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脚踏上京城的土地,卢志伟觉得连呼吸都特别的畅快,本以为这次的平城之行会是扬眉吐气,没想到却恶心到了他,幸亏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最后退缩了,否则要真带这么个糟心的玩意儿回来,他以后在京城还怎么混啊。
面子全都折了!
火车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虽然是卧铺但也很累人,吃不好喝不好不说,但旁边有两个讨厌的人,这两个人还动不动跟他讨论平城的工作情况,说是讨论,实际上无非就是说给他听的,总之,在姓张的和姓罗的嘴里,平城在陈友松的领导下,哪哪都好,按照他们说的,简直要被评为先进了。
他们越是这样说,卢志伟心里越不以为然。
虽然他之前写的三大张关于平城的问题报告的确不得不重写了,但要说平城一点问题也没有,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一路上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陈友松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搞形式主义!的确平城的工作组发展的规模很大,也具体做了一些工作,那些资产阶级破坏分子和潜在分子也都统统被下放了,这听起来是不错,但是!
对于这些破坏分子的惩罚绝不能仅仅是一刀切的下放,而是要有区别有层次的继续深挖!他陈友松的做法太简单了,让这些人去劳动改造就就可以了?有的破坏分子单纯劳动改造远远不够!
基于这一点,陈友松还是难逃包庇这些资产阶级分子的怀疑!
卢志伟决定重新的报告中,要着重强调这一点。
火车正点到站,卢志伟丝毫没有作为地主的自觉和热情,下了车就带着两个秘书扬长而去。
张处长和罗副市长盯着他的背影轻笑,张处长说道,“罗市长,招待所应该已经安排好了,不过马上中午了,咱们不如在附近找个饭店先吃饭?”
罗副市长点点头,提起随身带着的大包。
这次进京因为原因特殊,两个人都没带随从,不过,张处长以前跟着陈市长没少进京,罗副市长也不是第一次,两个人对街道还算熟悉,很快找打了一家国营饭店,要了两大碗热腾腾的面条吃了。
罗副市长是地道的平城人,父母都是渔民,家里现在还养着一只小渔船,从小吃惯了海鲜,他挑了一口葱油面,有点嫌弃的说道,“又贵又不好吃!咱们办完事儿还是早点回去!”
张处长点了点头,说道,“等咱们看完戏,马上就回去!”
卢志伟回到家后匆匆冲了个澡,连饭也顾不上吃就开始写报告了。
卢司令看到小儿子这么上进很是欣慰,虽然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但还是选择了沉默,不过他总觉得卢志伟去了一趟平城似乎瘦了不少,嘱咐警务员将做好的饭菜端进儿子的房间。
卢志伟本来没想到吃饭,心心念念的就是要把报告先写出来,不过当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烤鸭端过来后,他突然觉的饿极了,这些天在平城认真算起来,根本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他放下写了一半的报告,撕下一只鸭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吃过饭,卢志伟又开始写报告,不知道是中断影响了思路,还是本来就没有整理好,他突然觉得陈友松太狡猾了,客观来说,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想要扣他一个包庇破坏分子的帽子有点勉强。
而且也并不是他说什么,领导就会信什么。
卢志伟有些气恼的扔下笔,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才算是勉强理清了思路。
他这个报告写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到天黑了才写完。
卢司令一下午都在客厅里喝茶听评书,听到小儿子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立马笑着问道,“志伟,这一趟出去累不累?”
卢志伟心里五味陈杂,轻轻点了点头。
当爹的看儿子怎么看怎么顺眼,尤其卢司令向来宠爱这个小儿子,在他看来,卢志伟最近几个月的变化是惊人的,以前借调到平城的时候,一看就是个没经过历练的年轻干部,最近看着是沉稳多了,隐隐约约有几分领导的派头了。
卢司令又笑着说道,“明天是周日,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一天,想吃什么就告诉小陈!”
卢志伟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说道,“爸!平城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已经把工作报告写出来了,打算明天一早去徐局长家里汇报!”
卢司令皱了一下眉头问道,“平城有什么问题?”
