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误欢情 > 17、第017章
    柳絮生在江南,自然会凫水,且水性相当不错。


    可在暴风暴雨的江流中,身子仍像一叶孤舟般被卷得东摇西晃,全然由不得己。她在水中浮浮沉沉,双臂拼命划动,艰难四处摸索着,绝望地想要找到丈夫的踪迹。


    雨水兜头泼洒,风又卷起一道浪,兜头盖脸地压下来。柳絮被灌了一|大口浑水,呛得胸口闷疼,好不容易才费力地探出头来,脸白得吓人。


    就在满心绝望之际,一只手忽然从水下牢牢握住了她的腕子,紧接着一条手臂环上了她的腰。


    “别乱动,是我。”


    柳絮大喜过望,张嘴便喊了一声“阿阭”,话音未落便又灌了一口江水。


    她慌忙闭上嘴,再不敢出声,由丈夫揽着她,两人一齐使力顺着水势奋力向岸边游去。


    好在这一段水道尚算平缓宽阔,水流称不上湍急,只是风急雨骤,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来,两人仍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摸到岸边的礁石。


    柳絮被齐昀托了一把,连爬带攀地上了岸,瘫在泥泞的滩涂上大口大口喘息。


    胃里一阵翻涌,她低头咳嗽几声,呕出好几口浊水,胸口的窒闷才稍稍松快了些。


    身旁传来齐昀压抑的低咳声。


    柳絮慌忙循声摸索到丈夫的胳膊,焦急道,“夫君,你怎么样了?”


    齐昀脸色煞白,腰腹上被人刺了一刀,纵是经江水浸泡冲刷,鲜血仍止不住地往外渗,在衣袍上晕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我没事。”


    他望着面前浑身湿透、满目焦灼的女人,眼神复杂难言。


    她为什么……会义无反顾跳下来?


    柳絮不知他此刻心中所想,担忧记挂着他的伤势,追问道:“咱们现在怎么办?护卫们……应当很快会寻过来吧?”


    齐昀回过神,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去拉柳絮,“船沉了,护卫们尚不知所踪。我们先进山避一避,旁的容后再说。”


    方才往岸边游时,他回头望见那艘课船已被浪打翻了,桅杆断成两截。护卫们缠住了余下的刺客,他与柳絮才得以趁乱上岸。


    眼下不知追兵还有多少,万不能留在岸边坐以待毙,唯有进山暂避才是活路。


    柳絮应了声好,摸索着站起身来,将丈夫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紧张道:“夫君,你来指路,我扶着你走。”


    齐昀嗯了一声,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林深处走去。


    这一片树林高大茂密,野草蔓长,树冠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雨势,光线森森幽暗。脚下的土地泥泞松软,踩下去便是一个深窝,空气里还有腐败树叶和泥土花草的味道。


    齐昀身量颀长,柳絮搀扶着他并不容易,走了没多远就喘息浓重起来。


    齐昀单手捂着腹部伤口,另只手握着长剑,勉力砍开荆棘灌木来开路。


    他指路的声音虚弱无比,唇瓣毫无血色,额头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皱眉强忍着痛楚。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柳絮便觉出丈夫的脚步渐渐踉跄起来,大半的重量都沉沉地压在了她肩上。


    她好几次险些被带倒在地,仍咬着牙死死撑住,生怕一跌倒便牵动他的伤处。


    走了不知多远,柳絮感觉脚底的土地干燥些,积叶也更厚,耳边风吹树叶的哗哗声也更加明显,想来已进了山腹深处。


    齐昀已经是强弩之末,眼前黑影一重叠一重,他甚至快看不清柳絮的脸,全凭咬破舌尖才强撑着未倒。


    终于,他看到了一处山洞。


    “直走……往前百步有个山洞,去那儿。”


    “好。”


    到了山洞跟前,齐昀却没有让柳絮径直入内,而是先往里头丢了几个石块。


    只听一阵扑棱棱的乱响,一群蝙蝠呼啦啦从头顶飞出。柳絮听到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


    齐昀没推开她,又等了一会,确认洞内再无旁的动静,这才与柳絮一同步入洞中。


    山洞里光线昏暗,好在地面尚算干燥,暂且也不见毒虫蛇蚁的踪迹。


    柳絮依着丈夫的指引,小心翼翼地扶他在洞壁旁坐下。


    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她语气里带了点哭腔:“夫君,你伤在何处?我先帮你包扎止血。”


    “右腹,我没……”


    话才说了一半,齐昀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帘沉沉阖上,整个人脱力般靠在了洞壁上,昏迷了过去。


    最后听见的是女人惊呼“夫君”的声音。


    ——


    这是柳絮第二回如此厌恶并恐惧自己的眼盲。


    第一回是刚失明那会儿,天地骤然陷入永夜,丈夫又杳无音信,她绝望到几欲求死。


    第二回便是此刻。倘若她眼睛好着,又怎会连替丈夫察看伤势都做不到?


