁感叹姜然心思细致,今日六小娘子请客,三个人口味不一,另两个小娘子是头一次来,要的清淡,后头可以再加醋加辣。


    请客自然不好先煮六小娘子的,让客人眼巴巴看着。可素鱼也没交代,姜然就先煮的别人的。


    姜然不好意思道:“等我做了新锅,等日后就能一锅出好几份啦。”


    素鱼瞧姜然浅笑盈盈,说不出的灵气好看,不由道:“姜小娘子,如今天越来越热,夜间倒是不显,白日可以搭个棚子。几根竹竿一撑,上面盖上粗布就好。”


    姜然道:“多谢你呀,我回去琢磨琢磨。”


    粉煮好了,就一个个端过去。前头的还没吃完,后面客人又来了。以往姜然下午买不到一斤多点肉,做白日的量,今日她做得多,肉买了两斤,光肉末就炒了一小盆。


    骨汤炖得也比平日多,煎蛋以往只做四十个,今日又加了三十个。


    卖着卖着,她也顾不得时辰,突然就听见打更声,敲锣声一快一慢,已是一更天。


    姜然看看摊子上的东西,不知不觉已经卖了一个多时辰了,装肉末的盆子下去一小半,骨汤亦是。


    还能卖一个时辰呢,看来今儿能卖完。


    姜松是亥时二刻来的,见了兄长,姜然不禁道:“哥,你来得有些早了,还没卖完呢。”


    姜松说道:“我来帮忙,你先吃点东西。”


    姜然去买了两个包子,然后告诉兄长粉怎么煮。


    料她给调好了放碗里,若客人要汤粉,就放装了肉末的那个碗,若要拌粉,就放有猪油的碗。


    姜然在一旁吃包子,她不禁想到,往常这个时候,兄妹二人已在回去的路上。


    赵大娘总说,夜里生意好,能多卖,她也曾想过会是什么样子,今日看,又觉想得不及看实在。


    赵大娘所言不虚,不远处卖卤味的摊子刚走一拨人,又来两拨,有种不喝到深夜不回去的架势。


    对面儿的卖包子的并非白日在姜然旁边的那个小哥,是对面善的夫妇。


    做的包子有两种,一种烫面的,一种发面的。这会儿手指翻飞,还在包,蒸笼直直冒热气,姜然的包子就在她家买的。


    等姜然吃完,便是姜松去刷碗,她去煮粉招待客人。


    这会儿生意不及天刚暗的时候好,但也时常有人光顾。


    夜色深沉,卖了一晚上,还剩两三碗的量,姜然决定收摊。


    赵大娘也收摊走了,她儿子过来接的,道别之后,兄妹二人回了家。


    天虽黑,可街边的铺子前的灯笼还亮着,姜然心中感叹,这铺子竟然营业到这么晚,她早上路过是好多铺子都关着门,早晨不做生意,自然晚一些打烊。


    若她有铺子了也会如此,中午晚上做生意,早晨睡个懒觉。


    姜松让姜然上车,姜然摇摇头,这点路比起回庄子的根本不算什么。


    拐拐绕绕到了家门口,姜松掏钥匙把门打开,黑漆漆的,姜松先回屋点了油灯。


    姜然不太累,她问:“哥,我要的东西可买回来了?”


    姜松点点头,“买了,鸡蛋山芋。”


    买回来的东西整整齐齐放在厨房架子上,姜然晚上不在,回来发现厨房又多了个架子,估计是姜松晚上做的。


    有了架子,东西就一目了然了。


    她道:“你去睡吧。”


    姜然得煮茶叶蛋,她打算明早做山芋泥拌粉。有老顾客,推销新品应该容易些。


    还是往常那个时辰去,早市就不去了。


    姜松:“明早你多睡会儿,骨头汤我来炖。”


    姜然想想倒也行,总归就是焯水熬汤,用不着别的。


    姜然不和兄长客气,“那顺便把山芋削皮儿蒸上。”


    买的是小芋头,不足拳头大,外头毛躁躁的,价钱也不贵。如今四文一斤,等秋日收获的时候,也就两三文一斤。


    头一日,姜然不敢做太多,让姜松先弄个三斤,差不多是十四五份的量。


    如果卖不出去,可以留自家吃。


    若卖得好,夜市多做点。


    姜松点了点头,“可还有别的事?”


    姜然道:“在价目表上用炭笔把山芋泥拌粉加上,七文一份。”


    姜然是怕不好卖,所以就先用炭笔,到时还能擦掉。


    姜松:“好,你也早些睡。”


    姜松回屋了,没人说话,家里倒是寂静。乍然出现几声虫鸣,也觉得有趣。


    姜然做好茶叶蛋,大约是有点兴奋又认床,她睡不着,又起来数了钱。


    数第一遍的时候,她还不可置信,心道,肯定是累了一天,头昏脑胀数错了。


    又数了一遍,发现自己是没数错的,五百零三钱。


    这还是因为今儿买了几斤山芋,多买了肉。那照这么说,只要四五日就能把每月的租金给攒够。


    如果加上卖菜,那赚得指定更多。


    姜然看着钱袋子,不禁露出沉醉、略带两分傻气的笑,她现在一日赚得比一个木匠工人赚得还多呢。


    比昨日多了一百五十钱,只算这个,只要十四天,就够租金的。


    姜松已经睡下了,姜然有些失落,没人跟她分享喜悦。


    这钱跟昨日的三百多放在一起,先攒租金,如果是日日这么多,姜然已想好,分二百给家里,剩下大头她拿着。


    多劳多得嘛。


    把钱放好,她终于生出几分困意,脑中想着明日的山芋泥拌粉怎么做,又担心卖得不好,东想西想稀里糊涂睡着了。


    次日,姜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然,骨头汤差不多好了。”


    姜然看看陌生的吊顶,晃晃脑袋,应声道:“我这就起了。”


    卯时过半的样子,姜然飞快梳洗,然后去厨房忙活。


    早饭吃个茶叶蛋垫垫肚子,再饿就在街上买,姜然想买几个包子,常买东西不就熟了,熟了自然也就好说话。


    今儿不但要炒肉末,还得做山芋泥。山芋已经蒸好,姜然揭锅看看,姜松弄得干净,她给夹出来压成泥。


    然后先把肉末米粉浇头炒了,留了一部分生肉末,再下锅炒熟。


    肉香弥漫在厨房,姜然把这盛出来备用,趁着油锅,再放葱碎和辣子,一盆山芋泥倒进去,这会儿尚未调味,山芋泥浓稠难拌,若这样拌粉,吃了准会噎得慌。


    调味,加骨汤,得做成舀起一勺稍稍倾斜就流下,却粘稠得流一会儿就停住,方才好吃。


    东西做好,姜然看时辰也不早了,赶紧把这盛出来端上车,锅也来不及刷,往里倒了些水,等姜松回来再刷吧。


    推车过去,远远看赵大娘和儿子等着,姜然挥挥手,赵大娘就让儿子回去。


    赵大娘俩儿子一个小闺女,长子到了成亲的年岁,听赵大娘闲聊说正在议亲。


    他在码头做工,家中在汴京又有宅子,亲事很好说。


    次子才九岁,女儿比姜然小,今年十二。


    平日帮姜然占位置的就是次子,听赵大娘说在家里还学做糖饼。


    赵大娘摊前有个客人,她和姜然搭了句话,“今儿来得挺早。”


    姜然说道:“终于搬过来了,总不能来得比从前还晚。”


    把车子停住用砖块给支上,姜松把桌子摆好,又去拎水。


    有了水,姜然立刻烧水调米浆,这边也用不着姜松做什么了。


    赵大娘把客人的饼做好,顺嘴说了句,“旁边的是我侄女儿,卖米粉的,味道挺好,如果不着急,可以坐下尝一碗。”


    姜然道:“今天有了新口味的山芋泥拌粉,七文一碗,客官尝尝吧。”


    客人拿了饼,“我在你家吃过。”


    姜然一笑,“我就说瞧着面熟。”


    其实姜然不太记得,摊子客人多,每日都有熟客新客,时间久了她也难一一记住。


    客人:“味道是不错。”


    见时辰还早,他道:“来一份,加个茶叶蛋。”


    说罢,坐到摊子后面的桌前去吃糖饼了,红糖流沙,满嘴香甜。


    姜然水都还没烧开,新口味的米粉就卖出去一份。她感激地朝赵大娘看了一眼,赵大娘摆摆手,她的客人不还坐姜然那儿吃饼,计较那多作甚。


    客人接二连三的过来,姜然,都会顺势介绍一下拌粉。


    只不过山芋泥拌粉比肉末汤粉要贵上两文。两文钱倒算不得多,但是若再加个蛋,就得十一钱,而猪油拌粉加蛋才七文,亦让不少人犹豫。


    一日下来做工赚个几百钱,家里还有别的花销,早上吃这个可花不少钱。


    后头这两个客人还是按照原来的口味,一个点了猪油拌粉,另一个点了汤粉,各自加了茶叶蛋。


    可以看看别人觉得怎么样,又不是只今儿卖,大可明日过来再吃。


    这二人点了餐,第一个客人的粉已经煮好了。


    煮好的粉,盖上做好的山芋泥,姜然给端了过去。


    另外二人也坐下等,稍不留神,眼睛就瞥见那碗山芋泥拌粉了。


    论模样,比之猪油拌粉好上几倍。


    客人先闻闻,而后把糖饼放下,挽起袖子把粉拌了拌,也没来得及拌匀,就忍不住吃了口,入口微辣的山芋泥,细如沙,裹在粉上,还品尝到细碎的肉末。


    两大口粉下去,又咬口茶叶蛋,溏心的蛋软软的,一点蛋黄流进粉中,男人拿筷子拌拌吃得极香。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吆喝,更有说话谈笑的,可客人吃得香,丝毫不被所扰。


    后来点的猪油拌粉的,忍不住搭话,“小哥!”


    人还吃着粉,根本没听见。


    “小哥小哥!”


    男人才抬起头,“你叫我?”


    “嗯你这个好吃不?”


    男人眼睛还看着粉,就分出了一丝心神,道:“什么?你有何事?”


    点猪油拌粉的客人也不问了,这若不是天生痴傻就是好吃,都顾不上理人,他飞快起身和姜然道:“小娘子,我的做了不,没做就给我换成山芋泥拌粉。”


    客人是第三个,姜然摇摇头:“还没呢,你原先是猪油拌粉,再补四钱差价就行啦。”


    客人掏了四个铜板,又去一旁等着了。


    点汤粉的没有动作,汤粉拌粉之中,他向来偏爱汤粉。口味淡,从不多放辣子和醋。


    等这二人的粉端上来,吃汤粉的看一碗拌粉吃得喷香,不禁问道:“味道如何?”


    男人甚是满意,觉得四文钱没白花,“黏糊好吃,换得好。”


    他吃完碗底还剩些山芋泥和肉沫,觉得可惜,便喊姜然又加了碗粉。


    这会儿客人已经多了,姜然道:“前头还有三个,你得等会儿。”


    “无妨。”


    幸好煮粉快,摊前客人眼尖,看出不一样来遂问姜然:“他吃的是什么?”


    姜然道:“就是我刚刚说的山芋泥拌粉,七文一份,可以试试。是肉末和山芋炒酱,可好吃了。”


    姜然每个客人都会说一遍,不过并非所有人都会尝试新口味。


    刚来就卖出去两份,看客人喜欢,反响不错,她倒不着急了。


    七文一份让人略有犹豫,但又不是要命的价钱,有一人道:“我来一份尝尝。”


    有人开头,便有人跟着,“给我也来一份,再加个茶叶蛋,实心的。”


    这就四份了,姜然今日做得不多,她道:“稍等,一会做好给你端过去。”


    姜然摆摊开始就卖这两样,赵大娘这都出了好多新的了,昨天姜然还挨个介绍,今日自然还得吆喝。


    赵大娘好奇地看了两眼,正好撞上姜然的目光。


    姜然眉眼弯弯,“我给大娘留一份,一会儿尝尝好不好吃。”


    赵大娘推辞道:“这咋好意思。”


    姜然:“新口味嘛,都尝尝。”


    赵大娘:“你可着卖,咱们离得近啥时候不能吃。”


    姜然笑了笑,这人一多,就显得一口锅煮粉慢了。


    前头有四个,后头欲买的客人不愿等。摇摇头走了,若买起码得等一刻钟,明日早些来吧。


    姜然心中可惜,但也不能说假话诓骗人家前头马上好,更不能记错顺序,这钱只能不赚了。


    也不知她的铁锅怎么样了,做没做好……


    第25章


    有了锅, 一次煮个三四份不成问题。


    粉上得快,客人吃得也快, 就不会出现来了还要等,就算不等位置,也得等粉做好的现象了。


    姜然朝人群涌动处望一眼,姜松把她送到,拎了水涮了碗就走了。


    这个时辰也不知铁匠铺开没开门,早上客人多,有的不耐等便走了,流失不少客人,眼看着生意越来越红火,可一天下来也没多卖出几碗,赵大娘见了都觉得惋惜。


    只不过心里惋惜, 面上却不显,这时候若说, 不是存心让姜然难受吗?


