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薄荷清凉,水润不干~


    微弱的光亮透进车窗, 段澈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本能抬腿夹紧“被子”, 接着把脑袋埋进去。


    鼻尖蹭到一片温热的地方, 带着熟悉、好闻的气味,让人感到十分安心。两分钟后, 意识渐渐开始回笼,像一片海草被拖在水面上飘起又沉下。


    他像被电击了一下, 猛睁开眼睛,脑袋结结实实撞上了对方的下巴。


    大衣从他肩头朝下滑落,段澈这才发觉自己半个人都压在库珀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 他感觉自己全身都有些不对劲, 酸、软、麻。


    昨晚的那些记忆如同沸水在脑海里不停翻腾, 他慢吞吞转过头,余光看见车内地板上散落的一堆纸团,明晃晃的,刺得眼睛有些涩。


    “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段澈重新把脑袋埋进大衣里, 可后座的空间实在有限,再怎么躲两人的身体难免会挨在一起, 相互的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 他嗓子有些哑,闷闷道:“没醒……”


    闭上眼睛, 想着能赖一会儿算一会儿,可一道闪电紧接着从天劈下。


    航班!


    他起身的动作太大,险些摔下后座,好在对方及时揽住了他的腰, “几点了!”他手忙脚乱在两人的衣服里翻找着自己的手机。


    “十点二十。”库珀拿出手机,不急不慢道。


    “……”段澈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几点醒的?”


    “八点。”


    “……那你不叫我。”


    库珀不动声色将大衣拉过来半截,搭在腿上:“嗯,忘了。”


    “?”段澈盯着那双眼睛,发誓要盯得对方露出撒谎的破绽,他故意做出不满的表情:“你会忘这种事情吗?”


    对方耸耸肩,视线朝下挪:“Che,你要不要先把裤子穿好?”


    十分钟后,两人穿好衣服,地上的狼藉也被清理干净了,车内看起来一片正常体面,他们隔着一个位置分别坐在后座的两端,段澈拿出手机:“我要改签。”


    库珀没说什么,静静看着人一边扒拉着屏幕,一边用余光偷偷瞟自己。


    段澈演得很认真,划了半天手机屏幕突然叹口气:“哎,今天明天居然都没有票了。”


    “是么?我帮你看看。”库珀打开购票软件,页面还没加载进去,手机就被一只爪子猛然扑了下去。


    “哦!”始作俑者飞快缩回手,“我刚刚看错了月份。”


    “嗯。”库珀闻言收起手机,靠在窗边似笑非笑看着他。


    两分钟后。


    “我要买今天下午一点半的票,马上就走,麻烦你把我送到民宿,我取好行李打车自己去机场。”段澈语速很快,手指在屏幕上戳起响声,他抱着膝盖头顶的毛翘了一戳起来,那张脸上明晃晃写着“生气”两个大字!


    “快十一点了,去吃点什么?”库珀觉得对方这幅炸毛的样子有些好笑。


    “不吃,我要赶飞机。”


    “中餐还是西餐?”


    “不吃,我要赶飞机。”


    “那吃西餐吧。”


    “我不吃!”段澈气鼓鼓去推车门,结果没推动,更气了。


    “我故意没有叫你。”


    段澈转过头:“什么?”


    “Che,我故意没有叫醒你。”


    “哦……我猜到了。”


    “那你生什么气?”库珀不动声色把他的手机拿走,“因为我没有承认?”


    段澈脸上的神情软了大半,但还是别着唇:“你还知道。”


    库珀:“我脸皮也没有那么厚。”


    段澈小声嘟囔道:“挺厚的。”


    “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


    片刻后,库珀开口道:“两个月前,迪恩在我的某节课上说‘我会在毕业前Professor的最后一节课上大声尖叫’,他当时就坐在倒数第三排。”


    段澈:“……我到时候可以来旁听吗?”


    “欢迎。”


    段澈没忍住弯了下唇角,两人下车换到了前排。


    座椅已经背调到了正常高度,段澈吸吸鼻子,刚才没注意,现在才发觉空气那一丝甜腻微妙的味道,只不过已经被车载香氛的气味冲淡了。


    “咳。”他压低了声音道,“那个纸,我现在拿去扔了吧。”


    “不用,下车再说。”


    轿车很快拐上市中心主路,道路两边的积雪堆得很高,不远处还有扫雪机“嗡嗡”运作的声音。


    段澈坐得很端正,可目光仍然被牵动着,时不时落到男人正搭在方向盘的手上。


    “你洗手了吗?”他忽然脱口问道,话一出头,他就恨不得拿胶带把自己嘴黏上。


    对方明显也愣了一下,而后点点头:“车上有湿纸巾,昨晚也帮你擦过了,衣服和裤子我检查过,很干净。”


    倒也不用回答这么详细!


    段澈默默攥紧衣角,把脸缩进围巾里。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家中餐馆附近的停车场里。


    段澈抬眼看了下餐厅的名字,问道:“你吃得惯中餐?”


    “嗯,难道我不是半个中国人么?”库珀锁上车,走到他旁边:“走吧,不放心的话,可以再去卫生间里面冲洗一下。”


    “别说了!”段澈压低声音,飞快朝周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朝餐厅正门走去。


    他还是去了洗手间,不过不是洗手,是洗脸。


    还说自己脸皮不厚,都快比得上城墙了,他默默吐槽道。


    这家中餐馆的老板是个中国人,在特罗姆瑟还开了另外一家分店,已经做了块十年了,生意一直不错,好在两人运气好,来的时候还有最后一个位置。


    “今天周一,你有课吗?”


    库珀合上菜单:“有,下午两点,四点下课。”


    “然后呢?”


    “开会。”


    “然后呢?”段澈继续问。


    “然后回家。”


    “你晚上没有其他活动吗?”


    “你想做什么活动?”库珀反问道。


    “……”段澈抽抽嘴角,明明挺正常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我随便问问而已。”


    “特罗姆瑟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我打算再待一段时间,认真的。”


    “嗯,那打算换个地方住吗?”


    段澈点点头:“你可以帮我找找吗?”


    ——


    下午,段澈回民宿取了行李,手机上迪恩给自己发来了好几条消息,大概是说自己已经回学校了,问他昨天为什么一整晚没有回来,两人都没见上一面好好道别。


    他回复了两条,告诉对方自己还会在特罗姆瑟待一段时间,不过没说自己要去特罗姆瑟大学附近住的事情,他害怕迪恩到时候逃课都要跑出来和自己玩,逃的还可能是某人的课。


    至于那个“在Professor的最后一节课上大声尖叫”的事情,他想了想,还是打算提醒一下对方。


    澈回一条消息:Dean,新学期新气象,要不咱们先从认真学习开始?


    Dean:嗯?


    澈回一条消息: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下,随口一说


    Dean:我感觉没这么简单呢?


    澈回一条消息:确实,学习并不是个简单的事情~


    Dean:转人工,Che,我觉得你话里有话


    澈回一条消息:你被Professor标记了


    Dean:!!!!!


    Dean:捂脸尖叫.jpg


    段澈及时关掉手机,没有再回复迪恩的消息,点到为止,他还要忙着把行李搬去新住处。


    库珀说开完会来接自己,他拒绝了,说自己可以打车过去,行李没有很多,他和民宿的老夫妻道完别,拖上行李箱在街边伸手拦下了一辆车。


    手机铃声适时响了起来。


    “段澈,你还记得今天是最后一天吗。”


    仿佛□□接头。


    “妈,你记错了。”


    “你妈没老年痴呆呢。”


    “再多半个月,我保证。”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小宝,我觉得你不对劲。”


    “啊?”段澈莫名有些心虚。


    “昨晚上小庄跟我聊天,他说,他发现你最近说话的语气变娇俏了。”


    “什么鬼!”


    “我说小宝一直这样讲话的啊,他说那不一样,你以前不会发颜文字啊什么的。”对面又沉默几秒,“他还说,你最近回复消息的频率同样变低了,可能在和对象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小宝,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啊?”


    “异国恋啊?”


    “还是你们大学就早谈上了?对方毕业去了挪威?”


    “这也隔太远了吧!”


    段澈感觉被一棍子敲在了脑门上,简直想立刻把庄呈宇抓过来狠狠鞭打一顿。


    “妈!我没谈,你别一天听他胡说八道……我确实有朋友在这边而已,就是我们玩挺好的,这边也挺不错,所以我还不想回来。”


    “工作室那边的事我也没有落下,联系着呢,我只是之前有点烦心,人家旅居不都是一个月起步吗?”


    他最后几句话拖长了调子带点撒娇的口吻,他知道安女士招架不住,果然,对方语气立马又软下来:“小宝,妈妈没有催你工作的意思,你就算一辈子不赚钱,咱家都能把你养得白白嫩嫩啊。”


    “那您相信我没有谈恋爱吗?”


    “不太信。”


    “……”


    “小宝,你也长大了,妈妈不会再像小孩儿一样圈着你,但是你得注意安全啊,千万别遇到坏人了。”


    “嗯放心吧妈。”段澈心里暖暖的,“他不是坏……”


    “你果然谈恋爱了!哈哈哈……”


    “喂!老公,你儿子终于开窍谈恋爱了!”


    段澈果断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兜里。


    这天没法聊了。


    特罗姆瑟大学不在市中心的主干道沿线上,透过车窗,他看见指示牌上面写着:UiT The Arctic University of Norway


    他快速抓拍了一张照片给库珀发了过去,直到他在新的酒店收拾好了行李,对方才回复。


    C.A:已经到了?


    澈回一条消息:嗯嗯


    澈回一条消息:开完会可以一起吃饭吗?我来的路上看到了一家不错的餐馆


    过了半分钟,对方没同意也没拒绝,只说开完会后会来酒店接他。


    澈回一条消息:好呀,等你^O^


    段澈下午没待在酒店,而是跑去外面的咖啡馆坐着画画了,咖啡馆的玻璃窗正对着一排造型古怪的特色居民楼,说不出什么形状,层层叠叠的,墙面外还画着涂鸦。


    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咖啡馆和库珀见面的场景,不是觉得尴尬,而是……无法否认那人长得很帅,无可挑剔,不然,自己应该不会在对方否认后还主动请他喝那一杯咖啡。


    他轻轻叹口气,打开手机跟庄呈宇发信息。


    澈回一条消息:我承认了,你赢了


    招财鱼:?


    澈回一条消息:我颜控


    招财鱼:呃……你要不说的话,我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段澈笑了笑,想起工作室的事情,给对方打去电话:“装修我已经联系好了,前面可能需要你去盯一下,不过现在风格样式还没确定,我打算自己做设计,不用再请设计师,你有什么想法吗?”


    “行啊,你刚好也在挪威,吸取一点国外的灵感,我觉得不要太花里胡哨就行,最后有点儿我们的特色元素,你画草图吧,我可以跟装修。”


    “没问题。”段澈放下笔,话题转得很快,“庄呈宇,你偷摸背着我跟我妈聊啥呢?”


    “就……跟阿姨聊天啊,我平时不也跟阿姨聊得很投机嘛。”对方支支吾吾两下。


    “你不是造谣我谈恋爱吗?还什么跨国恋,情深深雨濛濛,我妈已经衍生出一段校园纯情恋爱剧了,你不知道她平时就喜欢看肥皂剧吗!”


    “哎呀,我这不都聊着玩的么,看阿姨挺开心的,再说这能有啥问题呢,反正你身正不怕影子斜,是不是嘛!”对方哈哈干笑两声。


    段澈沉默了。


    庄呈宇:“喂?你那边的信号不好吗?喂?”


    “等等,你开始跟我说啥来着,你承认自己颜控?”


    “嗯。”


    “你身正不怕影子斜?”


    段澈沉默了。


    对方也沉默了,十来秒后那头爆发出一阵哀鸣:“段澈!你这个人,吃洋餐居然不带我!”


    “啧,你能不能小声一点!”段澈把手机拿远了些。


    “你太不讲道义了!礼义廉耻在哪里?兄弟情意在哪里?对方照片又在哪里?!”


    “没照片。”段澈诚实道。


    不过在网上应该能搜到。


    “我信你?行吧,那你必须口头跟我说说,越细越好,不是那里细哈。”


    段澈简直无语,他想了想:“就一米九,混血、在特罗姆瑟大学教书……”


    “Daddy!”


    段澈脸瞬间红了:“你乱叫什么?”


    “你等着啊!我马上发你点东西……”


    段澈疑惑等了两分钟,消息框里弹出一连串的txt——


    “年上口口的管口”“他口口叫口口都不管用”“只有和口口男口口才知道”“深入口口Daddy的调口”


    “庄呈宇!”段澈挂断电话,手机屏幕被他“嘭”一声扣在木桌上,耳朵红得能滴血,就连路过的服务员都弯下腰好心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恰巧此刻库珀给自己发来消息,说自己正在来的路上,大概三分钟就能到。


    他把咖啡馆的定位地址给对方发过去,又询问了服务员洗手间的位置,进去洗了个冷水脸,可那层红晕就是褪不下去,明晃晃昭告着——此人刚看了些少儿不宜的东西。


    走出咖啡馆,那辆黑色轿车正停在路边,车窗降了一半下来,库珀看见段澈的脸后顿了顿:“这家咖啡店的暖气开得太足了么?”