对于陈友松这个晚辈,卢司令很看重他的才干,一开始是很想拉拢的,所以之前才会让卢志伟借调去了平城,但没想到的是两个人不对脾气,卢志伟年轻气盛,陈友松也没老到到可以包容一切,彼此闹了个不欢而散。
好在卢志伟够机灵赶上了好机会,现在来看,当初陈友松建议卢志伟返回京城的建议是对的。
所以现在他对陈友松的感情很复杂,作为逝去的战友的儿子,他当然希望陈友松的仕途能越走越好,但具体到现实,因为自己的大儿子太不争气,小儿子现在又有点毛糙,他不希望这中间的差距太大。
卢司令这个问题,卢志伟不好回答,他沉吟片刻,走回房间拿出了自己写的报告。
卢司令看完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得亏这是一份他儿子写的报告,要是换做他的手下,估计早就是一场怒骂了!都说行伍出身的人作风粗暴,其实并不是这样,只不过是在战场上看清了最残酷的人性,所以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
虽然小儿子的报告写得很有煽动性,也提供了一些平城的客观情况,但若要说根据这些事情就要定陈友松一个包庇罪,那还是太缺乏证据了!老徐那个人他知道,虽然做事风格激进了一些,但肯定不不会信儿子的一面之词。
他沉默了数秒,说道,“你这报告写得有问题,志伟,明天哪里也不准去了,先把报告修改好了再说!”
卢志伟其实也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但在父亲面前还是嘴硬,说道,“可能是我的表述有点问题,但平城的确有问题,陈有松在大搞形式主义!”
卢司令关掉录音机,耐心的说道,“志伟,我知道你们工作组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步子迈得比较大,你们这几个月也的确为国家和人民铲除了不少潜伏在党和人民中间的破坏分子,但陈友松不一样,我知道你和他可能在某些事情上看法不一样,这也很正常,但这个属于党内的内部矛盾,你要知道,包庇和搞形式主义是不一样的,你那个报告不要提包庇,而是着重分析工作方法和工作深度,这样即便你不提形式主义,老徐也意识到这一点!”
卢志伟点点头,其实他也曾这么想过,而且还写出了样稿,但写完之后总感觉力度不够,所以就作废了。
第二天不光是卢志伟没出门,张处长和罗副市长也没出门,就在招待所休息了一天,罗副市长的资料都是市政府秘书帮着整理好的,张处长这边比较麻烦,毕竟米蓝这样的事情本身就是个意外。
他把所有的相关证据都保存好,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所有的细节都写了报告。
虽然这件事说起来不算复杂,但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都要好好推敲一下。这一位徐局长可不是卢志伟那么好糊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假话想过关就得各方面都编圆了。
也幸而这事儿发生在平城,要是在京城恐怕瞒不过很多人的眼睛!
毕竟再完美的仙人跳,那也只是仙人跳。
周一上午,卢志伟精神抖擞的去上班,一上班就去了领导办公室汇报,徐局长匆匆了浏览了一遍报告,问了一些平城基本的情况。他按照父亲的吩咐,领导问什么答什么,并不会主动多说一句话,最后徐局长看起来很满意,勉励了他几句。
他心情很好地刚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两个让他讨厌的人就到了。
到了京里,就是到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卢志伟比在平城的时候态度倨傲多了,他有些冷淡的请张处长和罗副市长落了座。
张处长笑着说道,“卢主任,徐局长在吧,咱们还得麻烦你引荐一下!”
卢志伟拿起桌子上的文件翻了两页,才抬起头说道,“好啊,徐局在,那现在就跟我过去吧!”
其实,按照罗副市长的级别根本不需要人引荐,直接报上名号秘书也会安排会面,但张处长考虑的是,这件事跟卢志伟有关,最好还是他在场。
徐局长很意外平城方面竟然还派了人来,不过他常年驻守在京里,下面的情况很难亲自去了解,基层能有人来倒也很不错,因此一面仔细浏览罗副市长的工作报告,一面不停的提出自己的问题。
他提出的这些问题大多都是关于工作组的内容,这一点张处长最为清楚,因此回答的言之有物,而且细节特别确凿,一听就是比较实干的人,徐局长很满意。
卢志伟其实也很想听听这两个讨厌的人如何汇报工作,现在听到两个人轮流吹牛,把平城夸得绝无仅有,心下很不以为然,不过他因为没有有力的反驳,也只能保持了沉默。
徐局长感兴趣的问题问得差不多了,他笑着对罗副市长说道,“你们平城的工作做的很不错!尤其是工作组的规模发展的很快!这个很让人鼓舞啊,不过,可能工作细节还需要进一步完善,再接再厉啊!”