    忙过早上, 摊子前没什么客人了。有人来问,不过不是来吃粉的,是问菜的。


    姜然让她明日过来看看。


    山芋泥还剩一半,她给赵大娘煮了一碗。做得不多,一个早上卖出去六份, 中午还能再卖。不过眼看天越来越热, 这东西不好存放,再热些就得早上做一次, 上午做一次,等下午再做一次。要不然客人吃坏肚子,摊子名声难保。


    赵大娘正好没吃早饭, 尝这拌粉,又香又辣,粘稠糊嘴,偏偏粉是弹的,让人吃起来欲罢不能。


    比起猪油拌粉,拌料丰富数倍,赵大娘家里常吃山芋,要么炖要么炒,从没想过做成糊糊吃,吃起来还怪好吃的。


    肉香掩盖了芋头本身的味道,有一点芋泥不够细腻,但沙沙粒粒又恰到好处。


    姜然道:“大娘若觉得不够味可以再放勺辣子。”


    这个是辣口的,和汤粉一样,姜然早上卖粉的时候也和客人说了。


    赵大娘道:“那再给我加一勺,你说总被辣得头皮发麻,又不长记性。”


    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


    姜然:“辣吃着才舒服,大娘,你觉得怎么样,可有哪里不好。”


    姜然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她是穿到了天圣年间,这个时代,好多需要的东西都没有,只能找替代品。


    姜然想好好改进,问客人不太合适,因为好多客人匆匆来匆匆走,少有那么一两个健谈的能说几句话,可大多时候姜然忙着做粉,不得空。


    这些开个小吃摊足够,若想把生意做得更大一点,怕是不成了。


    昨夜回家见铺子里灯火明亮还有客人饮酒谈笑,她觉得自己也有开铺子的那日。


    更何况就算不想那么远,让客人吃好些也是她应当做的。


    赵大娘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不好,哪儿都好!”


    赵大娘和姜松一样,就只会说好吃。


    姜然在心里叹了口气,下次可以问问六小娘子,说不准能问出不足之处来。


    就像汤粉,可以用酸菜换醋,但这个时节蔬菜才种上,没到收获的时候,自然腌不成酸菜,只能先用醋代替。


    她慢悠悠刷碗刷锅,清理摊位,姜松终于回来了,他背了一口大锅,和姜然想要的差不多,是个圆筒状的铁锅,直立着,一尺多高,侧壁能挂东西。


    姜然眼睛一亮,在她看来这可是大大的聚宝盆,她道:“做好啦,多少钱?”


    姜松:“两贯二百钱。”


    寻常做锅也就两贯,但这个用铁多,又补了一贯二百钱。正好姜松手里有余钱,不然还得再回来冲姜然要。


    姜然要把钱补上,姜松摇摇头道:“我还有钱。”


    姜然没执着给,让姜松把大铁锅刷了刷,然后架灶上,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哥,还有漏斗呢!”


    姜松说道:“我回去做。”


    早先不知道锅做多大多深的,现在看见锅了,心里就有数了,姜松问:“要几个漏斗?”


    姜然道:“先做四个吧。”


    不够以后还能做,不过她估计四个就差不多,“哥,能在柄处刻记号吗?”


    姜松:“当然能。”


    姜然也不知现在有没有数字,就让姜松刻竖条。


    她把早先的铁锅给他,“那你先做着,假如上午做不完的话,做好的先给我送来。”


    姜然跟着送了几步,忽又想起什么,跑到隔壁包子摊,买了四个包子,“哥,你早上没吃饭呢吧?”


    姜松就拿了两个,“我有钱,饿不着。倒是你,别光顾着卖粉,照顾好自己。”


    姜然挥手送送,“知道啦,你快回去吧。”


    姜然再回来看这口锅,越看越欢喜。


    赵二大娘不解问道:“咋还做漏斗?”


    姜然给她比划了一下,“大娘,现在煮粉只能煮一份,但是挂上漏斗,就能一起煮好几份了。”


    就一口锅,若是客人一块儿到,几份粉一同下去煮,难免觉得自己少了,别人多了。


    若是先后到,差那么一时半会儿,粉的口感就不一样,万一捞到后面煮的呢。


    这样分隔开来,就很方便了。


    赵大娘恍然,“有这个可好,好些人不必等了。”


    赵大娘赞姜然机灵,姜然道:“我也是看别人这么做才弄的。”


    姜然看看摊子上的东西,还有六七份的山芋泥拌面。


    每日早上卖二十多碗粉,今日多卖了山芋泥的,肉末和猪油卖得就少了。


    有了新锅,再加上竹漏斗,姜然猜测中午生意会更好。她应该再回去做点山芋泥,可是又怕锅没用。看看中午生意什么样,再决定下午做多少吧。


    临近中午,姜然把山芋泥隔水温了温,姜松也送来两个竹漏斗,也是圆筒状。姜然刷干净,放锅里试试。


    这做得正正好好,就像钥匙和锁扣那般契合。


    把漏斗挂在锅沿,大半斗身都浸在开水中。不仅有了挂钩,还有长柄提手,一个一根竖,一个两根,姜然就能分辨先后了。


    若煮好,直接提起漏斗粉往碗里一倒就是。姜然看框子编得细密,不怕粉跑出去。


    姜松问:“这样行不?”


    姜然夸道:“行,好得不得了,哥你可真厉害。”


    姜松来得很及时,不一会儿就有客人来了。


    等锅中水烧开,姜然先把粉漏进竹篓里,粉条慢慢定型,然后随滚水滚动。


    接着第二个人来,这还是个熟客,点完菜,见前头那个粉还没上,一如往常,坐到另一张桌子等。


    谁知两碗粉是前后脚上的,一碗肉沫汤粉,加个茶叶蛋,还有一碗山芋泥拌粉,也加了蛋。


    第二个客人心中诧异,怎么这般快?可粉到嘴里还和从前一样,再回头一看,摊子灶上的锅似乎和从前不一样,心道,原来如此,以后不用等了,就算人多,也不必等那么久。


    姜然现在一次能煮三碗,漏斗做分隔之用,两个漏斗,多的那碗直接放锅里,再用漏勺捞。


    不过若四个漏斗把锅占满,那就不太好捞了。


    客人来了点菜,后头的吃完就走。姜然没数煮了多少碗,但回头看凳子已经坐满了,还有两个站着吃的。


    才刚开始,山芋泥的就卖出去两份。


    姜然这会儿又有些后悔,上午该回去再做些的。


    可后悔也晚了,偏偏这个看起来就好吃,有人去后面等,看别人吃就问姜然这个是什么。


    彼时装山芋泥的盆子已经空了,姜然只能实话实说,“这是山芋泥拌粉,新出的口味,今天没做多,下午我多做一些,晚上去曹门大街那边儿卖,也能过去吃的。”


    姜然挨个解释,倒也不厌其烦。就这样,装肉末的碗也见了底,就连猪油下的也比往日快。


    不过姜然倒没觉得多累,她这摊子虽然干得活多,可是不用颠锅炒菜,只需煮粉调味,并非力气活。


    以至于多卖了也没留意到


    再有客人来,想要肉末汤粉,姜然只能如实相告,“汤粉卖完了,拌粉可成?”


    客人摇摇头,盯住价目表问:“这个山芋泥拌粉还有吗?”


    姜然:“这个也没啦。”


    客人最后问:“茶叶蛋还有吗?”


    姜然道:“茶叶蛋也没了,我晚上去曹门大街卖,你若过去,晚上给你留一份。”


    客人点点头,“成。”


    姜然松了口气,每日茶叶蛋卖得是最快的,今儿生意好的不得了,茶叶蛋卖的比以往还快,她拿出帕子擦擦额头的汗,又扇扇风。


    姜然挽着袖子,不常着太阳的手臂被热气熏得粉红。


    没什么生意了,姜然不再往灶中添柴,赵大娘是看姜然忙了一上午,连话都顾不得说。


    赵大娘:“先坐着歇会儿。”


    后头一片狼藉,姜然皱了皱眉,却懒得动,等姜松回来再刷吧。


    终于清闲下来,姜然一边歇,一边想上午的生意。今日卖得快,是有了新锅的原因。


    往常煮粉得等,前面煮完做好才能做后面的。


    现在一次能煮三份,姜然煮了这么多粉,便是不用心里算时间,看粉的状态,也能煮出口感最好的粉来。


    只不过前头人少了,后头人就多了,只两张小桌子几把矮凳俨然不够。


    原先粉出得慢,是前头围着的人多,后面慢慢吃,吃完了,后面的人也就来了,正好把位置空了出来。


    可现在粉煮得快,全去了后头,站着的有,坐着的也有,她身后这块地方就显得挤。


    姜然想起了素鱼说的棚子,她起身盛了碗煮粉的汤,含了润润嗓子,冲赵大娘喊了一声,“大娘!”


    赵大娘中午打算吃块饼对付,她把饼咽咽,“咋啦?”


    姜然道:“大娘,我有个不情之请,我现在客人有点多,后面这小块地方坐不下,你摊位后面的地方可要用?不用得话能不能借来给我使使,以后掠地钱我出,不够得话你看再加多少合适……”


    赵大娘眉毛竖起,一副羞恼的样子。


    姜然心中一紧,心道别人的摊子,后面一群她的客人的确不好,忙补了句,“不成也没事的。”


    千万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情分。


    谁知赵大娘却道:“什么钱不钱的,你这何故见外,提钱干啥,想用直接用就是,再说了,我这没少有客人坐你摊位上吃饼。你这是瞧不起你大娘了,我后头也不用,咱们摊子连在一块,你想摆啥摆啥。”


    姜然心中五味杂陈,若不给钱,那就在别的地方上多补偿,比方多送些菜,总不能叫赵大娘吃亏。


    而赵大娘想的却是,她吃什么亏,姜然做生意的时候常常跟客人说她的饼。


    买了饼也去坐着吃,她还不好意思呢。再说她又不用,如果她也卖现做现吃的吃食,就算想给姜然用也没法子。


    姜然道:“那我就再做两张桌子,然后用竹竿在上面撑个棚子?”


    赵大娘不由点点头,“这主意倒好,天是是越来越热了,你想咋弄都行,不必跟我商量,把我头顶也撑住最好。”


    她看看,倒也好撑,后头有柳树,再找两个竹竿固在推车上,然后顶部绑上粗布,不就能撑起一片阴凉了。


    肯定不让赵大娘热着,姜然笑了一下,“那明儿让我哥来看看。”


    如今四月下旬,马上进五月,过了端午之后天更热。


    别人出门或许说句天气好阳光明媚春风荡漾,可摆摊总晒着,只会嫌热。


    姜然高兴道:“大娘我给你煮碗粉吧!”


    话说完她才意识到,今天汤粉山芋泥拌粉都卖完了,就剩猪油拌粉了。


    赵大娘:“哎呀,没事没事!”


    姜然不好意思道:“晚上再给你煮吧。”


    赵大娘道:“明儿吧,今天都吃了拌粉了,你给我来碗米汤解渴吧。”


    姜然盛了碗米汤送过去,回去的时候就瞥见卖包子的小哥往这看了两眼。


    姜然觉得四张桌子足够,两人对坐,摊子一次能容下八个客人,再多做几把凳子,装下的客人更多。


    所以姜然暂且没有询问包子摊小哥的打算,她把东西往车上搬搬姜松就来了。


    姜松力气大,没一会儿就收拾好,兄妹二人回家去。


    家中有一口井,二人就不在外面收拾了,太阳高挂,兄妹二人的影子略有些短,像两个矮人。


    姜然存了和兄长显摆的心,“今儿生意可好了!”


    生意好,菜下得也快。


    姜松道:“该早些打锅的。”


    只可惜家中没钱,打锅的钱还是妹妹给的。


    姜然道:“早些打也没那么多客人呀,现在正正好。对啦,阿爹何时来送菜,能找得着吗?”


    姜松也怀疑姜传力能不能找到,“不然等晚上给你送过去我回家一趟。”


    姜然觉得回去一趟较好,便点了点头。


    一边说着二人到了家,姜然回屋给姜松拿了三百钱,“那你买些肉回去吧,让阿爹阿娘别担心我们,再买些板油,让阿娘靠了带过来。”


    姜松:“嗯,你睡去吧。”


    姜然不忘嘱咐,“哥,山芋泥今儿蒸六斤的!”