    “嗯,热得要命,避雷。”冷风兜头一吹,段澈把围巾扒拉下来,弯腰挤进了副驾驶。


    轿车很快汇入车流中,库珀余光瞥见对方还在用手背给脸颊降温,他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热。”段澈抬起手做出扇风的动作,动作幅度有些大。


    可不知道是不是表演过于拙劣,他听见对方轻轻笑了一声。


    “好吧。”他脑袋一转,“其实我刚刚在咖啡馆的窗边看见一个裸男从外面狂奔过去,非常伤风败俗。”


    “什么?”轿车在红灯后停下来,库珀转过头看着段澈。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种画面,所以观感不适。”段澈一本正经点点头。


    “下面也没穿?”


    “下面……下面倒是穿了。”


    “……”


    “可能,可能他是在锻炼身体吧。”段澈越说越偏,早知道就不说自己看见裸男了,他露出认命的表情:“你别问了。”


    “好。”库珀收回目光,了然道:“偶尔看一点也没什么关系。”


    段澈没解释,心里把庄呈宇炸到了天上。


    “对了,我们要去那家餐厅吃饭吗?我看挺火的,应该需要提前预定。”段澈拿出手机,试图把聊天话题带回正轨上。


    “你来挪威基本都出去吃的餐馆吧。”对方问了句不相干的问题。


    “确实,感觉都有些吃腻了。”


    “要试试我做的菜吗?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


    “或者就去那家你说的……”


    “方便!”段澈很快回答道,反应过来后又摸摸鼻子,目光飘起来:“就是餐馆有些吃腻了嘛。”


    “嗯,那先去超市买菜。”


    ——


    他们在一处小型商圈下车,超市的门口摆放着好几排推车,段澈自觉过去推了一辆,两人并肩进了超市。


    超市一共两层,货架上摆放的商品琳琅满目,售货牌上面写的是挪威语,段澈看不懂,便只管跟在库珀旁边。


    “想吃什么?”库珀问道。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库珀点了点头,两人往生鲜区走去,买了些鲜虾和鱼。


    段澈嘴上说着做什么吃什么,但藏不住好奇心,一路缠着库珀问这个做什么那个做什么的,像条小尾巴甩都甩不掉。


    “虾做虾仁蒸蛋,鲜鱼做鱼汤,牛排简单煎一下,想吃意面吗?”


    “吃!”段澈一口答应下来。


    段澈喜欢逛超市,尽管没什么要买的东西,可那些包装花花绿绿的,看起来就总是在诱导人把它们统统带回家。


    库珀拿着橄榄油和意面刚走回来,就看见购物车里已经快堆满了。


    都是些小孩儿喜欢的东西。


    在收银台排队时,段澈目光无意扫过一大片货架,剃须水、止汗露、润滑口、安全口。


    他眨眨眼默默转过身,手指搭在购物车扶手上,一副百无聊赖等结账的乖巧模样。


    “你好,装货车经过,请让一下。”一位超市工作人员在侧后方用英语提醒道,段澈闻言下意识转过身,手肘不小心将身后货架上的东西带了下来。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装货车从库珀的身侧推了过去。


    段澈低下脑袋,看着地上的安全口。


    薄荷清凉、水润不干。


    他迅速蹲下身,迅速捡起来,放了半天那包装盒就像在跟自己作对一般,怎么也放不稳。


    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修长手指将那盒安全口接过,轻轻一推卡进了槽位里。


    段澈觉得头顶有团火苗在烧,想转身,偏偏库珀还站在自己身后,存在感强烈像一堵墙。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和收银人员起了些小争执,前面只排着三四个人,可队伍半天没有挪动的迹象。


    “你喜欢超薄还是颗粒?”


    头顶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砸进了他的耳朵里。


    段澈半个人都僵住了,“我我我”了好半天,队伍已经开始朝前挪动了,他一不做二不休,随手抓了一盒扔进购物车里,动作快得差点出现残影。


    下一秒,他看见库珀俯身把东西从购物车里捡了出来,放回货架,拿了旁边另外的一盒,重新放回购物车里。


    “小了。”


    段澈推着购物车像是逃命,把库珀远远丢在了身后。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嘴里正在抱怨刚刚那位顾客不讲道理,硬要说自己结错了账,接着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个个捡出来扫码,动作十分熟练。


    那两样东西就放在购物车最顶端,包装盒在灯光下明晃晃的。


    收银员捡出来,“滴”扫码。


    她抬起头看了段澈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男人一眼,本来下压的嘴角缓缓翘起弧度。


    库珀居住的公寓临海,整栋楼最高只有六层,停好车后,他们站在电梯口等电梯,购物袋被库珀提在手中,时不时晃动发出塑料细碎的响声,好在收银女孩很细心,把两个东西都压在了最下面。


    电梯升到顶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轿厢,楼道的走廊很宽很安静,因此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明显。


    库珀站在门前输密码,段澈站在一边朝四周打望。


    “怎么每次和我开门都像做贼一样。”


    “哪儿有!”段澈脱口否认道。


    玄关不大不小,右侧做了整面的嵌入式鞋柜,左手则是一面干净的全身镜。


    库珀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只毛茸拖鞋,放在了段澈面前:“尺码应该合适。”


    上面还有可爱的小兔子图案,段澈“哦?”一声,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谁穿过?”


    “我妹。”


    “真妹妹假妹妹?不会还有什么弟弟吧?”段澈歪歪头,做出不相信的表情。


    “亲妹妹。”库珀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


    “哦,我也有一个哥哥。”段澈换好鞋走到客厅,面积挺大,装修风格非常现代简洁,还透着股一尘不染的气息,沙发、茶几、餐桌、书墙,再没有其他杂物。


    阳台则整面朝海,视野非常宽阔,几扇落地门敞开,一阵阵海风把纱帘吹得鼓起飘荡,能看到很远处的隐隐雪山。


    他“哇”一声,站在阳台边双手扶着栏杆朝海面望,感叹道:“真好,在家每天都可以看海。”


    “嗯,一会儿出来记得把门关好,屋里开了暖气。”


    段澈点点头,吹了会儿风,而后关好落地门蹦了回去,追着库珀的背影进了厨房。


    厨房是封闭式的,没有外头那么宽敞,但也足够两个成年男人在里面走动,里面的厨具一应俱全,并且都有使用的痕迹,看得出男人经常在家做饭。


    库珀将购物袋打开,伸手把下面的安全口和润滑口取出来递给段澈。


    段澈下意识接过来,看清楚后耳朵又红了:“你干嘛?”


    “做饭应该用不到。”库珀解释道。


    “噢噢。”段澈马上小跑出去,像是什么烫手山芋,他一股脑都给扔到了沙发上。


    食材被取出一一摆放在厨房操作台上,库珀将袖子挽到小臂的位置,系上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结。


    段澈还从来没看过他这幅样子,饶有兴趣站在旁边,嘴上说着打下手。


    库珀便把那盒虾递给他:“去虾线,洗干净。”


    “没问题。”段澈自信满满接走,然后背对着库珀,掏出了手机。


    搜索引擎:去虾线要怎么去?


    拜读。


    十秒后,把手机偷偷塞进兜里。


    他先把虾用冷水过了一遍,接着拿起一只,虾身滑溜溜的很难抓稳,翻到背面,看见了那条黑色的细线,可嵌在虾肉里,有些难挑出来。


    他拿起小刀朝后面划了一下,刚使上力,虾身就丝滑飞了出去,吧唧掉在了水槽里。


    他装作无事,重新抓起来,手上用了点儿力,虾线是挑出来了,背上的肉也光荣牺牲了,段澈心虚扭头,发现男人在专注切菜,并没有发现什么,于是迅速把虾仁放进了盘子里。


    有了上一只的经验,这次打算下手轻一点,他比着刀尖去戳那条黑线,结果虾肉又一滑,他没来得及反应,刀尖已经直直冲着他的指尖滑下去。


    一阵刺痛,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段澈“嘶”一声,把指尖放进嘴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库珀闻声转过头,看见人正一脸委屈站在水槽边,嘴里咬着手指。


    他走过去将手指拿出来,看了眼那一小道划口,好在不深也不长。


    库珀没说话,拉过他的手腕,将手指放在水槽边,打开冷水开始冲洗伤口。


    冷水有些冰,段澈缩了一下,又被对方拽了回去。


    接着库珀松开他的手走出去,在客厅的柜子里拿出药箱,取了酒精棉片和创可贴回来。


    段澈怕痛,但还是乖乖把手指递了过去。


    很快处理好伤口,对方下了“死令”:“去外面等吃饭。”


    段澈被“轰”出了厨房,便开始围着客厅打转,公寓加上阳台总共一百多平,两室一厅,灰色沙发面前是低矮的茶几,上面放着一个咖啡杯和几本书,段澈无聊翻了几下,发现全是外语,他又站起身走到了阳台旁的书墙边。


    上面立着几个相框,大半都是风景的照片,都用记号笔标记了日期,应该是调研时候拍摄的。


    最左边则是一张没有大人的合照,两个小孩,一男一女,正坐在旋转木马上。


    从五官的轮廓不难认出,男孩是库珀,年纪大概十来岁的样子,而另外一个女孩应该是他的妹妹,不过她年纪太小了,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定型,段澈看了半晌,总觉得有些莫名眼熟,但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干脆作罢。


    半小时后,厨房门打开,库珀叫了他一声,段澈隔着老远就闻见了阵阵菜香,肚子立马配合着叫了一声。


    “试试口味。”库珀舀起一小勺鱼汤递到他的嘴边,段澈没有将其接过,直接就着库珀的手含住了勺子。


    鱼汤鲜香又不咸腥,复合口味叠加得十分巧妙,他眼睛一亮比起个大拇指:“非常美味。”


    下一秒,库珀关掉灶台的火,不动声色将勺子里剩下的一点儿鱼汤喝掉了。


    段澈注视着他的唇,正碰在勺子边沿,和自己含过的位置几乎重叠,明明两人早已经接过吻做过某些更出格的事情,可这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反而更能撩拨人。


    隔着半米的距离两人都没有动,段澈分不清是谁率先靠近,温热的唇就已经落了下来,库珀的手贴在他的脸颊处,掌心干燥发热,拇指无意刮过了他的唇角,他一边仰头回应一边用手握住对方的胳膊。


    后腰抵在边沿,段澈的身子轻易悬空,整个人被抱到了灶台上,他双膝下意识夹紧,手臂环住了库珀的脖子,大理石台面冰凉的触感透过皮料很快传到皮肤上。


    男人站在他的腿间,托住他的后腰继续吻了下来,段澈微张开唇,脑袋没有用力朝后仰下去——“咚”


    是后脑勺撞在了后面的吊柜上,段澈“啊”一声,手指在库珀的后颈留下一道很淡的印子。


    肚子也同时叫了起来,像是在控诉什么似的。


    “都怪你。”他照着库珀大腿踹了一脚,没有用力,更像是在撒娇。


    库珀没躲,嘴上说着“抱歉”将人抱了下来。


    菜全部都端到了餐桌上,看起来都极有食欲,牛排已经被切好摊在了他面前的那份意面上,虾仁蒸蛋十分滑嫩,泛着诱人的光泽。


    段澈确实饿了,而且好久没有在家吃到别人亲手做的菜,便把刚刚的事情抛在脑后,品尝起了美食。


    鱼汤比方才尝到的那口更加鲜美,汤色奶白,味道醇香,段澈灌下去一大碗问库珀是不是偷偷在里面加了东西。


    “我也想学做饭。”他道。


    库珀赞同点点头:“做饭是生存技能,确实应该掌握。”


    段澈又想了想,摇摇头:“那再说吧。”


    其实坐着吃白饭还是更舒服一点。


    对方看出了他的小心思,补充道:“嗯,炸厨房的人另算。”


    “……”段澈难以反驳。


    客厅除了阳台那头,只有餐桌上有一盏吊灯,渲染得氛围十分温馨,段澈吃饱了肚子心满意足,靠在椅背上开始小口吃着水果。


    “为什么一个人来挪威旅行?”库珀开口道。


    段澈放下水果叉,神情比上次认真:“毕业后遇到点儿烦心事,想一个人出来散散心。”


    “工作的问题吗?”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也算不上吧,我家里支持我自己创业,但是我经验不足,起始阶段遇到点儿问题,想着换个地方,也能换个思路。”


    说完又补充点:“不过其实都是小事,另一方面呢,我想来国外采采风,顺道玩一玩当毕业旅行了。”


    库珀点点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你这话说得自己跟七老八十了一样。”段澈笑笑。


    “不是你说我老不正经,年纪大了要注意点腰?”


    段澈被噎住了,半晌他又望向对面道:“那你为什么会留在特罗姆瑟,一个人在这不无聊吗?”


    “工作需要是真的,不过确实有更多别的选择。”库珀道。


    “我妹妹六岁生日那天,我们全家从挪威旅行回国,然后我父母离婚了,把我们丢给了爷爷奶奶,他们现在都在英国组建了新的家庭。”


    “我母亲是中国人,她走的那晚告诉我,挪威是个很浪漫的城市,总会有人在这里遇见真爱,可她很不幸。”


    “大学毕业后,我和妹妹吵了一架,她平时也不愿意太多让我管着,所以我在分配第一意愿表上填了挪威,那是我第一次在特罗姆瑟见到极夜,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感觉,最可以麻痹人。”


    段澈沉默了一会儿,“现在呢?”


