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 祈求原谅 “我是一朵小红花。”……


    嘀嗒……


    嘀嗒……


    周围安静得吓人, 賽勒赫伸出去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能听到水滴落的声音,格外特别清晰,就在他身后, 时间被拉得异常缓慢, 他都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


    有什么東西在注视着他。


    很危险。


    賽勒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种感覺。


    明明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周围一片黑, 连自己的手在哪都不知道, 但他却清晰地产生出被捕食的感覺。


    身后的水滴声, 让他不经产生黑暗中某种野兽正在望着他的错覺,长满尖刺的口器缝隙里不斷渗出粘稠的口水,兽性的瞳孔盯着他脖子上的血管。


    毛骨悚然的恐惧他从头到尾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賽勒赫无法准确形容那是什么感覺。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若效果, 他好像變成被强大的掠食者锁定的兔子,在这样的视线锁定下, 他已经變成了餐桌上的一盘肉, 逃走?他做不到。


    这是生物基因的底层代码控制,自动进入自我保护的僵硬状态。


    但他并不是弱小的兔子, 他有战斗的本能。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状态。


    賽勒赫想要挪动自己的手臂, 脊骨处突然传来酥麻的感觉, 有東西顺着他脊椎的凹陷缓缓经过,一下接着一下,就像在撸着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家猫。无法忽视的强烈压力将他桎梏在原地,压迫着他的每一块肌肉,看不见的手指掐住了他的腰, 揉捏着他的身体。


    不, 不行,他不能就轻易交出身体的控制权——赛勒赫雙手撑在地方,拼尽全力与那股力量相对抗, 汗水不斷从额头涌出,打湿了他的整条手臂。


    他的抵抗显得像个笑话,那股看不见的力量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抵抗,将他拎了起来,赛勒赫悬在半空中,手脚无助地划动,他试图抓住什么,但周围都是虛空。


    赛勒赫低下头,在一片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他看到自己的腹部开始鼓起,身上浮现出一只手的形状,更多手在他的皮肤下隆起,在他的皮和肉之间肆无忌惮地遊走。


    诡异的感觉让他想要叫出声。


    这些——到底是什么!


    不等他看得更清楚,他突然发现,虛空深处,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向两边裂开。


    深红色的東西在涌进来,像是一朵色泽深沉的血红色的玫瑰,落地时发出“噗”的一声脆响。


    赛勒赫的感知力在黑暗中,竟然前所未有地敏锐。


    那东西不是花,而是由无数新鲜的血肉,编织出类似人类肌肉线条流畅的走势,上面长满了孢子和瘤子,几颗巨大的透明的眼珠子融在色泽鲜艳的肉和瘤子中间。


    祂的身后張开七八块淡粉红色类似翅膀的半透明的物体,像是随着风飘舞的薄纱,形状异常优美,但赛勒赫看清了,那并非翅膀或者装饰,而是剥开的几块花瓣状的巨型表皮组织。


    看到这样的场景他还不如瞎了。


    可不论他是不是睁开眼睛,眼前的场面都毫无变化。


    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出现在他面前的场景。


    这就是蛇怪口中的,神妓的灵视。


    他甚至无法用紧闭雙眼躲过这一切。


    紫褐色的藤蔓状觸角从裂开的虚空口子探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密密麻麻地蠕动让人头皮发紧。極其怪异无法形容的甜味涌进赛勒赫的鼻腔,短暂的刺痛后,整个嗅觉都变得麻木,鼻子开始疯狂往外流血。


    深色的血浆不断往外涌,呛得他的胸肺里全是腥味,溺水般让他格外痛苦,那些觸枝已经蔓延到他的身前,


    不要,不要靠近过来,不要碰他——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现在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假的,就请赶快结束这一切吧,他的精神在看到怪物的那一刻就被搬上的钢丝,每撑一分钟都是对精神和□□的双重折磨,让他疯了瞎了都可以,快——


    认罪。


    一个奇怪的想法突然在他的腦袋里冒了出来。


    我要祈求祂的原谅——


    我不能拒绝——


    “我”是什么——


    “我”是一朵花。


    “我”是威尔维斯的花。


    男人朝着祂張开双臂,像是等待着就别的爱人热情的拥抱,深褐色的觸枝将他卷了进去,更多的枝条叠加纏绕,溫暖地包裹起来,表面分泌出比蜜还香甜的粉红色汁液,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甜蜜牢笼。


    这样的味道能让每一个嗅闻的人丧失作为人的独立意志。


    男人肚子里的种子此刻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欣喜,它发疯般在他的内脏中不断冲撞,像要撕裂他的腹腔爬出来。


    男人把手放在腹部,指腹下传来清晰的心跳声,那里肉眼可见地鼓胀了起来,是之前的许多倍。威尔维斯埋在他皮肤下方的觸枝,正在毫不留情地一下下搅动他的脑子。


    赛勒赫的脸颊是果实熟透般的红色,伸出舌尖想要更多地舔舐那些花蜜。他的脸上流露出类似于母性的溫柔笑容,却显得極其诡异:


    “嗯,亲爱的,我们的孩子快要出世了,您也想早点见到它对吗,帮帮我,我好痛苦,帮我打开身体上的所有出口,我不想这么难受,嗯——”


    男人发出性感的喘息,扭动着身体,每一处皮肤都沾着粉红色的花蜜,琥珀色的瞳孔此刻像是泡在爱情魔药中,眼球散发着不自然的粉红色。


    威尔维斯像是恩赐一样把一根枝条递到他面前,晶莹的包含着无数甜蜜气息的精华凝聚成极少的一滴,顺着枝条的尖端悬而未落地挂在上面。


    “谢谢您。”


    男人像是得到至宝扬起脖颈,探出舌尖,虔诚而痴迷地去迎接那滴精粹。


    舌尖接触到的瞬间,他像是触电般浑身剧烈颤抖,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天哪,这是怎样至高的美味,那转瞬即逝的甜美像是激发了他的某种隐,根本不够,


    他口齿不清地舔着祂的枝条:“好、好吃、谢谢您,请再给我一些吧,仁慈的上位者,我求求您,再给我一点,一滴就可以了,我求求您。”


    但腦子里,他自己的声音却自嘲地嗤笑道:我太贪心了,明明是我犯了错,我的神却依然用最宽广的胸怀包容我,我怎么敢离开祂,


    我爱祂,我爱祂,我爱祂……


    突然,赛勒赫的动作僵住了。


    爱?他在干什么?这根本不是他爱人的方式。


    眼神中的混沌茫然微微退去,他往后缩了缩。


    赛勒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恢复理智,或许他的精神力确实比其他人要厉害。


    他迷茫地看向周围,他已经半蜷在怪物身上,手里捧着一条紫褐色的触枝,枝条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尖刺,触枝已经一圈圈地纏住他的腰,将他像蚕茧一样吊在半空,尖刺滑过皮肤时将他的皮肤撕裂,但他却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痛。


    细小的触枝条纠缠着他的味蕾,花蜜般甜腻的物质流入他的喉咙。过于甜腻的味道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呕——


    他向后弹开,那些抓着他舌尖的枝条瞬间被他扯断,他捂着胸口痛苦地干呕,但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


    心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违抗我挚爱的主人?快道歉,快求祂不要遗弃我——


    “艹了,别碰我的脑子,傻/逼!”


    赛勒赫捂住肿胀发痛的头,不,他不可以再失去意识,他不要像个白痴一样向恶心的怪物祈求怜悯,太恶心了,他做不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咬住缠在他手腕上的枝条。


    虽然用处不大,但很显然,忤逆的动作触怒了怪物,一根尖锐的枝条对准了他的心脏——


    ……


    “喂,你没事吧,你快点醒过来——”


    赛勒赫睁开眼,那种令人癫狂的被入侵的感觉依旧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这次应该是真的睁开了,怪物消失了,四周恢复了沉默的黑色,经历过刚才的一切,这种虚无的黑暗都让他产生了不少安全感。


    有什么东西正在拍打他的脸,赛勒赫伸手一抓,抓住了滑溜溜的蛇怪。


    真实的温度和触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察觉到自己正盖着一张毯子,躺在硬得像石板一样的床上,虽然不太舒服,但至少很温暖。


    赛勒赫捂着头,刚才的一切都太可怕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里不是遊戏吗,游戏里的怪物不论设计地外形多么猎奇,都很难让他真正感到恐惧,因为哪怕再难打的boss,只要有无限的尝试机会,总会经历熟悉——习惯——顺手——最终通关。


    可那个东西真的能够被他打败吗?


    “老师,他好像醒过来了。”


    一双手扶住他的肩,赛勒赫道了声谢,借着他的力坐了起来。


    年轻男人把盛有温热液体的杯子放在他的手心里,赛勒赫并不想喝爱达琳娜给的东西,把杯子放在一旁:“没关系,我没事。”


    爱达琳娜语气怜悯:“喝了吧,这杯药会暂时降低你的理智,有些事情不去想,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赛勒赫摇摇头,算是谢绝他的好意。他现在更着急地想看看词条,刚才那玩意好像给他吃了什么东西,他好像明显感受到了种子在体内成长。到底涨了多少?


    他点开词条页:


    [特殊词条:寄生种子,成熟度:80%+,种子状态:极度健康,加速生长,饥饿值:10%-]——


    作者有话说:官方路透:


    粽女士(递上擦血浆的毛巾):赛老师幸苦啦,赛老师的船戏和吐血戏都演太好啦,震撼!不愧是专业b级片演员,听说你每天5点钟起来泡健身房??片场的假血浆道具绝对管够,不要钱,哎哟身上的道具树枝让我来帮你撕啊,桀桀桀~


    诶,怪物老师你的头套的硅胶都裂开了!!


    什么,你说还想拍亲密戏??哎呦我们可是动作片啊啊!!


    咳咳喂喂都不许录像,保密协议呢!!


    诚挚招聘:因为拍摄经费实在有限,所以本片所有的怪物其实都由同一个特型演员饰演,一个人领n多份工资,如果有相关工作履历的特型老师请联系粽子~(哭哭)当然粽子更期待看官宝宝们对本片的投资支持~给我们辛苦的演员老师们加鸡腿~


    第62章 62 收纳活物 “死亡领域就像个打包……


    蛇怪趁着众人都不注意的时候, 偷偷钻回賽勒赫的衣服底下,紧贴着他滑腻的皮肤,感受着还未散去的花蜜的味道。


    虽然它没有那么怕被认出来, 但威尔维斯的出现还是让蛇怪感到了恐惧。


    剛才它同样感觉到了强烈的压迫感正在降临。


    当然他能感受到的压力和賽勒赫没法比。


    它比较聪明, 吓得一溜烟跑到房子后面躲起来, 探出半个脑袋朝賽勒赫那邊张望。


    賽勒赫的身体被无形的东西完全打开, 深色的皮肤上浮现出被尖刺滑过的细密红痕, 帶着一串细小的血珠。


    他的脸色越来越红, 无形的东西似乎缠住了他的脖子,男人痛苦地扬起头颅,双手无助地在颈间抓挠, 要把那看不见的东西从身上撕扯下去,结果当然是徒劳的。


    蛇怪眼睁睁地看着他, 男人像是被彻底征服的猎物一样软倒在地上, 从他的鼻腔和嘴里涌出粉色的液体,蛇怪一闻就知道不是血, 吓得又往后缩了缩。


    那是威尔维斯的花蜜。


    完了, 看来威尔维斯真的很生气。


    它之前可是企图玷汙祂的所有物诶, 那个时候老东西当时都没有朝他发火,现在怎么他们不过是好好地坐着,老疯子干嘛突然这么生气?


    生气到把手伸到蓬托的地盘,都要搅弄那个男人的脑子。


    但这些问题它都没有问出口,因为两双眼睛正直直盯着它, 让它有点发虚, 它往赛勒赫身后又躲了躲。


    它并不知道赛勒赫私底下正在打什么主意,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系,也是, 如果神祇的思想与它这般低贱的浊物相同,那它早就可以升级成神了。


    赛勒赫盯着系统面板。


    他其实早就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种子在他的肚子里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存在感,之前停滞许久的成长似乎在短暂的几分钟内全部爆了出来,种子的成熟度不該涨得那么快。


    看来剛才那玩意儿應該就是他们说的威尔维斯,祂有办法催熟花种,加速它的生长。


    90%的成熟度,他还不清楚自己下一次被那怪物找上是什么时候。


    不管怎么样都好,他必须要把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又不能惊动怪物。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必须要说服老巫師合作。


    爱達琳娜的话在耳邊响起,他叹了口气:“我能理解你,但在如今这个世界,神妓的生活已经够容易了,只要愿意向神低头,就能逃离活着的痛苦。”


    赛勒赫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不是真心的,但很显然,爱達琳娜自己都没有老老实实地成为神的眷属。


    为什么,总不至于当神妓是什么好事吧。


    赛勒赫笑了一下,反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接受蓬托?”


