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舒捏了一把石不转的肩膀:“老石头,你说吧,我看着难过。”


    石不转看了一眼纪云台的房间,才说:“师弟他自幼被当成女孩子养大,他说他哥哥十五岁那年捡到了个走失的小皇子,那个小皇子成天缠着他叫他白衣姐姐……”


    越金络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石不转把从纪云台那里听来的因果,一一讲给越金络听了,越金络面容微僵硬:“我幼时的记忆总觉得缺了一块,母妃曾说我是被厉鬼摄了魂。”


    田舒侧过脸,怅然道:“纪府满门忠烈,却在一日内被禁军屠尽,确实如同厉鬼作恶。”


    越金络讷讷道:“师父未曾因此怪罪过我。”


    “对,因为他爱你。”石不转恨恨地说,“我们苍穹山的心法,要一切顺应内心,爱就爱得彻底,恨就恨得痛快,师弟他说你是明王,是越家的龙脉,所以不能对你表露欲望,因此心法逆流,每一次发作都内息全无,再下去便是筋脉寸断沦为废人。”


    越金络闻言微微一愣,几步不能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苍穹山心法不是要断情绝爱吗?”


    “那是他骗你,”石不转道,“他怕这条歧路耽误你了。”


    越金络如遭雷劈,半晌说不出半个字来。


    “我师弟如今内息全无,经脉也要断了,若日日同你相见,只怕撑不到入秋。”石不转双手长拱,对他一鞠道底,“明王殿下,我求你放过我师弟,你当你的复国之主坐拥江山美人,他当他的边关将军替你戍野千里,彼此相忘江湖,留他一条生路吧。”


    越金络愣了许久,最后露出一缕苦笑:“你确定师父能忘掉我?”


    石不转道:“苍穹山有一种密药,服用之后,可叫人断情绝爱,越是入骨之情,越是忘得一干二净。若明王离开师弟,我自会配置此药叫师弟服用。”


    “那我呢?”越金络问道,“师伯也要叫我吃这个药吗?”


    石不转双眼通红,心中万般情绪,却只平静地道:“明王已经忘过师弟一次了。”


    “老石头,别说了。”田舒双眉紧皱。上前一步,扯了石不转一把,“以前的事,不是明王的错,别迁怒他。”


    越金络低头笑了一声:“师伯说得对,是我的错。”


    田舒拉着石不转的手缓缓松开了,同石不转一同看向越金络。


    越金络转过头,吸了下鼻子里潮湿的泪意:“我会同师父谈一谈,他若不愿意同我在一起,就叫他也忘了我一回,一来一去,我们才算互不相欠,才算扯平了。”


    越淑怜得到消息赶来时,正好远远地听到了越金络最后的一句话:“师伯对不起,都是我害了师父。”


    第93章 夜雨原州


    阴沉了多日的原州城,终于在深夜里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声惊雷。


    初夏的雨下得极密,雨声落在房檐上,如斗笠上泼撒了千万黄豆,沙沙作响。石不转已经去睡了,田舒和淑怜公主也赶路多日,累得早早回了房间。


    越金络却睡不着,睁眼听了半宿落雨,终于还是起了身,撑起一把雨伞往纪云台的房间走。


    雨水扫进雨伞打湿了半载裤脚,越金络顾不得管,放轻脚步推开纪云台的卧房门。给纪云台守夜的侍卫也是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刚要放松下来,又被派了守夜的任务,哪怕再知晓纪云台身体的重要,还是控制不住打起了瞌睡。


    门声一响,侍卫一个激灵醒来,抬眼见是越金络进屋,忙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正要起身给他倒茶,越金络摆了摆手,轻声道:“不必了,我想一个人同师父待一会儿,你先下去休息吧。”


    侍卫看看纪云台,又看看越金络湿透的裤脚和鞋袜,没敢言语。


    “快回去睡吧,这是明王的命令。”越金络冲他笑笑。


    那侍卫才退下了。


    越金络关好了门,只留一点窗户缝通风,细细沙沙的雨声顺着房檐滴落。他靠在床边轻手轻脚地跪下,双手捧住了纪云台的手。


    他把纪云台的手贴在脸颊旁,轻声说:“师父,你还记得我们在镇北城外落水的那天吗?那天的雨和今天一样大,你的手也和今天一样冷……”


    握在掌心的手指好像一捧冰冷的雪。


    越金络捧着纪云台的指尖在唇边轻轻亲吻着,一道闪电照亮夜空,也照亮纪云台苍白的脸。轰隆隆的雷声之后,雨又变得很急。


    天地间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了他和他。


    越金络趴在床头,自言自语着:“师父,我喜欢你,可喜欢可喜欢了。”


    落在掌心的手指似乎弹动了一下,越金络缓缓睁大了眼,接着,那手又动了一下,越金络猛地抬起头。


    纪云台的目光落在越金络的脸上,血气亏损,叫他说话的气息很低:“金络,是你在哭吗?”