    “我妹妹成熟了很多,至于他们,我觉得与其在一段不幸福的婚姻里煎熬,确实不如早些分开。”


    暖黄的灯光打在桌面上一圈绕着一圈,段澈开口道:“那某一天,你会离开特罗姆瑟吗?”


    库珀抬起眼静静望着他,轻声道:“或许吧。”


    接着起身收拾碗碟:“浴室里有新的浴巾,衣服要换洗的话直接去我衣柜里拿,拐角第一个房间。”


    段澈点点头,起身朝卧室走去。


    双人床很大,被子一丝不苟铺得很整齐,没有阳台,而是一大面的飘窗,上面摊着一本书,段澈打开衣柜,没有乱翻,随手取了一件白色长袖里衣出来。


    刚转身,库珀出现在门口,告诉他内裤也有新的,不过他可能穿不下。


    段澈怎么可能丢这种脸,支起脖子说他的裤子给自己穿说不定还小了呢!


    十几分钟后,就被光速打脸了。


    他站在浴室里,内裤松松垮垮无论如何都要朝下掉,好在那件白色里衣够长,衣摆能完全遮住大腿/根。


    他双手提着裤沿,探了一个脑袋出去,打探到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于是迅速推开浴室门,几步扑到沙发上,一把扯过毛毯裹住了自己,动作干脆又利落。


    沙发微微下陷,库珀看破不说破,站起身说自己去洗澡。


    走之前他将投影仪打开,让段澈先自己选一部电影看。


    段澈便打开手机软件,在首页推荐里面随手找了一部影片投上去,封面看起来非常文艺。


    他窝在柔软沙发里,毛毯柔软又暖和,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二十分钟后,浴室门被推开,热气慢慢涌出来,带着木质和柑橘的香气,他揉揉眼睛看见男人朝自己走过来,头发没有完全擦干,发梢的水珠滴下,顺着胸前的沟壑没入阴影里。


    耳边还有一些奇怪的声音,不是正常说话或者脚步声,起起伏伏,颇有节奏,还充满了感情。


    “Che,你在看什么?”


    库珀拿起遥控按下暂停键,段澈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幕布上重叠在一起的两个白花花的口口,晃得刺眼。


    他瞬间醒过神,挥挥手:“不是!我随手投的!”


    “嗯,是吗?”库珀按下播放键。


    "Babe, hurry up."


    "Im done…youre so good."


    段澈臊得难受,一时间忘了用手机结束投影,而是伸手去抢库珀手里的遥控。


    “我不知道那个软件在国外居然会有这种影片,不是故意放的!”


    可库珀把手拿远了些,故意使坏不让他抢着遥控器似的,段澈只好跪在沙发上,直起上半身伸手去夺。


    毛毯彻底散开来,他整个人往前倾,□□一凉,两人几乎同时低下头。


    那件承载着段澈男人脸面的内裤,已经毫无尊严掉了下去,里衣的下摆露出两条又细又白的腿,膝盖骨很圆,微微泛粉。


    偌大的客厅里,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凝固了,独独影片里还在热情驰骋。


    “小了?”库珀挑挑眉。


    段澈脑袋空白一片,一时间不知道该伸手捂哪里,慌乱之下干脆遮住了库珀的眼睛。


    对方愣住一秒,音响里还在传来持续的作战声音,越来越激烈,回音嘹亮。


    “Che”库珀没有拿掉他的手,呼吸撒在他的指缝间,“你要玩什么?”——


    作者有话说:周五更,周六不更,之后没请假都是日更,晚上十一到十二点左右~感谢支持,求评论和新文预收↓


    第25章 chapter 25 进满一百下就结……


    沙发和茶几间的空隙不大, 两人距离拉得很近,段澈可以闻到那泛着热气的沐浴露香气,明明和自己用的是同款, 但交织在一起却变了味, 在他鼻腔里久久散不去。


    库珀动了动,段澈能感受到自己的手心被高挺的鼻梁戳了一下, 接着,对方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指腹压在腕骨上。


    “Che,要挡到什么时候?”


    段澈没回答,他探起上半身, 仰头去追库珀的唇角, 还刻意伸出一点舌尖。


    库珀任由他吻, ……片刻后胳膊才从段澈的腕骨处向下用力, 将人推倒在沙发上,眼前的视线终于明亮起来,暖黄光线映在身下人的侧脸旁,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出扇形阴影……


    "Wanna switch positions, puppy?"


    段澈双手环住库珀的脖子,仰头睁眼, 余光扫见幕布上的两个人从大床一路吻到了落地窗边, 肌肤贴在玻璃窗上,发出隐晦的声音。


    "God, youre more sacred than the snow. Every part of you."


    “别走神。”库珀肩膀挡住他的视线,手滑进衣服的下摆里,段澈被刺激得闷哼一声,不自觉收紧了双腿。


    “手机在哪儿?”库珀问道。


    段澈闻言去寻, 左手在混乱的沙发上摸索,指尖碰到了一个方形的物体,他拿起来递给库珀。


    对方接过,在指尖转了个圈,语气带着无奈的笑意:“Che,先把手机给我。”


    段澈这才发现,自己把安全口拿给了对方,他耳朵烧起来,立马低下头翻找一阵把手机从夹缝中抽了出来。


    库珀关掉投屏连接,画面和声音骤然被掐断,客厅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两人相错的呼吸声,一盏夜灯立在书架前,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对方的神情,浴袍领口敞开,一路划开至下腹,勾勒出紧实而匀称的肌肉线条。


    段澈偏开脑袋,那只温热干燥的手心便握住他的脚踝向上抬起,段澈能感受到库珀直白的视线,他把整个脑袋埋到库珀的胸前:“你,你别看了……”


    “急什么?”对方轻笑一声。


    “我没急!”他手握成拳在对方背上不重不轻锤了一下,耳边听见了拆包装袋的声音。


    “嗯。”


    单人沙发不够大,或者说不应该用作某些用途,段澈几乎半个人都悬掉在外面,他的脑袋被男人托起,固定成某个便于接吻的姿势,睫毛上忍不住挂了层水雾,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快要喘不上来。


    “Cooper!停一下……”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特别小声,腿弯也酸得要命,蹬在对方身上如同挠痒,库珀的动作还是慢了下来,“别这么娇气,Che,你还年轻。”


    他用指腹把段澈眼角没有溢出的水珠擦走,带着商量的口吻。


    “认真数满一百下,不要出错,就结束,嗯?”


    ————


    Mila:哥,我过几天就要走了,前两天我在海洋公益节上买到了几个好看的小物件,给你送过来帮我存着。


    Mila:你在家吗?


    Mila:我记得你今天上午没课啊,我大概十点过来,麻烦给我准备点早餐。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又熄灭。


    段澈睁开眼睛,暗蓝色光线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他发现男人的手臂正揽在自己的腰上。


    两人凑得很近,只要稍稍仰头,他的鼻尖就能碰到对方的下巴,段澈抬起手,掌心轻轻搭在库珀的侧脸上。


    这人睡着的时候,表情会比平时放松得多,脸也没有那么臭,段澈胆子大起来,指尖从下巴一路滑到颧骨,开始捏起库珀的脸,没一分钟,作乱的爪子就被对方抓住了。


    “精神很好?”库珀睁开眼睛,嗓音有些哑。


    “你还好意思说。”段澈“哼”一声把手抽走,目光落到对方的上半身——锁骨处有好几道紫红色的牙印,格外显眼。


    “咳!”他用力咳一声,佯装无事翻个身钻进被子里打算眼不见为净。


    床垫微微下陷,是库珀起身从卧室走了出去,两分钟后,又端着一杯热水回来了。


    “喝点水再睡。”他揉了揉段澈露在外面的脑袋。


    “哦。”段澈爬起来,就着对方的手捧住杯子,大口喝起来。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库珀低头问道,“昨晚应该清理……”


    “没有!我很舒服,你也就这样,不准说了!”段澈把被子一掀,整个人又裹成了一根毛毛虫。


    库珀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昨晚在他耳边吹气说“去床上”“你怎么证明自己没老”这些话的人是谁,但他没再继续逗人,转身准备去厨房煮粥。


    刚刚定好时间,客厅就传来了密码锁解锁的声音。


    他顿住两秒,接着快步走出厨房,将卧室门一把拉上。


    大门与此同时在身后被推开了,Mila声音很大,走进来十分不满道:“Cooper,你明明起床了但就是不回复我的消息!”


    “起床没看手机。”他咳一声,像是刻意在提醒卧室里的人。


    “行行行,诶,我的拖鞋呢?”Mila打开鞋柜翻了个空,疑惑转过头。


    库珀摊摊手:“不知道,可能被你自己搞到哪儿去了。”


    “怎么可能!”Mila有些无语,“一双拖鞋我还能给吞了不成,你……”


    “不用换鞋,刚好我今天要打扫。”库珀听见卧室里隐隐传来了段澈询问的声音。


    Mila“嘶”一声,还没开口,库珀立马道:“你去厨房看着早餐,我有些点工作上的事要处理。”


    话落,他将卧室门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


    “不是?你到底搞什么?”


    Mila无语的声音被隔绝在了门外。


    “我好像听见你在跟谁说话?”段澈在落地窗上翻出自己昨天穿来的衣服,快速往身上套……


    “我妹妹来了,你是直接出去还是……”


    “我不出去!”段澈立马摆摆手,“你要让我原地社死吗?”


    库珀点点头:“那你就在卧室休息,她应该不会待太久。”


    “嗯……”段澈语气有些委屈,“刚吓死我了,还好你穿了衣服才出去,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这些、这些东西都被你妹妹看到了。”


    “嗯。”库珀低头在他唇边啄了一下,低声道:“还好昨晚你是朝下咬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句荤话,段澈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刚要发作,对方已经推门走了出去,朝他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库珀走进厨房,发现Mila正一脸便秘的表情望着那锅粥。


    “呃,在我依稀的印象中,你不喜欢喝粥吧,还是白粥?”


    “嗯,年纪大了,偶尔换换口味。”


    Mila无所谓耸耸肩,转身走出去,目光落到了一片凌乱的沙发上,抱枕飞到了落地门旁,茶几硬生生被撞歪了,投影仪的遥控器也被随意扔在了地板上。


    “Cooper,你昨晚到底在家干什么?”


    库珀面色无常走过去,俯身把遥控器捡起来,合上电池盖,顺便不动声色将一张没有及时收走的纸团攥进了手里。


    “最近忙,没有收拾屋子。”


    Mila表情一半相信一半狐疑,但也问不出什么来,只觉得库珀最近确实有些奇怪。


    遇事不决,多半是谈恋爱了!


    她露出颇有深意的表情,没有说破。


    “这些小玩意儿挺有纪念意义的,我带不走,就放你这儿了。”Mila把小袋子拿出来递给库珀,里面装的都是一些海洋垃圾再制的工艺品,但十分小巧精美,完全看不出原材料。


    “嗯,放书架上就好。”库珀伸手接过。


    “哐当!”


    一声十足的响动从卧室里传来。


    两人皆是一怔。


    “你……”


    库珀没来得及解释,快步朝卧室里走去,推开门发现段澈摔在了浴室里,因为腿有些发软,加上地板有水的缘故,他没站稳摔了下去,不过那声巨响是其他被牵倒下来的物品发出的。


    “没事,我没受伤,刚脚滑了。”他立马解释道,对方已经蹲下身捏着他的脚踝仔细检查起来。


    “真没事,都不痛……”


    “啊!”


    卧室门口传来一声又激动又惊讶的叫声,Mila捂住嘴,有些语无伦次,半晌脱口而出一句中文:“哥,你居然金屋藏娇!”


    段澈则深吸一口气,死死攥住库珀的衣领,将脑袋埋得不能再下去。


    库珀挡在两人中间叹口气,“Mila,先出去。”


    Mila十分有眼力见,一溜烟钻了出去,还贴心为他们带上了卧室门。


    库珀将段澈抱回床上,不放心又把那对脚踝拉出来看了一遍,段澈有些不自在缩了缩:“真的没摔着,你要不还是去看看你妹妹吧,万一……”


    “我们又不是乱搞,被她看到有什么关系。”库珀弹了下他的脑袋,“你一天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昨晚上都搞成那样了,还不是乱搞吗?


    段澈没这样说,他拉着库珀的手晃了晃:“我好饿。”


    库珀出去时,Mila正端坐在餐桌边,笑得一脸洋溢,甚至已经把白粥盛了出来,分成三碗,勺子也规整搭在碗沿。


    “谢谢。”库珀端走一碗给段澈送了进去。


    等卧室门重新关上,Mila才控制着自己的音量:“要说说吗?我迫不及待了!”


    尽管她方才完全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可那细白的脚腕,被库珀完全挡住的小身板,露出的粉红耳尖……


    她捂住嘴笑了一声。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吃完早餐你就可以走了。”库珀从昨天段澈买的那一大堆零食里挑出一袋面包,放在了Mila面前。


    “藏着干什么?反正早晚我们也要认识呀。”Mila不满咽着白粥。


    “他比较害羞。”库珀淡淡道。


    Mila吃完早餐果然就离开了,库珀走进卧室,看见对方正拱着屁股趴在床上看手机。


    他走过去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对方像只受惊的猫一下子坐直了,眼睛睁得很大。


    “她走了吗?”