    爱達琳娜像是被问住了,扶住他的手微微一僵。


    “被神融合,本质和死了没什么区别。”爱達琳娜輕輕说,语气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东西,帶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赛勒赫寻找着他的方向,虽然视野里一片漆黑,但他仿佛已经洞穿了男人的迟疑,问题的答案简直太明显了,如果刚才他经历的一切就是为上位者生育子嗣时必须经历的仪式,那种大脑被外力反复蹂躏,意识被侵蚀,变得完全不像自己的感觉。


    如果那是成为所谓“神的一部分”,人格彻底消失,沦为上位者的附属品,确实比死亡还痛苦。


    赛勒赫感觉他说这话时多多少少帶了点真心,但他却已经不需要真正的答案了。


    赛勒赫扬起唇,眼神死死盯着爱达琳娜,语气平静,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拥有力量的感觉應该很好吧?没有人会不喜歡变得强大,尤其是属于上位者的力量。”


    爱达琳娜沉默了一秒,輕笑出声:“的确很好。”


    赛勒赫更加确定,他们有独特的办法可以让神承受生育的代价,或者把神子转移回神的身上。


    可他不能直接问。


    赛勒赫想了想,誠恳道:“和我一起去希尔保特吧,我们去找源莱,我会帮你们拿到祂的力量,我想要摆脱那个怪物,你不会后悔的。”


    他不太擅长谈判,但并不代表他不可以表现得很真誠。


    反正去找其他上位者是假,从他们嘴里套出当年他们具体的操作方法是真。


    空气静了片刻。


    爱达琳娜没有立刻回应,赛勒赫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也不着急。


    他并不相信他们真的会放过自己,他们更大可能看中了他腹中威尔维斯的子嗣,如果到最后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一点不怀疑自己会成为他们获得力量的牺牲品,下场可能像溺巫那样被他们永远困住。


    非常危险,但他没有其他选择。


    90%的成熟度就像抵在他喉咙上的刀。


    不管怎么说,短期内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即便他们不打算费心思去找源莱,但他们需要他,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需要他体内的东西,威尔维斯的子嗣。


    爱达琳娜握住他的手,语气温和得几乎没有破绽,像是完全相信了他:“我理解你的痛苦,我们帮你摆脱威尔维斯,你也帮帮我们。”


    他的手被一只修长温暖的手握住,赛勒赫本能地想躲。


    他明白爱达琳娜并没有妥协,或许对他们来说寻找源莱和刨他肚子里的种子难度差不多,不管怎么样,先把人按计划弄到希尔保特去再说,总不至于他们还能路上对他下手吧。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狗叫,从屋外传了上来。


    “汪——!”


    声音洪亮,帶着一点不耐烦。


    紧接着,穿出某种湿滑而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低沉的嘶鸣,空气里迅速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屋里的两人惊觉起来,老祭司紧张道,像是害怕出现了前所未见的怪物:“爱达琳娜,去看看。”


    爱达琳娜站起身,从袖子里抖出一把匕首:“是,老師。”


    赛勒赫感觉到气氛不对,尤其是爱达琳娜语气里的杀意,额,那玩意儿应该是他之前见过的那只狗吧。那只狗应该没什么威胁,罪不至死。


    赛勒赫抓住他:“别担心,它是我的。”


    爱达琳娜难以置信,但赛勒赫已经抬起手臂,似乎想站起来,爱达琳娜还是随手搀扶他,推开门走到断裂的栏边。


    下方的荒地上,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犬正和一只丑陋的蟾蜍怪缠斗在一起。


    那蟾蜍怪的皮肤鼓胀,滿是脓泡,每一次跃起都带着令人作呕的黏液。而黑狗动作迅捷,牙齿锋利,咬住对方喉咙的时候,几乎带着撕裂空气的狠劲。


    爱达琳娜皱起眉:“那是什么?”


    他还从来没有在无形之城看到这样的怪物。


    不过几个回合,战斗结束,蟾蜍怪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黑狗甩了甩头,将嘴里的血甩开,叼起漂浮在汙水潭面的几株草,抬头看向赛勒赫,绿色的瞳孔亮得像潮湿森林里的一点萤火。


    下一秒,它叼着草,飞快地朝上冲来。


    ……


    赛勒赫还没反应过来,那只狗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汪!”


    它兴奋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飞快,把那株草往他身上凑。


    赛勒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过它的爪子:“我现在很忙,没时间陪你玩。”


    黑犬停住了,盯着他,尾巴慢慢停下:“汪!!”


    然后它像是没听懂,直接扑了上来,赛勒赫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


    “……?”


    就在这时,细长的黑蛇从赛勒赫衣襟里滑了出来,吐了吐信子。


    爱达琳娜輕笑一声,蹲下身,捡起一片草:“它给你带了污水里的魂生草,草药可以治疗被污染的伤口。”


    赛勒赫一怔,打开系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糟糕到相当危险的程度,他的血条从刚才开始一直是见底的状态,血条旁边多了几个小图标。


    他没来得及仔细辨认,但已经基本确定那些都是debuff。


    而他看不见的是,他的皮肤上多出了许多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不断蔓延的侵蚀物品,从手腕一路向上,细细密密,像是某种很没品味的纹身。


    这是刚才掠夺「死亡领域」时留下的后遗症。


    黑狗见他终于注意到了,立刻又把草往他身上蹭,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赛勒赫沉默了两秒,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謝謝。”


    他的语气这次很真诚。


    他接过草药,试着捏碎一点,一股淡淡的清苦气味散开,味道和巫师房间里焚烧的一模一样,皮肤上的刺痛竟真的缓解了一点。


    爱达琳娜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充:“这种草早外面长得少,建议随身携带,涂在身上或者点燃熏一熏,都可以治疗伤口,驱散诅咒。”


    赛勒赫点头,把草药收好,站起身,黑犬立刻跟着站起来,尾巴又开始摇。


    赛勒赫看不见它的动作,但也能感觉到它的不满,叹了口气,又在它的脑门上摸了一把:“我不能带你走。”


    他说得很直接,黑犬一愣,尾巴停止了摇晃。


    爱达琳娜在一旁忍不住笑:“它好像很喜歡你。”


    黑狗这个时候又能听懂了他的话了,“汪汪汪”兴奋地连叫好几声。


    赛勒赫从来没想到自己还能招小动物喜欢,这感觉蛮稀奇的,他忍不住微微一笑:“谢谢,我也很喜欢你,但我真的没办法带上你,你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


    黑狗低下头,轻轻咬住了他的衣角,力道不重却很执着。


    赛勒赫沉默了一会儿,既然它这么想跟上来,而且黑狗的战斗力似乎也不弱,他也不是不能尝试一下。他露出一个有点古怪的表情:“你真的想跟我走?”


    黑犬立刻“汪汪汪”叫起来,尾巴又疯狂摇起来,甩出的风扑在赛勒赫脸上。


    赛勒赫叹了口气:“……好吧。”


    他的脚下,黑色的阴影缓缓铺开,像是一片安静而深邃的深渊,带着死亡的气息。


    “走啊,”他说,“进来,我就能带上你。”


    这还是他第一次尝试用「死亡领域」收纳活物。


    哦,溺巫不算。


    黑狗一秒没有犹豫,直接飞扑跳了进去,它的身影在黑暗中瞬间消失,一点不占空间。


    赛勒赫心想这玩意儿某种意义上还挺像个打包袋。


    蛇在一旁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似乎对他的用法感到很不满。


    三个人再次来到升降梯,再坐一次,赛勒赫心里还是发怵,毕竟死了十几次,但不同的是,这次终于不用再继续往下了。


    暖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赛勒赫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之前作为伯爵的时候,是有配套交通工具的,但是现在恐怕没有了,身份换了,配置自然也换了,他现在可没那种待遇。


    从这里到希尔保特,大概十天车程,假如遇到黑骑士团,以他们的个性,没有公爵的命令,看到奇怪的三个活人,大概率会直接把他们砍了。


    除此之外,他们三个简直就是天然的怪物诱捕剂。


    蛇眯了眯眼,好像看出了他的一顾虑,在他的肩上冒出半条身体,贴在他耳边,声音很小,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亲爱的,如果你求我一下,我可以帮你。”


    赛勒赫淡淡道:“可以啊,你帮我,我可以把死亡领域借你用十分钟。”


    蛇:“……”


    空气安静了一瞬,蛇怪有些气急:“你真是个奸商,都到这种地步你还不老实,除了我谁还能帮你吗?”


    赛勒赫不为所动:“不要就算了。”


    蛇冷笑,下一秒,地面震动了一下,赛勒赫竖起耳朵,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而是爱达琳娜在旁边发出惊呼。


    盐碱地上的白骨像是收到了某种召唤,“咯吱咯吱”地扭动起来,聚集重组,迅速拼接成型。


    一匹骨马拉着一辆白骨拼成的车出现在三人面前,结构精巧,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


    赛勒赫微微挑眉,绕着那辆骨车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声音清脆。


    “……你到底还有多少能力,是我不知道的?”


    蛇没有回答,只是懒懒地趴回他肩上,尾巴轻轻晃了一下:“你猜。”


    突然,赛勒赫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风声。


    第63章 63 深夜酒馆 “又不会不带他。”


    賽勒赫摸着黑, 爬上驾车的位置。


    雖然他看不见,但这辆车似乎也并不需要车夫,但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最好还是有个人假装驾一下车。


    正好賽勒赫不想跟那两个人挤在一起, 自觉接替了位置。


    两匹骨馬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賽勒赫突然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一股药香混杂着轻微的腥气, 极具辨识度。


    这不是小屠夫的味道嗎, 他又偷偷跟上来了


    躲什么躲,又不会不带他。


    轉念一想也能理解,如果现在被老巫师他们发现, 小孩肯定要被强迫送回去,还是别那么快把他揪出来比较好。想到这, 賽勒赫只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驱车前行。


    白骨馬车的速度比之前快多了,第六天, 他们就看到了城堡的塔尖, 而且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什么怪物, 蛇怪还是有靠谱的时候。


    他们是在傍晚时分进城的。


    希尔保特的建筑依旧阴沉,天色像是停留在日落之前的那一刻,光線昏黄,却又不肯真正暗下去。巍峨高耸的黑色巨石堆砌的城堡像是一座壮烈的高山,街道两旁的房屋低矮, 窗户紧闭, 偶尔能看见有人影从缝隙里窥探,又迅速退去。


    赛勒赫按照記忆把两人安排到了上次住过的旅馆。


    老祭司一路颠簸,臉色更差了几分,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只剩下一具搖搖欲坠的躯壳。


    赛勒赫简单安排了一下:“你们先留在这里。”


    爱达琳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老祭司更是连反对的力气都没有,在他的搀扶下进了房间。


    赛勒赫轉身离开。


    这次他学聪明了,好不容易来了希尔保特,他才不想一个没注意,又不小心死掉,被传送回无形之城了。雖然他暂时死不掉,但万一哪天突然就运气爆棚解掉了呢。


    先找到重生点准没错。


    按照守则上所说,复活点的位置在神迹,蛇骨教堂,一听这名字,就和蛇怪脱不了关系,既然和它有关,大概率就是复活点,赛勒赫把他把马车扔在城外,避免被人发现,一个人走进了城市中心。


    他看不见,只能慢慢摸着墙,撑着溺巫的手杖,


    周围人看见一个穿着单薄衣服的年轻瞎子,都不免投来同情的眼神,赛勒赫只是認真盯着每一个人,確保他没有看漏某些特殊词条。


    “说吧,你的那个教堂在什么地方?”


    小蛇懶洋洋地挂在他的脖子上:“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不是你的地盘嗎?”


    蛇怪沉默了一秒,声音低了一点:“以前確实,现在不确定。”


    赛勒赫挑眉:“什么意思?”


    蛇怪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最开始,我把一部分能力给了一个人类,他很聪明,也很贪,他在这里建立了一座教堂,用我的骨头,”


    它的语气说到这里,忽然带上了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后来他学会了一种方法,我的能力从我手里抢走了,就像你一样。”


    “哼,”赛勒赫的语气毫不掩饰地带着调侃,“没事,被多抢几次,你也就习惯了。”他又补了一句,“难道死亡领域也是你从别人那弄来的?”


    蛇怪:“……”


    它没否認,等于默认了。


    赛勒赫轻轻啧了一声:“你又算什么好東西。”


    蛇怪冷笑:“强者的事,你不懂。”


    赛勒赫懶得跟它争:“那教堂呢?”


    “消失了,”蛇怪说,“在我失去融合能力之后,我的教堂和那个人一起消失了。”


    赛勒赫皱眉:“你找不到?”


    “找不到。”蛇怪回答得很干脆。


    赛勒赫直接翻了个白眼:“你多少有点毛病,你自己都找不到,我上哪给你找?”


    蛇怪开始耍无赖:“我不管,你找一辈子,也得帮我找。”


    赛勒赫忍了两秒,没忍住,朝他竖起中指:“你是不是有病?”


    蛇怪不理他,像是默认了这种无理要求本身就是合理的。


    赛勒赫深吸一口气。


    “那你怎么确定你那个信徒还活着?万一他已经死了呢,或者教堂早被拆了,你让我找空气?”