    越金络摇摇头。


    纪云台看着他,用几乎是娇宠的口气问着:“……那是什么呀?”


    一滴温热的水滴落在纪云台的手背上,越金络擦干了眼角:“……窗外在下雨,师父看错了,是雨水落了进来。”


    “傻孩子。”


    纪云台轻轻转了下身,目光从越金络脸上转到了滴答落雨的窗口。


    越金络握着他的手,缓缓起身,坐在纪云台的床脚。


    借着又一道闪电带来的光,纪云台似乎笑了下:“你拜师那天发誓说一辈子听我的话,可是你一点都不听,还要撒谎。”


    越金络的睫毛垂了下:“是我做得不够好。”


    纪云台叹了口气:“金络,我本来没想过和你走得太近,我只想远远看看你,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弄来给你。可你说你想要一个师父,那我就当你师父,你又说想要一个爱人,我也可以。”


    越金络问道:“是因为……你是我的白衣姐姐吗?”


    追随着闪电而来的那道惊雷炸了,整个原州城轰隆隆作响,无数人从梦中被惊醒,见天边骤雨如瀑,又重新躺下,再次入眠。


    纪云台深深地看着越金络:“你知道了?师兄同你说了?”


    越金络点点头。


    纪云台叹了口气:“师兄的肚子里真是藏不住半点事。”


    “不怪师伯。”越金络说,“都怪我,怪我忘了你,怪我到处找穿白衣服的姐姐,怪我在别人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却从来没多在师父身上看一看。”


    一时之间,两个人之间都无话了。


    窗外雨声阵阵,大概整夜都不会停了。


    越金络俯下身,手指落在纪云台脸上,他散落的发丝在越金络指尖缠绕着,越金络叫了一声“师父”。


    “苍穹山心法的事儿,师伯对我说了。”


    纪云台没有说话。


    “师父,我很生气,也很自责。”越金络说,“我生气师父从来不肯相信我,也自责我没办法让师父信任。师父想让我像一个普通男子一样妻妾成群子女绕膝,我却没办法让师父相信,我非你不要。”


    纪云台慢慢看向越金络,窗外雨声沙沙,他不由自主拉紧了越金络的手。


    越金络别过头,看向窗外:“我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够多了,一直在追赶师父,直到今日我才知道,我一直没有真正地让师父放心。”


    “金络,不是你的错。”


    越金络勉强地笑了笑:“对了,师父昏迷了很久,要喝粥吗?”他说着,起身点了油灯,又从屋内一直点着的小暖炉上取来一碗肉糜粥,小心翼翼地端来,用勺子搅地凉了,才送到纪云台嘴边,“师父,喝一点?”


    纪云台偏过头,慢慢喝了一口。


    越金络笑了下,又用勺子盛了一勺粥,一口一口地喂纪云台喝了个干净。他收拾好了空碗,又重新做回纪云台身边。纪云台的脸色很苍白,连往日淡红色的嘴唇都浅了许多,这样虚弱的纪云台仿佛风一吹就能散了一样。


    借着灯火的一点光芒,可以看见纪云台用的枕头是自己留在他房间的那一只,大概是侍从误以为是纪云台的,从衣柜里直接拿出来给他用了。


    那些神魂颠倒的日日夜夜变成了一把利剑,刺得越金络心中难过,酝酿了一晚上的话,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师父,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纪云台的手抖了一下:“……为什么?”


    “以前师父不肯同我做到最后,我只以为是师父内功所致,如今才知道,是师父不肯信我。”越金络偷偷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努力克制自己的喉头的哽咽声,“师伯说他有一种药,吃了就能忘记喜欢的人,既然师父不能全心全意地信任我,那师父吃了药,忘了我,从此就不会发病了。”


    纪云台微微皱眉:“金络,别说胡话,我忘了你,谁来保护你?”


    “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越金络眨眨眼,“等师父忘了我,我也忘了师父,过一阵子说不定就如师父所愿,我遇到别的人,喜欢上别的人,同别的人一起过日子。”他说着,转回头来,一滴泪水又落在纪云台的手背上,“那些师父不愿意同我做的事情,自然有别人愿意做,师父不愿意给的信任,也会有别人愿意给。”他说罢,站起身来。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