    上午不够卖夜市人多,多了新锅,自然得多做点。


    姜然有些累了,洗了脸就进屋,躺下后想起有事没说,又出来把和赵大娘商量的事说给姜松听,“哥,你琢磨琢磨怎么弄棚子,桌凳还做原来那样的就好。”


    姜松:“好。”


    让姜松弄姜然再放心不过了,什么事只要告诉她哥,姜松保准能做好,妥妥当当,压根儿不用姜然操心。


    春风和煦,姜然开窗子睡,风吹在身上暖融融的,连被子都不必盖。


    等睡醒,听见外面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出去一看,骨汤味道香浓,山芋也蒸好了,还有肉末切得细碎,让姜松用盆子罩上了。


    再看摊子,碗筷都已刷干净,院中亦不见一丝杂物。


    姜松在做桌子,他旁边还有做好的竹漏斗,“醒了,桌子今天做不完了,我晚上做吧。”


    姜然:“不急不急。”


    这会儿还早,但姜然想让姜松早点回庄子,好早点回来。便飞快把煎蛋、肉末和山芋泥做好,用光的调料也都装满,就推车去了曹门大街。


    她来得早,酒楼铺子的灯笼还没点呢,姜然今天占了稍微靠前面的位置,旁边用桌凳给赵大娘占了。


    不远处就是潘楼,彩楼欢门漂亮极了,朱漆栏杆满目赤红,檐角灯笼还没亮起,夕阳给楼宇镀了层金色。


    总共三层高,姜然得仰头看,随着太阳落山,便有伙计来点灯笼,一刹那间,几层楼一同点了灯,窗子透出人影来,又有丝竹声飘荡而来,让人看了心思沉醉。


    旁边的饭馆酒楼铺子亦是,也都亮起灯来,没一会儿,赵大娘就来了。


    赵大娘惊喜道:“今儿靠前!”


    姜然:“我哥回家了,今天来得早些。”


    她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就慢慢看别人收拾。来得早自然有来的早的好处,街上人还不算太多,别的摊子那边忙着掏东西摆东西,就姜然好了,就来这边吃。


    开张极快,都没用姜然吆喝,她来这边有几日了,没一会儿,摊子前面就有不少人。


    常来这边的客人都知道,街上新来了个好吃的粉摊,就是人多的时候得等。


    可今日远远看过去摊子多了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客人都去后面等,很快,前四个客人都吃上了。


    看起来似乎不用等,于是,摊前又有客人了。


    前头客人慢慢向后面流动,姜然则得多记客人的口味,都顾不上吆喝。


    赵大娘那边生意也不错,两个摊子挨着,有些客人等粉的时候就会买块糖饼。


    酒楼饭馆热闹,小摊贩也有自己一方天地。


    独自来的,慢悠悠吃着,欣赏夜景又有美味。有一家来的,几口围桌而坐,脸上洋溢着幸福之色。气


    姜然端粉过去的时候,正听见一家人说话。


    几岁大的孩子问:“阿娘,潘楼的饭菜好不好吃?”


    当娘的声音温柔,“阿娘也不知。”


    姜然把米粉送上,道了声慢用。


    夫妻二人把山芋泥拌粉给了孩子,妇人吃了汤粉,男人只一碗猪油拌粉,加了一个煎蛋,也是给孩子的。


    孩子说道:“那么大的酒楼,里面的菜肯定比拌粉还好吃。”


    妇人朝姜然投来歉然的神眼神,毕竟姜然是摊主,哪儿有当摊主面说不好的,她催促孩子,“快吃吧。”


    姜然笑笑没在意,小摊子自然比不上大酒楼,这话倒也没错。那边灯火辉煌,她也想有朝一日去尝尝呢。


    姜然回来煮粉,背后,妇人把煎蛋夹开,又把粉拌了方便孩子吃。


    孩童尝了口粉,“娘,这个就很好吃!”


    一家三口是头一回来,平时鲜少来外面吃。


    妇人道:“你好好读书,还得先生夸赞,我们就还来吃。”


    吃不上大酒楼,吃顿米粉还是成的。


    幼童道:“爹娘,你们也尝尝。”


    一家人推辞一番,分粉而食,其乐融融。


    姜然笑笑,一晚上煮粉送粉,过了亥时,山芋泥已经不剩多少了,碗筷就几个,姜然刷了回碗筷,又把桌子擦擦。


    亥时三刻,姜松回来了。


    第26章


    姜松气喘吁吁, 不过手上没什么东西,姜然猜他给放家里去了。


    看姜然这还没忙完, 他道:“我先去买明天要用的东西,一会儿过来接你,碗筷留着我刷。”


    桌子还没做完,家里堆了不少活儿。


    姜然道:“不急的,等晚上弄完再买也行,你先坐下歇会儿,吃点东西。”


    姜松笑了一下,“我在家里吃了,阿娘还给你带了,你回去吃。”


    姜松眼睛明亮,冲妹妹笑笑, 整个人多了两分少年气。


    姜然愣了一下,“那你回吧。”


    姜松转身没入人群, 姜然心道阿娘知道做好吃的, 还给她带了,难怪兄长高兴,她情不自禁笑了,也继续忙活生意。


    最先卖完的是肉末汤粉,这个价钱实惠, 有肉有菜, 吃起来酸爽过瘾,有稳定的老顾客, 一直很好卖。


    然后就是山芋泥拌粉,不过也有猪油每次都多带,基本上用不完的原因。


    时辰不早了, 姜然准备收摊,姜松也来了。


    他们走的时候,还有不少摊贩在街上,亦有客人。卤肉摊子有几个客人举杯饮酒 ,脸喝得通红。


    离开大街没入巷子,灯火就不那么明亮了,少许人家窗子透出橘光,大多都已休息。


    到了家,姜松回屋拿油灯,姜然发现家里东西多了不少。


    从庄子带回来的长竹竿、青菜、猪油、柴禾……以及买来的粗布等物都纳入油灯的光亮之中。


    姜然抬眸看去,桌上还摆了两碗吃食。


    姜松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阿娘做的馅儿饼,按照上回还调的馅儿做的,这回靠猪油得了不少猪油渣,给我们拿了一碗。”


    姜然倒是不太饿,就只吃了半块馅儿饼,韭菜馅儿,香香的,剩下的明早吃。


    她看还有鸡蛋,不过就五个,和买来的不一样,更大一点。


    姜松又道:“阿娘说家里的鸡下的蛋好吃,喂虫子的,你早上吃。”


    菜地多,虫子也多。家里鸡长得很好,两只猪都肥了一圈,等再攒攒钱,下回回去还能再添些鸡苗鸭苗,姜松打算再养几只鹅,鹅蛋更大。


    若有钱,他打算再添一头猪。养上一年,到时卖了,也能赚不少钱。


    菜带回来三十多斤,这些都是姜传力和云氏忙活的,姜松在家待了一个时辰,夫妻二人忙得脚不沾地。


    还有衣裳,姜松扯了料子回去,不过还没做好,他就没说。


    姜然眼睛不自地弯起,“这么多东西呀,阿娘做的馅儿饼挺好吃的。”


    姜松点了下头,“等下回你也回去,再让阿娘做别的。”


    姜松今日不累,也不困,东西还没收拾完,桌子也没做呢,他得收拾好才能睡得着。


    姜然看兄长忙碌的背影,心中觉一阵轻快,把手洗洗。指挥兄长先把猪油放架子上头,用盖子盖好,菜放在阴凉处,明日卖。


    自己则回屋数钱,辛苦一日,为的就这会儿。


    姜然预感今天赚得钱多,而且能多不少,因为照往常量做的肉末米粉卖光了,多做了山芋泥的也见了底。


    这么一来不多才怪。


    山芋泥拌粉早上做了差不多十五份的,送赵大娘吃了一碗,剩下的都卖了。


    下午做了差不多三十份,一份七文钱,多买了肉,估计能多出二百多钱。


    姜然数出一百钱就用绳子给串好,不知不觉已经有六串钱了,还有不少铜板。


    六百钱了,昨日卖了五百零八钱,现在已经比昨日多了。


    姜然停下,搓了搓手,心脏怦怦直跳。她屏息凝神,动作放轻,深深吸了两口气,继续数。


    又绑了一串钱,还有八十多个铜板,姜然飞快看一遍,近八百钱!


    她拍拍胸口,说实话,昨日她就觉得钱赚得不少了。


    何止是不少,五百钱都算得上多,可今天比昨日多了近三百文。


    姜然冲外面喊,“哥,你快来!”


    姜松还以为妹妹这儿出了什么事,慌忙进来,可进来却看见妹妹的床铺上铺了一件旧衣,上头摆了几串钱。


    姜然得意地晃晃脑袋,说道:“这是今天赚的钱!”


    客人来了就给钱,姜然腰间系个钱袋子,给的对数就行,她没在大街上数过。


    今日人多,就是没想到一数钱能有这么多,但等家里带来的米粉用完,本钱还得再减去一些。


    姜松目光扫过,直直愣住说不出来话,姜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姜松这才回过神,只不过他还在震惊之中,喃喃道:“竟然这么多……”


    这对姜松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毕竟家中数年就攒了几两银子,这才一日。即便没算米粉等物的本钱,那赚得也太多了。


    姜松知道这钱并非天上掉的,而是妹妹辛苦赚的,他更觉难得不易。


    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姜然一日给他二十文,他就觉得不少了,姜松眼眶微红,心中激动又心疼。


    姜然浑然不觉,解释道:“现在一锅能出几份,有新口味,桌凳也多了,卖得自然就多。”


    相比于昨日,多卖了四十碗,正好是新做的山芋泥拌粉。


    估计以后生意都差不多,除非赶上雨天,第二日生意可能会更好一些。


    姜然道:“等明儿你把棚子给遮上,剩的桌子也快做好。”


    姜松道:“这都好说,就是这么多东西,感觉推车不太够用,不然明日用大推车吧。”


    用大推车就不便直接停住,得把锅灶搬下来,还得打张高腿桌子,放调料等物。


    姜然觉得也是,桌凳很占地方,反正每日都是兄长送兄长来接,他怎么方便怎么来。


    生意越来越好,又从家里拿了东西,兄妹俩俱是欢喜。


    姜然更高兴自己做的山芋泥拌粉招人喜欢,生意越来越好,以后都不用担心租金了。


    或许姜传力和云氏也会搬过来住,就能换个更大一些的宅子了。


    月色浓如墨,天上星子点点。夜风微凉,月牙挂在树梢,树梢晃动,好似月亮动了。


    姜松凿木头的声音一阵阵从窗外传来,姜然沉沉睡去。


    她脑子里想的是攒钱的事,搬过来之后每日自然有花销,肉、骨头、鸡蛋、山芋……可是攒了也有一千三百多钱了,也不知明日能不能攒够租金。


    攒够租金了,就能交家用攒私房……


    天蒙蒙亮,不知谁家养的鸡咯咯叫,姜然睁开眼睛,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姜然推门出去,姜松已起了,正在忙活。


    他把灶台重新弄了弄,下面垫高,方便姜然用,昨日带来的蔬菜和木桶茶叶蛋等物也都搬上了车。


    见姜然出来了,他道:“骨汤已经炖上了,山芋我也蒸了。”


    姜然嗯了一声,没耽误,立刻去梳洗炒肉末,然后重新煮了二十个鸡蛋,熬了点卤汤,又煮了锅茶叶蛋。


    原先不方便,只能做煎蛋,现在少了茶叶蛋,从汴河大街过来的客人总会问,其他客人听了也有说自己喜欢茶叶蛋的。


    那就做一些,煎蛋也同样卖。


    这种很赚钱,一日下来卖能卖一百多枚蛋,能赚一百多文。


    就是现在刚上了山芋泥拌粉,姜松也有事做,不好再加别的东西,姜然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她现在要做的事可多了,煮粉卖粉,收钱招呼客人,期间还得刷一次碗,不过分得钱也多,多干点也无妨。


    今日姜松要卖菜,上午在这儿,姜然能轻松两分。


    兄妹二人去得早,赵大娘前脚刚到,他们后脚就到了。


    赵大娘甚是诧异,姜然解释道:“让我哥搭个棚子,早点过来弄好,明日就知道怎么弄了。”


    听姜松要搭棚子,赵大娘没急着让自己儿子走,留下给姜松帮忙。


    晨起太阳还没升起来,汴河上飘起一层水雾,两岸柳枝纤,随风摇曳,姿态曼妙,水波漫漫,呼吸间鼻尖都有淡淡水汽。


    姜松放下车,忙活开来,一根竹竿绑在赵大娘的摊位上,另一根竹竿固定在姜然这边。


    不用小推车了,就一口灶上头架锅,另一张高腿桌子,用以放装肉末、山芋泥的盆子、调料、茶叶蛋等物。


    还该再固定两根竹竿,可姜松比划了比划,觉得把布条拴在柳树上更方便,就舍了根竹竿,爬上树,这样撑起了一个小棚子。


    原本只靠树荫纳凉,现在有了棚子,就可在下面乘凉了。


    粗布很厚实,中间些许的缝隙,不过可以忽略不计。


    姜然走出来看看,棚子靠柳树那边略高,呈上下倾斜之势。她这上头竹竿比她高一个半头,再高一点的客人得稍微弯腰进来,但进来也是坐下吃,不影响什么。


    里面四张桌子,就摆在她和赵大娘摊位后头,小板凳多,因为木料不同,奇形怪状的。


    相比于街边的铺子,这摊位可以算得上是分外简陋,可却凝结了她和兄长的心血。


    赵大娘也出来看看,抚掌叫好,“不错不错,等太阳出来就凉快了,可不用在太阳底下挨晒了。”


    天热,她们卖现做吃食的最是受罪,锅旁热气不说,头顶太阳还晒着。


    姜松看完还算满意,便把推车靠树上安顿好,然后摆了篮子菜放在摊位前面,又去拎了两桶水,姜然烧水的功夫,他吆喝叫卖起来。


    菜依旧一捆一捆卖,开门生意还是赵大娘做的,要了两捆儿白菘一捆萝卜苗,说是回去做馅饼吃。


    昨天晚上才拿来的菜,分外水灵,摆在那儿就是个不错的招牌。


    很快,后面一等粉的客人问:“这菜怎么卖?”