    蛇怪这次倒是很肯定:“教堂还在,那玩意儿是用我的骨头造的,我能感觉到。至于我的能力,能力这种東西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肯定还在某个人身上。”


    赛勒赫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叹了口气。


    “行吧。”


    看来掠夺词条并不是他独有的金手指,其他人就算看不到所谓的词条,也能夺取神的能力。看来他得小心了,假如暴露了自己的能力,说不定他的技能也会被人盯上。


    ……


    天色渐渐暗了,赛勒赫依旧没找到任何和蛇骨教堂有关的線索。


    “前面是什么地方?”


    他突然听到热闹的人声,问了蛇怪一句,蛇怪直起身,懒懒说了句:“酒吧之类的吧。”


    赛勒赫没有继续追问,摸索过去,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走进去。


    里面很热闹,温暖的灯光照在他的臉上。


    赛勒赫进去时,空气顿时变得更加复杂,似乎有无数人留意到他——一个衣着破旧的盲眼美人,带着一条蛇,怎么看怎么别扭。


    侍从迎了上来:“先生,您找什么?”


    赛勒赫坐下,点了一杯啤酒,这次他不用担心喝醉的问题了,几杯酒下肚,他问身边的侍从,语气平静:“你有听说过蛇骨教堂。”


    侍从一愣:“没听说过。”


    周围几个人也看了过来,表情茫然:“你是不是記错地方了?”


    赛勒赫沉默,如果一个人不知道,可能是巧合,所有人都不知道那就不太对了。


    要么是蛇怪在骗他,根本没有这个地方,要么有关这座教堂的一切,包括存在可記忆都被彻底抹除了,当然,也有可能这座教堂消失的时间太久,已经早就被别人忘记了。


    他心里微微一沉。


    侍从见他不说话,想了想,又开口:“如果你是想找教堂,可以去看看圣斐小教堂,在布林克曼伯爵的领地,那地方不错。”


    他说到这里,语气明显柔和了一点。


    “环境很好,几乎没有魔物,那里的主教也善良,会听信徒的忏悔,给治疗,还收留孤儿。”


    赛勒赫抬眼看他:“真的?”


    侍从点头:“当然,圣斐小教堂是少有的干净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


    赛勒赫沉思了一秒,说了声谢谢,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侍从却忽然叫住他:“等等。”他语气变得严肃,“你是外来者吧?”


    赛勒赫点头。


    侍从叹了口气:“那你最好今晚在店里留宿一晚。”


    “入夜之后街上会起霧,希尔保特的霧是有毒的,里面有東西会杀死所有活物,所有建筑里都有符咒,毒霧和怪物会被挡在外面,”侍从继续说,“只有狩猎者才能在雾中生存,他们会帮助居民清理那些东西。”


    “当然,因为是保命的事情,价格嘛——”


    他搓了搓手指,视线在赛勒赫身上打量。面前的男人不像是有钱的样子,身上沾着风尘仆仆留在的脏污,没有什么行李,像是从其他地方流亡到希尔保特。


    虽然是个瞎子,但他的脸长得很好看,身材更是没话说。


    这样的美人,要是能留在店里,不知道能帮他们招揽多少生意,倘若哪天被大人物看上了,总会感恩他们。


    赛勒赫听了他的话,慢慢把手伸进袖子,摸出自己的钱袋,几枚金灿灿的金币落在桌上。


    “够吗?”男人皱着眉头问。


    侍从的嘴巴成了个o型,立马收回自己原本的看法,他真是瞎了眼睛了,这绝对是哪家的公子还是老爷!他们酒馆要发财了。


    “好咧好咧,我带您去看看房间,记住,你就待在房间里,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开门、别开窗、别出去。”


    赛勒赫看着他,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顺手买了一些剩下的生肉,腥味很重,侍从把东西递给他的时候,又重复了一遍:“记住,千万别出来。”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渐渐起雾。


    白色的雾气,从街道尽头蔓延过来,像某种活物一样,缓慢而坚定地吞噬一切。


    赛勒赫坐在房间里,没有点灯,蛇怪已经在柔软的床上盘成一团,蛇尾拍打着床单:“亲爱的,陪我一起睡?”


    赛勒赫瞥了它一眼:“别睡,我还有事要用你。”


    蛇怪不满:“你当我是工具?”


    “你不是吗?”赛勒赫反问。


    蛇怪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赛勒赫却没放松,他在观察这座酒馆,这里毕竟是溺巫的老巢,就算溺巫现在躺在他的死亡领域里,也不能保证没有其他怪事发生。


    对了,死亡领域。


    他忽然想起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把那只黑狗放了出来,久到他都已经忘了它的存在了。


    不会已经被饿死了吧?


    黑暗裂开,大狗跌了出来,一脸茫然,它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整只狗都没什么精神,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蛇怪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想不到吧,死亡领域对一切都有侵蚀,它能活到现在,算是命硬。”


    赛勒赫皱眉,没说话,他虽然看不到狗的惨状,但听蛇怪的语气也知道它的状况不太好。


    在小黑屋关了好几天,没有水没有食物,甚至都没能出来上个厕所,也太惨了,都是他的不对。


    赛勒赫把刚买的生肉拿出来,放到它面前,摸着它的头:“吃吧。”


    大狗闻到味道,眼睛瞬间亮了一点,尾巴轻轻摇了一下,然后开始啃肉。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站在门外停住,轻轻敲了敲门。


    “客人。”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您需要帮忙吗?”


    赛勒赫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向门,没有说话。


    门外的人又开口了:“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这里的……帮工,我刚才看到你买了很多生肉。”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那种东西……最好别在晚上吃,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大狗啃肉的声音,以及窗外雾气翻涌的轻响,混杂在雾气里若有似无的猎杀声。


    他没有忘记刚才侍从说的话,到了晚上,不论是谁敲门,都不能开。


    赛勒赫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前,耳朵贴近门板,没有开门,轻声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好东西?”


    第64章 64 它的母亲 “睡觉的时候别磨牙。……


    门外无人应答, 好半天都没有听到其他动靜,但賽勒赫并不敢确定那東西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看来那侍从说的是真的,夜晚确实会有奇怪的玩意儿来敲门, 但他不是说过那些東西只会存在在毒雾里, 而城市建筑大多都有符咒, 那他的房门被敲响的原理是什么?


    闹鬼?


    賽勒赫靠在门板上, 感受着絲絲的冷意从门縫渗透进来。


    蛇怪很久没有发出声音, 要不是賽勒赫能听到它偶尔发出的“丝丝”声, 会以为它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他不知道,蛇正盘在床上,脑袋舒服地放在他的枕头上, 吐着蛇信,用一張三角脸摆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似乎正等着看他出丑, 向它低头求助的模样。


    另一边咀嚼声不断。


    黑狗开心地吃着地上的肉,血混着肉沫糊了它半張脸, 胡须和脸颊上的短毛全部被血染成红色, 它抬起头时, 碧绿的眼睛闪烁着野兽般嗜血的光芒,绿色的光芒锁定在银发的男人身上,它吐出舌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賽勒赫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蛇怪提出建设性意见,忍不住吐槽一声。


    一个二个都帮不上什么忙。


    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回门后。


    他很想知道门后到底是什么東西, 也很想知道外面的情况, 但他还记得上次进入毒物是有屠夫当肉盾帮他扛着,他自己的身体应該不太有可能在毒物中自由穿梭。


    算算现在的战力,他剛成为瞎子, 虽然能看到一些物体的轮廓,溺巫的法杖也会在战斗时给他必要的指引,但光听声音,他的战斗力起码损失百分之八十,在恢复视力前,他都没有能力面对真正的怪物。


    狗算是个不错的战力,他不久前见过它与污水蟾蜍和巨型水蛭战斗的场景。


    但赛勒赫始终对它不太放心,一来他不知道这条狗到底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跟着他是想做什么。更重要的一点,他看不到黑狗的词条。


    它像是根本不該存在在游戏中的生物,连他自己都有人物属性框和各种技能、词条,但黑狗没有,这让它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可信任。


    黑狗帮他,他能理解,转头咬死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至于蛇……赛勒赫更倾向于把它当作乐子人。


    就算前面有坑,也会坏笑着看着他跳,伸出援手必定伴随着看他陷入更大的困境。


    真麻烦啊,连个值得信任的盟友都没有,关键时刻还是得降低风险,靠他自己。


    赛勒赫按住自己的好奇心,把手从门把手上撤了下来。


    算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调查,只要外面的东西闯不进来,他也没有理由自己找麻烦。


    想到这,赛勒赫反手掏出溺巫的法杖,往门闩上一插,冰冷的感觉瞬间消失了,像是忌惮法杖的能力,屋外彻底没了动靜。


    双重保险。


    赛勒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来到窗边,再将插栓拧紧一些。


    不管怎么样,先对付一晚再说。


    希望能早点找到医治眼睛的方法。


    大狗似乎已经风卷残云般吃掉了所有的生肉,砸吧着嘴,舒服地哼唧着趴到窗边,两只大爪子扑在赛勒赫身上,发出嘤嘤嘤的撒嬌声,似乎想上床睡。


    赛勒赫不想被蹭一身血浆,厌惡地把它往下推:“别上来,去地上睡。”


    大狗发出委屈的呜呜声,盘在地上,头枕着前肢,用亮晶晶的绿色眼睛朝着赛勒赫撒嬌,但后者看不见,不吃这一套。


    他直接扯了被子将自己盖住,只留给它一个背影。


    蛇怪爬到赛勒赫的头顶,尾巴划过他的脸颊,挑衅地朝着地上的大狗吐信子,嘲笑它连床都上不了。


    大狗眼里的撒娇瞬间被杀意取代,它习惯性地磨着牙,似乎想扑上去把蛇怪吃了。


    “碰——”


    赛勒赫把其中一个枕头扔了下去,正好砸在大狗的头上。


    “傻逼瓦列里安,睡觉的时候别他么磨牙。”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是半梦半醒间习惯性地蹦出一句话,音气黏黏糊糊的,骂完呼吸又变得均匀。


    黑狗却突然僵住了,野兽般的瞳孔瞬间变得清明,它从地上弹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四周。


    旅馆,房间?


    它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唔。”


    剧痛突然从它的脑袋中炸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像是放电影般在他面前划过,他自己的记忆仍舊停在赛勒赫被手男单杀的时候,但后面这些事他却一点映像都没有。


    这些事都是他做的?他他他他失去理智的时间都做了什么?


    里安的脸像抽筋一样扭曲起来,不是,他真的为了赛勒赫和蛇怪搏斗?屁颠屁颠像舔狗一样跟在他身后?这谁?这他?!


    他懊恼地想用头撞死在地上,算了,趁赛勒赫现在还是个瞎子,它还是变回人类跑吧


    里安的额头渗出汗水,变回人形的感觉和变成狗一样痛苦,全身骨头都被打碎重组,毛发收回身体,他的体型终于变回正常大小。


    整个过程哪怕再痛,他都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痛死也比让赛勒赫发现他变成狗强!


    骨头还没有长好,里安已经呆不下去一秒,光者身子打开窗户朝着窗外一跃而下。


    ……


    赛勒赫身下的影子突然扭曲了一下,像是光线抽风般极具变化,黑色被拉扯成诡异的形状,像是粘稠的石油般顺着他身侧蜿蜒而下,漆黑的物质从床上流到地面。


    “咯咯咯咯咯咯——”


    黑色物质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手指是寻常人类的两倍长度,指甲像锥子般又锐又长,皱巴巴的苍白皮肤包裹着它的手指骨头,松松垮垮的,像是在骨头上覆盖了融化的白色蜡油。


    它的手指在地板上摸索,似乎好奇地确定着周遭的环境,紧接着細长的如同骷髅般的手臂也跟着伸出来,它剛结束漫长的休眠,伸着懒腰,双手撑在地板上,稍一用力,整个身躯便从黑色物质中挣脱出来。


    它的上半張脸只有一个竖着閉合的細縫,占据了从额头到整个鼻子应该有的位置,没有眼睛和其他五官,只有下半张脸有一张形状正常的嘴,下巴又細又尖,以人类的审美下半张脸绝对算是形状优美,只可惜它不是人。


    它从死亡領域中爬了出来,好奇地打量起四周,那条细细的缝隙像是眼睛般张开,露出底下深红色的血肉一样的物质。


    它是在哪里?