罗副市长很谦虚的点了点头,说道,“多谢领导的批评建议,回去后我一定转述给陈市长,严格按照领导的要求开展工作!”按说说完这句话,罗副市长就应该告辞了,但他并没有,还是在稳稳当当的坐在椅子上,冲一旁站着的张处长使了个眼色。
张处长赶紧上前掏出已经准备好的资料,递给徐局长,并说道,“徐局长是这样的,卢主任在我们平城视察工作这几天,发生了一件可能对他来说有点不愉快的事情,具体的内容我都写在报告里了!”
徐局长接过去看了看,很快就抬起一双鹰眼,不客气的说道,“你们这一份资料属实吗?那一位女同志既然已经取了证,而且还去法院起诉了,为什么她本人没来?”
卢志伟在旁边一听就知道是米蓝那档子不要脸的事情,他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张处长和罗副市长,在平城的时候,这事儿不是已经了结了吗?那个李市长说过会尽量让米蓝不做出过激的事情,怎么还真的去法院起诉了?
他一瞬间怒不可遏,同时也忽然明白了,这完完全全就是个圈套,而且是姓陈的设下的圈套!
那一位米蓝根本是在演戏,仔细想想哪有那么厚脸皮的女人?但如果是演戏就不一样了!而且李市长说得话根本不能信,不过是为了拖住他让他安心,然后陈友松才有时间安排了全市彻查,让他挑毛病都无从下手。
卢志伟憋得满脸通红。
张处长有些为难的说道,“是这样的,我们陈市长说卢主任身份特殊,而且这种男女作风问题历来十分敏感,为了尽量减少影响,除了当事人和市政府的少数几个人知道,法院那边虽然受理了但也是第一时间上报了,若是让米蓝同志跟着过来,必然会受到一些关注,若是事情传开了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卢主任!”
徐局长撇了卢志伟一眼,这个年轻人虽然办事还不够老练,但从小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若要说其他方面的纰漏在所难免,但男女问题上,他还真有点难以置信。毕竟京城里谁都知道,卢司令的小儿子眼光奇高,就来连老政委家的孙女都看不上。
也没听说他和谁家的姑娘走得多近。
这样的大好青年能做出强。奸的事情来?
但平城给出的这一份资料简直太齐全了,一点问题也挑不出来!
徐局长的目光看向卢志伟,问道,“小卢,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儿?”
卢志伟当然是矢口否认,他说道,“纯粹都是子虚乌有!徐局长,他们这是栽赃陷害!”
徐局长紧锁眉头,沉默了数秒,对张处长说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回到平城一定安抚好那个女同志的情绪,让她不要再作出任何过激的行为,小卢这边我来处理!”
