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误欢情 > 18、第018章
    她微垂着头,绸缎般的青丝散乱在胸|前,瓷白的脸颊上蹭得有脏污,还有不少擦伤和细小的伤痕。长长的睫毛疲倦低垂着,整个人都照在暖光里。


    过去齐昀看柳絮时,因比她高上许多,便总是居高临下地看。从乌如云的发顶,再到琼鼻朱唇,最后是尖润的下巴,只觉得她清柔怯怯堪比娇花。


    如今这般透过朦朦胧胧的晨光仰视着她,却只觉得多了从未发觉的温吞飘渺。连同那脸上的伤痕,都恰似神女悲天悯人的证据。


    齐昀好似被什么蛊惑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出神望着,苍白的脸怔怔的。


    柳絮感觉到腿上的动静睁开了眼,在熟悉的黑暗中反应了片刻,便伸手摸索着去探丈夫的额头。


    热已经退了,她轻轻吐出口气,“夫君,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夫君?”


    两声关怀轻唤将齐昀离体的魂魄拉了回来。


    他飞快别开了视线,才想起来对方根本看不到,发白干裂的唇开微微合了下,“我没事。”


    柳絮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又是一阵心疼。


    齐昀从她腿上起来,扶了扶钝痛的额头,一低头才注意到腹部的伤口处被绿色的草汁染脏了。解开里衣一看,包扎的布条下正敷着草药。


    他愣了下,这才抬眼扫向四周。


    搭着衣裳的木架子、他的剑,还有烧败了的火堆,风一吹灰烬便在光线里飘扬浮游。


    这一环顾,昨日的记忆也如同潮水般涌了来,只是后半夜的事却记不清了,只知是发了高热,沼泽般的噩梦缠绕中,恍惚有道温柔的声音一直在安慰他。


    原本以为是梦,现在看来是真的。


    他枕在柳絮腿上,被她轻轻摸着鬓发,声声耐心地安抚着。


    齐昀心里突然产生出一种分辨不明的古怪情绪,像是不可置信的别扭,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怔怔站了一会,看着那些痕迹,又回头去看柳絮。


    因为被枕了一夜,柳絮两条腿都是麻痛麻痛的,像是要没了知觉,她揉了一会儿,才扶着石壁想往起来站。


    起了一半腿像酸软的像被抽了骨头,她一个踉跄手臂嗑在石头上,疼得她轻嘶了一声,齐昀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柳絮却已紧紧抠住壁的一个石块站稳。


    他收回手没有吭声,目光却一直跟随着柳絮的动作。


    一个盲人,是如何在陌生的山野做到这些的?先不说如何采到草药给他止血包扎,光雨后生火就已经足够困难。


    齐昀甚至有一瞬怀疑她能看见,又随即否认了。


    他想起来那时候让属下查来的东西。


    眼盲,丈夫失踪,同乡欺凌……柳絮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好好生活了两载。


    从前只觉得是些无趣的乡野事,如今却觉出些不同的滋味来。


    齐昀又看到她扶着石壁的手背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顿时抿紧了唇,嗓子有些发紧,“昨夜,多谢了。”


    柳絮活动了一下筋骨,腿脚拾回些力气,便听到丈夫干涩疏离的道谢。


    她有点难受,闷闷说了声“不必客气”,忽又想起昨夜对方难得的脆弱,一下软了心肠,放柔声音询问。


    “昨晚雷声很大,你发了高热,还一直说梦话。夫君,你梦到什么了吗?我记得你以前不怕打雷的。”


    齐昀眉眼倏然沉了下去,凤眼一眯端详她的脸。


    “现在也不怕,不过是神思昏聩间做了些噩梦。”话声一顿,缓调又问:“我说了些什么梦话?”


    柳絮耳边有飘过那句“娘”,面皮发红,摇摇头,“没大听清,隐约有别走之类的。”


    齐昀觉得她表情有点奇怪,却不像是听到不该听的,倒像是……害羞?