    “嗯。”


    库珀拿出手机:“我买点药。”


    “什么药?你哪里不舒服吗?膏药?”段澈发出三连问。


    库珀的视线从手机屏幕挪到他的脸上,没有把消炎药三个字说出口,皱皱眉,神情比刚才认真了些:“Che,我昨晚让你很不满意吗?”——


    作者有话说:星期天晚上十一点之后更哦!感谢支持呢


    第26章 chapter 26 你要进多深?


    “什么?”


    库珀放下手机, 一副要认真探究的表情,注视着靠在床头的人:“Che,你可以尽管说出来。”


    “让你不满意的地方。”


    对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段澈脸猝然一红, 有些结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


    “年纪大?”


    “不是。”


    库珀站在床边抱着手臂等待他的答案。


    “我的意思是……是我比较关心你而已。”段澈扯出一个笑脸,弯起眼睛显得非常人畜无害。


    “中华优秀传统美德, 尊老爱幼。”


    库珀了然点点头:“我自觉应该不在爱幼的范畴内,所以还是觉得老?”


    “不是!”


    “那就是昨晚表现不好。”


    “没有!”段澈觉得自己三张嘴都快要解释不清了, 声音不自觉提高了点儿,“你表现得非常好,不老, 腰也很好!”


    话落,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只见库珀抬起右手抵在鼻尖前, 半握拳掩住了唇。


    “……”


    段澈眯起眼睛, 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他翻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声音闷闷道:“从房间里面出去。”


    “这是我的房间。”库珀俯下身,把人额前的碎发撩开, 在段澈扭头之前落下一吻。


    “我下楼去买药,有什么想要的牌子吗?”库珀起身, 问得很自然。


    “随便!”


    库珀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某个药膏的商品页面图:“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这款比较温和, 见效也快……”


    “我都说了随便!”


    “好。”


    库珀看着人一路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上,“那就这个,等我回来。”


    听见外面传来关门声后,段澈才掀开被子下床, 趿上毛绒拖鞋,一手捂着腰慢吞吞走到客厅。


    客厅已经被库珀简单收拾干净了,沙发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抱枕整整齐齐摆在上面,茶几也归于原位,俨然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脚弯一软,段澈扶住墙,脑袋里面又全是昨夜那些花花绿绿的场面,他甚至连投影仪和茶几都没有再多看一眼,推开落地门去阳台上吹冷风了。


    今天飘起了些细雪,纷纷杂杂裹着咸腥海风扑到脸上,很快把燥热吹走了大半,段澈这才想起看一眼手机,拿出来后发现迪恩昨晚给自己发了消息。


    大概说昨天的课上,Professor对他关爱有加。


    澈回一条消息:怎么关心的?


    对方回复的速度超级快,就像在守着消息一样。


    Dean: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到底怎么知道了这个小道消息?


    澈回一条消息:不小心知道的,你现在开始好好学习吧!


    Dean:求求你了爷爷,我已经两天晚上没睡好觉了,我不知道到底哪里忤逆了Professor!


    澈回一条消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Dean:抱头尖叫!.jpg


    澈回一条消息:对对对,你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尖叫了,无论何时何地


    Dean:为什么?


    澈回一条消息:言尽于此


    段澈摇摇头转过身,却差点撞到某个人的胸膛上,他吓一跳立马把手机捂住,活像一个在学校偷玩手机被班主任逮住的学生。


    “你干嘛偷偷摸摸的?”他把手机锁屏收起来。


    “是你看手机太入神。”库珀晃晃手里的白色药袋,“进去擦药。”


    “哦。”段澈应一声伸手去拿,对方却没有给。


    “去沙发上,把裤子脱了。”对方一边说一边朝浴室里走,里面很快传来了洗手的水流声。


    段澈急急忙忙跟进去,语速很快:“我自己在浴室里擦。”


    库珀侧头看他一眼:“知道了,出去等。”


    “?”段澈语调更坚定了些:“我不是在请求你,我在通知你,我要在浴室自、己、擦。”


    “嗯,我也通知你。”库珀关上水龙头,将手上的水珠擦拭干净,“你的通知被驳回了。”


    段澈的“大男人”面子又死灰复燃了,他先一步挡在库珀身前,叉着腰:“那我再通知你,你通知的我的通知被驳回了也被驳回了。”


    库珀快被气笑了,他直接把人拉出了浴室,什么都没说,沉默开始拆药膏的包装。


    “我要自己擦。”


    对方没有回应。


    “我要自己擦。”段澈坚持不懈道。


    下一秒,他上半身被一个力道压了下去……点开


    库珀在对方小发雷霆的骂骂咧咧声里去厨房做午餐了。


    昨天的食材还有很多剩余,库珀随意做了两人的份量,段澈则在饭桌上赌气不搭理男人,不过嘴巴和胃倒是很诚实。


    下午,库珀开车把段澈送回了酒店,他上楼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后,还是没忍住打开手机询问对方今天的课程安排。


    C.A:三点到六点


    澈回一条消息:什么课?


    C.A:构造地质学


    段澈犹豫两分钟,发过去一条语音:“那校外人员能不能来旁听啊?我没说我要来,我只是好奇。”


    聊天框里很快弹过来一条语音回复。


    “下楼。”


    ——


    特罗姆瑟大学在岛的最南端,紧邻Adventfjorden峡湾,轿车一路向南,沿着海岸公路行驶,过了特罗姆瑟大桥后,双车道路面开始变得宽阔,两侧的建筑物变得稀疏,被矮丘和雪地取代。


    朝着指示牌的方向转入岔路口,入眼的是两侧的停车场,灰白色外墙在不远处静静矗立,方方正正落在雪地里。


    特罗姆瑟大学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大门和围墙,整体呈开放式格局,两人下了车后,段澈则神秘兮兮躲在库珀身后,踮脚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你先走,走快一点,我跟在你后面。”


    “为什么?”库珀有些疑惑。


    “我们这样很容易引人怀疑的。”


    库珀的视线从旁边的教学楼收回,他刻意站在原地没动:“怀疑什么?”


    接着降低了音量:“怀疑他们的老师刚刚从家里做完……”


    “咳咳!”段澈瞬间和他拉开了距离,眼睁睁看见两个端着咖啡的学生从他们旁边经过,先后跟库珀问好。


    库珀礼貌点头回应,表情没有一丝破绽。


    等人走后,他继续接着被段澈打断的话:“我说,怀疑他们的老师刚刚从家里做完午饭出来,有什么问题么?”


    段澈瞪他一眼。


    教室在三楼,阶梯教室一次可以容耐一两百人,但这节课的学生并不多,大概六七十个的样子,位置很多,段澈便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不知道是不是库珀的规定,那些学生没有一个敢往后面坐,统统自觉从第二排开始入座。


    上课的最后一分钟,库珀才卡着时间走进教室,踏上讲台后打开电脑连接投影仪,底下本来叽叽喳喳的学生瞬间安静了下来。


    库珀抬头,和最后排的段澈对上了视线,但几乎只有半秒钟对方就收回了,接着在前排的学生中扫了一眼。


    “第四排貌似缺了一位同学。”


    低下没人接话。


    库珀把手边的名单册递给第一排的某个男生:“麻烦你,下课后帮我登记一下到课人员。”他顿了一秒,“至于那位没来的同学,请通知他这一学期都不用来了。”


    男学生不停点头答好,低下又是一阵沉寂。


    段澈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如果可以的话,他都想补去那个空座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库珀今天穿的高领毛衣内衬,外面是同色系的西装,稍稍低沉有磁性的嗓音从台上传来,学生纷纷抬起脑袋,仿佛他只用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无需刻意强调、与生俱来的压迫力与掌控感。


    课程是全英文授课,但很多专有名词段澈都听不明白,他单手托腮,扮演一个十分认真的好学生,时不时小幅度点头附和,时不时和老师对一下视线,十分钟后,某种让人难耐、坐立不安的感觉就悄然升起了——脑袋一垂,他成功睡着了。


    下午六点,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库珀正在台上整理教案与资料,同时回答身边学生的问题,十分钟后,整个教室都空了。


    库珀走到后排位置,抬手用指节在桌板上敲了敲,对方终于彻底醒过来,昂起脑袋。


    “Che,你这门课的成绩为零。”他站在桌边,居高临下看着这位“问题学生”。


    段澈双手合十,露出委屈的表情:“Professor,求求你可以给我走个后门吗?”


    “那要看你表现。”库珀配合他道,微微弯起了唇角。


    段澈还没来得及接话,对方就已经换回了正经的语气:“我要去一趟办公室,有点事情要处理,大概半个小时,你在外面自己转一转,可以吗?”


    段澈点点头,等人走后,他重新系好围巾从教室后门离开了。


    走廊和教学楼外已经没什么人了,下楼后他顺着路标朝一条碎石路走去,准备去停车场等库珀,他无聊拿出手机刚准备刷一刷,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踩雪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始终在和自己保持着一定距离似的。


    段澈下意识转过头,看见了上次在塞尼亚岛送他回民宿的那名学生。


    “好巧。”Vale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语气亲热像是碰见了某个老熟人。


    段澈装作不认识,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Vale却浑然不觉,两步跟到段澈的身侧:“我的中文名叫邱在宁,怎么称呼?”


    “啊?段澈捂住嘴,脸上露出微微震惊的表情,而后礼貌道:“你居然有中文名?抱歉,我只是以为你的名字和你的国籍一样已经被抛到海里去了。”


    空气凝固一瞬,他看见邱在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人胜在脸皮厚,继续朝着自己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难道,是来找Professor?”


    “这好像也不关你的事吧。”


    “抱歉,你对我说话何必这么夹枪带棒呢。”邱在宁浑不在意耸耸肩,“我那天对你说的话难道不是在好心提醒你吗?”


    “毕竟,我也不太忍心某天看见你哭哭啼啼的样子。”


    段澈没忍住,扭过头悄悄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找个借口离开,对方先一步道:“对了,麻烦你替我把这个东西转交给Professor。”


    邱在宁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表,递到他的手边。


    段澈低头看了一眼,他确实认得这块表。


    “Professor昨天晚上不小心落在我这儿了。”对方补充道。


    “他就在楼上,你现在可以自己去还给他。”段澈语气平静。


    “好吧,可惜我现在要赶着去开组会。”邱在宁收回手,“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的话……”


    段澈适时打断道,语气十分礼貌:“抱歉啊邱同学,我只是不确定这块表是不是Professor的。”


    他表情无辜,盯着对方的眼睛:“毕竟,Professor昨晚在自己家,其次,我们整夜都在一起。”


    “所以,我不确定昨夜是不是Professor在你那儿落下了它,或许是别人的呢?”——


    作者有话说:我真服了,谁又在举报我!


    第27章 chapter 27 我谈了十段恋爱……


    远处的教学楼下亮着路灯, 一个打着伞的人影从里面走出来,段澈靠在车门上,看着库珀向自己走过来。


    “怎么站在外面?”库珀把伞向他靠了过去, 遮住了飘落而下的雪花。


    “走太远找不着路。”段澈揉揉鼻子, “忙完了?那走吧。”


    他想转身去开车门,但库珀站在自己身前没有动, 他疑惑仰起头,对方将伞微微倾斜, 挡住两人的侧脸,低头吻了他的唇。


    “上车。”


    二十分钟后,轿车拐入了条宽敞的大街, 段澈分不清这是要往哪儿头开, 坐在副驾小声道:“我今晚回酒店住吧。”


    对方“嗯”了一声, 下一秒, 轿车停在了酒店正门口。


    “……”段澈想穿回一秒前把自己的嘴给堵住。


    库珀解开安全带:“送你上去。”


    “不用,这儿不好停车。”


    “嗯。”对方没作过多纠结,望着他的眼睛开口道:“我后天没课。”


    “哦。”段澈弯了弯嘴角,语气淡淡的, “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车窗在他身后降了半扇, 段澈没回头一路朝酒店大门走,推开玻璃门暖气扑到他的脸上, 他才转过头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没入了街角。


    他在原地愣了十秒钟,直到一位服务生路过询问,他才摆摆手走进了大堂的电梯间。


    酒店房间在五楼,刷卡进门后, 他没有打开大灯,脱下外套后将里面的手表取出,随手开了一盏床头灯,倒头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干。


    十二月二十五日,第一次托着行李箱来到挪威,未来的惆怅、工作室的麻烦被统统推到脑后,他想逃,逃到没有熟人的异国他乡,睡到自然醒,去海边、教堂边画画、去咖啡馆逗猫,去做很多自由的事情。


    直到遇到了库珀,这个不在他所有计划之内的人。


    他翻身打开手机,聊天界面停留在自己和庄呈宇的对话框里,对方问他是不是已经和对方在一起了。


    他说,没有,应该也不会在一起?


    招财鱼:那你们现在住一起?玩419?


    澈回一条消息:如何?你要谴责我么?


    招财鱼:我表扬你


    他轻轻笑了一声,没再回复消息,一方面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一方面他也不想承认,承认不久后自己会离开,承认库珀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这方面的问题,就好像默认他们的关系只是昙花一现。


    他只是来挪威旅行,他的签证会到期,工作室一大推在等着他,自己会回国,或许在一周、一个月,他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库珀是怎么想的呢?