一件事的判定不能靠人的直觉,徐局长仔细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心里有了自己的结论,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可能是卢志伟年轻冲动做下了错事,如果不是真的,那陈友松这么大费周折的做这么一个局,目的就是扳倒卢志伟。
也就是说,卢志伟肯定在平城做了很过分的事情!而且激怒了陈友松,不然以他对陈友松的了解,不会做的这么决绝。
无论哪一种情况,这个卢志伟都不能重用了,虽然多少有点能力,但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而且脾气还和卢司令一样的臭!当初他们局筹建的比较匆忙,在用人方面也是如此,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的工作红红火火,很多人挤破脑袋要进来呢。
半个月后,卢志伟突然接到通知,因为工作调整,他手上的华北区域必须上交,本来他还以为是工作对调,然而他交出去了,没人交给他,后来办公室又发通知,他的工作内容也改了,变成了办公室行政主任。
虽然级别没有变,但他只负责处理工作组的日常事务,也即是说,从一线实权岗位调到了后勤服务岗位。
卢志伟当然不服气,然而除了不服气,也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平城大学工作组的最近一段时间的工作表现比较突出,市政府不但提出了表扬,还将他们的工资都提了半级,赵珍珍调到大学后一个月的工资是六十四块,现在调高了半级,一个月可以拿七十五块。
虽然钱不算多,但养活四个孩子其实也够了。
以前的时候家里开销总是很紧张,那是因为王文广是个讲究人,不但自己要吃好喝好穿好,孩子们也是这样的标准,所以花费就很高了,现在四个孩子穿的衣服都是赵珍珍自己用废布做的,鞋子也是买普通的回力鞋,基本上花不了几个钱。
至于赵珍珍自己,更不可能为自己置办新衣。
算来算去也就是在吃上的开销比较大,但因为孩子们都在长身体,她也不肯太过节俭,但每个月五十块也足够了,再留下五块生活费,每个月还能结余二十块我,根本不像婆婆曹丽娟说得那么夸张,好像凭她自己的工资养不活孩子。
这天周日,因为家里没粮了,赵珍珍一大早领着四个孩子出来买粮。
回去的路上,建民察觉到妈妈满头大汗,就说道,“妈妈!这一袋粮食很沉吧?要不你放下来,我和你一起抬着吧!”
赵珍珍冲懂事儿的大儿子笑了笑,说道。“不用了,妈妈能背得动,你牵好弟弟啊,来,咱们再去副食店买东西,看看大白兔奶糖来货了没有,如果有咱们就买一点好不好?”
王建昌最喜欢吃奶糖了,立即大声说好!
建国和小建明也很高兴,唯有王建民有点担忧的说道,“妈妈,你有钱吗?”
眼看副食店到了,赵珍珍将肩上的粮食袋子放下,笑着说道,“有啊,妈妈每个月都发工资,建民放心吧!”
王建民虽然点了点头,对此却保持了一定的怀疑。
本来,王建民就是再懂事儿,一个八岁的孩子也不太可能操心家里有没有钱,这事儿还是邻居刘大嫂挑起来的。
刘大嫂这个人最怕的就是丈夫,自从刘志强严厉要求她不要有事没事儿打扰赵珍珍一家,她真的一次不敢来串门了,但这次学校那么多人都被下放了,他们食堂的人整日闲聊八卦,一家一家的议论,说到副校长王文广家,很多人都对赵珍珍表示了同情。
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多,先不说受累,孩子要吃要喝要穿,一个人的工资怎么能够呢?
刘大嫂也觉得王家有点可怜,但她不敢去找赵珍珍,在胡同口恰逢建民和建国放学回家,就拦着两个孩子胡乱说了一通。
王建国没当回事儿,但王建民却听到了耳朵里。
于是,这孩子总是担忧妈妈没钱。
赵珍珍买完酱醋和奶糖,将东西放进网兜递给大宝二宝拿着,自己背上粮食准备往家走,忽然看到隋主任往这边来了,她有些奇怪,沈莉莉两口子并不在这附近住,怎么跑到这里来买东西了?
隋主任冲她笑了笑,说道,“珍珍,我来帮你吧!”
赵珍珍跟他不客气,当真把粮袋从肩上卸下来递给他,笑着问道,“你这是上哪?”
隋主任一笑,说道,“我就是来找你的,有点事儿要跟你商量!”
第57章
赵珍珍随口问道,“什么事儿啊?”
隋主任回答,“工作上的事情,去你家里说吧!”