    他觉得莫名其妙,收回视线嗯了一声,捂着伤口忍痛走到架子跟前,伸手去拿外衫。


    架子不长,粉蓝两件衣袍有小半交叠在一起。他手停顿了下,才把两件一齐取了下来。


    经过一晚上烘烤,袍上散发着木柴的味道,他皱了皱眉有些嫌弃,穿好后,又拿着柳絮的走到她面前。


    宽松的里衣把她纤秾合度的身体罩在其中,襟口因为刚刚起身蹭开了些,露出小片雪白的肌肤。


    齐昀别开了眼,把衣裳递到她手边,“山里冷,穿上吧。”


    柳絮点点头,拿衫子的时候两人的手指擦过去。齐昀像是被火星烫了倏地收回手,却看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背过身去穿衣系带。


    山洞外鸟鸣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作响,齐昀的心脏像是被蹭得发痒,忍不住看向她单薄的背。


    柳絮转过身,忧心道:“夫君,护卫大概多久才能找来?你的伤口虽敷了草药,可也顶了什么事,需得尽快清洗,让大夫看看才行。”


    齐昀没有再移开视线,墨黑的凤眼望着柳絮,“不出意外的话快了。”


    柳絮点点头。


    齐昀伤口疼得厉害,又靠着石壁屈腿坐下,就看到柳絮蹲下身摸找着什么,最后捡起丢在地上的剑。


    “拿剑做什么?”


    “我听你声音发哑,想着出去用树叶接点露水。”她提着剑站起身来,想到丈夫如今已是官员,吃喝都讲究,又说,“露水还算干净,夫君先凑合用些。”


    齐昀一愣,看着她满身狼狈的伤口,道:“不用去,我不渴。”


    柳絮坚持道:“夫君不用担心,昨日我已大致摸清周围情况,很快便回来。”


    “我说叫你不用去。”齐昀皱着眉脱口而出,看到柳絮无措委屈的表情,才发觉自己语气很重。


    柳絮垂下了眼帘,低声道:“好,我不去。”


    齐昀有些懊恼烦躁,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情绪起起伏伏难以控制。


    他绷着脸,难得想解释一二,“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


    说了一半,他又说不出了。


    只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柳絮没有计较的意思,只说,“我明白的。”


    说完摸着石壁,离他远远坐了下来,不再主动搭话。


    山洞之外,绿树在清风中沙沙摇曳,鸟儿啼鸣脆脆,山洞中沉闷寂静。


    齐昀看着柳絮沉默的脸,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不再看她,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仔细琢磨起昨日的刺客。


    此番出行路线并非隐秘,赵隆与宋阭确有可乘之机。只是出发前他便做了安排,明面上有护卫随行,暗地里另有一批暗卫扮作渔夫,撑船远远坠在后头。


    可交手之时风雨交加,江上水雾浓重,根本瞧不清那些暗卫的船只是否跟上。不知是被绊住了,还是已遭了不测。


    除此之外,他还发觉那些刺客的路数,像极了东厂的番子。


    赵隆的干爹是掌印太监,东厂提督也是他们的人,调动番子再寻常不过。可他觉得赵隆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露出这般显眼的破绽。


    至于宋阭,可能性也不高。他的人一直盯着,近来对方除了应付赵隆使的绊子,便只往温州寄过一封书信,再无异动。


    齐昀一时没有头绪。


    他思量片刻,决定不管背后是谁出手,这顶刺杀的帽子,都得扣在赵隆头上。


    正沉思默想间,身旁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喷嚏。


    他回神侧过脸去看,柳絮吸了吸鼻子,脸色憔悴发白。


    泡了江水,淋了大雨,又穿着湿衣裳生火采药,不病才怪。


    他解下外袍,起身递了过去,“穿上吧。”


    柳絮扬起脸,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指尖触到尚带余温的布料。


    她微微一愣,张嘴想要推拒,又想起夫君如今说一不二的性子,便乖顺接了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过夫君。”


    衣裳披好,丈夫残留的体温很快驱散了寒意,她的身子渐渐松泛下来。


    齐昀低垂着眼看她。


    宽大的衣袍罩在纤柔的身体上,长长垂地,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只露出一截细细的雪白脖颈,素容堪怜。


    他目光停顿了片刻,干脆坐到柳絮身旁。


    双双静默中,齐昀又想起昨日那一幕。


    滂沱大雨中,江水如沸水翻滚,女人纤弱的身体不顾疼痛地撞扑在船沿,大半身体没在江水中,一双手绝望地在水中摸索,拼命想要找到抓住他。


    后来江水卷没了他,袖口撕裂的刹那,她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她竟然跳了下来。


    于一个目不能视的女子而言,此举与送死无异。


    若是在旁人口中听到这样的事,他定会刻薄地嘲讽一句“蠢得令人发笑”。


    可她舍生不顾,是为了他。


    齐昀喉咙突然就变得干涩不已,视线落在她温吞的侧脸,“你……为何要跳下来。”


    柳絮疑惑转向侧边,“望”着他,理所应当道:“你是我夫君,我自然是想救你。”


    “不怕死吗?”