    它记得自己刚从母亲温暖的羊水中滚出来,周围聚集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金色的符咒从木杖顶端喷涌而出,砸在它的身上,一阵疼痛后,它似乎昏睡了过去,但昏睡的漫长时间,它一直能闻到母亲的味道。


    怪物不知道它是被困在用它母亲制成的棺材中,本能地四下寻找它的母亲在哪里。


    它看到床上有一个人,那个人閉着眼,呼吸均匀,早已陷入沉眠。


    溺巫手脚并用朝他爬去,极瘦的身体和与身体不成比例的细长四肢,让它像是某种白色的巨型蚰蜒。它拱起脊背压在男人身上,脸靠近他的身体,仔细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


    这个人身上散发着复杂的味道,身体深处有它母亲的味道,气味很淡,但并不是没有,但那点淡淡的上位者的神力几乎可以被忽略,此外皮肤上沾着令人讨厌的花蜜味,闻到这个味道,溺巫厌惡地从嘴里喷了口气。


    哪怕它刚睁开眼睛,刻在体内的本能也让它知道该排斥和消灭什么。


    它张开脸上的肉/缝,从里面伸出一根紫红色的粗/长舌头,舌尖滴落着口水,它现在好饿,像是几百年没有吃东西的饥饿,现在有一顿美餐放在面前,吃完它就可以补充体力,就可以去找自己的母亲了。


    这么想着,它的舌头碰到男人的脸,男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翻过身,将枕头抱进怀中,银白色的头发蹭到怪物的脸上。


    感觉,痒痒的。


    溺巫再次伸出舌头准备将男人吞吃掉,突然,身下的男人伸出手,两条健美的手臂环绕住它的脖子,将它拉近。


    怪物的头碰到男人的额头上,一瞬间,它突然感受到一股非常非常好闻的味道,与散发着不安气息的肮脏肉/体截然不同,男人灵魂的深处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它还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东西。


    男人似乎觉得坚硬的东西硌手,眉毛皱得更紧,厌恶地将它推开,又让自己重新陷进柔软的枕头里。


    溺巫控制不住地靠近他,它的肚子更加饥饿,它从出生起就没有吃到蓬托的一口乳/汁,它现在急需进食,但相比起吃掉散发着恶臭的躯壳,它现在更垂涎男人体内散发着香气的东西。


    它的舌头探进了男人的衣領,在他的胸口停留,饱满硕大的胸肌让它有点流连忘返,或许那里有它能吃的东西?


    香甜的味道从那里溢了出来,不够,还要更多!


    紧闭的窗户突兀地传出猛烈的撞击声。


    一旁盘着的蛇似乎被吵闹的动静惊醒,慢悠悠睁开眼睛,溺巫的舌头停了下来,它现在不能被发现,它太虚弱了。


    它下意识滚回了死亡领域,蛇怪慢慢清醒过来,奇怪地看了一眼依舊陷入沉睡的男人。


    就几天的观察来看,男人的睡眠很浅,这么大动静,换做以前,他早就已经爬起来准备打架了。


    然而现在,男人依旧抱着枕头,双眼紧闭,衬衫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大片细腻的深色皮肤,上面还有一层水渍。


    第65章 65 魔脑女神 “请保护我的孩子。”


    蛇怪扭动着身体爬到男人身上。


    两个竖洞状的鼻孔贴着他的皮肤一寸寸闻嗅。


    不对劲。


    蛇怪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总有种被人狠狠玷污的感觉,但它找不到证据。


    它只能悻悻然缩回去,准备继续睡。


    突然, 它的蛇瞳睁圆, 细细的红色瞳孔盯在大开的窗戶上。


    有人把窗戶打开了?


    它警惕地弹起来, 四下一看, 没发现黑狗的身影。


    看来是那头野兽破窗逃跑了。


    为什么?


    但它此刻想不了那么多, 从很久以前它就听说过希爾保特的传说, 野兽和亡灵栖息在夜间的浓霧中,安靜地伏击每一个敢从它们身边走过的活物,偷走他们的声音, 不断融合成一头无法战胜的可怕存在。


    一团灰色的毒霧已经逼近窗口,霧气里还传出声声低语:


    “砰砰砰——請给我开开门吧, 求你了, 不要丢下我。”


    “不要回头,它在你后面。”


    “你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


    “它在哪里?它不见了。它已经进来了, 快跑——”


    “我们, 逃不掉了。”


    灰色的浓霧里似乎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


    它们似乎已经发现了这处漏洞,越来越多灰白无实体的脸融合进来,雾气卷着腥臭的味道向敞开的窗戶涌来。


    换做以前,它是不可能把这些幽灵放在眼里。


    但是现在,床上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它自己的力量还被抢走了一大半, 留它一條蛇,它也很虚啊。


    雾气已经爬上了窗台,里面的声音愈发鬼魅:


    “没关系的, 我一点都不害怕,你也……不要害怕。”


    这些全是受害者生前的声音。


    蛇怪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作为半神,它的血脉天生对这些邪怪有震慑作用,那些东西依旧在窗户边徘徊,不敢贸然越线,但同时,房间里充滿生命力的活人对它们充滿了诱惑。


    人都在追求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


    死人本能地追求活人的生命。


    蛇怪爬上窗台,回过头,深深看了熟睡中的男人一眼,叹了口气,就当是守护自己的美食了:


    “你欠我一條命,小孩。”


    賽勒赫正被噩夢纠缠着。


    他像是被拉近了浓厚的深渊,眼前站着一个一身长裙的女人。


    怪物戴着黑色的面纱,靜靜地站在十米开外,手里拄着一根银质的华美手掌,看上去像是一位优雅悲伤的贵妇人。


    它有着散发着星辰般光泽的苍白皮肤,黑色的网纱帽下本該是脸的地方,只有一个脑子。


    整颗脑子呈现出发灰的粉红色,上面凹凸不平的褶皱结构柔软而细腻,甚至光看就能脑补出黏黏糊糊的手感。


    除了这颗头,怪物的其他地方都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賽勒赫本能觉得,这就是被叫做蓬托的上位者,魔脑的女神。


    溺巫的老妈。


    他只是没想过魔脑女神的头,居然真的是颗脑子。


    賽勒赫不敢松懈。


    毕竟他之前还尝试过杀掉对方的宝贝儿子,賽勒赫不会觉得在夢里见到祂会有什么好事,他从地上爬起来,警惕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怪物。


    对方始终不说话,之前与其他上位者沟通的体验都非常糟糕,:


    “你想要什么?”


    女神没有开口,甚至没有为他挪动一下高贵的躯体。


    难道亲自说话很掉b格吗?


    赛勒赫的胆子大了一些,朝着女神走近两步。


    他发现虽然女神的脑子还保持着比较健康的外观,但并不像鲜活的血肉那样抽搐蠕动,它像是个细腻的装饰品,但不像活物。


    赛勒赫咬牙再走近一点,几乎距离女神只有一步之遥。


    冰冷的死亡气息扑到他的脸上,混合着海鲜腐烂的尸臭,女神被长裙的蕾丝袖子包裹的手臂已经开始溃烂,红白色的皮肉外翻,露出骨头。


    赛勒赫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眼前的女神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他后退一步,身体又不由自主地上前,把手放在祂的手背上,温柔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請保护我的孩子。”


    “不要相信任何人。”


    ……


    第二天清晨,赛勒赫揉着眼睛,昏昏沉沉地爬起来。


    清晨的風吹进来,吹得他的睫毛上挂满水雾,赛勒赫抖了抖头发,细密的水珠跟随他的动作飞向四周。


    他的眼睛似乎又恢复了一些,不仅能看到物体的边缘轮廓,甚至能感受到光线。


    昨天晚上他居然做梦梦到溺巫的老妈了?


    让他保护祂的孩子?


    可他的任务明明是要杀掉溺巫,如果按照祂的话,那他还要怎么回去?


    无论如何他都要彻底摧毁掉溺巫,还得不被蓬托盯上。


    真难。


    他摸索着走到窗边。


    窗户正堂而皇之地大开着,雾气随着清晨的風一起扑在他的脸上。


    他清楚记得昨天晚上睡觉前,已经将窗子锁死了。


    不过既然这样都没出事,想来侍从有夸大其词的嫌疑。


    周围实在太安靜了,没有黑狗的磨牙声,也没有蛇怪找他麻烦的动静。


    “人呢?”赛勒赫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


    赛勒赫找了一圈,确定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走了也好,至少不用担心谁在背后害他。


    他推开门,摸索着下到一楼。


    刚下来,他就闻到了浓烈的蛋白质被灼烧后的臭味。


    侍从正在擦桌子,酒馆里乱七八糟,看到赛勒赫下来,他慌忙挡在桌前,似乎想掩饰什么。又想到赛勒赫是个瞎子,才稍微放心一些,试探着问:


    “早上好先生,昨晚一切还好吗?”


    赛勒赫点点头,他其实也不知道好不好,反正睡得不太好。虽然没有人跟在身边,但該走的流程还是要继续走,他问侍从:


    “您说的那座小教堂,我该怎么去?”


    “这很简单,那座教堂在布林克曼伯爵的领地,但是距离这里并不远,我可以帮您叫一辆马车,您中午就能抵达。”


    赛勒赫的脚突然被什么圆圆的东西绊了一下,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侍从热情地扶着赛勒赫,顺便把他脚下的玩意儿踢到桌子底下:“没什么,昨天晚上没收拾完的酒杯罢了。”


    那东西的大小可不是酒杯,要他猜的话,更像某种生物的头骨。


    赛勒赫没有反驳。


    不过这座酒馆确实有很多秘密,昨天没机会查真是可惜了,来日方长。


    灰白色的晨雾像潮水一样浮在街道之间,昨夜残留的湿气还没完全散去,石砖缝隙里积着黑色的泥水,偶爾能看见有人拖着染血的尸袋从巷口经过,空气里有消毒草藥燃烧后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腐肉味。


    赛勒赫跳下马车时,街边正好有一队修士经过。


    他们穿着灰白长袍,胸前佩戴银色十字,神情安静,脚步也很輕,像生怕惊扰了什么。


    钟声从远处传来。


    悠长、沉闷,一下一下回荡在雾里。


    教堂区位于希尔保特最北边,越往那里走,街道就越幹净,泥泞少了许多,路边甚至能看到有人种花,白色的小花开在湿润泥土里,花瓣很薄,风一吹就輕輕摇晃,和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赛勒赫远远看见那座教堂轮廓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和他想象中不同。


    并不恢弘也不阴森,就是一座很小的教堂,跟他住的那条街上的社区教堂规模差不多。


    白墙灰顶,窗户是柔和的彩色玻璃,墙边爬着一点绿色藤蔓,晨光透过玻璃落进去,像碎开的糖纸。


    旁边还有一片不大的庭院,有人种了蔬菜和藥草,木栏边挂着风铃,风一吹,发出清脆细小的声音,温暖得几乎不像这个世界里的建筑。


    赛勒赫用法杖底部试探地点着地面,一步步往前走。


    教堂里面比外面更安静,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料味。


    木制长椅擦得很幹净,前方供奉着神像,周围点着蜡烛,几名修女正在低声祈祷。


    阳光从彩窗落下,尘埃在光里缓慢漂浮,五颜六色的暖光洒在赛勒赫的脸上,让他的银发散发着迷人的光。


    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朝他看来。


    “先生?”


    一道温和声音响起。


    赛勒赫回过神。


    一名年輕修士正站在他面前,大概二十岁左右,栗色短发,眼神干净,脸上还带着一点没完全褪去的青涩:“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赛勒赫点了点头:“我听说这里的神父懂得很多医学常识,我来治疗眼睛。”


    修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担忧神情:“很严重吗?”


    赛勒赫点点头,道:“嗯,一点都看不见。”


    修士审视着他,男人眼下始终带着淡淡倦色,身上布满黑色的诅咒痕迹,破旧的衣服下满是伤口,看起来确实像个长期病患。


    他立刻认真起来:“那您来对地方了,我们的亚摩斯神父很擅长治疗。”


    说到这里,修士微微笑了一下:“不过神父大人现在正在忙,他白天总是有忙不完的事,通常只会在入夜后接待病患,我先带您过去。”


    “没关系,我很乐意。”赛勒赫温声说。


    修士扶着他的胳膊,带着他往里面走:“在等待的时候,我可以带您参观一下这里,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里安。”


    赛勒赫随口说。


    不确定的时候报里安的名字准没错,挡灾。


    教堂后方比他想象中大一点,穿过长廊后,是一栋温暖的小楼,窗户敞开着,里面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


    几个修女正坐在地毯上教孩子认字,还有几名修士带着年龄大一点的孩子做祷告。


    阳光落在木地板上,他听见有个小女孩正趴在桌边偷偷画画,脸上似乎蹭了一点颜料,旁边男孩悄悄帮她挡着修女视线,修女其实早就看见了,却只是无奈地笑。


    整个房间都很安静,不是死气沉沉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让人放松的平和。


    赛勒赫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奇怪,像是太久没接触这种场景,连身体都不适应了。


    “这里是育婴院,有些孩子从小失去了父母,也有一些是被遗弃的,神父大人慈爱地接纳了他们。”


    修士带他继续往前走,路上有人向他们打招呼,有人正在晾洗好的床单,有人抱着药草经过,还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


    一切都普通得不可思议。


    “这里一直这样吗?”赛勒赫忽然问。


    修士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自从如今的公爵继承了爵位,他的残暴引来无数黑暗生物,怪物开始在城市中肆虐,希尔保特的居民活得生不如死。”


    “但是这块领地被赠送给了布林克曼伯爵,多亏了伯爵的资助,他在接手这块封地后,不仅提供了大量资金帮助,还教会我们如何驱逐毒雾和怪物,如果没有他,我们养不起这么多孩子。”


    赛勒赫没说话。


    他想起希尔保特夜里的毒雾,又看了看这里,像被硬生生从地狱里切割出来的一小块净土。


    修士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不过,如果您等会儿看到什么,請不要害怕,请您相信,我们是在尽力帮助大家。”


    他说这句话时,甚至像在提前请求原谅。


    赛勒赫微微眯眼。


    这番话倒是引起了他的疑心。


    这是提前给他打预防针呢,看来这座教堂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普通。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点头。


    修士这才松了口气,推开前方那扇门,门缓缓打开,他对着里面的人恭敬道:“神父,新来了一位病人,想请您救治。”


    房间里的药草气味扑面而来。


    暖黄色的灯光下,一个穿着黑色神父长袍的男人正半跪在椅边,他面前坐着一个老人,老人裤腿被卷起,露出严重腐烂的腿,皮肤发黑,甚至能看见蠕动般的纹路。


    “疼吗?”