赵珍珍这些天很忙,除了工作和孩子,根本无暇去关心别人的事情,不过,上周末郭大姐来看她,已经把国棉厂最近的新情况都告诉她了,这其中最大的一件事儿,就是刘副厂长因为伤病提前退休了,隋主任被提拔为副厂长,主管销售和生产。
对于一个几千人的大厂来说,销售和生产是最为重要的两个部门,一般而言,都是正厂长亲自负责销售部,生产则由专门的副厂长负责,鲜少有副厂长一上台就两方面都接手的。
可见上头对隋主任是多么的重视,估计再过两年谢厂长退休,隋主任肯定就是唯一的接班人了。
除此之外,厂子里依然很忙。不得不说,隋主任研制出来的雪纺面料太受欢迎了!虽然现在已经不是穿雪纺的季节,但因为这种布价格和中档的司林布差不多,完全可以称得上物美价廉,往往才进来货,就被老百姓抢购一空了,为了避免经常断货,很多供销社和百货大楼都选择了提前囤货,因此,国棉厂的工人还在加班加点,为了减轻沉重的生产负担,工厂还不得不招收了一批临时工。
赵珍珍笑着说道,“忘了恭喜你高升了,现在应该叫你隋厂长了!”
隋主任谦虚的笑了笑。
回到家后,建民带着三个弟弟在院子里玩耍,赵珍珍给隋主任倒了一杯水,说道,“隋厂长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隋主任喝了口水说道,“是这样的,现在厂子里各个部门人员都有点吃紧,销售科也是这样,本来只有十二个人,还有两个女同志怀孕了,跑跑市里的业务还是可以的,但市郊和县里就不行了,因此销售科的科长徐振山负责的销售区域特别多,他本人还要管理整个部门的工作,肩上的担子太重,但咱们厂子的销售科属于行政岗位,上头经贸委是有要求的,不能随意增减,所以,我和徐科长商量了一下,决定招收几个临时的销售人员,没有正式的编制,也没有工资,厂子里会按照销售额给予一定的奖金。不知道你对这个工作感不感兴趣?”
赵珍珍对隋主任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自从王文广下放后,虽然生活上不至于有什么问题,但手头上的确拮据不少,她现在的工资可以养活四个孩子,而且还有一笔存款,但孩子们会长大的呀,越长大越花钱。
能额外挣点钱当然好了!
赵珍珍点点头,笑着说道,“我是很乐意的,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是国棉厂的人了,这么好的机会给了我,别人不会说什么吧?”
隋主任摆摆手,说道,“销售的工作不是人人能做!而且临时销售都是找的厂外人员,没有基本工资,不占用厂子里的任何资源,别人是没资格说三道四的!你要是忌讳这个,汇报工作也可以不去厂里,有什么情况直接反映给我就行了!”
赵珍珍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我负责哪个地方?”
隋主任回答,“惠阳县!”
赵珍珍觉得这安排真是好,她真诚的说道,“隋主任有心了!那我什么时候正式工作?”
隋主任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沓子资料,说道,“这是惠阳县各个供销社和百货商店的情况,最下面两张是咱们厂里的布匹情况和报价,你先熟悉一下吧,等熟悉过来了再去县里转转也不迟!”
赵珍珍点点头。
隋主任很快告辞走了。
当天晚上四个孩子都睡着后,赵珍珍熬到深夜将所有的资料都看了一遍,第二天和第三天又复习了一遍,第四天就跟单位请了几天假,将四个孩子托付给堂叔和堂婶,自己一个人坐车来到了惠阳县。
赵珍珍参加工作十几年了,虽然没做过销售,但工作经验很丰富,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因此第一时间就去了惠阳县最大的百货商店。
这家负责销采购业务的也是个女同志,一听赵珍珍的身份立马变得很热情,她们商店在过去的这个夏季,雪纺面料销售的也十分不错。但平城国棉厂家大业大,销售科的人员都是鼻子朝天,压根儿看不上他们这小县城的百货商店,很少会有人来登门拜访,即便是来了,也不像赵珍珍这样态度那么好!
“我们厂里现在新增了两个车间专门生产雪纺面料,但目前来看仍然是供不应求,而且因为这种面料别的国棉厂没有能力生产,不少外省的单位也来下订单了,所以,要是不提前囤点货,估计明年应季的供应情况依然不乐观,所以,牛科长不考虑囤点货吗”
雪纺面料销路那么好,牛科长自然是想囤货的,但是具体到他们百货商店,还是有实际困难的。
惠阳县虽然只是个县城,但他们县上的百货商店一家独大,每年的销售额相当可观,但百货商店的性质是国营的,所有的销售收入必须上交,采购的是另外下拨的,而且要提前做计划。
如果一件商品在上个月销售比较好,那申请采购也很容易,反之亦然,所以,囤货这种事儿不好操作,特别像布匹这样的物资,通常一次进货量很大,占用的资金也比较可观。
而且牛科长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但申请报告没几天就被原样打回来了!