    姜松立刻说了价钱。


    客人神色透出两分为难来,似是意动,可又犹豫万分。


    姜然观察客人的神色,问道:“可是要去上工,不然买了放我这儿,我中午卖完才走,你可以中午带回去。我给你拿阴凉处去放着,不会晒蔫的。”


    客人眉间舒展开来,点点头,却也没买多,只买了一捆菜。


    姜松把这捆分出来放。


    早起吃粉的人多,他有样学样,卖出去了几捆,三十斤就只剩二十斤出头了。


    还有常吃粉的客人问可有油菜,姜然道:“油菜没有,摊子要用,不过别的菜也很好吃的,你看这韭菜,很嫩的。”


    粉还要煮一会儿,客人蹲下,掐了一根韭菜叶子,叶子很嫩,她又上手了,当即要了两捆,不过也是不方便带,说好放姜然这儿,中午过来拿。


    能卖这么多,姜然已经心满意足了。剩下若卖不动,就等上午呗。


    锅里的粉好了,姜然把粉和茶叶蛋给客人端去,刚才买了韭菜的问道:“你这怎么也卖菜了?”


    姜然道:“前两日就卖过一次,家中种的,常捉虫,长得也好。”


    妇人又问:“下次何时候卖?”


    姜然道:“这说不太准,起码得三日后。”


    家里菜地多,三日后没准儿有四十斤。


    再等些日子别的菜也出来,种类就多了。


    姜然说话的时候,其他桌的客人也听着,赵大娘道:“她家菜你们就放心吃,清甜可口的,我这都是买几次了,斤称也足。”


    早晨生意做完,菜还剩一半。


    这会儿街上人少,卖菜的没几个,讲讲价钱也能卖出去不少。


    姜松道:“不好卖得话,我下次去早市。”


    也不是日日去,早起一会儿无妨,等卖完了正好蒸山芋。


    姜然觉得这样也不失为一个法子,但随着太阳越来越高,就剩两捆白菘了。


    棚子给遮了一片阴凉,有风吹进来,觉得凉快异常。姜然站在棚子下,仰头看,太阳在棚顶,晒不到她了。


    姜然又看菜,想想打算留着自己吃。生意稳定下来,她和姜松也不能日日吃米粉啃炊饼包子。


    没准儿哪一日想提早收摊,回家做顿饭吃,不能连点菜都没有。


    每日做米粉,鼻尖全是粉的味道。前些日子姜然还会吃,现在再也不想吃了,就连茶叶蛋也提不起胃口。


    小白菜很鲜嫩,什么时候做个水煮肉片吃。


    正想着,就一妇人驻足摊位前,姜松还没把菜收起来,妇人就问菜怎么卖。


    姜松说了价钱,妇人道:“给我来一捆。”


    姜然本想卖了也好,赚了钱可以去买别的。如果是真用得着菜,再买就是。


    可姜松却摇摇头,“这菜刚才掉地上了,不能卖了,实在不好意思。”


    姜然吸吸鼻子。


    妇人瞥见角落处还放着不少,“那不是还有吗?”


    姜松:“这些是别人早上订的,中午过来拿,都已经给了钱了。”


    强卖不成,强买更使不得。姜然道:“家里种的菜,虫眼少,卖得快,我们三四日卖一回,你下次早点来。”


    姜然睁眼说瞎话,卖了一上午,终于卖完,到她嘴里就成了好卖。


    不过虫眼少是真的。


    妇人点点头,又去了别的摊子。


    离中午还有一会儿,姜松把碗筷刷完,姜然说道:“哥,你去买点儿豆皮豆芽吧,再买半斤猪肉,蒸点米饭,中午不吃米粉炊饼了这些了。肉买瘦的,切薄片,等我回去做。”


    原想等有空再做,可是看着这白菜水灵灵的,姜然真被勾起馋虫来。


    新鲜的时候不吃还等蔫了再吃吗?姜然想中午吃了得了,水煮肉片倒也简单,她还想再买点卤肉。


    昨日赚得多,今日出手也阔绰起来。


    姜松点了下头,不禁看了眼赵大娘。


    姜然怎会把赵大娘忘了,招呼她也去家里吃,“大娘贺我乔迁,但那天家中杂乱,不好见人。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大娘可得赏脸。”


    赵大娘刚要推辞,姜然就道:“我可知你中午都不回去,过去吃个饭,吃过再来嘛。”


    赵大娘这才点了头,“给你们添麻烦了。”


    姜然撇嘴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若再说这种见外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他们能在汴京站住脚,得亏赵大娘多行便利。


    姜然今日想早些收摊,街上人多起来,她也吆喝几句。


    她总是卖粉不想吃,可对客人来说新出了山芋泥拌粉,正新奇,恨不得几日都吃这个。


    姜然瞧见了不少昨日来过的客人今日又来,还是的山芋泥拌粉。


    客人陆陆续续来,早晨买菜的几个也都把菜拿了回去。


    忙过中午,姜松过来了,见妹妹不被晒着,暗暗点头,然后收拾东西回家。搭了棚子之后收东西得多费时间,姜然也跟着把东西往车上搬。


    一边搬,一边问了句,“哥,东西可都买好了?”


    姜松点点头,“菜已经摘了,也洗干净了,肉按你说的切了,米饭也蒸了。”


    姜然肚子都饿了,她道:“那你先推车,我去买些卤肉。”


    赵大娘要拦,“咱们简单吃些就是,买什么卤肉。”


    姜然道:“大娘你做客的吃就是,别的甭管。”


    赵大娘依旧不放心,“那你少买一些!”


    姜然去了卤肉摊子,猪肉六十文一斤,分不同部位,有的贵一些,有点则便宜一点。


    姜然买了半斤猪耳朵半斤猪头肉,花了一百一十钱。买完之后用荷叶一包,就追上姜松和赵大娘的脚步。


    赵大娘摊子没那么多东西,推起来很轻便。


    等到了姜家,姜然让赵大娘先坐下歇歇,“寒舍简陋,大娘你坐会儿,饭菜一会儿就好。”


    赵大娘觉得这儿还好,寸土寸金的地方,有不少人几家挤在一户,更有住单间的,这三间房,还有厨房,已然算是不错了。


    姜然洗了手去做水煮肉片,姜松也没闲着,打来水把中午用的碗筷给刷干净。


    赵大娘想帮忙,却用不着她做什么,米饭已经做好,肉也是切好的,就这一道菜,其余配菜也都洗净切了。


    姜然舀了一块猪油,放在锅底,雪白的猪油慢慢融化变小。


    然后她放了两大勺油辣子,水煮肉片,吃的就是辣味儿。等炒出红油来,又放葱姜蒜。趁这这功夫,姜然把肉腌了腌,没有淀粉,就用了少许澄粉,等锅中的葱姜炒出香味,姜然舀了两瓢水进去。


    清透的水变成红色,上头浮着些许葱段和辣子,加以盐、酱油等调味,等水一烧开,就能把豆腐丝、豆芽放进去了。


    这两样煮一会儿就熟了,姜然找了个大点的盆,把它们捞出来铺在盆底。然后就开了的锅,把肉片滑进去。


    等肉煮好,连汤一起倒进盆中,到这儿这道菜差不多就做完了。


    还差一步,姜然取了点花椒茱萸放在盆中,又刷锅烧了些热油往上一浇,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赵大娘觉得香,不过这菜看着简单,因为姜然很快就做好了。


    饭是早就做好的,因为要用大锅,就先盛了出来,一大盆米饭三只碗,一斤卤肉,还有一盆水煮肉片,便是三人的午饭。


    赵大娘原先推辞,不想给兄妹二人添麻烦,可来都来了,这会儿闻着香味,忍不住直咽口水。


    姜然道:“快尝尝。”


    她也不知味道如何,这做法其实减了好些步骤,若是以后有辣椒,有火锅底料,做出来很好吃。


    而如今,红油没那么重,也少了牛油的香气,好像寡淡几分,就怕不好吃。


    赵大娘等兄妹俩夹了才动筷子,这一筷子下去,豆片、白菘、豆芽、豆腐丝儿全在碗中,闻着是香,送入嘴里,豆芽白菘清脆,肉嫩爽辣。


    赵大娘赞不绝口,“好吃,味道好极了。”


    姜然只当赵大娘客套,但送入嘴后真觉得不错。肉很嫩,往常吃水煮肉片,里面的菜一筷子油,的确香辣,可吃多了就呛人,这里面少了牛油,菜更加爽口。外带几分麻香,的确是好吃。


    这道菜就米饭好吃,很是下饭,可姜然觉得,如果里面放米粉,应该也不错。


    第27章


    姜然拿起勺子, 舀了小勺汤尝。她喜欢的汤粉汤清亮,上头浮油少许, 粉软滑弹,。既能吃粉,又能喝汤,若上头飘了一层红油,反倒不好下口。


    倒是阴差阳错,姜然想起从前喜欢吃的重庆火锅,几斤牛油煮出来的锅底,最爱点耙牛肉、耙鸡爪,放菜也多为海带苗,贡菜等,最多再吃吃豆芽。像吸油的菜叶子, 是极少放进去煮的。


    汤粉要喝汤,自然得少油。姜然又想, 吃重庆火锅, 最喜欢的主食是煮里面的云吞和刚出锅的蛋炒饭!


    粉也是宽粉,而非这种细弹的。


    姜然一边怀念火锅的味道,一边想,原本她想做的是清淡口的鸡汤米粉,摊位上有不少人是吃不得辣的, 做鸡汤口味的应该卖得不错。


    如今拌粉两样, 汤粉一样,再做新口味肯定是选汤粉。现在多了这个, 让姜然一时犯了难。


    是熬骨汤鸡汤,里面放粉放菜叶子,做不辣的鸡汤米粉好, 还是做水煮肉片口味的好?


    有肉有菜,定价怎么也不能低于七文。


    她心中纠结,忍不住拍了拍脑子。


    做什么做,刚弄了山芋泥拌粉,今天才卖第二日,就又想加别的,再加,可真就忙不过来了。


    姜然抬起头,见姜松神色关切地看过来,便挠挠脑袋说,“有点痒,怎么样,这菜好吃吗?”


    姜松点头道:“好吃,豆芽白菘爽脆,豆皮软烂味道极好!肉也是……”


    赵大娘:“哈!肉本就好吃,就不必夸啦。”


    姜然笑了笑,又尝尝卤肉。卤肉是五香口味的,吃起来中规中矩,猪耳朵挺脆,猪头肉略有些腻。


    姜然想想觉得和米粉不太搭,就歇了过去谈生意的心思。若想在摊位加小吃,不如加卤肉丸子、肠等物。


    姜然专心吃饭,到最后,一盆水煮肉片吃了个精光,盆底的汤让赵大娘兑了水喝了,卤肉反倒剩了些。


    倒不是赵大娘这个当客人的心疼兄妹俩舍不得吃,而是她觉得卤肉真没姜然做的菜好吃。


    这菜做得很快,也不见多费事,咋就这么好吃呢?


    吃过饭,姜然留赵大娘歇歇,赵大娘告辞走了,“我还得回去做生意,不多打扰了。”


    吃饱喝足,越是歇越懒得动。


    姜然把人送出巷口,回来见姜松在刷碗。


    碗筷刷干净了,沾了水,在太阳下亮晶晶的。


    姜松:“你去睡吧,山芋还蒸六斤吗?”