    亚摩斯神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这边,而是低声问那名患者,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老人摇头:“不疼了。”


    “那就好。”神父微笑,“再忍耐几天,就会彻底好了。”


    老人眼神里露出感激:“感谢您。”


    “愿神保佑您。”


    “愿神保佑每个人。”


    亚摩斯轻声回答。


    赛勒赫站在门口,静静听着一切。


    神父扶着老人从大理石祭坛上下来,经过门口时,视线终于落在赛勒赫身上:“这位就是新来的病人?”


    他的语气没什么攻击性,像冬天炉火旁的一杯热牛奶,让人很容易放下警惕。


    赛勒赫下意识看向他的头顶,没有特殊词条,干干净净。


    普通得甚至有些过头。


    “是的,”修士连忙解释,“他的眼睛失明了。”


    亚摩斯看向赛勒赫:“可以让我看看吗?”


    赛勒赫没拒绝。


    亚摩斯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指尖微凉,赛勒赫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药草。


    莫名让人放松。


    亚摩斯低声问:“你最近经常感到头疼吗?”


    “偶尔。”


    “会做噩梦吗?”


    赛勒赫顿了一下。


    “会。”


    “害怕光吗?”


    “有一点。”


    亚摩斯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很辛苦吧。”


    他的语气太温柔了,温柔得像真的在心疼。


    赛勒赫却忽然有点不舒服,但又说不上原因。


    他本能地想后退,可亚摩斯已经放下手,微微笑了笑:“别担心,我愿意帮你治疗,也有把握让你康复,不过你的情况,可能需要住一段时间。”


    他转头对修士说:“去准备房间吧。”


    然后重新看向赛勒赫:


    “我诚挚地邀请你留在这里接受我们的治疗。”


    第66章 66 我是他爹 “谁能真正为他负责。……


    賽勒赫被修士领着往客房走。


    教堂后院比前厅更安靜。


    细窄的石板路被清晨的雨洗过, 缝隙里长着柔软的青苔,薰衣草和薄荷的气味便混在一起,盖过了希尔保特街道上常年散不去的血腥与泥腥。


    这样的小教堂, 实在太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賽勒赫扶着修士的手。


    世界在他眼前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輪廓, 彩色玻璃投下来的光在他视野里融成一片柔软的色块。


    走过长廊, 他看见拐角处两道高大的身影时, 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虽然看不清两人的臉, 但他看得见他们头顶的身份信息——


    [身份:黑騎士团(紫)]


    [身份:黑騎士团(红)]


    賽勒赫沉默了一瞬。


    又认真看了看, 发现确实没错。


    骑士团的人怎么跑这里来了?


    修士察覺他停下,也跟着停住,温声问:“怎么了?是眼睛不舒服吗?”


    賽勒赫没有立刻回答。


    那两人显然也听到了动靜。


    其中一个身形略高的人影转过身来, 盔甲在光线下反射出一层模糊的冷光。赛勒赫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覺到对方在看自己。


    “他们为什么在这?”赛勒赫问。


    “不用害怕, ”修士輕声介绍, “他们是附近的狩猎者,很厉害, 他们有时会将捕获到的怪物送到教堂来进行淨化。”


    他说到“厉害”时, 語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敬佩:“昨夜毒雾里有只畸变野犬闯进了东街, 是他们帮忙处理掉的。若不是他们,恐怕会死很多人。”


    赛勒赫缓缓抬眼,他的视线落在那两道模糊輪廓上。


    “狩猎者?”


    他語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修士点头:“是,他们救过不少人。”


    赛勒赫:“我认识他们, 他们是公爵的骑士团。”


    空气安靜下来。


    后院里风铃輕輕响了一下。


    叮——


    清脆得有些突兀。


    年輕修士臉上的笑意慢慢收起, 却不是警惕,而是有些难过。


    “你说得对,但他们是被迫的。”


    赛勒赫看向他。


    “被迫?”


    修士垂下眼, 声音低了些:“很多人都不是自愿效忠,有人出生就是仆从,有人被征召为兵,有人被冠上某种名字之后,就必须替那个人、那个家族、那个神明去死。”


    他说得很慢,像怕冒犯谁。


    “亚摩斯神父说,来到这里的人,只要愿意悔改,就可以逐漸偿还罪过。”


    赛勒赫没有接话。


    他只是重新看向两个黑骑士。


    其实这还是更換身份后他们几个第一次见骑士团的人,他也不确定到底认不认识。


    就算換成以前,他们也并不熟,没有什么打招呼的必要。


    修士看他的表情微妙,轻声打圆场:“他们刚狩猎回来,为了您的健康着想,最好暂时不要接近,之后可以慢慢叙旧。您的房间就在前面,神父说您需要靜养。”


    赛勒赫点头。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修女提着裙摆跑来,臉色发白。


    “亚摩斯神父呢?”


    修士一惊:“神父还在治疗室,怎么了?”


    修女喘着气:“外面捡到一个孩子,被夜雾伤了,伤得很重……快不行了。”


    赛勒赫脚步猛地停住。


    孩子。


    几乎是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就浮现出一張臉。


    赛勒赫的心口莫名一沉。


    坏了,怎么把他忘了。


    小屠夫偷偷跟了他一路,还以为到了旅馆就不会继续尾随了。


    总不会真是他吧。


    修士已经急匆匆往治疗室赶。


    赛勒赫抬手抓住他的袖子。


    “带我去看看。”


    修士愣住:“可是您的眼睛——”


    “带我去。”


    赛勒赫的语气并不重,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平静。


    修士犹豫片刻,終究点头。


    “请跟我来。”


    治疗室在教堂东侧。


    越靠近那里,药草味越重,空气里还混着烧焦的苦味。走廊原本洁白的墙面上挂着干淨的布帘,可此时有几名修女匆匆经过,手中的水盆里泛着暗红色。


    赛勒赫的视野里,只能看见晃动的人影和血色的光。


    那颜色太刺眼。


    即便他半瞎,也能感觉到不祥。


    门没关严。


    里面传出亚摩斯神父温和却急促的声音。


    “纱布。”


    “再拿一支圣油。”


    “不要让他睡过去,和他说话。”


    修女低声哽咽:“神父,他的脸……”


    “先保命,脸之后再说。”


    赛勒赫站在门口,指尖微微发冷。


    修士推开门。


    治疗室很小,却收拾得干净温暖。墙边摆着药柜,窗台上有一盆开着白花的草,桌上点着灯,灯罩是浅黄色的,将所有血腥都照得没那么可怖。


    可床上的孩子还是太惨了。


    赛勒赫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见一团很小的轮廓蜷缩在白布里,浑身都是暗色痕迹。


    但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赛勒赫闭了闭眼。


    果然。


    小屠夫听到了动静。


    他原本像是快昏过去了,却忽然动了动。


    然后,艰难地朝赛勒赫伸出手。


    那只手很小,指尖沾满血。


    他抓住了赛勒赫的手指,力道轻得几乎没有。


    可他好像很高兴,甚至努力弯了弯嘴角,像一个做了很了不起的事,終于等到夸奖的孩子。


    赛勒赫喉咙忽然像被什么堵住。


    他低声道:“你跟过来做什么?”


    小屠夫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含糊地发出一点声音,像是在说“找到你了”。


    赛勒赫听不清,却莫名懂了。


    这孩子大概以为,只要跟上来,就不会被丢下。


    他根本不知道这座城市有多危险。


    亚摩斯神父看向赛勒赫:“您认识他?”


    赛勒赫握着小屠夫的手,片刻后才道:“认识。”


    亚摩斯的指尖仍覆在孩子额头上,浅金色的光像水一样缓慢流动。


    可光落在小屠夫脸上时,却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部分。


    污染太深。


    夜雾伤到的不只是皮肉,小屠夫的半張脸被毁了,即便亚摩斯已经尽力,即便修女们不断换药,擦去血迹,那些黑色纹路仍旧像烧焦的藤蔓一样,爬在他稚嫩的皮肤上。


    赛勒赫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掠夺死亡领域后留下的黑纹。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他救。


    也不是每一次受伤,都有回档的机会。


    亚摩斯低声道:“命能保住。”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很轻。


    “但他脸上的伤,我恐怕没有办法让它们恢复。”


    修女们沉默下来。


    有个年纪小的修女红了眼眶。


    小屠夫却像完全不在意。


    他只抓着赛勒赫的手。


    很开心。


    像只捡到主人的小兽。


    赛勒赫胸口那点煩躁越压越沉,他低声说:“把他交给我照顾。”


    亚摩斯抬起头,眼神依旧温和。


    “您和他是什么关系?”


    赛勒赫道:“我认识他。”


    “只是认识?”


    赛勒赫没说话。


    亚摩斯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只是认识,按照教堂的规则,这个孩子会由我们照顾。”


    他语气并不强硬,甚至称得上温柔。


    “他被夜雾所伤,又没有监护人。我们会给他安排房间、治疗、食物和课程,不需要麻煩您。”


    “这不是麻烦。”赛勒赫的声音冷了一点。


    亚摩斯看着他:“我知道您是好意,但很多孩子来到这里时,都曾经被短暂收留过,几天、几个月,然后又被抛下,所以我们必须确认,谁能真正为他负责。”


    赛勒赫沉默了。


    小屠夫还攥着他的手。


    他像是听不懂他们在争论什么,只是安静地靠近赛勒赫,指尖一点点收紧。


    赛勒赫忽然觉得很麻烦。


    非常麻烦。


    他来这里是找蛇骨教堂,找重生点,也是为了自己的眼睛。


    他不该多管闲事。


    更不该把一个被夜雾毁了脸的小孩揽到自己身边。


    有其是他现在暂时不能死。


    不能死就读不了档。


    太累赘。


    而且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下一次意外。


    可小屠夫抓着他的手,轻得像一片快要碎掉的叶子,让他有点不忍心。


    赛勒赫抬手按了按眉心,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好吧,其实我是他爹。”


    治疗室里瞬间安静了。


    修士愣住。


    连德维瑟和休利特都沉默了。


    亚摩斯脸上的温和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什么?”


    赛勒赫修正一下措辞:“我是他父亲。”


    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自然得像真的。


    小屠夫也愣住了,他睁着那双被血糊住一点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赛勒赫。


    片刻后,他似乎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抓着赛勒赫的手更用力了一点。


    没有反驳,很乖地往赛勒赫这边靠了靠。


    赛勒赫:“……”


    倒也不用这么配合。


    亚摩斯看了看小屠夫,又看向赛勒赫,有些迟疑:“可您看起来很年轻。”


    赛勒赫平静道:“哦,我生得早。”


    德维瑟低头咳了一声。


    休利特别开脸。


    修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亚摩斯沉默片刻:“他叫什么名字?”


    赛勒赫想回答,小孩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


    似乎并不想让他叫出名字。


    为什么?


    赛勒赫不知道愿意,顿了顿,开口:“他之前受过刺激,不太记得名字。”


    亚摩斯:“那您作为父亲,也不记得?”