    可能会觉得自己太年轻,没有社会阅历,感情上幼稚,他也会遇到更多的人,比如Vale。


    段澈仰躺在床上,暖黄的床头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光晕,他盯着那个光圈脑袋里头开始琢磨。


    要不来挪威申请个研究生学位?


    有毛病吧。


    自己才不想继续吃学习的苦。


    心里陡然觉得烦躁,与Vale今天给自己说的话无关,他才懒得吃这种低级的醋,说那些话到底也只是想让对方吃瘪,但转念一想,万一Vale出去胡说,这件事会不会对库珀造成什么影响呢?


    “我又不是他的学生,难道在校老师就不能有私生活吗?”段澈很快又转过了弯,拍拍胸口确保了对方的教资不会如奶油般化开。


    可这些事情搅在一起简直像是无数团理不清的乱麻,怎么都扯不明白,还越想越偏,他干脆懒得再思考,洗了个热水澡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特罗姆瑟极夜阶段的白天很短,几乎只有三四个小时,这个时间段的天是灰白色的蓝调,光线不亮,却透着某种夹杂冰雪的干净与纯粹。


    从红砖墙街道穿过,段澈随意找了一家餐馆解决了午饭,而后从跨海大桥朝北走,能看到远处覆盖白雪的山脊一路朝两岸延伸,他买好了polaria水族馆的票,下桥后在街边揽停了一辆出租。


    挪威时间下午四点半,他从水族馆出来,途中路过了一个小广场,面积不大,只有五六条木长椅,中间坐着一个抱着吉他的男人,黑色的胡子很长快要盖住嘴唇,头上带着厚实针织帽,长靴底踩着一圈灰白色的细雪。


    唱的是挪威语歌,调子有些缓慢忧伤,而周围只坐了零星两三个听众,说是听众不如说是在这处小憩的人。


    男人面前放着一个瓷碗,里头只有一枚硬币。


    段澈走过去,俯身朝里面放了100NOK。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用中文说了句:“谢谢。”


    “或许您想听一首中文歌?”男人弹吉他的手停下了。


    “您随意就好。”段澈微笑回应道,随后找了一张没人的长椅坐下,从包里拿出了速写本。


    风吹过,他抬起手指配合翻开。


    第一页,是卷心菜炖羊肉,旁边画了根竖起的赞赏大拇指。


    第二页,街头咖啡馆靠窗的街景,雪下得很大,一只橘猫从单层商铺的矮棚上跃过。


    第三页,笔画勾勒得很简单,但对方的眉眼却仿佛透过画纸和此刻的段澈对望了一眼。


    第四页,北极大教堂,一个小女孩低下头在祭台前虔诚祈祷。


    第五页,塞尼亚岛恶魔之齿,海浪攀上岩壁,最后一束天光在獠牙上慢慢褪散。


    “请问。”


    身前传来声音把段澈的思路一下拉了回来。


    是一位头发白了大半的老爷爷,带着厚实围巾遮住了下巴,询问道:“你是街头肖像画家吗?”


    “抱歉……”


    “请问你可以帮我和我的丈夫画一张合照吗?”老爷爷将手套取下来,从衣兜里拿出钱包,动作很慢,“他去年被查出了严重的疾病,我想,尽可能多一点留念。”


    段澈侧头,看见了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另一个人,脸颊很消瘦,纯白的发丝在风中被吹乱,蓝色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


    “1NOK。”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1NOK一张,麻烦你们坐得离我近些。”


    老爷爷步子迈得很快,俯身到那人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将人慢慢推了过来,两人在段澈侧边的长椅坐下。


    “我们需要摆什么姿势吗?”


    段澈摇摇头:“就像你们平时一样就好。”


    “Byron,我会把这幅画挂在卧室里,或者书架边,这是我最常待的两个地方,我抬头就可以看见你。”


    “嗯,那我会监督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和睡觉。”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伸出手,两只爬满了皱纹的手交握,静静搭在轮椅的侧边。


    “Byron,你后悔过来挪威找我么?你辞掉了那边的工作,和我在挪威的四十年,会后悔么?”


    段澈闻言一顿,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亲爱的,如果我没有和你过这一生。”Byron在对方脸侧吻了一下,“我会一个人孤独死去。”


    被吻的老爷爷有些不自在,小声道:“你还是这么老不正经。”


    “你也不年轻了,要说,也是我们都老不正经。”


    他抬头,对着段澈露出淡淡的笑容。


    接着,抱吉他的“歌唱家”站起身来,他取下帽子对着段澈绅士鞠了一躬。


    "Det e kommet nákka nytt imellom oss"


    "Trur du at det b??re e et blaff?"


    "Trur du kan f??det te??vare"


    "Kanskje e det n??kka vi har hatt"


    “生活如歌我们却难以拿捏曲调,我虽未饮酒却已经心醉神迷“


    “亲爱的。”


    “我们后知后觉,不知道彼此已走进对方心里……”


    无人的广场上,段澈收好挎包,起身来到男人身边,“请问,刚才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也忘记了。”男人正准备离开,他笑着回答道:“或许,叫追随自己的心。”


    ——


    C.A:我在楼下。


    段澈走出酒店大堂,发现轿车已经停在了前晚相同的位置,车窗降了一半下来,库珀换上了一件深棕色的大衣,正在低头看手机。


    "Good morning."段澈拉开车门坐进去。


    “草莓牛奶和软面包。”库珀递给他一个纸袋。


    段澈自然接过抱在怀里:“你怎么知道我在酒店不会吃早餐。”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在酒店吃早餐。”库珀望着他,“我只是不希望你饿着肚子。”


    “Cooper,你到底谈过几次恋爱?”段澈盯着他的眼睛,“我们可以交换。”


    “可以,那你先说。”库珀做了个请的手势。


    “十次。”段澈大言不惭道。


    “这样啊。”库珀点点头,“那你很有经验?”


    “可以这么说吧。”


    “比如,说一句话就脸红的经验。”


    “……那是气血足。”


    “接吻不会换气的经验。”


    “……”


    “再者,连套都会戴反的经验。”


    “Cooper!你不许转移话题,你到底谈了几段?”段澈有些着急打断道。


    “两段。”


    “真的吗?”段澈眯起眼睛有些不相信。


    “嗯,大学一段,刚开始工作时一段。”


    “哦,那谈了多久啊?”


    “一个月和两个月。”


    段澈睁大眼睛惊讶道:“然后你就把别人甩了?”


    “不是我甩的。”库珀有些无奈。


    “那你这么快就被别人甩了。”


    “Che,还有一种情况,叫作和平分手。”


    “哦哦。”段澈不好意思摸摸鼻子,“那你们为什么分手啊。”


    问完又觉得实在过于不礼貌,刚想解释对方已经开口了:“大学忙着学习,上班忙着工作,给不了伴侣足够的陪伴。”


    “再者,也没有到真心相爱的地步。”


    段澈有些不解:“不是真心相爱,那为什么要在一起?”


    “你难道从来不会有‘试一试’的心态么?”库珀反将一军,“还是说你那十个对象,你们都是真心相爱?那你未免过于花心了些。”


    “我……”段澈一时被噎得语塞,只好飞快转移话题道:“我才不信你只谈过两段。”


    “嗯。”库珀发动引擎,没做解释,黑色轿车离开临停车位汇入了车流中。


    “好吧其实我骗你的,我没有谈过。”段澈拆开袋子把吸管叼在嘴里,“所以你也要诚实告诉我,不然我和你绝交。”


    “两段。”


    段澈点点头:“不过一点儿也不像。”


    “意思是我这把年纪应该……”


    “你看你看!”段澈逮住机会,“我才没有说你年纪大,是不是你自己说的?”


    库珀有些更不上他的话题转换速度,只好点点头:“嗯,我说的。”


    段澈得意扬扬吸一口草莓牛奶,下一秒被甜得差点吐出来,他忍住了,盖好盖子说留着晚点喝。


    没想到那点小破绽被对方看了出来,“我买的全糖,以为你爱吃甜的。”


    “我挺爱吃甜的。”段澈解释道,“但就算在国内,糖度我也不会加满。”


    库珀顿了一下:“嗯,记住了。”


    “那下次你来中国,我请你喝。”


    “中国牛奶饮料茶?”库珀用中文道。


    段澈笑了一下,歪头朝着他字字道:“奶、茶。”


    对方学着说了一遍,段澈又问他今天去哪儿玩。


    “先去极地博物馆,五点前上Storsteinen山,今晚预测会有极光。”


    段澈其实对于逛博物馆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主要取决于是和谁一起去。


    极地博物馆位于市中心斯坎森地区码头边的旧海关大楼,面积不算大,总共三层楼高,买了两张成人票进去后,踩上地板甚至会发出轻轻的响动,展区按主题划分,段澈在售票处领了一本中文讲解册,两人并肩隔着半米朝里走。


    北极探险史展区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老旧海航图、日志和航海仪器,探险家们的黑白照片挂在墙面上,皮毛大衣上裹满了棕色雪花,其中一张照片的下方贴着一行小字,讲解册上写着,探险队全员遇难。


    捕猎交易区则展示了非常多血/腥残忍的狩猎工具,扑兽夹,猎枪一比一复原模型,上面甚至还沾着鲜/血与毛发,而那些极地动物的皮毛被整张割下,讲解书上标注着:早期猎人,如何捕杀剥/皮一只北极熊。


    段澈皱皱眉,下意识朝库珀靠近了些,对方的手在他手背上很轻碰了一下,接着握住。


    朝里走,还有很多场景复原的小木屋,简陋的床,一个火炉,墙上挂着猎枪与粗绳网,就是斯瓦尔巴群岛猎人的过冬小屋。


    “他们为了什么呢?”段澈轻声道。


    猎人们站在成排的北极熊尸/体前,他们的长靴踩着动物头颅之上,脸上是兴奋的笑意,北极狐雪白的毛发被鲜/血浸透,在雪地上拖行了一路,段澈从那些照片上收回目光。


    “在以前的猎人眼中,生命从来不会是生命,它们是钱、资源,只有杀戮才能换来生存。”


    段澈觉得鼻头有点发酸,没再去看墙上的照片,馆内还有一口猎人的棺材,Henry Rudi,那名曾捕杀了四百多头北极熊,被作为斯瓦尔巴群岛的传奇猎手。


    库珀握住他的手紧了紧,低头看着段澈有些发红的眼眶:“我们为之努力的,是人类不用再以杀戮为生的那日,博物馆陈列出来的事实,是我们不能抹杀的过去,但现在,没有人可以去定夺对错。”


    段澈深吸一口气,点头:“那我以后不穿羽绒服了。”


    “……”库珀张张口,一时失笑,“Che,你总是能说出很多让我无法解释的话,我很庆幸你不是我的学生。”


    “你在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如果你是我的学生,恐怕——”库珀举起两人握着的手。


    “恐怕什么?”段澈已经能坦然接受对方突然说些害臊的话。


    “恐怕,你会延毕。”


    ——


    两人吃完午饭便开车去了Fjellheisen缆车站,Storsteinen山海拔只有四百多米,在特罗姆瑟东边的山脚下,是一个白色的低矮建筑,缆车线从山脚一路攀升至山顶,红色的小车厢看起来速度不快也不慢。


    预测会有极光的缘故,今天的人不算少,买好票后他们大概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坐上了缆车,小车厢三面都是玻璃,可以在滑行过程中清楚看到周围的景色。


    楼房、大桥、峡湾在脚底慢慢缩小,缆车升到了半山腰的高度,小车厢开始微微晃动,段澈眨眨眼收回了目光。


    “害怕就别往下看。”库珀道。


    “我一点不害怕。”段澈低头睁大眼睛,脚却有些软。


    库珀没戳破他:“我有些怕,你坐过来和我一起。”


    “哦。”段澈应一声,快速起身挨到了库珀旁边,小车厢的空间十分有限,他们的几乎是挤在一起的,体温透过布料传开,段澈假装浑不在意侧头看向上方不远处的观景台。


    可惜单程大概只有五分钟的体验时间,缆车很快就到达了山顶。


    两人走出小车厢来到了山顶的木质观景平台,瞬间开阔的景色让段澈有些兴奋,他拉着库珀的手小跑到观景台的栏杆边沿。


    此刻,整个特罗姆瑟城尽收眼底,城市的光源像一颗颗繁星缀在其间,城市夹在峡湾与雪山之中,静谧而美丽。


    段澈吸了一口冰凉干净的空气,看见身旁人正在看手机。


    “KP指数降成了2.7。”


    段澈不太懂,仰头问道:“那可以看见极光吗?”


    “几率很小,但或许。”


    渐渐的,周围开始有人抱怨,说预测值太低,今天不会再出现极光了。


    挪威时间下午五点,天空是灰蓝色的


    挪威时间傍晚八点,天幕变成了黑蓝色。


    观景台上没剩下多少人了。


    段澈抱着速写本,手边是一杯在休息站买的、已经凉掉的咖啡。


    “抱歉,我明明告诉你今晚会出现极光。”


    “Cooper,你又不是神仙。”段澈笑笑,“那神仙先生,可以变一个极光出来么?”