    家里没秤,姜松只是大体估算。


    姜然点了下头,“嗯,和昨日一样。”


    她回屋躺下,肚子是饱的,脑袋一顿一顿的,好多事都想不起来。浑身懒洋洋,四肢百骸都舒服极了。


    姜然感叹,一顿午饭竟然让她这么满足。


    其实这也不怪她,刚来姜家的时候还没收麦子,一日就一顿朝食一顿飧食,等收麦子了才一日三顿,三房日子又不好,就算三顿饭也没什么好吃的。


    那个时候大房有常有肉香,哪怕不收麦子,一日也是三顿饭。


    后又出来做生意,每日鸡蛋、馒头、炊饼、米粉、糖饼……轮番吃,就不拘什么时候了,饿了就吃,有时是给客人煮粉的空档咬两口,有时是路上吃。


    半个多月就见一只烧鸡,还是赵大娘给买的,可也不及自己做的称心如意。


    姜然不愿意亏了嘴,如今多了钱,姜松能把菜肉都切好备好,倒是可以常做。


    水煮肉片和啃馒头,谁都知道怎么选。不过也得问问姜松的意思,切菜备菜刷锅刷碗都他来,还有摊子刷碗的活儿,又得搬送东西,不做饭也并不轻巧。


    如果姜松觉得麻烦,那就先不吃。


    春日风暖和煦,姜然睡了半个多时辰,醒后还觉得心满意足,慢慢悠悠做了点晚上要用的东西,兄妹俩出门了。


    太阳刚刚西斜,地上余晖,有光却不晒,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这个时辰已经用不着棚子了,姜松把竹竿、粗布放在家里。


    路上,姜然嘱咐姜松再买些碗。


    装粉的一共二十个,遇上加粉的,根本不够用,装茶叶蛋的碗有十几个,勉勉强强。


    现在客人多,指望不了他们吃的时候干干净净,不弄在桌子上一点。客人走了要收拾擦桌子,偏偏都是些杂活,让姜松过来不值当,索性多买些碗,姜然有空就刷一些,没空就等晚上兄长过来再说。


    其余时间姜松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耽误。


    姜松点了点头,“那再买二十个。”


    姜然觉得二十个行,晚上生意不错,客人络绎不绝,还有带酒来的,在隔壁买几个包子,别处买些白肠熏肉,从赵大娘那买几块糖饼,再来米粉和茶叶蛋,几个人坐下来吃了许久。


    吃完那老大哥对姜然道:“你的摊子不错,前头有家面摊,摊主霸道得很,带别家东西过去不许久坐。”


    姜然笑笑,好脾气到:“来者是客,不过若赶上人多的时候,还是得快点吃,不然后头的客人没位置,我平白招怨怼。”


    她自然也不乐意,不过若给人赶出去。对摊子名声不好,也就是现在桌子多,如果只有一两张桌子,姜然还是会想法子的。


    装傻充愣问几人还要不要加点东西,总之态度要好。得让客人觉得是自己坐得时间久给添麻烦了,而不是她不愿意人在这儿待着。


    晚上忙完,赵大娘给姜然装了几块芝麻馅儿的糯米饼,“没卖完的,你拿回去当点心吃。”


    姜然瞥见包着糯米饼的油纸下还有个钱袋子,被摊位糯米饼一挡,不会让路人瞧见。


    姜然估摸着是这几日的利润,她没推辞,收下道了声谢。


    今日赵大娘收摊快,不过街上人还不少呢,姜然就慢悠悠把东西往车上搬,没一会儿姜松就跑来。


    姜松的动作就快多了,很快把东西搬上车。


    离开大街进了巷子,眼前唰一下暗了下来,天边一角残月,路有些黑,姜然跟紧兄长的步伐,“哥,碗买了吗!”


    姜松:“买了,我还买了些筷子。”


    这都没用姜然嘱咐,姜然眨眨眼适应黑暗中视物,“那你在家可读书了?”


    姜松没去书院,来这么多天了,姜然要出摊,兄妹俩也不常在一块儿,家里添了许多东西,也不知姜松有没有看书。


    读书偶尔也需要人督促的,赚钱要紧,读书也要紧。


    姜松道:“白日看了,以后活儿多留晚上做,我白天看书,省得费灯油。”


    姜然觉得这主意不错,她倒不是怕费灯油,而是觉得没有电灯,一盏油灯的光亮昏黄,灯下看书对眼睛不好,倒不如白日看。


    不过若能买得起蜡烛,晚上看书也无妨了。


    姜然笑了笑:“哥,我估计今天就能攒够租金,以后赚钱我交一部分家用,那钱你可以买些书,笔墨纸砚也得买。”


    应该够的,前几日攒的有一千三百四十一文,今日多了笔花销,便是中午买了肉菜不过早上还卖了菜呢,加一块儿肯定够租金的。


    用钱的时候可不会分这钱是买菜赚的,还是卖粉赚来的,反正都是钱,一样能用。


    姜松点了点头,他有了解过读书的事,比起看书自己学,最好的就是进书院,有先生教,少走不少弯路。


    像国子监他就不必想了,这个非官员子弟不收,没有门路,开封府学也难进去。


    姜松能去的便是一些私学,像大房姜枫还有姜传宝便是在汴京的一处私学读书。


    花费不少,进私学的事,还是等攒些钱再说。他们也才来半个多月,先赚钱,其他的事都不急。


    姜松道:“我有看书的,山芋泥拌粉卖得可还好,生意稳定我就刻价目表上。”


    姜然:“好呀!喜欢这个口味的人很多,哥你觉得中午的水煮肉片做汤粉怎么样……”


    姜松:“肯定好吃。”


    姜然:“那等以后,下次再加汤粉就加这个口味的。”


    以后的事也可以想想嘛。


    回到家中,姜松去收拾摊子。


    姜然煮了茶叶蛋后则回屋数钱,她先看赵大娘给的,上回给了一百四十,这过去了五日,钱袋里面有二百八十钱,也不少的。


    这钱姜然收了起来,然后算今日赚的。


    今日做的山芋泥比昨日多,但花了一百二十钱,把这钱算上,赚得比昨日略多,还有六百七十八文,加上花的,有七百九十八钱,多赚了二十。


    客人那么多,多卖点山芋泥拌粉就少卖别的。猪油拌粉点的人越来越少了,不过依旧有,这个姜然不想去掉。


    加上这几日攒的,已经够下月的掠房钱了。


    这比姜然想象中好太多了,按刚来夜市一日攒三百多算,得七八天才能攒够。


    可现在赚的钱翻了一倍,三四天就够了。


    还能买肉做菜吃点好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后头能存私房,姜松不是刘氏林氏,姜然也多了几分盼头。


    姜然数了两贯钱放姜松屋里,姜松住的屋子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凳子,没有衣柜。


    桌子是几块板子拼的,凳子腿长得也不一样。


    几身衣裳就放在凳子上,而姜然屋里这两天陆陆续续添了衣柜、桌椅。


    姜然不禁想,兄长真不错,他没受云氏姜传力夫妇俩影响没被刘氏pua实在不易,否则也是个任劳任怨、吃苦耐劳、乐于奉献的性子。


    现在知道为自己打算,为家中打算,不然姜然这生意都做不得。


    不过阿爹阿娘虽老实,可本性却不坏,心底是知心疼儿女的,好过那些自己愚孝,还要求子女孝顺奉献的人。


    姜然抿唇笑了笑,梳洗一番便去睡了。


    次日,天色阴沉,和平日太阳未升起的天色不一样,在外站一会儿有凉风袭来,竟吹得人冷飕飕的。


    并未下雨,姜然还是决定出摊,这就是搬来汴京的好处之一了。


    即便是做着生意突然下了雨,可是离家近,也能赶回去。若在庄子,姜然必定纠结一番今日要不要出摊。


    因为路上要走一个时辰,又怕半路下雨,还要搬那多么东西,真下起来只怕要叫苦不迭了。若是不下,则要后悔没有出摊。


    天气不好,二人动作飞快,到了摊子,姜松把棚子给搭上了。一回生二回熟,今日搭棚子比昨日快。


    老天爷的脸色说不准,没准这会儿阴云,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也没准一会儿雨就下起来。


    怕下雨,姜松把靠柳枝那边布绑得低一点,这样棚子倾斜,哪怕下雨雨水也能顺着坡度流下去,这棚子勉强能作挡雨之用。


    赵大娘在旁边帮忙,棚子搭上,就着急生火,然后熟练地包馅儿、做饼,等一会儿直接烙上。


    往日恨不得离锅灶远远的,今日反倒还往锅灶前凑了凑。


    姜然也觉得有些冷,以往会把袖子挽起来,今日就放下了。


    这个朝代倒没那么封建,天热女子也有穿短衫短袖的。


    客人似乎并未受天气影响,该上工还得上工,该做事还得做事。


    晨起是要吃饭的,姜然这边生意来得快,慢慢她发觉今日似乎比昨天的生意好一点,尤其是要汤粉的,比昨日多。


    一连两三个都是要汤粉。


    就是点了拌粉的,吃完会冲姜然要碗米汤。煮过粉后,清水就变成了米白色,带着股米香,汤冒着热气,吹一吹,一口温热下肚,手脚都暖和起来。


    有的吃到一半,闻到隔壁糖饼香甜气,直接招手买一块,热乎乎的糖饼,得要刚出锅的,一口饼,糖似蜜般甜,再来酸爽咸辣的粉,有的稍不留意,还得被糖馅儿烫一下,但依旧觉得好吃。


    也有去姜然右手边摊位买包子的,不过极少。


    一来都是咸口的,二来姜然卖粉的时候会跟客人介绍糖饼,但从未说过隔壁包子好吃,让他们买一些。


    买包子的纯粹是嘴馋,想要吃一点。


    姜然许客人带其他摊位的吃食来吃,但多数是吃糖饼米粉,而且桌凳就在两个摊位的后面,客人看了,潜意识会觉得坐这儿能买这两个摊位的东西。


    姜然没注意包子摊生意如何,忙活一早晨,天上飘起细雨,雨丝恍若牛毛。


    雨势不大,有个棚子,二人并未受什么影响。


    姜然和赵大娘打算继续做生意,又把棚子好好固定了一番。现在雨小,就怕一会儿雨势变大,风一吹把棚子掀翻了。


    赵大娘一边绑竹竿一边期盼道:“千万别下大了,白日下也便下了,可别耽误晚上生意。”


    晚上人多卖得快,能顶上个一个白天。


    赵大娘这些日子神清气爽,再不管别人卖不卖糖饼了。


    现在汴河大街上总共三家卖糖饼的,多的两家晚上也去曹门大街那儿卖,但赵大娘不怎么理会了。一来知道姜然会给她兜底,真受影响了,再想新的,给姜然分成就行。二来晚上算账,赚的越来越多,不像那日刚有卖糖饼的,她卖得少,所以干着急。


    姜然年纪小,赵大娘却从她身上学到了东西。做吃食生意,还是得好好做自己的,不能偷工减料,态度和善些,就能有回头客。


    再想法子出新的,其他摊子追不上,有的不会做生意,慢慢就做不下去了。


    姜然瞥了眼,外面的地湿漉漉的,棚子遮住的地方一片干爽,她道:“若是下大了,这棚子准挡不住。”


    到时雨水飘到锅里,客人肯定不愿意买。晚间生意好,姜然也不想耽误赚钱,就盼这细雨早点停,就算不停,也千万别下大。


    他们这些小摊贩,得看老天爷的脸色。对于街边那些铺子,姜然颇为羡慕。


    把棚子固定好,姜然站起来拍拍手,眼角余光瞥见隔壁包子摊摊主朝她看过来。


    目光对上,小哥胖乎乎的脸挤出来一个笑,姜然点了下头,见小哥并未说什么,就继续忙自己的了。


    上午没什么生意,雨势未曾变大,估计一天都这样了。


    倒是有两个客人来问有没有菜,姜然都一一告诉,“菜等三四日才卖一次,你到时候再来,我们早晨卖,得来早些,不然兴许买不到。”


    菜是姜松卖的,她也不知这两个客人是吃了觉得好吃又来买的回头客,还是昨日没买上,今日才来的人。


    客人有些失望,没说什么就走了。


    姜然把人送走,赵大娘就道:“下回我再买点,不用便宜了,我这总买,哪儿能回回便宜。”


    赵大娘看姜然卖菜,第一回 卖,还许客人讲讲价,第二回买的人多,基本上就不讲价了。


    这条街上都是这个价钱,哪怕不讲价,也能卖得出去。


    她一两次不显,次数多了就显出来了,一码归一码,收拾菜多累人。


    姜然没多推辞,若是什么时候赵大娘帮忙了,她心底过意不去,大可送东西,她和赵大娘亲近,并非姜松和赵大娘亲近,这样最好不过。


    中午太阳出来了片刻,雨时停时骤,最多停一刻钟多,最急的时候雨如细针,打在人身上刺刺地疼。


    这种天气,像姜然这种有棚子的摊子,就较为吃香了。中午人潮涌动,有的直奔这儿来,“来碗汤粉,茶叶蛋要个溏心的!”


    姜然:“好嘞。”


    街上不止姜然一家有棚子,她也不是第一个做棚子出来的,有的棚子正经多了,四根稳固的立柱,上头用稻草、油布铺的。


    客人进来往棚子下头一坐,虽也有风雨吹进来,却好过当街淋雨。


    姜然还没来过下了雨的汴京,街上人不减昨日,有些穿着雨衣雨裙,撑伞的也不少。虽是不及后世雨伞颜色丰富,却也漂漂亮亮,像是遍地开了蘑菇。


    这和姜然想的不太一样,粉还没煮好,她忍不住问赵大娘,“若雨下得大,街人也这般多吗?”