    赛勒赫继续胡扯:“我们失散很久了,我也是刚找到他。”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变了。


    修女们看向小屠夫的目光更怜惜了。


    年轻修士甚至眼眶有点红。


    亚摩斯安静看着他。


    许久,他轻声说:“原来如此。”


    他重新低头,为小屠夫换了一层药。


    “既然这样,您可以照顾他,但他伤得很重,必须留在教堂治疗。”


    赛勒赫道:“好。”


    亚摩斯微微一笑。


    “那正好。”


    他起身,让修女把小屠夫推去隔壁干净的病房。


    小屠夫却不肯松手。


    他的手还抓着赛勒赫。


    修女试着哄了两句,没用。


    赛勒赫叹了口气,俯身靠近他:“别害怕,我就在这里,我不走。”


    小屠夫迟疑了一下。


    赛勒赫又说:“等会儿去看你。”


    这一次,小屠夫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可他的指尖还虚虚勾着赛勒赫的袖角,像怕他反悔。


    那动作让赛勒赫心里不舒服。


    他伸手摸了摸小屠夫没受伤的那边头发:“听话。”


    小屠夫这才乖乖松开。


    房间里血腥气漸渐淡下去,只剩药草和圣油的味道。


    亚摩斯站在灯下,温声道:“您是个好父亲。”


    赛勒赫:“……”


    他实在接不下这句话。


    休利特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赛勒赫转过头。


    他看不清神父的表情,但他觉得对方大概率在憋笑。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今日您先休息。晚祷之后,我会再为您检查眼睛。”


    第67章 67 补全残缺 “你怎么这么麻烦。”


    教堂客房比賽勒赫想象中还要小, 屋子里有晒过棉被的味道。


    修女把包成粽子的小孩送过来,叮嘱道:“记住,傷口不能碰水, 药膏和纱布都在这里, 夜里可能会发热, 如果他疼得厉害, 就拉铃叫我们。”


    賽勒赫点点头, 他看不清修女指的方向, 只能靠声音和气味判断桌上摆了什么。


    床上的小屠夫挣扎着朝他伸手,他傷得太重,半张脸都缠着纱布, 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仍旧亮,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高兴, 像根本不明白自己剛从死门关走了一遭。


    修女柔声说:“他很依赖您。”


    賽勒赫只看见床上一團小小的阴影, 朝他伸出一只更小的手,他沉默片刻, 叹了口气:“别乱动。”


    小屠夫不听, 手还悬在那里, 固执得要命。


    賽勒赫弯腰,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小孩又伸出来,赛勒赫再塞回去,他再伸, 反复几次后, 赛勒赫终于失去耐心。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硬?”


    小屠夫眨了眨眼,眼神无辜得近乎装傻。


    赛勒赫被他弄得没脾气,伸手摸索着碰到他的额头。


    有点燙。


    小屠夫却趁机抓住他的袖子。


    赛勒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不擅长照顾人,至少他一直这么以为,可动作却像早就熟悉似的,自然而然地拿过旁邊的湿帕,替小孩擦去露在外面的汗。


    小孩额发湿漉漉的,貼在额头上。


    赛勒赫动作放得很慢,因为看不清,只能一点点摸索,碰到纱布邊缘时,他便停下来,绕开傷處。


    “疼就说。”


    小孩赶忙摇头。


    赛勒赫冷笑:“你最好是真的不疼。”


    小屠夫扯扯嘴角,结果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猛抽了一下,赛勒赫立刻按住他:“别笑,脸都成这样了,还笑。”


    他说话不好听,可手却很稳,替小屠夫掖被角时,連缝隙都压得严严实实,像生怕一点风漏进去,小孩被裹成了一只小粽子,只有一只手还不肯安分,非要从被子里钻出来,去够赛勒赫的衣袖。


    赛勒赫低头:“还要什么?”


    小屠夫哑着嗓子,很小声地说:“抱。”


    赛勒赫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抱抱。”


    赛勒赫觉得有点荒谬。


    果然比起庞大的怪物,还是小孩比较可爱。


    小屠夫像只被雨淋透,却还努力把尾巴摇起来的小狗。


    赛勒赫弯腰,把人連被子一起抱了起来,小孩很輕,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重量,赛勒赫手臂穿过他的背,小心避开伤口,把他抱到怀里。


    小屠夫立刻安靜下来,脸貼着赛勒赫胸口,手指揪住他衣服,很快就松了力气。


    赛勒赫垂着眼,感受着怀里那点滚燙又脆弱的溫度,他忽然有点不想出去了。


    小孩伤得太重。


    即便亚摩斯保住了他的命,夜雾留下的污染仍旧像烧焦的藤蔓缠在他脸上,纱布下隐隐渗出药草与血混杂的味道,呼吸也发烫。


    可即便这样,小屠夫还是黏着他,溫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赛勒赫低头,用额头碰了碰他。


    滚烫。


    他伸手去摸桌上的药碗,他现在看不清东西,只能靠摸索,指尖碰到木桌邊缘,又慢慢往里探,碰到瓷碗时,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试了试温度,让小孩坐在自己腿上,用勺子戳戳他的小脸蛋,道:“张嘴。”


    小屠夫不肯。


    赛勒赫声音放缓一点:“乖,喝了。”


    小孩还是不动。


    赛勒赫终于没办法似地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麻烦。”


    嘴上这么说,动作却很耐心,他一手抱着人,一手慢慢把药吹凉,试探着送到小屠夫唇边。因为看不清,他动作比平时慢很多,甚至会先用指腹碰一下小孩下巴的位置,确认方向。


    第一口还是喂歪了,药汁顺着小屠夫唇角滑下去,赛勒赫立刻皱眉,拿帕子替他擦。


    小屠夫却趁机舔了一下嘴角,像偷吃到糖一样,眼睛都弯起来,明明半张脸都毁了,那点高兴却还是藏不住。


    赛勒赫没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笑什么。”


    小屠夫小声说:“喜欢。”


    赛勒赫已经懒得问“喜欢什么”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反正这孩子脑子大概本来就不太聪明。


    赛勒赫低头,能感觉到小孩整个人都贴着他,依赖得近乎本能,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胸口微弱的起伏。


    这种感觉很奇怪。


    胸口被什么东西輕輕压住。


    他的手掌覆在小屠夫后背,缓慢顺了顺:“睡吧。”


    小屠夫很快就睡着了,睡梦里还不忘攥着他的衣服,赛勒赫靠在床边,忽然觉得这样待一天也没什么不好。


    蛇怪就是这时候从窗外藤蔓的阴影里,慢悠悠地滑进屋内。


    男人呢银白色的发尾被暖燈染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宽松衬衫没有完全扣好,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大片深色皮肤。因为常年握枪和战斗,他的肩背线条极漂亮,腰却窄,动作间薄薄肌肉绷起,像黑夜里缓慢舒展身体的野兽。


    蛇怪抬起头,金色竖瞳靜静落在他身上,赛勒赫摸索着朝桌边走来。


    骨节分明,肤色深黑,指尖带着常年握武器留下的薄茧,燈光从侧面落下来,连他锁骨的阴影都显得清晰。


    蛇怪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像那种会被拖进巢里的祭品。”


    赛勒赫:“?”


    他虽然看不见,却在蛇怪靠近的瞬间察觉到了它的存在,它爬行的动作比往常弱了很多,像是勉强拖着身体游回来。


    赛勒赫的语气带上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擔忧:“你去哪了?”


    蛇怪没有立刻回答,它爬上桌子,尾巴拖过木板,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跟你没关系。”它声音低哑,虚弱得几乎不像它。


    赛勒赫动作一停,偏过头,眼前只有桌边一團模糊阴影,可他听得出来不对劲。


    他懒得理这疯蛇,直接一把按住它,蛇怪身体猛地绷紧,赛勒赫摸到它身上满是潮湿的液体,沾满了蛇鳞。


    他眉头一下皱紧,沾着液体的手指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股血腥味。


    “谁弄的?”


    蛇怪没回答,赛勒赫指腹顺着它身体往下摸,摸到一處明显裂开的伤口,像是被什么怪物硬生生咬穿,蛇怪呼吸顿时重了:


    “别乱碰。”


    赛勒赫动作一停:“你居然也知道疼?”


    蛇怪阴恻恻道:“废话。”


    赛勒赫没再说话,他转身去摸药箱。


    蛇怪趴在桌边,看男人皱着眉低头辨认药味,眼睛看不清而微微眯起眼,那双眼睛原本该是漂亮的。


    赛勒赫很快摸到了药膏:“过来。”


    蛇怪没动:“你命令我?”


    赛勒赫冷淡道:“那你烂着吧。”


    蛇怪沉默两秒,最后还是慢吞吞爬过去,赛勒赫把它拎起来放到腿上,低头替它处理伤口,相比起照顾小孩,他现在的动作简直像要把蛇给拆了。


    药膏抹上去时,蛇怪尾巴猛地绷直:“疼。”


    赛勒赫面无表情:“活该。”


    蛇怪冷笑:“你对那小崽子可不是这个态度。”


    赛勒赫低头缠纱布,头也不抬:“他比你乖。”


    蛇怪:“……”


    它昨天晚上可是为了它疯狂战斗了一整晚,差点把自己弄死,结果这男人不领情,就多余帮这个冷血冷情的男人。


    蛇怪嘶嘶地哼唧着享受赛勒赫的服务。


    正在这时,一旁传来敲门声。


    小屠夫睡梦里不安地皱了皱眉,赛勒赫放下蛇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等他安稳下来,才开口:“什么事?”


    门外修士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喜悦:“狩猎者剛刚捕获了一只魔物,亚摩斯神父说,它身上有一只很合适的眼睛,虽然只有一只,但一定够用。”


    怪物身上的眼睛?


    赛勒赫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难道他们的治疗方法,就是用怪物身上的器官替换掉人身上染病的器官?


    “现在?”


    “是的。”修士轻声说,“眼睛离体太久会失去活性,越快越好。”


    赛勒赫走到门前,没有开门:“是什么魔物?”


    门外沉默了一瞬:“您不用擔心,神父有非常丰富的治疗经验,更换眼睛后,您明天就能看到东西。”


    赛勒赫更加警惕:“我想知道眼睛的来历。”


    修士声音更轻了,像在安抚一个害怕的病人:“不管等会儿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我们都是为了救您。”


    下一瞬,门开了,但并不是赛勒赫开的,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脚步声很多,像早就等在门外,赛勒赫想退,却发现身体发软。


    一股香气顺着呼吸钻进肺里,带来潮水般的眩晕,他伸手想召出死亡领域,可意识飞快涣散,连指尖都不像自己的。


    “别怕。”有人扶住他的手臂,“很快就好了。”


    赛勒赫听见小屠夫在床上发出一点不安的呜咽。


    下一刻,他的身体被放上了担架,木板很硬,后背贴上去时,冷意从脊椎一路爬到后颈,有人按住他的肩和腿。


    赛勒赫眼前原本就模糊,此刻更只剩下摇晃的灯影,一团团人形阴影围着他,像是等待进食的虫群。


    担架被抬起来。


    走廊在晃。


    他听见轮轴轻响,修女们低声祈祷,远处孩子们的歌声若有若无,生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荒唐。


    “神怜悯我们,神赐予光明,神将残缺补全。”


    香气越来越浓,赛勒赫快要吐出来,治疗室的门被推开,暖黄色灯光照下来,他被放到大理石祭坛上。


    “咔哒。”


    冰冷皮带缠上他的手腕。


    第68章 68 医学奇迹 “会变成另一个物种。……


    治療室里没有任何窗户, 即便外面仍是白天,却没有半点自然的暖光。


    蜡烛的火光倒映在黄銅烛台上,厚重的烛香和草本植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产生令人头晕的味道。


    无数双手在他身体上抚摸, 将某种精油似的东西往他身上涂抹, 粘粘的很不舒服。


    賽勒赫难受得踢了一下腿, 这点小动作很快被人发现, 有人更加用力地收紧困住他双腿的皮帶, 賽勒赫闷哼一声,强撑着眼皮,他不敢想象如果完全失去意识会发生多么恐怖的事情。


    紧致的皮帶将他的手脚完全束缚, 这种动弹不得的感觉,讓他突然产生回到小时候的錯觉。


    好像那时候的他被人渣养父锁在橱柜里整整一个晚上。


    橱柜很小, 身材瘦小的他依旧得弯着脖子, 蜷缩成一团,他一开始还能用额头撞柜子, 铁锁撞击门板“碰碰”响, 额头撞破了他也没有停下来。


    直到后来他因为失血过多慢慢晕了过去。


    黑暗、窒息、饥饿、眩晕和疼痛, 原始的恐惧讓他完全无法思考,他唯一能凭借的是求生的本能,他真的很想活,哪怕在任何一个糟烂的世界,他都很想活下去。


    所以后来这成了他的行为准则。


    只要能给他一块过期的干面包, 他什么都会做, 挨刀子挡枪子,顶罪坐牢,他原本以为对他这种街头长大的omega来说, 不用靠出卖身体赚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他該感谢自己的特殊体质,他不應該再奢求其他。


    但现在,经历过那么多次死亡重生后,他不仅想要活着,他想要活得比之前都好,他想要真正的自由,不用再一次次经历濒死的恐惧,正常地走在阳光下的新生活。


    他一定会好好地完成游戏,拿着特赦令离开这里,或许他應該彻底放弃之前的身份,从组织逃走,消失在人海里,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找到像怪物般单纯残暴的爱人。


    或许是昏迷前的朦胧感,他居然想了很多不着邊际的事情。


    两根不像人類手指的柱状物将他的左眼撑开。


    一根尖锐细长的银针刺穿他的眼球。


    賽勒赫的身体僵硬,心理上产生出虚幻的巨痛感,可真实的身体反馈却告诉他,他的眼睛一点真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賽勒赫将咒骂声咽了回去。


    那根针在他的眼球里搅弄捣鼓,水声顺着他臉颊的骨头传递到耳膜中,感觉像是有人在搅他的脑子,偏偏神父还在他耳邊像是哄孩子入睡般低声安慰:


    “没事没事,别怕,不疼,乖一点,很快就好——”


    赛勒赫张了张嘴,一只手立刻捂上来,根本不在乎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早该想到的所谓的治療不过是把他身体中坏死的部分割下来,再找其他东西替換上去。


    就修士之前的口气来看,他们打算给他替換的应该正是某只怪物的眼睛,靠,他只不过是被强光损伤了视网膜,也有可能和诅咒有关,但真不至于做眼球摘除手术吧!