    库珀垂下眼睛静静看着他。


    “那是极光吗?”


    有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声。


    “天呐!我们都准备下山了。”


    “今天真的很幸运,我想,大家可以发誓和许愿了!”


    旁边的路人很兴奋,开始调试手中的相机,段澈慢慢抬起头,光出现了。


    从极淡的绿色光影慢慢变亮,与红色的光束相互交缠,绿色的薄纱每一秒都在发生变化,像是得到了生命与脉搏的天空裂纹,垂直着落向天际、山脉之间。


    他盯着极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涩,才转过头,发现库珀在望着自己。


    隔得很近,近得能看到对方瞳孔里光线的倒影。


    “Cooper,你为什么不看极光?”


    背着相机的人不停从他们身侧经过,“KP指数在2左右,可能会出现红色极光”


    “是啊,不过我在这儿待了挺久,这可是头一次见到。”


    “我要拍一百张照片!让那些提前走的家伙羡慕去吧……”


    段澈的耳边充满了脚步声、惊呼声,吵得有些心绪不宁,风从远山吹过,把声音搅散在半空中,但他很清楚得听见了、看见了,对方正望着自己说:“因为,这儿有比极光更美好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此为预防针:两人后面会分开一段时间


    不过还是大甜文呐!不会虐哒!


    我以为自己传上来了,不好意思今天晚上太晚才更新,滑跪


    第28章 chapter 28 我的心脏在右边……


    黑色轿车停在了酒店门口,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两侧的车窗起了层薄薄的雾气。


    “周末要不要去观鲸?”库珀转过头,“这应该是你在特罗姆瑟最后值得去的地方。”


    段澈很快思考好, 笑着点点头:“好。”


    “那我买票, 这两天课程很紧,你自己转转?”


    “行, 我也正好休息两天。”段澈推开车门,走了几步后又转头看了一眼, 库珀坐在驾驶座没动,他挥了一下手,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又朝酒店大门走了几步, 他站在原地。


    车喇叭在身后响了一声。


    段澈转身回到车门边, 抬手敲了敲车窗。


    “今晚有时间吗?”


    “要不要上来坐坐?”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道。


    库珀看了他两秒, 熄火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两人走进酒店大堂, 等待电梯上升,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到了五楼,段澈拿出房卡, 身后门关上的瞬间,两人吻在了一起。


    段澈比对方矮一截, 他必须踮起脚才能够到库珀的唇, 可对方刻意不低下头,他抬手拽住库珀内衬的衣领, 朝下拉。


    他感觉到那双手放到了自己的腰上,力道有些用力,推着他向后倒,腿弯碰到床沿, 他抬头看着库珀,开始一颗颗解大衣上面的扣子,接着是内衬。


    他不想在对方面前表现得像个小孩儿,将两人的衣服扯下来后,动作流畅扔在了床尾。


    段澈把脸埋到对方的颈窝,像把全身的力气都倾注了上去,鼻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他闭上眼睛,在对方耳侧用气音轻轻道:“Cooper,把今晚当最后一晚。”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悄悄冒出的杂音,像是某种藤蔓生根蔓延裹紧了段澈的心脏,他想张开嘴呼吸,对方就掌住他的后脑勺吻了进来。


    倒下的时候,他看见天花板在头顶旋转,看见那双手从自己的肩膀滑到后腰,他在对方的唇上重重咬了一口,尝到了如同那日的铁锈味,他翻身将库珀压在下面,手臂撑在两侧:“你别动。”


    库珀静静看着他,没动。


    段澈从对方的唇吻到喉结处,伸出舌尖含了一下,接着是锁骨、胸口,他伸手下去,不太熟练解开了对方的皮带。


    “你要数一百下吗?”


    “看你的能力。”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半晌,后腰和手臂的肌肉有些发酸,段澈低下头脸颊贴着对方的肩膀:“你干嘛?故意忍着?”


    “没有。”对方回答道,声音有些哑。


    “那为什么不*?”


    段澈收回手直起身子,他看见库珀的眼睛在灯光下从灰绿色变成了带着点儿蓝调的灰,像是塞尼亚岛黄昏时候的海水,又冰又冷,像一片吸人的漩涡。


    你在想什么?


    你会想我吗?


    Cooper,在挪威会想起我吗?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伸出手还没够到床头柜上的东西就被对方抓了回来。


    库珀在他脸侧吻了一下,温热的掌心从他的后颈移到额前,掀开了黑色的发丝。


    “Che,你在哭。”


    “我没有。”


    库珀揽住他的肩膀,将段澈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Cooper,我的心脏在右边跳。”段澈窝在他的肩头小声道。


    墙上的钟转了不知道第几圈,库珀松开手,起身帮对方穿好了衣服,看着段澈像个不会动的娃娃,他轻笑一声,伸手捏住了对方的鼻子又松开。


    “你的东西。”段澈面色平静,将那块手表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


    库珀顿了几秒才接过:“怎么在你这儿?”


    “你的一位学生,他托我转交给你,说你某天晚上落到了他那儿。”


    “邱在宁。”


    “哦,Vale。”库珀直接将那块表丢进了垃圾桶里,“走针不准。”


    接着他起身去烧了一壶水,五分钟后,水开了,库珀把水倒进玻璃杯里放在床头。


    “Che,周六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


    周四的天气不好,海鸟展着翅膀叫得很嘈杂,速写本被风吹得快速翻页,又被段澈压了回去。


    “小祖宗,你啥时候回来啊?装修公司那边莫名其妙一直拖着工期,我这签字也不奏效啊。”


    “快了,记得来机场给我铺红毯。”


    拿画笔的手在纸上戳了几下,海鸟的身形画歪了些,他扬起脑袋,双腿伸直坐在海边的长椅上。


    “我一路给你铺家门口去,你现在在挪威干啥呢?这么多天也该玩完了吧,你不会……你不会真跟那个啥挪威人谈上了?!”


    段澈“啧”一声:“他不是挪威人,我们也没有谈上,我下周就回国。”


    “行行行,我不烦你这几天了,反正你到时候回来屁股后边一堆事情等着呢!”


    “嗯,我知道,这两天晚上还改了两次方案呢。”段澈换了个姿势,无声叹口气:“庄呈宇,我问你个问题啊。”


    “您说。”


    “我有一个朋友。”


    “……哦,行。”


    “他遇到了一个人,对方很他特别好,体贴、细心,事事俱到,不过他们隔得太远了。”


    “多远?”


    “很远。”


    段澈看着海鸟朝远山飞去,在空中消散成了黑点:“对方没说过喜欢他,也不说以后的事,不问他未来的打算。”


    “你朋友遇到的那个人多大了?”


    “三十二岁。”


    “他不是小年轻了,扯什么珍惜当下吗?不说以后,就是不想负责任,只想玩一玩,仅此而已。”


    段澈握着手机,一阵海风吹来,眼睛有些刺痛,他没回答。


    “你朋友喜欢他?”


    “不知道,我问问他?”


    十秒后,庄呈宇喂了一声:“问到了没有。”


    “他说不知道。”


    “哦,那你早点回来,或者再自己去玩一圈。”


    段澈收好纸笔装进挎包里,海风越吹越大,他咳嗽两声,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发昏,多半是感冒了,其实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有一点迹象,但自己没有过多在意。


    回到酒店后他倒头就开始睡觉,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梦,梦里的人看不清楚脸,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哪里,眼前一片混乱,让他觉得极度不安,他猛然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差点滚到了床下。


    全身都在冒冷汗,他扶住床头柜站起身来,刚刚走进浴室就瘫在地板上抱着马桶开始干呕。


    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食物,自然吐不出什么东西来,脑袋痛得像要裂开,段澈靠在浴室里的玻璃门边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手机,打电话给酒店前台麻烦他们送点药物上来。


    吃完药后他又开始睡觉,梦里的人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有他哥,有他爸妈,还有Cooper,他伸出手,却一个人都没有抓住。


    扑空的瞬间他醒了过来,手机在床头柜上不停响铃震动,他伸手拿起来,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四点钟。


    “喂?”


    “出事了。”庄呈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语调有些急切。


    “什么?”段澈揉揉眼睛撑起了身子。


    “装修公司老板跑路了,我查了他们公司,他大爷的上周就已经注销了!门锁着给我玩跑路!”


    “你交的二十万定金,估计没了。”庄呈宇换口气,继续道:“那个民宿的客房装饰画,老板今天也给我打了几通电话,他们下周要开业了,现在十张选定初稿还没给他们发过去,画室招的人没有办公场地,他说要按合同违约赔,那个什么学长联系的出版我也给推掉了……”


    段澈闭了一下眼睛:“我马上订最近的航班回来。”


    “行,最快什么时候?我来机场接你。”


    段澈快速点开购票软件,查询今天的机票,从特罗姆瑟到A市,今天只有一班,下午一点。”


    “要飞九个小时,你晚上十点后来机场吧。”


    他挂掉了电话,翻身下床时脑袋还是晕得厉害,全身都像被揉了一夜般酸软胀痛。


    早上六点半,他给库珀发过去几条短信,说自己要先回国了,工作室出了一点儿状况,等了几分钟,对方没有回复。


    早上八点,他起身洗脸穿衣服,拖着小行李箱打车去了那栋海边公寓。


    坐电梯上楼,找到那扇门抬手敲了敲,两分钟后,依旧没人回应。


    旁边邻居的门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人用英语朝着他道:“这位先生昨天早上出门后就没再回来。””谢谢您。”


    段澈没有犹豫,下楼在街边拦停了一辆出租车。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特罗姆瑟大学门口。


    他沿着上次的记忆朝那栋教学楼走去,上午九点半,教室里站着的是另外一个人,走廊另一侧的办公室半掩着门,里面坐着两名办公的教师,段澈敲了敲门:"Excuse me."


    "Come in."


    “您好。”段澈推门走进去,“请问Professor Atherton的办公室在哪儿?”


    女教师想了想,"Cooper Atherton?"


    “是的。”


    “在这栋楼的第四层,4-102,上面贴着他的名字。”


    段澈顺着楼梯朝上走,四楼的大厅很安静,走廊两侧的门间隔得也很远,他没走几步就看见了4-102,侧边贴着一张铭牌"Prof. Atherton"


    门缝合得很严实,段澈再次抬起手指,敲了敲。


    一名背着书包的女学生恰巧经过,看了他几眼过后又倒回来,有些疑惑朝着段澈解释道:“你找Professor吗?他昨天带学生去了希尔科内斯,现在还没有回来,大概还有些时候。”


    “……”


    段澈顿了几秒,点点头:“谢谢你。”


    “你是找Professor拿资料吗,或许我这儿有多的。”


    “不是的,我找错人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雪下得比今早还大了些,他把帽子裹紧,快步在街边拦下出租车。


    “去特罗姆瑟机场。”


    第29章 chapter 29 不是**连麦,……


    北京时间晚上十点三十分, 飞机准时落地A市国际机场,段澈打开手机,一连串的消息涌了出来。


    最顶上是庄呈宇发来的, 说自己半小时前就已经到接机口了, 段澈手上没空闲,干脆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随后拖着行李箱朝出口走。


    庄呈宇特意穿了件大红色羽绒服,站在接机口朝段澈挥手, 像一大坨牡丹花,他一眼就瞧到了对方。


    “你在过年吗?”段澈无奈笑了笑,把行李箱推过去, 庄呈宇顺手接过, 揽住他的肩膀:“我这不是图个吉利吗, 最近诸事不顺, 再说,我穿这个照样帅。”


    段澈坐了九个小时的飞机实在有些累,没说什么只扯出个微笑。


    “算了算了,屁事明天再说吧, 车就停在楼下。”庄呈宇推着行李箱朝外走。


    两人出了航站楼,乘电梯下到停车场, 庄呈宇开了一辆绿色荧光超跑, 在一众黑白色里十分扎眼,段澈捂住额头看他一眼:“你知道是来接机啊?”


    “哈哈。”庄呈宇干笑两声, 把行李箱放到了前座,“委屈一下,委屈一下哈!”


    两人坐上车,段澈拉上安全带, 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坐散架了。


    “回你家?”庄呈宇发动车,偏头问道。


    “回你家。”段澈摇摇头,“我大晚上急急忙忙跑回来,我妈他们肯定知道有急事,还不想让他们知道。”


    “行吧。”


    跑车驶出航站楼停车场,一路开上高架,A市的夜景与特罗姆瑟截然不同,四处高楼大厦林立,LED灯光闪烁,大桥和马路上车流不断,仿佛连天空都得不到片刻喘息,繁华而喧闹。


    他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闭上眼睛。


    庄呈宇在城东的新楼盘买了一套高档公寓,总面积不大,一两百平方米,但一个人住也足够宽敞,车停入车库,段澈迷迷糊糊差点在座位上睡着。


    拖着行李箱上楼,对方已经收拾好了一间客房,段澈摊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换洗衣服,走进浴室里,热水兜头而下,混沌的大脑终于开始渐渐清明。


    “段澈,你手机在外边儿响呢!”庄呈宇敲了一下浴室门,在外面喊了两嗓子。


    段澈叹口气,“谁打来的?你帮我看一下吧,不重要的直接挂掉就好。”


    “行,等等啊。”外面传来脚步声,“打的是社交平台视频电话!你这什么备注啊,CA?要挂吗?””等等!”段澈裹着满身泡泡快速将浴室门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湿淋淋的手伸出去,“手机给我。”


    “我去你吓我一跳!”庄呈宇把手机塞进去,“谁啊?客户吗这么紧急。”


    话刚刚收尾,浴室门“嘭”一声丝毫没有犹豫关上了,差点夹住了庄呈宇的鼻子。


    段澈关掉花洒,刚准备用毛巾将手上的水珠擦干净,结果几滴水落下去正正好砸在了接通键上,屏幕闪动两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人就对上了视线。


    镜头里,他的发梢还在滴水,脸颊边染着层明显的粉晕,露出湿漉漉的锁骨,而对方穿着整齐,从背景看应该是在帐篷里。


    “呃……你等一……”


    “你在洗澡?”