    可即便如此,柳絮还是努力镇定下来。


    她跪伏在丈夫身侧,颤抖着手指摸索解开他湿透的衣袍,找到伤口,将还算干净的里衣衣摆撕下来,用力拧干了水,按压在伤口上,做简单的止血。


    可衣裳全都湿透了,山中夜寒刺骨,若不生火,两人必会发高热,到那时便真是死路一条了。


    她不确定丈夫有没有带火石或者火折子,没有就得想其他法子。


    柳絮在齐昀怀中摸索翻了翻,幸而找到了个火折子。拔开盖子,里头尚未完全湿透,凑到唇边吹了几口气,便亮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外面雨声停了,柳絮捡起地上的剑当作探路的盲杖,摸索着走出山洞,决意去近处寻些枯枝回来。


    方才下过大雨,漫山遍野皆是湿漉漉的,普通树枝很难点燃。柳絮自幼长在乡野,眼盲后又独自过活了两年,自然晓得雨后山林里什么东西才引得了火。


    她看不见,在陌生的山野找柴火自然十分费力,只能慢慢一面走一面嗅,又伸出手一棵棵摸过去,费了不少工夫,又摔了好多跤,才终于寻到棵松树。


    死去的松树枝根哪怕沾了雨水,也比其他枯枝容易点燃得多。她用手摸准了位置,折下好几段,兜在衣袍里,又在地上拾了许多较粗的枯枝,拢了满满一抱,磕磕绊绊地回了山洞。


    将枯枝搁下,连喘息都顾不上,便又转身折了出去。


    丈夫腹部中刀,伤口又浸了江水,单止血远远不够,必得寻些能消炎止血的草药才行。


    柳絮从前在老家便常上山采药卖钱,后来眼盲渐渐习惯了,也时不时去山脚挖一些,托邻居捎给镇上的药铺,故而认得几味简单的草药。


    她不敢走太远,每走几步便用剑在树干上刻下记号,时不时蹲下身子去摸地上的草叶,摸到了又凑到鼻尖细闻。


    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她寻了半晌,竟真找到了几株能止血的草药。只是因为眼盲,手指被错认的草叶割出了好几道细碎的口子,脸颊也被横斜的枝桠划破了,火辣辣地疼。


    柳絮顾不得自己,将草药小心拔下,仔细收入怀中,匆匆赶回了山洞。


    她用荆棘简单遮挡了一下洞口,然后用石头把草药砸碎,摸索着小心翼翼敷在了丈夫皮肉翻卷的伤口上。


    柳絮做这些的时候眼泪一直在掉。


    都怪她,倘若她看得见,丈夫也就不会因为救她而受伤。


    敷好了药,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泪,准备生火。


    她将那些松枝与枯枝的湿皮剥去,又摸索着用长剑将木柴劈成几段,再削出中心尚算干燥的木芯,最后刮下些许松木屑来作引火之用。


    齐昀的剑很重,再者柳絮目不能视,用起来便十分吃力,手上免不了割出一些伤口。她很疼,可是也没有停下来,害怕丈夫重伤之下有发高热。


    一切准备停当,柳絮将枯枝在齐昀跟前架成个“井”字形,底下小心洒上松木屑,拔开火折子凑近了去点。


    柴到底还是有些潮气,她点了许久,才终于闻到一缕焦香。


    昏暗的山洞中,火苗倏地窜起来,温暖的光芒扑了柳絮满脸。


    柳絮大大松了口气,来不及喘息,便将丈夫身上湿透的外衫尽数褪下,只留一件单薄的里衣烤火。又用树皮与树枝扎了个简陋的架子,将自己与丈夫的湿衣搭在上头烘着。


    忙活完这些,她已累得浑身酸疼,可也不敢睡,挨在丈夫身侧坐下,时不时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摸他的额头。


    一直到夜深,她才终于撑不住困倦,在温暖的火堆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后半夜,大风骤起。


    满山树像是黑色的浪在翻涌,枝叶摇晃间发出瘆人的呼啸声。


    一道惊雷猛然炸裂天际,紧接着又是几声,似大山崩裂的巨响在头顶隆隆滚过。


    不多时,哗啦啦的雨声便倾覆下来。


    柳絮被雷声猛然惊醒,茫然地睁开眼睛,听了片刻雨声才彻底清醒过来。


    正要探丈夫的鼻息,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吟,随即是几句模糊不清的呓语。


    她看不见,确定不了对方的情况,着急伸手一摸,才发觉丈夫已倒在了地上。


    柳絮登时心急如焚,慌忙起身,于黑暗中摸到丈夫的位置,蹲下去伸手去探他气息。


    手指拂过微弱灼人的气息,她吊起的心脏落回去一半,又摸向他的额头。


    入手一片滚烫,还覆着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遭了,发热了。


    柳絮脸色发白,撑着石壁便要站起来,想去摸摸外衫可曾干了,好给丈夫穿上。


    可还未来得及起身,袖摆便被人死死扯住了。


    “不,不要走……”他说话的声音很微弱。


    “我不走,我去拿外衫。”她柔声安抚,试着抽了抽袖子。


    可袖摆的手却攥的死紧,根本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柳絮只得重新坐下来,探出身子摸到剩下的枯枝,摸索着添进火堆里。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起,火舌舔上新柴,火焰重新旺了起来。