    不过与其说不想,他其实有点隐隐的期待,也不知道怪物的眼睛会不会增加什么特殊属性,如果能自帶蕾丝夜视功能,自动锁敌一類的,其实也不是不行。


    就当他免费安了个科幻电影里的义眼。


    他真的已经被游戏思维同化了吗?这可是不顾病人意愿的非法行医,他可不能把这种惯性思想带回现实世界。


    但很显然周围没有人打算听取他的意见,神父轻柔地切断了他眼中的所有连接神经,眼前的世界彻底黑了下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睛被从眼眶里硬生生摘了出去。


    赛勒赫知道挣扎没什么用,索性摆烂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反正以前缝合撕裂伤时,都是撒点酒精硬撑。


    这次至少还给他上个全麻,神父他人还怪好的。


    金属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神父像是打开了什么容器的盖子,混合着黏哒哒的水声,他把什么东西从容器里取了出来。


    八成就是要配给他的新零件。


    “接下来只差最后一步了,你绝对无法想象这是多么漂亮的一颗眼珠,它的绿像翡翠般深沉,和宝石一样闪烁着光芒,连我都无法相信它是被从野兽身上摘取下来的,但如果是给你,也不算辜负了这只眼睛。你会喜欢它的。”


    听着他颇为感慨的陈词,赛勒赫腻得打了个哆嗦。


    两根不像是人类的细长手指再次撑开他的眼皮。


    哪怕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整颗眼球的移植也是成功率极低的手术,赛勒赫有点好奇这些中世纪庸医要怎么接那么复杂的眼部神经。


    但很显然赛勒赫忘记了一个特殊的时代设定,这个世界有魔法。


    科学无法解决的事情,就交给玄学。


    经过特殊处理眼珠刚进入眼眶时格外冰凉,赛勒赫想眨眼,但两根手指像开睑器一样撑着他的眼皮。


    他感觉到眼球底部长出许多细小的凸起,有意识般主动连接上他的血管,整个过程除了有点诡异有点恶心,没有任何疼痛。


    很快,左边的视线像是接上电源般开始感受到亮光。


    周围的一切變得清晰起来。


    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退出治療室,四周變得格外安静。


    烛火的光芒照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球感到刺痛,虽然视物时仍然带着很强的光晕,像是罩了一层磨砂特效,但很显然他不是瞎子了。


    堪称古代医学奇迹。


    赛勒赫不可置信地转动眼球,对上身旁一张模糊的人臉。


    虽然看不是很清楚,但那个人似乎长着一对类似竹节虫前肢的双臂,像是细长的深棕色枯枝,他正用细细的肢体前端撑着他的眼皮。


    似乎意识到他的视力正在恢复,那人松开手,赛勒赫的眼皮恢复自由。


    他眨眨眼,眼球随着他的动作更快地与他的血肉相连。


    他左侧的视野完全恢复清晰。


    他的脑袋旁边摆放着一堆黄銅打造的医疗器械,各种简化版的外科道具从大到小,以及一堆瓶瓶罐罐。


    面前站着一个留着黑色长发的男人,穿着黑色的长袍,发尾垂在肩上,赛勒赫的目光不自觉移到他胸前的吊坠,那里原本该带着象征宗教意味的十字,然而他却挂着一枚黑色的项链,形状像是被草药包裹的眼睛。


    颇具标志性的形状让赛勒赫一下子就联想到泥沼酒馆。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里不是溺巫的地盘吗?但是现在溺巫还是个小baby,老老实实呆在他的打包盒里,应该还没机会组织自己的势力吧。


    那这个图案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


    不等他问,男人已经垂下头:“你感觉怎么样。”


    “还不錯,”赛勒赫干巴巴地说,抬了抬手,示意绑住他手脚的皮带,“所以你可以解开我了。”


    亚摩斯神父却并没有要解开他的意思。


    他朝他伸出手,用力掐住他的下巴,手指顶开他的牙齿,在他的犬齿上摩擦,脸凑得很近,那双手修长正常,并不是刚才看到的竹节虫的样子。


    赛勒赫莫名其妙,眼科诊所附赠牙齿检修?


    神父松开他,在黄铜水盆里洗了洗手,淡淡道:


    “这个手术相当危險,怪物身体里流着的都是受过诅咒的肮脏的血,不经过特殊处理,无法治愈人类,但即便如此,曾经有病人表现出极强的抗拒,融合过程如果出错,会导致严重后果,甚至有可能被怪物的器官控制和同化。”


    赛勒赫思考片刻。


    意思是如果手术失败,他不是彻底瞎掉或是感染死亡,而是会变成另一个物种是吗?


    之前动不动让他签个协议滴个血,现在该保证他的权益的时候反而不用签合同了?


    赛勒赫对这个落后的医疗系统感到麻木:“这些失败风險你们就不能早点告诉我吗?”


    神父摇头:“除了我们你找不到其他治疗的方法,请相信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你。”


    赛勒赫就讨厌他们这种说辞:“那你们能保证现在经过你们的‘正规’操作后,我就没有变成怪物的风险?”


    神父说:“确切地告知您,我们仍不能排除您发生变异的风险,请原谅,但我们会尽量保护您的安全。怪物病通常会在五个小时内出现症状,如果您今晚一切正常,明天我们会放你出去。”


    说着,他还将绑住赛勒赫手脚的皮带再次拉紧,直到勒进他的肉里。


    得,现在他动动手指都觉得血液不畅。


    神父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顶:“愿神保佑您,明天见。”


    随着关门声,房间除他以外的所有活物全部离开,赛勒赫甚至听到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这是真把他关起来了。


    赛勒赫看看四周,怪不得这里面连个窗户都没有,把门从外面一锁,他想出去只能砸墙。


    祭台非常硬,跟睡石地板没区别,既然要躺一个晚上,为什么不给人换个舒服点的地方,要是扭了腰是不是也要用怪物的给他换?


    两支蜡烛的火光不知道能维持多久,赛勒赫百无聊赖地观察起治疗室,房间并不大,他躺着的祭坛位于正中,屋顶上刻着纯白的浮雕,雕像的正中是标准的不穿衣服的男人。


    男人的手臂上缠绕着一只小蛇,手里托着个苹果,面庞英俊,嘴角带笑,看着倒是挺生动。


    赛勒赫没有任何艺术细菌,在他眼里,不穿衣服的白色雕塑统称古代艺术。


    只是那雕像的脸他看着总觉得有点眼熟,难道有现实原型?


    第69章 69 很不合群 “强行占据他的视野。……


    賽勒赫被皮帶捆得动弹不得, 只能睁着好不容易恢复视力的左眼,与头頂上的浮雕大眼对小眼。


    雕像凹陷的瞳孔也正在聚焦于他。


    神父虽然隐瞒手术风险,导致手术过程不公开不透明, 但如果出发点是为了帮助受伤的人类, 那他確实算不上坏人。


    但是賽勒赫在副本里呆了那么久, 见过纯粹野獸般没有任何思想, 杀了还会不断刷新无穷无尽打不完的小怪, 但同样, 很多怪物似乎有思想有感情,比如蛇怪这种混沌中立的了理性。


    如果随便一只怪的肢体部位就可以替换给人类,比如给人类装上攀爬者的肢体, 那所有人根本不用恐惧死亡,而且大部分人都应该长得奇形怪状才对。


    不, 也不一定, 賽勒赫突然想到那些普通怪物的外观。


    攀爬者甲虫般的背上长着極其痛苦扭曲的巨大人类五官,手男的身体是由无数人类肢体拼接而成, 如果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怪物, 而是和他一样, 经历了失败的嫁接后的产物呢?


    賽勒赫的后背突然发冷。


    如果神父口中有概率异化,是有概率变成攀爬者或者手男之类的怪物,那简直是无法接受的恐怖,他宁可当瞎子。


    不知道是不是伸出密闭房间,空气不流畅, 赛勒赫越来越热, 后背的汗水染透衬衫,在他的身下留下一片水痕。


    神父到底把什么東西装在他身上了。


    不行,他不能继续呆在这里。


    赛勒赫挣扎着想从皮帶中挣脱出来, 手腕拉扯着金属扣,却导致越来越紧。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左眼牵扯着他的神经一下下传出跳跃的疼痛感。


    赛勒赫能感覺到麻药的效果正在退去,眼底剧烈的疼痛像是饥饿已久的野獸,帶着滞后的,拉扯着他的整张臉痛得扭曲。


    赛勒赫突然想起来那张臉究竟为什么眼熟了。


    那是他的臉。


    为什么游戏里会出现一尊长得和他極其相似的雕像?


    疼痛顺着他的脸皮朝着他身体更远处扩散,每一寸皮肤都在抽搐,身上的肌肉被反复撕裂重组,


    他的视野变得極度不清晰。


    周围的一切像是叠加上一层黑绿色的滤镜,新的图像横插一刀,强行占据他的视野。


    “不要再试图做无谓的挣扎,一头低贱的野兽,如果你的生命能为至高的人类带来新生的希望,你应该对此感到荣幸。”


    赛勒赫低下头,反光的黄铜器皿倒映出他此时的样子。


    一头覆盖着黑色毛发的怪物。


    它正虚弱地侧躺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极其压抑,怪物有着类似人类的轮廓,但身上被厚重的黑色长毛盖住,嘴吻前拱,非要他形容的话,类似于上世纪恐怖电影里的狼人,但比起狼而言,它的眼神更像某种大型犬。


    怪物受了很严重的伤,浑身皮毛开裂,左眼闭着,一只眼睛被挖了出来,紅色的血从眼眶里汩汩流出,右眼睁开,铜器的倒影里赫然出现了绿色瞳孔。


    赛勒赫一下子就意识到这并不是现在他正在经历的事情。


    他似乎正在与这头半人半狗的怪物共享视野。


    也就是说,他现在用的这只眼睛属于这头怪物。


    他已经分不清身上的疼痛究竟是因为眼睛的排异,还是与怪物共感所导致。


    “神父大人,这次的疗法效果很好,说不定我们真的能找到兽化症的医治方法,但这头怪物已经处于理智崩溃的边缘,继续加大用药剂量或许会进一步损伤它的灵魂,您確定好要继续吗?”


    “其实这头怪物与诅咒共生程度相当高,我们完全可以将它身上所有器官摘除保存,提供给我们的患者,这样同样能救治很多人,没有必要继续冒险,倘若它被诅咒彻底同化,它身上的器官无法移植,将毫无价值。”


    听着几人冷漠地讨论它的处置方式,赛勒赫想要张口,却只听到怪物的喉咙间发出“嗚嗚”的呜咽声。


    它好像真的很痛苦。


    它像是突然被抽中了神经,肾上腺素飙升,从地上撑着前腿爬起来,怪物手背上的毛发已经退去,露出底下苍白的人类皮肤。


    神父看着它的样子,摇摇头:“不,这样保持着理智的怪物非常难得,我们必须找到兽化症的解药。”他朝身旁两个助理修士吩咐道,“继续吧。”


    “是。”


    修士手里端着黄铜制成的金碗走进法阵圆环,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银質的匕首。


    他半跪下来,透过怪物的眼睛,赛勒赫看到盆里装满绿色的药浆,黏黏稠稠的,像一碗绿色的菠菜粥。


    修士面无表情地举起匕首,手起刀落,一刀割开了怪物喉咙的血管。


    “嗷呜——”


    怪物哀嚎一声,乌青色的血浆从脖颈喷射而出,赛勒赫感覺自己的脖子都幻痛了一下!