    赵大娘点点头又摇摇头,“会少些,不过好些人还是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做工的也有不少在屋里的。像码头搬送这种力气活,就算下雨也不耽搁,反而因为下雨赚得钱更多。”


    码头搬送一日能拿大几十钱,下雨能拿一百多二百钱。但都比不上有手艺的,木匠一日就能拿三百钱。


    就他们这些卖吃食的小摊贩,下雨做不得生意,但有大棚子的,照样做。


    姜然仰头看向头顶,她也可以把这粗布换成油布。


    中午肉末汤粉还是最先卖光,这天气,若是早做了水煮肉片,估计也很好卖。


    烫烫的,还辣乎乎,赶入夏前还能卖一阵。


    后头再来的客人,只能吃拌粉,有的听没了汤粉就想走,幸好姜然答应一人送碗米汤,万幸把生意维持下来,山芋泥拌粉也快卖光了。


    生意还没做完,姜松就过来了。姜然休息片刻,让兄长去煮粉收钱。


    今日倒不累,她刚找了个空板凳坐下,就看见卖包子的小哥拿了两个包子过来。


    小哥:“姜小娘子,这刚出锅的,你尝尝。”


    无功不受禄,姜然哪好意思拿人家包子,推辞着不要。


    卖包子的小哥却道:“你别客气,收下吧,我也是有事相求。”


    若有事相求,姜然就更不能收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把包子吃了,必然得给人家办事。


    姜然道:“大家都在这卖东西,有什么忙我能帮得上的,一定会尽力去帮。”


    话说得好听,但能不能帮得上,全看姜然自己。若她觉得为难,定不会答应。


    小哥长得白白胖胖,看起来世故圆滑能说会道,可却是个笨口拙舌的,他深吸两口气,“我想打听个事儿,你旁边大娘托你帮她卖糖饼,然后她的客人还能坐你摊位上吃东西,怎么给钱?你看我行不行?”


    第28章


    姜然闻言一阵恍惚, 不大明白卖包子的小哥话中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怎么给钱,什么叫他行不行?


    看着面前白胖如弥勒佛似的人, 又看看荷叶里的包子,电光火石间,姜然明白过来了。


    那日她和赵大娘说话,小哥应是没听见她们说了什么,故而不知是她跟赵大娘开口,求赵大娘把后面位置给她用。


    小哥看这两日粉摊生意好,以为赵大娘给她钱,让她占了自己摊位后面,然后姜然则帮着招揽生意。


    也是,那日二人说话声音不大,事关生意钱财, 二人都避着人说。平日里有客人,姜然都会提一嘴糖饼。


    兴许赵大娘给她钱的时候, 让小哥瞧见了, 所以才有了这般误会。


    不过姜然不打算解释,只装傻道:“摊子后头?我和赵大娘都能用,我俩也亲近,顺嘴一提,赵大娘也帮我卖米粉的。”


    小哥就是为了这事来的, 他生意一般, 帮忙卖不了米粉,他道:“我知道, 我知道,我是希望若是有客人来吃,你能顺便提一嘴我的包子, 没准儿客人就买了。”


    姜然卖的是粉,两边一个卖糖饼的,一个卖包子的,跟粉配着都能吃。


    就算姜然的客人不全买,有小半乐意买包子,他一日也能多卖不少,自然也就多赚不少钱。


    说实话,摊子他自己也能支,但没啥用,包子买完路上就能吃,哪怕弄个摊子,也没几个愿意坐下的。


    姜然对这小哥印象不错,他家包子味道好,比夜市夫妻俩的包子摊好吃,价钱跟这条街上卖包子的一样,素馅儿的便宜,三文一个,猪肉的就贵一些,一只五文。


    还有羊肉馅儿的,价钱更贵,十文一只,毕竟羊肉价贵,要一百二十文一斤,这个姜然没吃过。


    姜然觉得他人不错,因为他不似有些人,理所当然觉得姜然应该做什么。


    过去了几日,姜然还记得那个长脸的卖粉摊主,理直气壮找上门来。


    这小哥没有让姜然卖的时候顺嘴一说,而是拿了包子过来,像模像样地谈生意。


    姜然搬了个板凳过去包子摊那边,这会儿包子摊前头人少,没什么生意,她意欲详谈,“你贵姓?”


    卖包子的小哥立刻道:“我叫刘成梁,比你大,你喊我刘大哥就行。我是这么想的,从你这儿过来买包子的,卖出去一个给你一成利润。”


    不占方子就开个口,分一成利润已经不少了,毕竟姜然不出本钱,她还想过问问他后面空地能不能占,如今倒也正中她的下怀。


    姜然道:“刘大哥,我姓姜,单名一个然字。你说的法子不太好算吧,人一多,就容易乱套。”


    如果刘成梁卖的也是甜口的吃食,有赵大娘在,姜然肯定连考虑都不考虑,但是包子是咸口的,她这边的确缺咸口的吃食。


    锅盔还没做,顺便卖点包子也不错。赵大娘相熟,姜然信得过,但跟刘成梁不过买包子的浅淡交情,才认识,万一哪天她觉得卖了不少,给的钱却不够,还得扯皮。若是刘成梁有意诓骗,姜然也说不清,那岂不是白给人卖包子了。


    刘成梁一顿,面上浮起一丝尴尬,这的确是个事。


    姜然见刘成梁不说话,佯装不解问道:“刘大哥,街上到底有多少家卖包子的?我看你生意也不错呀,哪里用得着跟我合伙。”


    刘成梁一顿,这条街上算上他,卖包子的总共五家,他突然想到,就算姜然真的要合伙,也不只有他一个选择。


    刘成梁道:“不然这样,你从我这拿包子,每卖出去四个,就给你一文钱。”


    姜然慢吞吞道:“那卖不出去怎么办?”


    拿了包子过来,却卖不掉,这钱怎么算?如果是姜然从刘成梁那儿拿包子,先给钱,就得她自己承担风险,反之,就得刘成梁承担风险。


    姜然虽未明说,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得看谁求谁办事,如果姜然先开口的,必然得先给钱,可是刘成梁先提出来的。


    总不能姜然从他那儿进货,自己卖吧,卖包子利润不多,她生意又不差。


    刘成梁白胖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转而变得凝重,正巧包子摊来了个客人,他先去给客人拿包子。


    装包子的时候他透过锅边的热气瞥见隔壁摊子,客人源源不断,已经坐了四张桌子,两张桌子是四个客人,一张桌子两个客人,还有张桌子有三个客人。


    摊外还有人询问,相比之下他的摊位显得格外冷清。街上卖包子的多,他这小摊子在后面,生意不太好。


    刘成梁卖完,回来同姜然道:“包子先给你,卖不完算我的。”


    姜然困惑道:“可是你的包子价钱不一样,都按卖出四个算一文的话,我这……”


    素馅包子和羊肉馅的,差了可不是一点半点呢。四个羊肉馅儿的,卖出去可是四十钱,姜然只拿一文,按五成利润算,刘成梁拿的可是二十钱,可到不了一成利润。


    刘成梁傻眼了,他是按猪肉馅儿算的,他一时半会弄不明白,道:“姜小娘子,不然这样,我回去理一理算一算,然后再和你说。”


    姜然点了下头,心道,看刘大哥的样子,倒不像故意算计诓骗,是能合伙做生意的。


    他也答应先给包子后拿钱了,利润分成他算清楚了,就合伙试试。


    不过姜然也不敢保证拿了包子就一定能卖出去,前头少拿一点,若卖不出去及时把包子送回去,尽量别让他亏钱。


    如今粉摊有三个口味,正正好,要是再添两张桌子,也不知能不能坐满,倘若不能,得赶紧出新口味了。


    姜然属意水煮肉片口味的拌粉,里面放豆皮、豆芽、白菜和滑肉片,既能吃粉,又能吃菜。这个定价八文一份,因为配菜多。


    到时依旧少做些试试水,不好卖再想别的法子。


    刘成梁见姜然答应,脸上又堆起笑,恰逢有生意,他挪过去卖包子。等做完这单,把拿来的俩包子给姜然,“姜妹子,你吃。”


    人家的请求也说了,算不上帮忙,这包子可以吃。


    很快就忙过了中午,兄妹二人一人吃了碗拌粉,又吃了块儿糖饼,包子一人一个,算是吃过了午饭,


    刘成梁给的包子是羊肉馅儿的,有淡淡膻味。烫面做的皮,不像发面那么多孔,但也是软软的,汁水也充盈,很好吃。


    但想想这包子十文一个,让姜然自己来买,她是舍不得的。往常她多买素的,偶尔买两个肉的。


    这么看,她家米粉还算便宜的了。


    点碗山芋泥拌粉,再加个茶叶蛋,和一个羊肉馅儿的包子的价钱差不多。


    回去路上,姜松问起刘成梁都和姜然说了什么,姜然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这是无本买卖,可以一试。”


    姜松问:“那你能忙得过来吗?”


    姜然一顿,她觉得有点够呛。


    要擦桌子,人多要刷一波碗,还要煮粉收钱,再加上卖包子,倘若再做一个新口味的粉,不仅卖的时候忙,在家准备也忙。


    姜松要去读书的,日后肯定还得找人帮忙。其实姜然有意让云氏过来帮忙,母女俩可以睡一处。可这样得话,姜家不好交代。


    难不成借口说让云氏给他们二人做饭?姜松要去读书,勉强说得通,可家里也那么多活呢,姜传力一个人也辛苦,云氏在至少能分担一二。


    喂鸡鸭、喂猪,还要除草捉虫施肥,可不止菜地需要捉虫,稻田也得捉。再有,让云氏过来就意味着要让她知道生意如何,姜然还是有些犹豫。


    再想想租的宅子小,多个人同住一屋,做什么都不方便,数钱,藏钱,都多一个人盯着……姜然就更犹豫了。


    多重考虑下,让云氏来并不合适,其他人姜然一时半会儿也没好主意。


    她忽又想到了姜家人,大房的就算了,二伯母倒是比林氏拎得清,说话也不那么难听,不然让姜蓉过来?


    做生意的事儿,姜家早晚都会知道,二房先知道不是坏事,如今分了家,二房若想赚钱,肯定帮忙瞒着。


    可来了也得住家里,宅子太小了。


    四房想都不用想,姜然这个小摊子给的工钱不会特别多,男子看不上,女儿家抛头露面风吹日晒的,姜桃指定不愿意。


    赵大娘家那边是可以问问,就怕给得少了对不住和赵大娘的交情,给多了她觉得不值当,姜然实在左右为难。


    姜松见妹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眼睛一亮,一会儿神色黯淡,只知她纠结,“这几日我先来帮忙。”


    姜然摇摇头,“有帮忙的功夫,你还不如多读几页书。”


    来做生意,不就是为了多赚钱好读书,为了赚钱耽误功课,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姜然笑了笑,“哥,其实现在生意也不错,赚得也不少啦,先加上包子试试。”


    姜然能答应,也是怕日后求到刘成梁头上,


    原先她就相中了这个位置,现在送上门来,不卖白不卖。


    下午雨势不变,停上一两刻钟,然后又下场毛毛雨。


    眼看下不大,姜然打算晚上出摊。


    等过去的时候,发现有人比他们来的还早,刘成梁占了三个位置,桌子凳子也是自备的。


    他和姜然道:“以前晚上不常过来,偶尔过来就在前头摆摊,姜妹子,我想清楚了,你卖四个猪肉馅儿的,给一文,卖两个羊肉的,也给一文。素馅便宜,得卖六个才能得一文。”


    刘成梁回去算了,按本钱来说,差不多给了姜然一成利润,“你今天拿多少包子?”


    第29章


    这就考虑好了?


    姜然以为刘成梁怎么也得考虑两日, 最快也得明日,没想到今天晚上就追过来了。


    也是真快。


    细雨还没停, 这条街上人不算多,地面湿漉漉的,街边铺子点灯比平日早,灯笼中烛光穿透雨幕,让天地间多了几分朦胧气。


    姜然道:“猪肉的先拿二十个,素馅的拿十二个,羊肉的拿十个吧。”


    一个晚上,姜然这能有八十多个客人,但肯定不会人人都买包子,先拿这么多,不够了再拿。


    刘成梁连连点头, “行。”


    姜然:“那我这边坐不下,就坐到你这儿?”