    段澈赶忙将镜头切换过去,对准了浴室的墙壁,迷迷糊糊什么都看不清楚,“嗯,我马上洗完了。”


    “现在不让看了。”库珀说完,将手机往朝提了一点,段澈看到了对方的整张脸,盯了两秒,他不自主滚动了一下喉结。


    现在这种情况……简直就像是**连麦,不,是*聊。


    “工作室遇到了什么麻烦?”


    “啊?哦。”段澈回过神来,简单直白道:“就是装修公司跑路了,还有客户的设计方案没有及时交接,可能涉及合同赔偿问题。”


    “嗯,需要帮忙吗?”


    “不用,小问题。”段澈吸吸鼻子,浴室里的热气都散得差不多了,冷空气悄悄钻了进来,他挪到暖气口下面,蹲下身子。


    “Che,你没穿衣服吗。”


    “……”


    浴室里响着轻微的水滴声,蒸汽慢慢被卷入排气扇里,四周弥漫着沐浴露的香气,段澈不动神色朝下看一眼,如果Cooper让自己把镜头切回去,他要不要切呢?两人连……都做过了,该看的地方也看完了,现在这些也不算什么吧?那Cooper现在是在明知故问暗示自己吗,他想看?自己在洗澡肯定没有穿衣服啊……


    “晚点聊,先去穿好衣服,别感冒了。”


    “……哦。”


    视频被挂断了。


    ——


    段澈洗完澡就去了客房,刚刚倒在床上,庄呈宇就神不知鬼不觉靠在了门框边:“喂。”


    “干嘛?”段澈支起脑袋,在床边晃晃腿,“我饿了。”


    庄呈宇道:“你飞机上没吃东西?”


    “飞机餐那么难吃。”


    半小时后,两人面前摊开了一堆外卖。


    他们盘腿坐在卧室床尾的地毯上,庄呈宇拉开一瓶饮料,大口灌下去,发出满足的叹息:“公主啊,说了今天晚上不说工作室的事情。”


    “嗯。”


    “所以,我实在实在太好奇,你跟那个。”庄呈宇想了半天的措辞,最后憋出一个“他”。


    “你跟他到底,到底什么情况啊?”


    说完他又摆摆手,“我不是非要打听你们两的长短,其实,哎,我其实就是想听个八卦!”


    “昂。”段澈啃一口披萨,后背靠在床尾,“等我想一想啊,从哪里开始说。”


    时针转过午夜十二点,段澈耸耸肩,“就这样了。”


    庄呈宇听得眼珠子都瞪圆了,半晌,他捂住嘴憋出了一句“磕死我了!”


    “反正就是这么个事。”段澈翻开手机,发现库珀半小时前给自己发了消息,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找他,北京时间现在已经很晚了,让他早点休息。


    “不是,不是‘就是这么个事儿’!”庄呈宇有些激动,晃着段澈的肩膀:“这简直就是极品啊!极品年上男啊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给你买回特罗姆瑟的机票,工作室那边,我扛了!”


    段澈被他晃得头晕,翻个白眼道:“你少跟我妈看点肥皂剧行不行?”


    “不行!哎你给我看看他照片呗,这么神秘干什么!”


    “行行行。”段澈从地毯上爬起身,从包里找出了那天和Cooper在塞尼亚岛拍的合照。


    庄呈宇打开顶灯,接过照片。


    一秒、五秒、十秒……


    他什么都没说,掏出手机默默在屏幕上戳起来。


    “你干什么?”段澈疑惑凑过去。


    “别说兄弟不帮你,兄弟在帮你看最近一班去特罗姆瑟的机票。”


    段澈笑两声推推他的手臂:“行了,你别不正经了。”


    “说真的,你舍得不?”庄呈宇问完就后悔了,“如此美妙的偶遇情节,这么一张帅脸,你看那身材……”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更像是你把人家甩了。”


    “啊?”


    “你看看啊,你是去旅游的,也是你先撞上别人的、好友是你先加的、你想什么时候回国就什么时候回国,你也没照顾过别人,万一,我说万一啊,他确确实实有点上头了呢?你现在是一张机票飞回国了,别人孤家寡人又被留在了挪威,多可怜。”


    “我?”段澈指指自己,“甩了他?”


    “而且,你走得那么突然,工作室出问题到底是不是真的呢?站在他的角度,或许,你就是单纯腻了?或者玩够了想回国了?”


    段澈沉默思考了几秒:“他是个很成熟的人,肯定不会因为我、因为这么短暂的一段……或许一两个月之后,他就会忘了我吧。”


    他顿了顿,“还有,我哪里算甩了他,我们根本没有谈恋爱又没有什么身份,我迟早会走,他知道,我也知道,这种事情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两厢情愿吗。”


    “两厢情愿玩419?你真的甘愿啊?”庄呈宇又凑过去了些。


    段澈没回答。


    “我跟你说啊,真心的,不开玩笑了。”对方挽住他的胳膊,“这段‘虐恋’呢,要不你就努力去争取,反正你不缺钱不缺时间,爱情嘛,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但前提要建立在,对方对你有真心的情况下。”


    “要不呢,就彻底断了吧,你家里人都在这边,你也准备在这边安家立业,对方比你大挺多的,在那边也有稳定工作,再者,他到底对你有几分真心,段澈,你真的知道吗?”


    真的知道吗?段澈怎么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在酒吧喝醉的那次,从在他错过航班却没有改签的那次,从他一步步在明知会越走越远的路上试图与对方多靠近哪怕一天开始。


    “嗯,我会仔细想想的,谢谢你。”


    “天呐,没想到有一天会是我先对你说这种话。”


    “好了,我困了。”段澈起身朝浴室走。


    庄呈宇有些无奈,“你是猪猪吗?洗完澡就饿,吃完饭就困!”


    “是软软的小香猪,谢谢。”


    段澈推门把自己关进浴室里,听见外面传来庄呈宇收垃圾袋的声音,几分钟后对方走出房间带上了门,四周安静下来。


    他站在镜子前面刷牙,脑袋里面开始琢磨对方刚才说的话。


    很有道理,谁都很有道理,他不是Cooper,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只是419,只是短短一个插曲?特鲁姆瑟的风一吹,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但他也不是庄呈宇,能够旁观者清。


    那些细节、体贴、各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感情,他怎么可能完全说服自己,那都是假的。


    好在现在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等把工作室的麻烦解决完,也不迟。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是被闹钟吵醒的,昨夜睡得并不算太好,感冒没有痊愈加上工作室的烦心事,他硬生生滚到凌晨才睡着。


    两人下楼去吃了早饭,随后打开导航,准备去找一趟民宿老板。


    “那个装修公司的老板叫石平,公司注册地不在A市,之前接过不少小工程,没有发生过任何纠纷情况,这次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注销公司卷钱跑路了。”


    “嗯,你去警局做笔录了吗?””去了啊,这一时半会儿,警察还……”他叹口气,“反正那钱暂时是追不回来,不过单纯钱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


    “就是受挫。”段澈补充道。


    “对,你要跟你哥他们说不?”


    “不要。”段澈拒绝得很干脆,“本来他们就觉得我可能会搞砸,结果现在还没起步就先被骗钱,他们肯定担心我,不让我继续做……然后给我安排工作,或者把现成的店铺给我,让我当个收钱掌柜,也不是不好吧,就是我还是想试试。”


    “也是,不过你在凡尔赛吧。”


    “呵呵,你半斤八两。”


    庄呈宇接着道:“那钱到时候我们两各一半补进去。”


    “不用,这段时间你比较辛苦,我填进去就好了。”


    开了接近一个小时,车停在了在一处景区外的小巷子外,民宿是个三层小洋房,外表装修风格有点复古,一块牌子上用中英双语写着“鹊归”。


    推开木色栅栏走进去,院子里种着特别多种类的花卉植物,地上铺的青石板边缘还长着苔藓,几张咖啡桌摆在院子中间,被环抱其中。


    段澈按响了门铃,半分钟后,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打开了门,他带着一副金边小圆框眼镜,穿着中山服,十分有书卷气息的打扮。


    “您……您好,请问是李总吗?”


    男人点点头:“您好,进来吧。”他随后侧身让出了进门的位置。


    两人跟在李总后面互相对视了一眼,上到二楼后,男人推开一扇房间门,看装修摆设不难猜出是他的办公室。


    “坐。”男人在对方扶着椅子把手坐下了。


    “你们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装修公司跑路,定金全部被卷走,还是小年轻创业。”


    “是的。”段澈他们装出一副经济窘迫的样子。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李总敲敲桌板,“我这民宿下周就要正式营业了,我在你们那订了这么多画,结果呢?我那几层楼的墙都空着啊,我也是之前看过你的样稿,我非常满意非常欣赏,不然也不会和……你们这种刚起步不成熟的小工作室合作。”


    “这本来就是个小事情,定金也就两万,按合同三倍赔,六万,再给我明确的日期,什么时候能全部交完。”


    十张画,二十五张初稿,现在已经交付了一半,剩下的按最极限的时间来定,一天两张初稿,七天可以交完。


    “一周,李总,麻烦给我们一周的时间,您下周六开业,我保证周五之前,能让民宿的墙上挂上所有的画。”


    庄呈宇瞪大了眼睛,撞撞段澈的肩膀,用气音道:“你疯了?”


    “行。”男人想了几秒便答应下来,接着站起身来,“如果周五前能完全搞定,那合同的事情我们再商量。”


    从民宿出来后,庄呈宇觉得自己要心梗了,那不是一张两张,是十几张初稿和定稿。


    “你准备不吃不喝了吗?”他捂住脑袋。


    “当然不是,哎,那人根本没有什么艺术细胞,而且欺负小年轻看不懂合同呢,明明就没过违约期,一个劲儿在那赔钱,我先画一半初稿,然后让聘的那几个大学生画剩下的,不用画太精细,我观察了一下民宿的装修风格和他的个人品味,就喜欢看起来‘贵’的东西,这好办……”


    两人下午又去了一趟警局,接着回去开始联系其他装修公司,忙完已经是晚上了。


    两小少爷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麻溜定好了常去的五星级酒店SPA。


    大楼三十多层的房间里响起阵阵叹息。


    “你知道吗?我那些朋友最近都说我改邪归正了,什么地方都不去就天天往那工作室跑,我的一世英名都毁了。”


    “你有什么英明啊,别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段澈肩膀酸软的肌肉得到了舒缓,他有气无力道。


    “呵呵呵,你都玩419了还好意思说我。”


    “我没玩419。”


    “你想得怎么样了?”


    段澈沉默几秒正欲开口,手机在一侧开始震动起来。


    “接吧,屏蔽掉我就好。”庄呈宇捂住自己的耳朵开始装睡。


    他磨蹭几秒,还是滑动了接听键,那头很安静,但隐隐约约能够听见很轻的海浪声,像是从不远的地方传来。


    “Che,你的外套在我家,需要给你寄回来吗?”


    “不用了吧,一件外套而已。”


    两头安静了一会儿,段澈继续开口道:“你从希尔科内斯回来了?”


    没等对方问他怎么会知道,他主动解释道:“我昨天去机场顺路来了趟特罗姆瑟大学,恰好碰到你的一位学生,是她告诉我的。”


    “嗯,今天很晚才回来,那边小岛上的信号不好,没能及时看到你的消息。”


    “没关系。”


    两边又同时安静了。


    装睡的人有些坐不住了,冒出个脑袋不知道在手舞足蹈什么,段澈完全没看懂他的意思,便走下来去到了窗台边。


    他手指搭在玻璃上,有一搭没一塔地画圈,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Cooper,观鲸好看么?”


    “嗯,不错。”


    “你买好周六的票了吗?”


    “嗯。”


    “退了吧。”


    段澈说完又补充继续道,“或者有没有别人可以……”


    “这周风浪太大,观鲸船取消出航了。”


    “……”


    这次沉默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像一根冰柱摇摇晃晃悬在心头,段澈低头朝三十多层的楼下望,视线有些晕:“那不遗憾了,反正都看不到。”


    对面没有回答,他吸了一口气,语调依旧平静:“Cooper,最近的时间里,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这章也不是很肥!太过分了!


    第30章 chapter 30 外面风很大吗,……


    段澈收着呼吸等了十几秒, 那头仍然很安静。


    他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黑了,按了一下关机键, 没有任何反应。


    庄呈宇异常老实规矩坐在旁边,目光落在段澈身上,看见人什么都没说, 走到柜子边低头给手机充上了电。


    “他……他说什么了吗?”他小声试探着询问道。


    “手机没电了。”


    段澈说完就躺了下去,翻身背对着庄呈宇。


    “不是, 你没事吧?”