她为难的笑了笑,说道,“其实我们百货商店也很想囤点布料,不过经费都要上头批准才行,恐怕囤货过不了这一关!”
赵珍珍笑了笑,说道,“的确,大单位办事儿规矩多!”
牛科长其实还想争取一下,就试探性的说道,“赵同志,你们国棉厂财大气粗,肯定也不在乎这么一点,要不这样行不行,我囤一部分货,等明年开春再付货款,你放心,一毛钱都不会少!”
关于赊欠的问题,隋主任着重给她强调过了,这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事情。
赵珍珍很坚决的摇了摇头,说道,“那肯定不行!不过关于资金的问题,我觉得牛科长如果想解决的话,肯定能找到方法。那我就先不打扰你工作了,告辞了啊!”
她做事向来比较仔细,关于惠阳县百货商店的一些基本情况,除了隋主任拿来的资料,还专门去找了之前厂子里负责的销售人员尤凤,她是一个整天乐呵呵的女人,现在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虽然和赵珍珍之前没什么交情,但一个厂子里工作,不可避免的经常打照面,所以还算熟悉,她十分详尽的介绍了惠阳县的情况,尤其说了一下惠阳县的百货商店。
虽然这一家的单位每年进的货不算少,但负责采购的牛科长不是个痛快人,要么要求价格优惠,要么要求货款抹零,甚至有时候还会拖欠,因为这个事儿,尤凤还挨过徐振山批评。
按照尤凤的说法,虽然惠阳县百货商店能卖不少货,但跟这种单位的合作非常不愉快,所以最近两年采取的态度就是放羊。
赵珍珍的反应让牛科长有点失望,眼看着赵珍珍要告辞走了,也许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里,牛科长连忙说道,“赵同志别急啊,关于囤货的问题,咱们再好好探讨一下?”
赵珍珍冲她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可以探讨的了,我们国棉厂的布料不愁销路,尤其是雪纺人人争抢,但你们惠阳百货商店在县上是头一份,即便是不进我们厂子的货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而且刚才牛科长说得情况也不只是你们一家,囤货的确要申请,但对于你牛科长来说,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儿不是吗?就是办不办的问题了!”
牛科长一愣,没想到赵珍珍将她的底细都打听出来了。
关于她自己的身世问题,很多人,包括她现在的父母都劝她认祖归宗,但她这个人不光是喜欢在小事上斤斤计较,大事儿上更是如此,无论如何,当年亲生父母一生下她就为了干工作没再管她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等她成年以后又想认回去了,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啊?
虽然她亲生父母都是级别很高的退休干部,她的亲哥哥就是惠阳县经贸委的局长,他负责的工作很多,其中一项就是县里各个商业单位的费用审批,虽然具体的工作都是手下去做,但牛科长要是肯叫他一声哥,估计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决。
但牛科长较着劲儿,别说喊哥了,面对面看到连招呼都不打的!
看着牛科长的脸色有点变了,赵珍珍觉得更不适宜多待了,脚步轻快的走出了办公室。
惠阳县除了百货商店,还有不少供销社,供销社的规模一般都不大,还有相当一部分在公社里,地点比较分散,但有一点比较好的是,比起来百货商店,他们进货比较自由,虽然各家的订货数量都不大,但加起来也不算少了,算一算厂里给她的奖金,也差不多有一百块了!
虽然这几天她每天骑着自行车早上天不亮就出发,晚上天黑才返回来,辛苦是很辛苦的,但一想到仅仅四五天的时间就挣了一百块钱,赵珍珍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这辈子还没挣过这么快的钱呢!