    “肯定怕死,但是当时一时忘了,满心都是不能再失去你,”女人莞尔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双盲眼在光线下澄澄明亮,“毕竟成亲拜堂那日,我们说好了一辈子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


    明明柳絮舍命救的是他,明明昨夜被温柔照料着的也是他,可齐昀的心却比昨日浸在江水里时还要窒闷。


    如若柳絮知道他并非她的夫君,绝不会这般将生死置之度外地待他。


    宋阭他何德何能?


    一个虚伪小人,怎配如此真心对待?


    齐昀觉得她此刻温柔真挚的神情,是如此的夺目又刺目。


    他愈发喘不过气,收拢手指,绷紧了唇线,狠狠别过脸去。


    换作以往,齐昀听到这等“生死相随”的可笑话,定会阴阳怪气地笑着,不正经回:“那可真真是情深义重、感人肺腑呢。”


    可现在,他胸腔里似在火烧,直直烫到喉舌,灼得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絮听不到回应,眼神黯淡下来,拽着衣襟的指尖发白。


    两人呼吸交错着,一片死寂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齐昀蓦地回神,抄起长剑站起身,将满脸紧张的柳絮挡到身后,凤眼冷冷望向洞口。


    洞口的荆棘被人拨开,完整的天光一股脑涌了进来,随即又被数道人影遮去大半。


    一群靛蓝劲装的佩刀人逆光而立,望见齐昀后面露大喜,疾步上前,单膝跪地,“爷,属下来迟,还请恕罪!”


    齐昀放松下来,嗯了一声,转身去扶柳絮。


    “我的人来了,走吧。”


    柳絮被拉起来,去摸立在石壁边,昨日她找来充当盲杖的长树枝。


    齐昀瞧见了,先她一步取了过来,正欲递过去时,指尖却忽而一疼。


    他低头看去,手指上扎着一根细长的木刺,血珠慢慢渗出来,隐隐刺痛。


    十指连心,齐昀脑海像是也被这根尖锐的木刺狠狠扎了一下,整个人忽然就愣住了。


    他恍惚定定看着那根木刺被血染红。殷红的色彩倒映在两颗浓黑瞳仁,像是溅了血点,将冰冷的黑掺杂出异色。


    直到身旁传来柳絮迟疑的声音。


    “夫君,怎么了吗?”


    他恍然回过神,垂下手,却没有将盲杖递过去,“没事。”


    “没事便好。”柳絮低低应了声,手在半空中摸了个空,不由局促地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又问:“夫君,我寻不着盲杖,你能递给我么?”


    “不必再寻。”齐昀默了瞬,掀起凤目瞧她,唇角挂上了一如往昔漫不经心的笑,“东西旧了,该扔就得扔。念旧……可不是个好习惯。”


    盲杖被他随手一抛,不偏不倚“啪嗒”落在那堆燃烬的火堆上,灰烬被砸得飞扬而起。


    “什么?”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柳絮神情茫然。不过是一根树枝,哪有什么旧不旧的。


    “没什么。来,絮娘,我牵着你。”


    一声低沉的“絮娘”,像轻飘飘的杨花用齐昀唇间飘出,意味却深浓莫名。


    柳絮心口跟着一跳。


    自打苏州重逢,丈夫失忆,便几乎没有这般唤她。如今乍然听到,她却觉得这称呼仿佛和过去哪里不同了。


    正要琢磨的空档,一只温热的大掌包裹住了她的手。


    “在想什么?”


    柳絮摇了摇头,顺从地任由他牵着走。


    齐昀腹部的伤口疼痛剧烈,他却没什么表情,只垂着眼看身侧的人。


    出于政事目的也好,那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新鲜好奇也罢,总之他忽然想把这个怯懦纯善的女人留久一些,去享受她的好。


    宋阭能欺骗拥有的,他凭何不能?


    只是在此之前,要把她该有的后路和旧情都堵死掐灭。


    哪怕或许不久的将来,他就会失了兴致,索然无味放她走。


    但不管怎样,他眼里半刻也容不得沙子,必须先绝了柳絮重回宋阭怀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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