    洞外又传来几声劈裂长空的惊雷,身侧的丈夫也随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柳絮心疼不已,把丈夫的头小心托扶起来,让他枕在自己的膝上。


    男人口鼻呼出的气息灼热,身上的温度也滚烫不已。


    柳絮感觉自己衣裳有截布料还潮湿着,她撕下来,叠了几叠放在了丈夫额头上,希望能有降温的效用。


    外头的雨势愈发大了,雷声闪电交织不绝,在幽静的山中格外可怖。


    每次雷声巨响,柳絮就感觉到丈夫身体会紧绷起来。


    夫君何时怕了打雷?


    柳絮正疑惑,膝上便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呢喃,被雨声掩得听不真切。


    她俯身凑过去细听,滚烫而潮湿的呼吸喷在耳廓上,伴随着一句含糊不清的喃喃。


    “……别走。”


    柳絮从未听过丈夫如此脆弱虚弱的声线,眼圈顿时一红。


    “我不走。”她压抑着泪意,伸手轻轻摸他的墨发,柔声抚慰,“会没事的,等退了热,便会舒服些了。”


    齐昀脸色白如雪,唇瓣也干裂发白,整个人在烧灼与寒战之间交替浮沉。


    恍惚之中,他陷入了一场混沌的噩梦。


    那张十几年前本该早已遗忘的面孔,又一次从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柔媚的脸,香甜的脂粉味,温柔的诱哄,“小昀,你替奴婢把这碟点心给公爷送去,好不好?”


    他看到五岁的自己,浑然不知即将发生什么,只知道奶娘是对他最温柔的人,一无所知地把点心端给了父亲。画面倏然一转,奶娘衣衫不整和父亲纠缠在一处,两具白|花花的身体犹如蜕皮的蛇缠绕,空气里是令人作呕的腥味。


    母亲推开了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父亲大惊失色滚下床,而奶娘跪在地上啼哭求饶,“殿下饶命,是小世子想让奴婢做姨娘,小世子您说啊,是不是这样?!”


    幼童茫然无措对上母亲冰冷的眼。


    他被关了禁闭,屋子又黑又小。幼年的他蜷在角落里,窗外的雷声轰隆隆地响,一声接一声地炸在耳边。他没有等到母亲,只等到了下人搬来奶娘死不瞑目惨烈至极的尸体。“公主殿下交代了,让您好好看看,这就是轻信奴才的结果,害人又害己。”


    雷声还在响,夹杂着风的呜咽,像奶娘在哭。他吓病了一场,可无论怎么哭喊,都没有等来母亲。


    父亲因母亲杀了他所中意的姑娘,发了好大的脾气。因为彼时他是权势滔天的国公爷,而母亲还是宫女所生,最不受宠的公主。


    不久后,他意外撞见母亲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就像父亲和奶娘那样。


    扭曲破碎的梦结束了。


    可在重伤与高热的双重折磨下,齐昀的意识仍然在混沌中浮沉。


    浑浑噩噩间,他感觉到有人温柔的抚摸他的鬓发。


    而他头下枕的是两条纤细的腿,鼻尖还有若无若有的香气。


    是谁?


    柳絮感觉到怀里的丈夫微微发颤,不知是太痛了,还是高热下又发了冷。她细眉微颦,心疼又忧心地轻轻摸他的发,“阿阭,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


    像是安慰丈夫,也像是连带着安慰自己。


    齐昀烧得迷迷糊糊,恍惚中听到一直有道温柔的嗓音,好像在一声声唤他“阿昀”,像春风般托着他的意识不往下沉。


    柳絮感觉到膝上的人动了动,以为他醒了,顿时惊喜不已。


    正要低头去问,腰却忽然被人紧紧环住。


    丈夫把脸埋在她小腹,高挺的鼻梁抵着那,轻轻蹭了蹭。


    山洞外雨声依旧,树叶被打得噼里啪啦巨响,一片嘈杂之中,传来男人沙哑脆弱的呢喃。


    “……娘”


    “我疼……”


    柳絮摸他头发的手顿住,然后心尖一软,酸涩与怜惜一并涌上来。


    她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发,指尖又落在滚烫的脸颊上,像是母亲哄孩子那样,温柔如水:“明天就好了,我会陪着你。”


    “阿阭,我在的……”


    齐昀埋在她柔软的小腹,伴随着柔声安抚和令人安心的淡淡草药香气,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沉睡过去。


    只是还一直搂着柳絮的腰,手不知何时也紧紧桎梏到了她纤细的手腕上。


    ——


    翌日,雨过天晴,晨光从洞口的荆棘空隙漏进来,细细碎碎。


    齐昀头脑昏沉,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模糊的素色。


    他茫然片刻,才觉出自己的鼻尖正抵着一方温软,熟悉的草药清香淡淡萦绕。


    他微微偏过头,在一束暖融融的光线里,看见了柳絮海棠垂首般的柔静睡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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