    刘成梁一边装包子一边道:“我不用, 你让人坐就是了。若是卖不出去, 再给我退回来,无妨的。”


    如果能卖得出去,姜然只能得十二文,听起来有点少,不过不用姜然包, 只顺嘴一提, 况且姜然更多是为了刘成梁后面的空地。


    要她提,还得倒给刘成梁钱。


    姜然点点头, 又道:“刘大哥,这儿从前就有对夫妇卖包子,你在这里摆摊未见得好卖。”


    平素那对夫妇俩来得挺早, 今天或许是因为下雨了,这会儿还没见。


    刘成梁一笑:“我知道他们,我给请前头去了。”


    刘成梁原本的位置靠前,若是来这儿,就跟人对上了,遂换了位置。


    姜然听后压力颇大,位置都换了,若卖得不好,她可就成罪人了。


    刘成梁没看姜然神色,只单纯怕姜然多心,一手上分着包子,嘴上说道:“你慢慢卖,卖不完的给我拿回来,卖不出去也没事,我就试试这法子好不好使。”


    他没见街上有人这么干。


    刘成梁单独拿了个蒸屉,又搬了桶温水,坐着,省着包子凉了。


    他道:“上头有菜叶子的是素馅的,有红点的是羊肉的,其余的都是猪肉的。”


    姜然嗯了一声,这才烧水忙活起来。


    姜松刷完碗就走了,本来让他晚上再做两张桌子,现在看也不用了,因为刘成梁自己带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灯火之中,细雨如丝。许是今日景色好,出来的人可不少。


    一缕斜风吹过,姜然睫毛上沾了些许雨滴,再抬头看,水珠模糊了视线,街上一片霓虹之色。


    她眨眨眼睛,曹门大街又恢复如常。


    今夜的汴京城真是格外好看,人也格外多。


    姜然不忘招揽客人,“来吃粉了,吃粉啦,里面有地方!肉沫汤粉是吧,可要加什么东西?有茶叶蛋、煎蛋,还有羊肉、猪肉、素馅儿包子。”


    客人不是头一次来,分外诧异,“咋还卖上包子了?”


    姜然道:“我隔壁刘大哥包的,也在这边卖。要不要尝尝?”


    姜然眼睛亮亮的,客人问道:“包子好吃不?”


    姜然:“我觉得味道不错,不然尝尝?”


    客人:“那给我来一碗汤粉,多辣多醋,包子要个猪肉的吧,再来一个茶叶蛋,溏心的啊。”


    姜然:“好嘞。”


    碗不多,茶叶蛋跟包子就放在了一只碗里。姜然给端过去。


    先可着刘成梁后面的位置坐,不够再坐她和赵大娘这边。


    今日她做的肉末多些,看看卖粉赚的钱比昨日多不,若是多,就说明多占个摊位有用,不多,那卖包子就聊胜于无。


    夜色降临,街上华灯盏盏,一个个客人往摊子后面钻,有一拨人来得多,总共六个,便把两张桌子拼到了一块儿。


    买了六碗粉,其中四碗汤粉,两份山芋泥干拌的。鸡蛋要了四个,包子要了三个,还在赵大娘那儿买了两张糖饼。


    这是个大主顾。


    赵大娘起初还担心这么着会影响姜然生意,奈何自己是个外人,不好说,现在看还好没说,因为生意挺好,过来摊子还是以姜然卖的汤粉拌粉为主。


    来这儿的都是吃粉的,不会只买两个包子就去里面坐着,就算以后有,包子几口吃完了。


    买了粉,再想加东西,多数也是加茶叶蛋煎蛋,然后再考虑糖饼包子。


    赵大娘倒无所谓,一个甜的一个咸的,影响不了她,也影响不了姜然,她就放心了。


    不少客人往里钻,赵大娘借酒楼灯光回头看,六张桌子都坐了人。


    前头来的自然先找空桌坐,后面来的没地方了才会拼桌。


    以往四张桌子都坐人,她觉得人不少了,今日六张桌子,竟然也能都坐人。


    昨日生意就不错,姜然只凭感觉,很难感觉出来今日生意如何,不过后头人总是满的,前头走两个,不一会儿就又来两个。


    汤粉最先卖完,接着就是茶叶蛋和拌粉,亥时过半,包子也卖完了。


    姜然过去结了账,给了刘成梁二百二十四文。


    刘成梁道:“可还要再来点?”


    姜然摇摇头:“不早了,我一会儿就收摊了。”


    刘成梁点点头,姜然这儿算是多卖的,刨去本钱,差不多能比昨晚多赚一百钱。


    给姜然的报酬却低,他有些不好意思,“明天早上我去占位置吧。”


    姜然本意也不在卖包子赚钱,刘成梁老老实实,好似面团子,她不想欺负人,就道:“咱们三个摊子在一块儿,不如商量着轮流来,一人占位置,其他人就不必去那么早了。”


    占位置就是交个掠地钱,早起的那会儿有街道司的,把钱交了就行。


    他们的位置不靠前,再往前,就不许这么占


    了。


    刘成梁和赵大娘都觉得这法子不错,还能歇一日。


    临近收摊,摊子上没啥东西,姜然就卖了几碗猪油拌粉,往常这个时候也有客人来,几个客人想吃汤粉和山芋泥拌粉,可没了,失落道:“昨儿这个时候还有的呀!”


    姜然:“今日人多卖得快,明日早点来,我给你们多放点浇头。”


    客人也不恼了,从隔壁买了糖饼吃。


    再有客人来,姜然就提一嘴隔壁的包子和糖饼。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卖着,等姜松来了直接收摊回去。


    刘成梁还帮了忙,可见今日是极其满意的。回到家中,姜然迫不及待的把钱数了。


    十二文是帮忙卖包子赚的,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今日天气冷,早上中午肉末汤粉卖得好,浇头她就多做了一些,山芋泥的保持不变,也卖光了。


    煎蛋没敢弄太多,多做了五个,往常差不多收摊前刚好卖完,要么就剩个几份,今日明显卖得比昨日快。


    多两张桌子,最多能多坐八九个客人,明日可以试着做水煮肉片口味的。


    数完一百钱串一起,姜然数完,总共是八百五十六钱。


    算上卖包子赚的,那就是八百六十八,卖包子赚得少,她便和赵大娘给的放在了一起。自打了铁锅之后,她没别的花销,就是可惜银花生,为了打锅都给花了。


    现在家里花钱就从当日赚的拿,加上原来剩的点儿,钱袋里也有三百钱了。


    八百五十六文,是今日赚的。


    姜然拍拍胸口,到如今,她也不似从前每一次数钱都欣喜得不能自抑。比昨日多,她也高兴,却能耐得住性子。


    这钱都是每日买完次日用的肉、鸡蛋剩下的,从最开始一日剩一百多,到现在有这么多倒也不易。


    姜然心中犹豫怎么分,对半分那是想都不要想了,那样对不起她的辛劳。


    她先把五十六的零钱拿出来,这个留作日常花销,哪日就想做菜了,就用这钱买些肉菜。


    出去就带上,万一需要买什么东西也能急用。


    剩下八百钱,姜然拿了五百,三百交家用。


    姜松还在外面刷碗,姜然把钱装好放在他桌上,然后出去告诉了一声,“哥!”


    姜松旁边堆了好些碗,他手湿漉漉的,“嗯?”


    姜然:“钱我放你桌上了,若是不够再同我说。”


    姜松昨日就看见那两贯了,怎么可能不够?“够的,你去睡吧,剩下的活我做。”


    姜然今天还没煮茶叶蛋呢,别的都能让姜松来,茶叶蛋她还真不放心,只怕把溏心蛋煮成实蛋,她可不能让家里人砸了自己的招牌。


    先烧水,就着灶膛的火光,姜然拿了些鸡蛋,还没去洗呢,宅门就被敲了敲。


    姜然抬眸望去,手里攥紧烧火棍。


    门口黑漆漆的,姜松涮了把手,隔门问是谁,门外传来姜传力的声音,“是我。”


    姜然也站起来,“是阿爹。”


    姜松赶紧把门打开,姜传力神色局促,姜松看姜传力身上没背什么东西,想来不是给他们二人送东西的,不禁问道:“阿爹,你怎么来了?”


    姜传力道:“你三妹夫家明日下聘,让你和小然也回去。”


    第30章


    婚嫁是大事, 回去一趟无妨,不过都这个时辰了, 姜然自然而然地以为明早回庄子。


    姜松亦是,点点头道:“阿爹,你今晚和我睡,明早我们回去。”


    可姜传力没动,只是催促,“你俩收拾收拾就走吧,你祖母让今晚就回去。”


    姜然闻言看看天色,刚打过更,这会儿都二更天了。


    姜松道:“不是明日他下聘吗,现在回去有何用?明早再走。”


    姜传力:“可是你祖母说了……得早些回去帮忙。”


    若非刘氏发话,姜传力哪儿能大晚上过来找人。


    姜然没有说话, 她心道,这都什么时辰了, 月底了, 路上无月色,走回去要一个时辰,况且这是二房的事,让三房帮什么忙,只是看他们老实, 纯纯折腾人罢了。


    姜松道:“明日回, 我去和我祖母说。”


    姜传力这回不说话了。


    姜然心花怒放,“阿爹, 祖母那干着急,不听她的,家里我哥做主, 我们听哥的。今日天不好,还下了雨,搁我哥,有天大的事也不会让你跑的,快去屋里暖暖。”


    姜松把湿手擦干,他对姜然道:“你让阿爹先睡,我去趟赵大娘家,跟她说一声。”


    晚上排好了,今晚是刘成梁占的位置,明早赵大娘来,明日下午该他去占。


    但家中有事,明日出不了摊,先别让赵大娘占位置,告诉刘成梁一声,省得他多做包子卖不出去。


    姜然点了点头,等姜松走了把门插上,又问姜传力,“阿爹你饿不饿?”


    姜传力摇摇头,看院中有没刷完的碗筷,撸起袖子去刷了。


    不管他干什么,别非张罗回去就行。姜然怕他执意今晚走夜路回去,就算兄妹不回他也走,还真得被他拿捏住。


    姜然累了一日,半点不想动,就连碗筷,若姜传力不刷,大约也是留姜松回来刷。


    可惜明日不出摊,少赚一日钱。


    且看看下午能不能早点回来,如果能赶得上夜市,还能卖一些呢。


    她没再往灶膛里添柴火,把鸡蛋也收了起来,


    她还有点儿庆幸姜传力晚上来的,现在天热,这两日肉都是留好钱,让姜松早上去买,然后顺便把骨汤炖上。


    姜然心中惋惜,又问姜传力,“我三姐何时议的亲?”


    姜传力说的是姜家二房的女儿,叫姜蓉。在她这一代女儿中行三,姜然忘了她今年十四还是十五岁了,竟然都说亲下聘了。


    那会儿还记得侯府来人,她总往马厩跑,夫家是哪一家?


    姜然心中好奇,见姜传力蹲着刷碗,忍不住问姜传力:“三姐夫家是哪家?汴京城的吗?”


    姜传力俨然并不是很清楚,支支吾吾道:“好像是侯府的管事。”


    姜然再问,姜传力就说不出了,她只是好奇,没有一再追问,而是嘱咐,“阿爹,碗得刷一遍涮两遍。”


    姜传力点点头,没再说话。


    姜然见姜松还没回来,又把这两日换下来的衣衫洗了,春衫轻薄,很快她就洗好晾在院中。


    两刻钟后姜松回来了,姜然问他明日可用早起。


    姜松看了眼妹妹,自摆摊之后,姜然瘦了一圈,他们除了两日下雨出不得摊,哪日不得早起。


    搬来汴京后,姜松起得更早,他道:“不必,先吃饭,吃过饭咱们再回去。”


    姜传力张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姜然估计他说也是说刘氏让他们早些回去,都耽误了一晚上,明早再不早点,刘氏肯定颇有微词……不过看姜松冷淡的眉眼,姜传力到嘴边的话到底是说不出口的。


    姜然笑笑,她和阿兄不在,刘氏他们必然要使唤阿爹阿娘,二人都听了多少年话了,哪里那么容易反抗。不过现在兄长在,还是得听兄长的,“那我去睡啦。”


    次日天放晴,天光乍泄,是个天朗气清、阳光明媚的好日子。若今天做生意,肯定也有不少客人。


    姜然心生惋惜,不过今日睡了个满足的觉,也少了劳累,早饭没在家里做,就去街上买了吃食,打算回去路上吃。


    姜然买了包子烧饼,给姜传力他却一直推脱,姜然只能道:“我懒得走路,阿爹推我回去。你要是不吃饭,哪儿来的力气。”


    姜传力不善言辞,拿着包子觉得烫手,“你们赚钱不易,省些花。”


    一个饼几文钱,一个包子几文钱,一斤肉六十钱,本来就不怎么赚,哪里禁得住这么花。


    姜松心中气恼,神色也带了分恼意,以前给大房花,也没见舍不得,如今到自己却舍不得了。


    姜然又给兄长塞了吃食,“你也多吃点,我不想走路。”


    姜松今日推了大车,为的是回来多拉东西。


    父子俩一声不吭,吃完东西姜然上了车,春风和煦,车不时颠簸一下。


    从汴京到庄子,走回去要一个时辰,姜传力和姜松轮流推,姜然也会下来走一会儿。


    偶尔回头看去,父子俩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心中藏事,姜然就关心几句。


    终于到了庄子,姜蓉夫家还未来,不过刘氏已经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都说了早点早点,这都什么时辰了?”


    目光落在姜传力身上,刚要指责,姜松就问:“我们耽误哪件大事?”


