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握着纪云台手指的手掌缓缓松开了,纪云台刚想拉住他,反倒被他轻轻挣脱了。


    越金络抬起头,吸了一口气:“说实话,我真的很生气,我追着师父走了九十九步,师父却一步都不肯向我走过来。这就是年长的人吗?想的多,顾虑也多。”


    床外的雨滴答作响。


    纪云台叫了一声金络。


    越金络后退了一步:“师父想一想吧,如果师父始终不肯要我,那也会有别人的要我。我这辈子注定不会再喜欢女孩子了,我只会喜欢其他的男人,满心满眼只看着别的人,我会和别的人做师父不肯对我做的事,会为别的人兴奋颤抖,会对别人张开腿,会在别人的床上醒来,只要师父你决定了,我都听你的。”


    这番几乎是恬不知耻的话抽走了越金络所有的勇气,他说完了,胸口起伏了一阵。


    雨水在窗外响着,空气既湿且冷。


    纪云台平静地躺在床上,望着越金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越金络笑了下,转身拿起自己之前放在房间门口的雨伞,推开了门。门外的雨水瞬间破门而入,纪云台听到越金络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门又重新关上了。


    原州城的雨还是没有停。


    甚至一直下到了天亮。


    纪云台再没有睡着,越金络也再不曾入睡。


    下了一整夜的雨,在第二日早晨终于停了。


    后面连续几日都是晴空万里,原州城的疫病患者服用了珊丹公主送来的药方,渐渐康复了。荒原上再也拦不住夏日的风,日头一天比一天高,只有早晚还凉,午后时分已经只需穿着单衣了。


    众人午膳之时,陈廷祖终于抓到了机会问出了心头盘旋多日的好奇:“就算明王派了人马去向田参军求援,公主从渤海赶回来也不会这么快啊。”


    田舒笑道:“殿下派人时,我和公主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人马刚到庆州就和殿下派的人遇上了,这才能及时赶回来。”


    越金络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他们说到这里,才忍不住说了一句:“不知陈姑娘的伯父伯母在庆州可还好。”


    田舒一拍脑门:“这次走得急,忘记去拜访了。”


    越金络“嗯”了一声,过了许久才说:“若是以后能回到寰京,我想把陈姑娘的墓迁入寰京。”


    提到陈三娘,众人心中都有些沉重,餐桌上一时气氛异常凝重。


    陈廷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明王殿下愁云惨淡了一天,田参军嘴角在笑眼睛里却不在笑,石军医谁也不搭理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在打盹,只剩一个淑怜公主面色如常,他左思右想,只好找淑怜公主攀问道:“公主这么快就说服了渤海诸州,实在是女中豪杰。”


    “不是我厉害,是我遇到了一个人。”越淑怜把在沧州遇到虹商的事情说了,也说了六月底攻城的事情。


    陈廷祖奇道:“为何是六月?”


    “我听说虹商向秣河王进了茭笋,蛮人汗王不知地里种了茭笋,三年内再难长菰米,”田舒笑了一声,“六月青黄不接,稻米难得且未灌浆,菰米又变成了茭笋,确实是动手围城的好日子。”他说着,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向越金络道,“那虹商确实对明王情深义重。”


    一直打瞌睡的石不转“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子上,黑着个脸,转头就往外走。


    桌子下面,淑怜公主偷偷踹了田舒一脚。


    田舒只笑不答。


    石不转才走出花厅,脚下一顿,众人在厅内只听石不转又怒又惊:“师弟你怎么下地了?”


    纪云台说:“在床上躺得久了,筋骨难受,想出来溜溜,算算时间也该午膳了,就走过来了。”


    方才田舒一句“虹商情深义重”不知道纪云台听到了多少,石不转脸色尴尬,纪云台反倒是神情自若地走了进来。


    越金络抬头和他打了个照面,又默默低下头去。


    石不转担心纪云台的身体,又跟了回来。


    陈廷祖急忙起身,吩咐侍女再布一套碗筷,招呼着纪云台坐他上手:“今儿天倚将军算是来着了,昨日晚上猎户猎了一头狍子送来给明王打牙祭,早晨厨房才炖了,好吃得很,将军多吃几口补一补,好得快。”


    侍女奉了碗碟上来,又端了新鲜的肉菜送到纪云台面前,肉被豉油和蜂蜜煨得酥烂,筷子险些夹不住。


    田舒道:“老纪,你可是赶上了。”