第五天晚上,赵珍珍在二爷爷和二奶奶家吃过饭,一个人回到了自己买下的小院子,这一次她来带了铺盖卷儿,因此这几晚上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度过的。
白天的时候忙工作,实在没时间想丈夫王文广的事情,但当晚上她一个人躺在简陋的房间里,除了牵挂着家里的四个孩子,再就是担心在农场里的丈夫了。
在情感上,她恨不得一到惠阳就去探望王文广,然而她还是选择了理智,一定要把手头上的工作先做完才行。
说起来青禾农场的条件不算差了,最起码比王文广印象中的关押场所要好一些,记得当年他去探视邓家平,那里的农场条件特别差,屋子又低又矮里面还很潮湿,连乡下的柴房都不如。
其他方面就更糟糕了,尤其是卫生方面十分堪忧。
青禾农场的房子当然不算好,但最起码干净敞亮,农场的工作人员看起来也比较和气,不会动不动就打骂人,而起大概看到他的行李比较重,还派了一个年轻人帮他拿。
然而王文广还是还觉得不习惯。
他们这一批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把东西扔到屋子里还来不及收拾,农场的大喇叭已经响了,通知他们这些人去食堂吃饭。
尽管早就做好的思想准备,但对着一盆子水煮萝卜丝和两个掺了玉米面的硬馍,他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再看看其他人,也都是和他一样没吃下多少。原本农场的饭菜还那么差,不过上次卢志伟来了以后,话里话外透露的意思,就是这些关押的犯人住得太好了吃得太好了。
丁场长将这个情况汇报给了上级领导,但农场新盖的屋子不可能拆了重建,住宿方面是不可能改变的了,那能动的也只有一日三餐对犯人的供应了。
虽然王文广在食堂没吃饱,好在带来的行李里面,有一大包赵珍珍做的油渍糕,他拿出来咬了一口,以前从来没会感觉到原来油渍糕是这么好吃的东西,一连吃了好几块儿,觉得嘴里有些发干想喝口水。
然而环顾四周,连一只暖水瓶都没有!
昏黄的烛光下,王文广将麻袋里的行李一件件都拿出来,因为又累又困又渴,他将除了铺盖卷儿之外的东西都随便一放,将被褥铺好后就躺在了床上,然而刚躺下没一会儿,听到外面有人拍门了。
王文广烦躁的坐起来,问道,“谁啊?”
他打开屋门才发现外面站着的是吴启元和粱校长。
短短几个月,两个人的变化还是很大的,尤其是吴启元,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大概是因为下地劳动,脸膛晒得通红,看起来苍老了很多,但精神头儿看着还好,他手里提着一只暖水瓶。
王文广赶紧接过来找出一个杯子倒了半杯,也顾不上烫,端起来就喝。
因为环境特殊,两个人也不敢在他的房间里多呆,更不敢多说话,吴启元嘱咐他明天将暖水瓶还给他,梁校长留下一包吃食就走了。
第一天晚上,王文广终于喝上了热水,还从行李里找出脸盆烫了烫脚,大概是心情平复了一些,一晚上睡得还不错。
然而第二天吃过没滋没味的早饭后,他被分配去开荒的时候,再次受到了暴击!
所谓开荒,一般就分两个步骤,第一个先把荒地表面清除干净了,比如杂草石子之类的东西,第二步是松土,具体的做法就是用铁锹将土地深翻一遍。
王文广因为最近几年特别注意锻炼,每天早上没有意外都会在院子里练上至少半个时辰,再加上帅气的长相,他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得多,一看就是年轻力壮的样子,所以也被分了一个铁锹翻地。
他弯着腰干了没一会儿,就觉得又累又饿。
早上食堂的饭依然是玉米面馒头和炖萝卜,王文广很怀疑是昨晚的剩饭,更加吃不下了,但吃过饭他们这帮人就被领到了田里,他压根没机会回去再吃别的。
虽然农场的人不打不骂,但还是会在旁边监督干活儿的,王文广的动作稍微比别人慢了一点,立即就被大声说了,让他不要磨洋工!