    “手机没电,我无聊而已。”


    “聊聊?”


    “不聊。”


    十分钟后,段澈又翻回来,沉默将手机充电器拔下来, 按了开机键。


    “澈啊,你别这样, 你知不知道那句‘暴风雨到来前的宁静’,实在不行你骂我两句?”


    “我只是给手机充一下电,你别脑补了。”


    手机屏幕亮起,段澈盯着聊天框看了几秒,上面一条显示的是“通话连接已断开”, 两分钟后, 是对方紧接着发来的“晚安”。


    晚安。


    “喂。”庄呈宇慢吞吞挪过来, 捏了捏他的肩膀,“你的意思是说,你问了那话后,手机刚好就关机了,你没听到他的回答?”


    “不知道,不知道手机什么时候关机的。”


    如果手机没有关机, 对方沉默的几秒里,会在想什么呢?自己又会后悔将这句话问出口吗?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什么都不用再思考了。


    如果库珀没有听见,这个电没得倒算正好,不用戳破两人现在不尴不尬的关系,停在最好的时候,不用为什么遗憾。


    如果库珀听见了,那么对方已经给出了答案,没什么可过多纠结的。


    断在这里,倒也算得上很体面。


    段澈站起身穿上外套,脸上带着放松的笑容,语气轻快道:“走吧,这时间刚好能去吃夜宵,都给我按饿了。”


    “啊?”庄呈宇愣一下,没想到对方情绪转变得如此迅速,“好,走走走,去吃夜宵,我请客啊!”


    直到回到公寓,段澈整个人都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甚至靠在床上看综艺,时不时笑出声。


    庄呈宇虽然感情经历并不算丰富,但也一万个没想到对方能这么果断、洒脱,或者说,段澈是在装。


    不过两个人毕竟认识了这么多年,在对方面前为感情方面哭点鼻子也根本算不上丢脸的事情吧?


    他没忍住,睡前还是靠在客房的门框边,开口道:“如果他真的是没有听见呢?再问一次吧。”


    段澈摇了摇头:“不问了。”


    “为什么?”


    “问了又怎么样呢。”段澈把手机放下,:“他在挪威,有稳定的工作有规划,我在中国,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喜不喜欢,现在有区别吗?”


    庄呈宇总觉得这话哪儿哪儿都听起来不对劲,但总之无法反驳,他没接话,过了许久才点点头:“你想好了就行。”


    “对了,我明天得回去一趟,我跟我妈说今天回国的飞机,因为太晚落地就在你这睡一夜,你别说漏嘴了啊。”


    “行,不过明天下午记得早点回来,我们得去看看那几个学生的画稿。”


    “好。”


    第二天,司机准时来接他了,半小时后,黑色豪车拐入了一处别墅区,最后缓缓停在了私家车库里。


    段澈推开车门,半个身子还没探下去,安女士就已经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抱着多乐赶了过来。


    “小宝,妈妈想死你了!”


    她逮着儿子转了一圈,胳膊腿儿到处瞅了瞅:“天,你居然没瘦?”


    “我又没真去要饭,怎么会瘦?”段澈无奈笑了笑。


    “旅行很累的,而且那边的食物你吃得习惯吗?待了这么久,没有生点什么病吧,平时叫你多给妈妈打电话,你也推三阻四扭扭捏捏的,谈个恋爱就不要我们了是吧?”


    “妈。”段澈挽着她的胳膊朝里走,“我真的真的没谈恋爱。”


    “行行行,你没谈。”安女士哼笑一声,明显不信。


    “不过说正经的,你们隔太远了,那个女孩子是已经决定要在挪威定居工作了吗?”


    段澈沉默了几秒,准备从根源解决问题,他假装拉下脸叹口气:“好吧,说实话,我们已经分手了。”


    “!”安女士一下捂住胸口,“不会是因为妈妈说了那些话吧!我不是不支持你们异国恋,只是……”


    “不怪您,我们就是不太合适。”


    安女士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妈妈还没见到她人呢,给我看看照片成不,还挺好奇咱们小宝会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子呢,以后给你介绍对象,也好参谋参谋嘛。”


    “不了……不了吧。”段澈一时有些心虚,担心突然掏个男人出来会把他妈给吓着。


    “跟妈妈害羞什么呀?我猜猜,你喜欢娇小可爱的是不是?”


    嗯,一米九小鸟依人款吧!


    “不太喜欢……”


    “那是高挑的?”


    “算……是吧?”


    有肌肉的那种。


    “什么叫算是吧?你对象高矮胖瘦你都不知道?”安女士点点他的脑袋。


    “他喜欢健身,挺高的。”


    “健身好啊,身体好!”


    身体是挺好的……


    “好了妈,我不想提这个事情了,您这么久没见到我,不多看看您儿子嘛?”


    段澈软下语气,把头靠在安女士肩膀上,三言两语把对方哄眉开眼笑,成功把话题带远了。


    中午,一家人摆了大桌的菜,他哥也抽空回了趟家,话题难免又跳到了他的“对象”身上,段澈一个脑袋两个大,统统以“分手了,谁提伤心事跟谁急”为理由,很快搪塞了过去。


    十几张定稿和初稿在一周内提前给李总发了过去,段澈心里门儿清对方会选哪几张,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成品画,果不其然踩中了点,他们两天之内就带着工人去民宿挂好了画,李总各个方位围着观赏了一圈,点点头表示还算满意,尾款一结,钱又收回来一笔。


    后面的大段时间,两人都在忙装修,他们重新找了一家小装修公司,团队人不多,但协商起来效率很高,办事也快速妥当,要求说明白后,还成功把报价砍了些下来,庄呈宇托朋友去查了下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工作室的装修正式动工了。


    现在两人只能接一些小商单,白天要自己出去跑客户,划出时间轮流来盯装修,段澈晚上便回去赶稿,整个人忙得像不停歇的陀螺。


    打心底里问,段澈二十出头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他也自诩是个不太能吃苦的人,但就像是被打了一针药剂,他想让自己忙起来,让自己大脑里除了工作什么都不再装进去。


    工作室装修完工后,他们的办公场地很快搬了过来,接着聘请员工,从接小单到绘画出版、品牌设计方案,仿佛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庄呈宇时不时开玩笑,说两人要是以后真的发达了,就对外宣称是富一代,装波大的,段澈无语得紧,但这种脱离了舒适圈,靠自己奋斗得来的成果,让小少爷第一次体会到了成就感。


    “都在长大嘛。”


    “被逼着长大?”庄呈宇撞撞他的肩膀,“其实也不用这么逼自己,我不了解你吗?说到底,就是心里有事。”


    段澈没接话,将手搭在栏杆外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嗯,没有人逼过我,只是自己想到了一些事,努力挺有成果的,所以会想,人生中遇到的所有事情,会不会只要努力,就都能成功呢?”


    “你这话说得像三十岁的人了啊。”


    “快了,你以为。”


    “滚啊!”


    ——半年后——


    “你这个色彩不对,暗部不是单纯的加黑,你看……”


    工作室三楼,门口挂的风铃响了一声,庄呈宇手上领着外卖袋,用肩膀挤开了木门。


    学生抬头仿佛看见了救星,但又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只能一边认真听段澈说话,一边用手指悄悄跟庄呈宇打暗示。


    “快休息一下吧!段老师。”


    段澈看到了两人的小动作,笑了笑没说什么,揉揉男孩的脑袋:“去喝奶茶吧。”


    “好!”男孩高兴蹦起身,先去拿了一杯递给段澈。


    段澈接过奶茶,插上吸管走到了三楼的阳台外。


    八月中旬的A市,温度已经攀上了三十,段澈穿着一件淡蓝色长袖衬衣,衣摆被微风吹得微微鼓起,他倚在栏杆上,太阳有些惹眼,便抬手遮了一下。


    三角梅开得十分旺盛,从楼顶一路朝下生长蔓延,快圈成了一堵花墙,惹来了好几只蝴蝶在上头扑腾着翅膀翻飞,段澈在小圆桌前坐下,把奶茶摆在上头,随手拍了一张照片。


    【二旬老人,独自赏花中】


    他背陷进软椅的靠枕里,偏头有了些困意,迷迷糊糊睡了二十来分钟,重新睁开眼睛,视线被阳光晃得有些不清。


    “段老师,我休息好啦!”男孩在里面喊了一声。


    “好,我马上来。”


    段澈从圆桌上拿起手机,发现那条动态的下面已经出现了好些评论。


    【哥:二旬老人?哥有些不懂你们的潮流啦。】


    【妈妈:好看!我就说多种些花吧!听妈的不会错~】


    还有些同学和朋友,在下面一边称赞,一边抱怨自己也想快些过上这种悠闲安逸的生活。


    他笑着点了一圈赞,刚准备划出去,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C.A:奶茶】


    段澈右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动作,却整个人停了下来,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久,直到男孩跑过来主动帮他推开了门,段澈才回过神。


    “谢谢。”


    “段老师,外面风很大吗?你眼睛怎么红红的。”男孩扬起脑袋问道。


    “啊……可能是因为老师睡了一会儿午觉。”


    他走进画室,点开那条动态消息,许久后,单独回复了对方。


    【澈回一条消息:中国牛奶饮料茶,好喝^O^】


    ——


    下午五点半,三楼画室空了,段澈收拾好画具,打开手机点进了对方的动态,才发现四个月前,对方少见得发了一张图片,不过自己当时太忙,并没有看见。


    照片是在塞尼亚岛,两人一起去过的小渔村拍的,老奶奶经营的手工品店铺门口,那只草编驯鹿的位置空荡荡,只贴着张不大不小的纸。


    【一则通告:OMG驯鹿跑走了!囿于橱窗里的美丽生物,更应该属于广阔的天地。】


    段澈笑了笑,想起那位慈祥可爱的老奶奶,将照片保存了下来。


    刚刚退出动态,画室的门被敲了敲,随即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段澈抬起头,和对方撞上了视线。


    穿着一件黑色卫衣,下面是直筒水洗牛仔裤,头发干净清爽又做了点简单的造型,一副大学生的打扮。


    “抱歉,我想来咨询一下私稿价格。”


    段澈愣了一下:“你有在一楼的咨询台预约吗?”


    “咨询台没有人,一位大哥让我上三楼来。”


    “哦,请你稍等一下。”段澈拿起手机在工作群里面@了咨询台的工作人员,随后走到那个年轻男人身边,“去一楼聊聊吧。”


    段澈带着人去一楼坐下,随后给他倒了一杯水,年轻男人很快接过捧起喝了大口,他伸出手:“请问你是段老师吗?”


    “不用叫我老师。”段澈露出礼貌的微笑回握了一下,“你想约什么稿?”


    “私稿。”年轻男人从包里取出平板,滑动几下递到段澈面前,他伸手接过,发现是几张小猫小狗的照片,一只金渐层、橘猫和边牧。


    “什么时候要?”


    年轻男人摆摆手,“不急,几个月都可以。


    段澈欲言又止,继续问道:“尺寸、风格,说详细一点。”


    两人又聊了十来分钟,很快便定了下来,一共四张宠物肖像画,两月后交稿。


    “你去前台付定金,两周后我会出线稿给你看,满意我们再继续。”


    “没问题,段老师,我可以加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也方便沟通。”


    段澈点点头,拿出手机跟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叫萧明,日月明。”年轻男人挥挥手,又看了他一眼,便离开了工作室。


    最近不太忙,偶尔接点私人稿件也没什么问题,而且对方完全对于时间没有限制,甚至在细节讨论的时候也没有提出过多要求,多半是个没有约稿经验的学生,段澈便把价格降低了一下。


    晚上八点,他刚才浴室出来,就收到了Dean的消息。


    从挪威离开后,他和Dean时不时都会聊聊天,Dean对中国文化十分有兴趣,还准备下一个假期来中国旅行,段澈也挺高兴,打算到时候带对方去附近城市玩一玩。


    他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对方发了短短的一个“哎!”。


    澈回一条消息:怎么啦?


    Dean:要准备毕业了,我要不要去跪下来求Professor不要再挂我科?


    段澈笑了一下。


    澈回一条消息:这……有用吗?


    Dean:不试试怎么知道?


    Dean:哎,你简直不知道!这学期Professor比之前还严厉了些,之前上课还会玩点冷幽默,现在嘛,算了。而且平时没课的话,我们在学校根本见不到他人,据说都在研究所里。


    澈回一条消息:这样啊,他应该是很忙吧


    Dean:忙,都忙点好啊!我实在不想在学校每天被Professor眼神杀了!他很可怕!


    哪儿有这么恐怖?段澈摇摇头,觉得有些好笑。


    Dean:对了,Che,你什么时候会再来一趟挪威吗?我今年要毕业了,之后还是准备回英国。


    Dean:期待脸.jpg


    段澈静静看着这条消息,直到手机快要息屏,他才回复了对方。


    澈回一条消息:预祝毕业顺利,Dean,我会来英国找你玩的——


    作者有话说:这个作者拖家带口就来了,下本六月之后开,依旧年上攻宠受,豪门穿书感情流甜文,狠厉大佬&单纯美人《呜,老公你别害我!》 可以点个收藏吗,不点的话就,那就不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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