    修士捏着它皮肉上的伤口,强行将药浆灌进去,怪物痛得抬起头想要腰他,修士眼疾手快,放下药碗,一條皮带捆上怪物的嘴,利落干净,像是干过无数次。


    看着他们粗鲁的动作,赛勒赫都得感叹他们对待人类简直太温柔了。


    赛勒赫强忍着身体深处传来排异的疼痛,脑子飞快转动。


    他本能有种预感,如果怪物真的死了,他这只眼睛会出现难以想象的危险变异。


    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继续进行实验。


    赛勒赫发动「死亡领域」,黑紅色的血浆在他身下形成,慢慢将他的身体吞没。


    这还是他在深层世界第一次使用这个技能,但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差别。


    之前使用时周围的物質虽然粘稠,但他掌控起来非常轻松,就像是在控制身体的一部分,能迅速抵达他想去的地方。


    但现在这个版本,赛勒赫只能说,没有一点默契。


    他像是陷在沼泽地里,前后左右不同方向的阻力拖拽着他向前的脚步,没挪动一步都极其费力,怪不得蛇怪会说他连要塞都出不了,确实不算危言耸听。


    赛勒赫被绑着雙手雙脚,只能调用起所有的精神企图控制暴躁的死亡领域。


    他的眼睛还在不断传出剧痛,就像是某种警告和督促。


    回到原本的客房时,赛勒赫已经累得头疼。


    死亡领域在地面浮现,赛勒赫拖着一身污血爬出来,翻身躺在坚硬的地板上,像條死鱼般趴着喘气。


    蛇怪从床后面探出头,四只眼睛对视,赛勒赫才发现它身上挂着彩。


    黑色的鳞片被扯掉不少,白色的蛇肉都惨烈地外翻着。


    蛇怪的夜视不错,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赛勒赫脸上的异样,红色的竖瞳几乎贴在他的脸上:“你看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赛勒赫不知道这些伤的来历,也没心思跟它打嘴炮,休息了一会儿,靠着床沿坐起来,开始用牙齿咬松捆住手的皮带。


    蛇怪游到他的肩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吗?”


    “你要是有闲心陪我废话,不如来帮帮忙。”


    蛇怪跳到他手上,毒牙两下咬开了锁扣,皮带软软掉在地上,赛勒赫说了声谢谢,随手在它头頂摸了一把,飞快释放双脚,捂住疼痛不止的眼睛就朝门外冲去。


    “等一下,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救个人。”赛勒赫说。


    不对,救一个狗人。


    蛇怪的语气听上去有点奇怪:“亲爱的,每次看到你总是在为其他人现身,就让我很伤心。”


    赛勒赫没有深究它到底在别扭些什么,打开门。


    冰冷的月光照在脸上。


    面前站着几个黑色的人影,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赛勒赫完全没想到一出来就能碰到人,惊讶得后退一步。


    等他看清几人的脸,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为首的正是一身黑袍的亚摩斯神父,


    这么快就知道他跑了,并且瞬移到他面前?太鬼扯了,还是人吗。


    “亲爱的病人,您对我们的照顾似乎并不满意?”亚摩斯神父说。


    他的眼睛非常亮,直勾勾地盯过来,在冷寂的月光下显得无比骇人。


    铛——


    午夜的钟声恰好在此刻敲响。


    赛勒赫无论如何也不敢把面前的神父再看做好人,全身肌肉紧绷。


    如此强大的实力怎么看都不像是路人NPC。


    对上六双晶亮又直白的眼神,任何人都不免觉得后背发毛。


    跑吧。


    这个念头刚打响,赛勒赫抄起趴在肩头的蛇怪,对着亚摩斯神父的脸砸去,于此同时再度开启死亡领域。


    蛇怪“哇哇”乱叫,却并没有砸中任何東西。


    一只尖锐的虫肢从身后刺穿他的肩膀。


    死亡领域已经升起,黑红色的粘稠物质缠上他的膝盖,然而那只虫肢却将他牢牢固定住,赛勒赫赶快撤掉技能,如果反应再慢一步,加上死亡领域向下拖拽的力,会让他从中间撕成两半。


    赛勒赫不敢置信,余光向后看去。


    神父正云淡风轻地出现在他身后,看着渐渐融入地里的死亡领域,嘴角扬着一点笑容,根本没有把他这点手段放在眼里。


    “原来,在你手上。”他突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赛勒赫朝他头顶死命看去,然而神父头顶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说明和词条。


    在这个人人都有词条的世界里显得无比不合群。


    赛勒赫不确定,目前他见过的人中没有词条的只是极少数,噩梦里的蓬托算一个,闯进他脑子的威尔维斯算一个。


    可这俩东西一个已经死了,一个根本不是实体。


    而亚摩斯神父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第70章 70 神明降临 “您不是一直想统一整……


    城堡的宴会厅内。


    奢靡的大厅陈列着无数昂贵的古董、墨绿的墙上挂着纯金的金色畫框。


    畫框里是一副标准的宫廷画, 颜色艳丽、每个人物都画得细白丰盈,像是陶瓷人偶。


    衣着华丽的中年夫妇端坐在正中,膝下站着一双儿女。


    两个小孩都是标准的金发碧眼, 像成年人般站得优雅笔直, 顯得非常可愛。


    宴会厅正中的长桌上摆放着精美的陶瓷和花卉, 每一副餐具都擦得能照亮宾客的臉。


    此时餐桌旁只坐了一个老人。


    在无形之城的时候, 有着蓬托遗孤的残存神力荫蔽, 他还能勉强维持着站起身, 只是经过几天的路程,他的衰老已经走上了无可逆转的趋势。


    他的头颅肿胀得愈发骇人,额头上的皮肤薄到透明, 甚至能看到里面混沌晃荡的液体。


    他的眼神浑浊,皮肤干燥地贴在瘦到几乎看不到一丝肉的骨架上, 仿佛那颗脑袋正在吸纳压榨他身体内的每一寸营养。


    漂亮的青年站在他身后, 他此刻穿着银白长裙,打扮得像是一位淑女, 长发像夜色下流淌的月光, 臉上帶着温柔而柔弱的笑意。


    他动作輕柔地扶着老人的肩膀, 似乎只要脱离他的搀扶,老人就会直接倒在地上,摔成一堆齑粉。


    他们真的没有时间了。


    从昨天起,那个跟随他们一路来到希尔保特的盲眼神妓突然消失了,愛达琳娜并不清楚, 是不是经过几天的相处让他识破了些什么, 但已经不重要了。


    自从来到希尔保特起,他就清晰地察觉到了神的气息。


    正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打开, 管家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玫瑰金色的头发柔软地搭在肩上:


    “祭司阁下远道而来,鄙府深感荣幸。厨房已经备下盛宴款待,请不要见外,主人特意推脱了今日接下来的所有行程,此时正在梳妆,晚些时候便会迎接二位,请稍后片刻。”


    他朝二人鞠了一躬,至始至终保持着捉摸不透的得体笑容。


    愛达琳娜看了他一眼,管家身上帶着某种怪异感,但他说不上来,管家身上并没有任何异神的气息,在这座城堡里干净得有点奇怪。


    但他的视线被紧接而来的道道美食所吸引。


    跟在管家身后鱼贯而入的侍从将菜肴奉上,很快摆滿一桌。


    无形之城向来食物匮乏,大部分作物和蔬菜都遭受到严重的诅咒影响,但很顯然对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而言,这并不是一个问题。


    愛达琳娜咽了咽口水,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到正常食物是什么时候,半个多世纪以前了吧?


    那时无形之城刚刚建立,诅咒还没有在世界各处遍布,他们不时还能重返地面。


    但时隔多年再看到这样的美食,却并没有引起他的任何兴趣。


    他僵硬地扯开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


    暴雨敲打着黑石城堡的尖顶,夜色像腐坏的墨汁一样,从窗缝里一点点渗进来。


    宴会厅灯火通明,数百支烛火却照不散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阴湿味道。巨大的吊灯下,黑甲騎士分列两侧,沉默得像一群没有呼吸的铁像。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自长廊尽头傳来,四名黑騎士,抬着一张床。


    爱达琳娜循声看去。


    床榻用猩红丝绸覆盖,边缘镶着黄金和兽骨,随着行走微微晃动,床上的男人肥硕得像一团堆积的肉山,层层叠叠的下巴压在胸口,□□,连每一次呼吸都像破旧风箱。


    “公爵大人驾到——”


    黑騎士将床抬至宴席尽头的高台,又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托住男人粗壮的手臂。


    几名騎士低头,不敢出声,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那团肉从床上拖起来,扶着坐上主位,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爱达琳娜靜靜看着这一幕。


    只有他的眼睛能看到一缕黑色雾气正緩緩盘旋。


    那东西没有形状,像无数扭曲的人臉和眼睛纠缠在一起,身为神妓,只有他能感知神祇气息,这样污秽的东西确实只能属于那位。


    他的视线缓慢移动。


    不只是公爵本人,整个骑士团都像浸泡在一团腐烂的黑色沼泽里,仿佛某种东西已经在这里扎根,每个人都像一具正在呼吸的尸体,但他们自己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只有充斥着无数绝望和不洁的地方才会引起源莱的关注。


    看来那个银发男人说得没错。


    他的手指在老巫师的肩膀上几不可查地輕拍一下,老人干瘦的脸在烛光下像枯树皮,浑浊眼睛却亮得可怕,青年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唇边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们找到了。


    老巫师内心几乎压不住狂喜。


    他寿命将尽,身体像漏风的破布袋,若不是强行续命,他的寿命早就應该终结可只要能得到异神神力,他不仅能继续活下去,甚至他的法力更进一步。


    至于公爵?


    老巫师目光扫过主位上的男人,眼里冰冷嘲意转瞬即逝。


    公爵的嘴里不知道在咀嚼什么东西,虽然整个人被包裹在价值连城的锦缎和珠宝中,但全身肮脏,散发着恶心的腐臭味。


    他拿起一只裹着蜜醬的鸡腿,头也不抬,嘴里含混地闻着:“听我的管家说,你给我带来了不错的礼物,是什么?”


    老巫师缓慢起身:“公爵大人,我能为您带来您所想要的一切。”


    公爵眼睛眯起,似乎在审视他这番话的动机。


    “力量,寿命,征服。”老巫师声音沙哑,“您不是一直想统一整片已知领地?”


    公爵的眼神中透露出贪婪,但更多的是警惕,他最大的野心不是财富,而是王座,是整个大陆的王座,但不以为着他能容忍有人胡乱揣测。


    他没有那么愚蠢。


    他并没有放下手里的食物,囫囵地摆摆手:“继续说。”


    老巫师輕轻笑了:“我想您應该早已有所察觉,有一位伟大的存在正在注视您,这也是您找我来的原因。”


    公爵脸色没有變化:“你拿这种鬼话糊弄我?”


    爱达琳娜笑容妩媚:“若是假的,大人为何近年越来越强?土地上流淌的鲜血会成为最锋利的剑,您的铁骑踏遍所有城镇和村庄,黑骑士团的威名在大街小巷中流傳,就连国王也不会是您的对手。”


    公爵不置可否地吞吃着面前的食物。


    他的耳边传来低低地笑声,那个声音像是梦魇般无时无刻地纠缠着他。


    杀。


    继续杀。


    老巫师看着他神情變化,继续缓慢逼近:“陛下,那股力量已经在回应您,您只是还未真正接受它。”


    公爵沉默地嗦着手指,用反着油光的手指伸入盛着蕃茄醬的金碟,手指在里面搅动,拿出来时,整根手指都沾着粘稠的猩红酱汁。


    “你应该知道欺骗我的代价,告诉我该怎么做。”


    老巫师笑了笑,他看向身后的爱达琳娜:“他。”


    所有视线落过去,爱达琳娜垂下眼,老巫师声音像毒蛇吐信:“他是神妓。”


    这话落下,周围的一切明显更加寂静,没有人敢在这种场面下偷偷摸摸的交头接耳,但没有人不知道神妓的含义,这个世界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真正的神妓。


    公爵皱着眉:“那又怎么样。”


    “阁下恐怕有所不知,神妓既然能够孕育神明的子嗣,自然而然,也可以被视作神明降临的容器。”


    公爵皱眉:“什么意思?”


    “神明无法直接降临世间,但若通过神妓结合仪式,在诞下神子之时,便能短暂地将本体暴露在我们面前,届时,我们有办法,将真正的神力转移到您身上。”


    他说得平静,却隐去了一切关键,他们真正目的从来不是帮助公爵。


    将神力夺取到自己身上,再用源莱的力量控制住这蠢货。


    一举两得。


    爱达琳娜忽然轻笑,声音充滿蛊惑:“大人想想,普通领主争的是土地,而您,可以拥有神的视野。”


    公爵呼吸粗重起来,这句话像毒药,不断往心里钻,同时他的目光警惕地盯着爱达琳娜,朝黑骑士递去眼色,两个骑士立刻上前,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地上。


    公爵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爱达琳娜的脸颊浮现出痛苦的血红色,脸上却依旧温柔。


    “公爵大人,”他轻轻开口,“如果能帮助您,我愿意。”


    一直没有说话的管家突然笑起来:“看来你很识趣。”


    爱达琳娜笑了笑。


    识趣?


    他只是知道,与神结合,从来不是迎接神,而是捕获神,他从小学习的一切,只为这一刻。


    沉默片刻后,公爵忽然大笑,笑声震得酒杯轻响,他猛地拍桌,黑骑士放开掐住爱达琳娜的手,公爵说:“你们两个,留下,今晚开始准备仪式,我要看看,你们说的神,究竟是什么东西。”


    ……


    赛勒赫脸色有些不好,但绝没有到糟糕的地步。


    他能明显感受到身体内的某些变化,他的抗性和修复能力都在朝着超人的程度进化。


    他感受到身体内充满了力量,血液流速加快,原本就紧实的肌肉也因为充血,变得更加饱满,上面甚至出现了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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