    陈廷祖在一旁给纪云台斟茶:“对了,城中百姓说要感谢明王和十六部救命之恩,三日后要给明王办个热闹的大席,纪将军也去吧?热闹得很。”


    纪云台点点头:“去。”


    他缓缓地一口口吃着肉,一旁的越金络放下了筷子,站起身:“大家慢慢用膳吧,我想起来今日的骑射还没练够,先退席了。”


    陈廷祖看了眼越金络孤零零走出花厅的背影,正想说点话打个圆场,被田舒一把拦住按回座位上:“陈州牧大人,方才答应同我喝酒,这才饮了一杯,不痛快,再来两杯。”说着就给他满了酒杯。


    陈廷祖看看越金络已经走进了回廊,再追也不合适,只好低头饮了面前的一杯酒。只可惜他心中担心两位祖宗,又操心自己的官位,再好的酒也是食不知味。


    反倒是一旁的纪云台似乎没见到越金络离去,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完了一整碗豉油炖狍子。


    第94章 不是我的


    这一场大战,无论是原州军还是十六部都伤亡大半,就算有渤海诸州的兵力,若想在六月底攻下寰京也绝非易事。


    越金络骑在马上射光了一斛箭,又信马由缰地在城外溜达了一圈。他在之前同珊丹见面的小丘上驻了马,寻了一块青草繁盛的地方躺了下来。天光很亮,树叶上徜徉着金色的日光,他捂住自己的脸。


    忽然很怀念纪云台坐在他身边,揉搓他头顶的感觉。


    身边马蹄声响,浅金马溜达到他身边,用鼻子拱着他的脸,他被弄得痒了,伸手去推浅金马的马头:“初曦,别闹了……”


    手指落处不是长着细软绒毛的马头,而是几根冰冷的手指。


    越金络猛地坐起身,几根细小的草叶从他头发上落了下来。


    纪云台站在他身旁,安静地看着他马尾上的落叶:“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越金络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师父,你别管我了,行不行?”


    纪云台没有说话。


    越金络的眼圈红了。


    纪云台转过头:“金络,你既然叫我一声师父,我就总要管你。”


    越金络苦笑道:“对,你是师父,你是我师父了,却只能是我师父,做不了我的爱人。”他说罢,站起身,牵过浅金马,掉头就走。


    纪云台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金络。


    越金络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形单影只,唇色全无,在荒野之间显得越发单薄:“师父,你身体刚才能下地,别吹了风再病了,快回去吧。”说罢,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南而去。


    浅金马跑了几个时辰,天已经大黑了,越金络在一处荒原停了下来。绿色的草甸已经没过他的膝盖,他走了几步,摔倒在一处坟冢上。


    坟前的墓碑上刻着“陈家三娘”的名字,越金络轻轻抚过那个名字,泪水潸然而下。


    纪云台坐在自己的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等到夜色过半了,才依稀有人声:“明王终于回来了。”


    接着有侍女们交谈的声音传来:“明王这么晚才回来不知去了哪里。”


    有人跟着笑道:“明王年少有为,长得又俊俏,还是慕少艾的年纪,这么晚回来定是去见心上人。”


    第一个人问到:“不知明王喜欢的是什么样子的姑娘……”


    “明王喜欢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不过喜欢明王的可多了,听说那北戎的公主都被迷得昏天黑地,要不怎么肯把时疫的解药送过来?”少女说着,低声一笑,“……明王这么好,若是能看我一看,我当个妾室也肯的。”


    另一人笑道:“我也要我也要,我要和明王耳鬓厮磨鸳鸯交颈!”


    少女们嘻嘻笑笑地走远了。


    纪云台坐在屋里,看窗外月色透过窗棱透过长长的月光。她们思慕的明王,曾经是他。


    曾经只是他的。


    纪云台心头猛地一震,一口血涌上来,呕在手心。


    原州城里搭起了高高的戏台子。


    陈廷祖一边看着,一边叹气:这城墙还没修好呢,一城的百姓又闹着要摆宴席唱戏,要是不肯吧,百姓还得骂自己这个父母官尸位素餐。


    自从寰京城破,他也断了半年的俸禄,全靠往年偷偷藏的一点税纳维持府内周转。


    如今看明王的意思,马上就要南下了,只怕到时候粮草也不足,银钱也不足。


    陈州牧越想越头疼,田舒打远处溜达过来,见他愁眉紧皱的样子,笑了一声:“州牧大人这是有烦心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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