    姜然也装傻道:“祖母,大哥五叔都回来了吗,二姐也回来了?那我们是太迟了。”


    这几个自然没回呢,姜然都没见人影。依姜杏的性子,若是回来,必然要显摆新衣裳的。


    刘氏一噎,又冷哼一声,“杏儿在侯府做事,回来一趟哪儿那么容易。你大哥五叔要读书,以为都跟你们似的,没正经事干。”


    姜然知道,刘氏就是单纯看他们不顺眼,她笑笑:“那说得可太对了,等五叔大哥回来,肯定考了功名,二姐也从侯府带不少好东西!”


    刘氏:“……你个眼皮子浅的!”


    小林氏忙出来打圆场,让刘氏少说几句,“今天是蓉儿的好日子,吵什么?小然他们俩在汴京也是很辛苦的……再说姜枫读书这么多年,不也没读出个样子来。”


    小林氏当着刘氏的面不敢说姜传宝,不过作为长辈,说句姜枫还是使得的。


    她对姜松道:“今儿不用你们做什么,你三妹夫家过来,你们回来吃顿饭,进屋坐吧,小然你也进去。”


    小林氏把人安顿好,松了口气。


    若非今日姜蓉夫家下聘,她可不想张罗让姜松他们回来。


    姜蓉的亲事不错,未婚夫婿姓陈,单名一个禾字。


    陈禾在永宁侯府做管事,一个月月钱有四两,再加上赏钱,可不少呢。


    不过家中并不富裕,爹娘做工,还比不上姜家租地种,但奈何陈禾有本事,刚二十出头,算得上年轻有为。


    陈家并非本地人,在汴京租宅子,这没法子,租宅子的大有人在。


    稳妥嫁人过日子在小林氏看来,比去侯府当丫鬟好得多。


    姜杏那头也去信了,林氏去了趟,回来说是不得空,不回来正好,陈禾在侯府做管事,姜杏在侯府当丫鬟,就怕林氏托陈禾办事。


    姜枫和姜传宝得中午才能回来,这俩还不如不回来,读这么多年书,也没读出个名堂来,叫人知道了丢人。


    还不如三房,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就在那待着,还能显出二房的好来。


    小林氏按了下眉心,另一边姜然和姜松没去二房坐,而是先回了家。


    云氏站在三房院门,怀里抱着鸡食盆,不时笑笑神色期盼。


    姜然远远喊了声阿娘。


    云氏点点头,她担心一晚上,怕姜传力出事,夜里没睡好,一大早起来忙活,喂牲畜,把菜地里的草拔一拔,捉虫子喂鸡,半点不得闲。


    见儿女回来,她眼睛都亮了,“给小然的衣裳做好了。”


    这话是对着姜松说的,姜然下意识看向姜松,姜松紧了一路的眉眼终于温和几分,他道:“不是说好赚了钱先给你买衣裳吗?阿娘做好了,你去屋里看看。”


    有新衣穿,真是不枉回来一趟。


    姜然忙不迭跑回屋,衣裳就摆在床上。上面一件藕荷色的交领短衫,下面一条绿色的百迭裙。大约是料子多,还做了一条裙裤。


    还有两件柔软的小衣,都洗过,香香软软。


    姜然不禁笑了,她也感受到姜松上次回家的欢喜来。


    衣衫是新的,她没动,打算洗个澡再穿。闲来无事,她去后院转转,小猪都长大了一圈,猪圈干干净净,再看菜地,菜苗水水灵灵,也高了一节。


    姜然心情明媚轻快,心想终于回来一趟,不想云氏那么辛苦,就去喂鸡,可根本轮不到她。


    姜传力把活接过去,云氏道:“你们走回来也累,回屋歇着吧。”


    姜然摇摇头,“我不累,阿娘,你和阿爹把家里照顾得真好。”


    云氏眼角堆满柔和的笑意,姜然让姜松把早晨买的吃食拿出来,“我哥买的!”


    回来一趟,不可能不给云氏买,几个猪肉馅儿的包子,还有一斤肉。


    云氏看着东西,眼中欢喜忧愁交杂,“你们赚钱不容易,别乱花钱。”


    姜然:“又不常回来,这是我们的心意,你和阿爹在家辛苦,我们知道的。”


    云氏抿唇笑笑:“等忙完了我做饼,你们带点回去。”


    二房有事,云氏要去帮忙,姜然差点忘了问,“阿娘,三姐何时议亲的,我听阿爹说是侯府管事?”


    云氏:“前些日子,是在侯府做管事,挺不错的。”


    姜然点点头,等云氏把鸡喂完,就去二房帮忙了。姜松没闲着,拿了锄头去地里除草,不过没忙多大会儿,庄子就来人了。


    陈家人是坐驴车来的,车上拉了聘礼。


    陈禾彬彬有礼,父母看着年迈,一同来的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子。


    姜蓉今天换了新衣,她眉清目秀,瞟了陈禾一眼,见陈禾也看她,脸颊飞起一团红云。


    姜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才多大年岁,可这个时代婚嫁都早,寿命也普遍短。


    看别人神色要么打趣要么赞赏,姜然在心底默念这是喜事,默默献上祝福。


    小林氏操持着,给陈禾一一介绍姜家众人。


    而后男方下聘,女方回礼,聘礼中有首饰,还有件金饰,看小林氏满意的神色和林氏眼里一闪而过的酸涩,就知聘礼挺重了。


    的确是好看,亮闪闪的。


    二房回的是文房四宝。


    媒人眉开眼笑,嘴皮子一秃噜,说了不少吉祥话。


    林氏见这场面,心里难受得厉害,自家女儿去侯府做事,只做个三等丫鬟。


    前些日子小林氏说这是姜蓉的喜事,都回来热闹热闹,她昨日进城去永宁侯府找人,女儿是见到了,可姜杏瘦了一圈,母女就说了两句话,姜杏就急匆匆地回了。


    而姜蓉却嫁给了侯府的管事。


    林氏不禁开口,语气也泛了两分酸意,“这可真是好,蓉儿竟比她姐姐议亲还早。贤婿,你还有个姐姐,在侯府做事,都是一家人,平时也可得多照看照看。”


    陈禾今年二十出头,姜杏十五,平白多了个姐姐,又让人办事,这话一出,屋里人神色就变了。


    陈家人神色莫名,刘氏不察,只心疼姜杏,也道:“没错,都是一家人,该相互帮衬着。”


    姜蓉面色不渝,她的好日子,提姜杏作甚?况且又不是多体面的活,还有,什么叫她先议亲,姜杏去了侯府,等她得等到何年何月去?


    陈禾神色怔怔,他未曾听过姜家还有人去侯府做事。


    小林氏赶忙道:“蓉儿她姐姐,前些日子去了五小娘子那边,不然也该议亲了。你大伯母说让你照顾,却不会让你为难的,平日也就送些东西,你给捎上就是。好了好了,吃果子点心。”


    虽未明说,可话里却有大房为了荣华富贵,把女儿送去侯府做事,却阴差阳错耽误亲事,哪能是姜蓉做妹妹的不顾姐姐呢?


    林氏面色并不好看,不过陈家人并未多想,今日为了下聘而来,结两家之好,其余的都放放。


    众人又说起话来,夸姜蓉的,夸陈禾的,四房姜桃百无聊赖坐在一旁,用小手指绕着小辫子。


    她看了眼她阿娘,陈氏听几人说话的时候虽未插嘴,却不住点头,眼中也闪过满意。


    姜桃心道:“阿娘觉得陈禾不错,可我却看不上,一个管事,哪里比得上侯府公子。”


    最不起眼的就是三房了,云氏姜传力一言不发,姜然和兄长也不插话,小林氏最满意不过了。


    不拔尖不惹事,她对姜然有两分好脸色,吃饭的时候都让她和姜松多吃些,“多吃点,在外辛苦。”


    陈禾听了,问道:“四哥在外吗,做什么活的?”


    姜然心一紧,怕姜传力说漏嘴,虽然平日里装傻卖痴,可这么多人,没准儿就要面子了。


    姜传力昨日可去了宅子,也知她有钱买肉。


    不过不等他们说话,林氏就开口了,“摆摊做点小本生意,可生意哪儿是那么好做的。”


    小林氏笑笑,“只要踏实肯干,肯定能赚到钱的,但不比你在侯府体面,吃菜吃菜。”


    姜松神色不变。


    陈禾笑笑,“我倒羡慕做生意的,一日赚个几百钱,一月下来可不比在侯府干活少。我这也是四处跑,没什么体面的。四哥年轻,有的是机会。”


    姜然低头吃饭,“要是能赚那么多就好了。”


    一桌人,一桌心思,找姜家人帮忙的心思也歇了。大房一向瞧不上三房,小林氏和善些,那也是不知她赚钱,话里话外还踩姜松捧陈禾。


    姜然不想他们再说姜松,故作羡慕道:“哎,都不如我大哥五叔,他们读书,日后考取功名,可就光宗耀祖了。”


    姜枫和姜传宝是中午赶回来的,话头落到他们头上,陈禾自是询问恭维,却不知二人功课平平,读了多年只是考了童生。


    姜松看了妹妹一眼,姜然不动声色地挑挑眉,这招叫祸水东引。


    吃过饭后就各回各房,下午没什么事,兄妹俩打算回汴京,还能赶上晚上做生意。


    正好薅些菜,云氏让他们晚些走,她把肉给做了。


    姜然推辞,“你们留着吃就行了。”


    云氏拿盆和面,“我和你阿爹也吃不完,很快的,等会儿就好了。”


    姜然笑笑,对姜松道:“那就等会儿吧。”


    她才不是想吃云氏做的饭菜呢。


    回来一趟,自然不能空手回去,柴禾拉了大半车,然后就是菜,还有家里攒的鸡蛋,全部都带走了。


    姜松给姜传力留了些钱,让他再买些鸡苗鸭苗,能买几只鹅最好,“不许事事听祖母的,再让你们做什么,不许答应。”


    姜传力点点头,“你们拿钱,我和你阿娘花不了。”


    姜松没听,给了三百钱,余下就留家用,不过在庄子的确没花钱的地方。


    等馅儿饼烙好,云氏给兄妹俩装了许多块。


    姜然还问了猪油怎么靠,不然用完了还得特意回来一趟。


    没有休息,二人推车回汴京,到肉铺停下买了猪肉骨头,为晚上夜市做准备。


    今日花了不少钱,姜然想,最起码得把花出去的钱赚回来。


    早上没做茶叶蛋,今日只能卖煎蛋了,到家之后蒸山芋、炖骨汤、炒肉末。


    中午早上没去,估计晚上人会多点儿,趁蒸山芋的空隙,姜然又让姜松出去买豆芽豆皮儿,准备晚上加个水煮肉片口味的试试。


    头一天不好做多,就十几份,若是卖不出去。跟赵大娘、刘成梁他们分着吃了,也没什么压力。


    山芋泥拌粉和肉末汤粉还是照往常的量做,姜然发觉现在点猪油拌粉的不多,这个价钱便宜,不怎么赚钱,但依旧卖。


    东西做好,姜然看姜松把菜都洗干净了,她把豆皮切成细丝,多个口味又多占两个盆。


    姜然:“哥,你在价目表上加上水煮肉片汤粉,八文一份。”


    姜松去拿炭笔,姜然看他写字,繁体字不太好辨认,看着看着,她听兄长叫了她一声。


    姜然:“嗯?”


    姜松:“等你议亲,家中给你陪嫁金首饰,不……等赚了钱就买。”


    聘礼代表男方对女方的看重,几样金银首饰就在红布之上,拿出来的瞬间,屋里众人都看了过去。姜松看云氏眼中闪过惊艳,妹妹也是。


    等赚钱了就买。


    姜然眨眨眼睛,那个啊,她来这儿一个多月吧,还是头一回见到那么亮闪闪金灿灿的东西,自然不受控制被吸引目光了。


    她觉得好看的倒也不是多么想要,不过姜松有这份心,如果能应诺,她还是很高兴的。


    姜然:“那走吧!赚钱去!”


    到了曹门大街,太阳也才落山,他们占了位置不多时,赵大娘和刘成梁也来了。


    刘成梁是千盼万盼姜然快些回来的,赵大娘自己也能卖,但姜然不在,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昨日姜松就说今儿来不了,倒也未说为什么。赵大娘一边摆摊一边打听,“咋回事?用不用帮忙?”


    姜然笑着摇摇头,“是喜事,我三姐夫家下聘,我回去吃席啦。”


    赵大娘诧异,“你还有姐姐!”


    姜然:“我二伯家的。”


    她和姜松一块把摊子摆好,后面放上桌凳,又拎来水,锅碗昨日刷过,简单涮涮就烧水调米浆,没等弄完,刘成梁过来问今天要多少包子。


    姜然:“和昨日一样吧。”


    昨晚差不多卖完,先要这么多,不够还能要。


    刘成梁手脚麻利给姜然装包子。


    太阳落山,天地间慢慢昏暗,等潘楼灯笼亮起,街上人慢慢多少来,姜然吆喝道:“吃汤粉吃汤粉,水煮肉片口味的汤粉喽!”


    有客人闻声过来,张望看看,“出新口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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