王文广没办法只能硬撑着,很快就出了一身的大汗,汗水把里面贴身的衣服都打湿了。
农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便于管理,会尽量避免原来在一个单位的人一起劳动,但最近这个规则被打乱了,因为有的单位下放的人员实在是太多了,比如平城大学,一下子来了一百多人,想隔开都没那么容易。
所以在这里一起干活的,除了王文广,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历史系辅导员,他留意到王文广额头上全是汗,脸色也非常难看,飞快的干完了自己的活儿,拿着铁锹过来默默帮着王校长干活儿。
王文广很庆幸有了这么一个帮手,他自己早累得时腿脚都软了。
好不容易捱到放工的时间,农场的监工带着他们直接来到了食堂。
可能是王文广太饿了,早上明明看着难以下咽的饭菜,这会儿他用筷子夹起来就吃,两个玉米面硬馍也都吃下去了,还另外喝了一大碗热水。
农场不是学校和机关,不可能有太长的中场休息,大家吃完饭就在食堂休息了十来分钟,就被领到田里继续干活了。
这么一天的重体力劳动后,王文广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腰疼腿疼浑身疼,而且因为不太会用铁锹,左手磨了一个水泡。
他身心俱疲,十分痛苦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经过半个多月的洗礼,王文广总算适应了农场的劳动,现在他能大口吃下食堂里的饭菜了,也能在放了工后,将自己的屋子简单收拾一下,把自己脏衣服给洗了,或者,不小心磨了水泡后,也能自己很熟练的挑开了。
生活上虽然适应了,但对妻儿的怀念却更甚了。
王文广开荒的时候就注意到,附近有一从野生的青竹,虽然看起来长得蔫巴巴的,但枝条的形状很好,他放工的时候砍下了一棵,选了一段竹子削成一管简单的笛子。
当天晚上,他居住的院子里就响起了一阵悠扬的笛声。
王文广住的院子一共有五个房间,住得都是和他一样的单身男人,因为都不是一个单位的,平时的交情也就限于打个招呼,而且大家都是打这里过来的,所以对他的这一份折腾根本不以为然。
笛声透着忧伤随风传到隔壁的院子,却打动了一个女同志的心。
和王文广的院子里全是男人相反,隔壁住着的都是女人,这一位女同志是平城第一中学的语文老师,她还很年轻,才二十来岁,但因为在公众场合说了不恰当的话,又凑巧被有心人听到了,她就被实名检举下放了。
是平城最早一批被下放的人。
第58章 (昨日第二更)
苗兰兰的家庭不算太出众,父母都是普通的中学教师,但因为家里孩子不多,她上面只有一个哥哥,从小娇生惯养,养成了口无遮拦的性子,不光小时候如此,长大后也一样。
苗家父母做了半辈子的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厉,但对小女儿异常宽松,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苗兰兰大学毕业后直接进了一中工作,她自小聪明,工作能力当然还是不错的,但因为性格问题,有时候得罪人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举个例子,她自己负责的是高一年级三个班的语文教学,他们一中分班是按照学习成绩往后排的,因为她是正规师范大学毕业,授课水平过关,而且原来的老教师因病请了长假,苗兰兰运气好,又有父母的面子,她负责的是成绩最好的三个班级。
本来这件事儿已经让其他老师羡慕了,因为教学成绩是要记录到档案里的,苗兰兰的起点可以说很好了,一中虽然算不上大单位,但老师的数量也不少,彼此之间的明争暗斗更是数不胜数,苗兰兰一个新人应该低调行事才对,她偏偏不,不但不低调,还异常的高调,每次年级统考后,总要在大办公室炫耀一番。
次数多了之后,即便是没有其他想法的老师也有点不舒服。
但这还不是她被检举的原因。
女教师在婚姻市场上一般比较受欢迎,苗兰兰也不例外,虽然她没能继承妈妈的好相貌,五官和父亲一模一样,虽然不算漂亮,但绝对不丑,因此给她做媒的人还是很多的,但苗兰兰这个人从小任性惯了,在终身大事儿也是如此,她的眼光很高,看不上一般人,所以就有点高不成低不就的意思。
但苗兰兰自己觉得她的要求并高,只要和她一样是大学毕业,毕业后有个体面的工作,然后本人也长得很帅就行了,但奈何这样的男人也实在太少,就是碰到了,不是已经结婚了,就是已经有了未婚对象。
好在还真让她遇到了一个。
去年学校新调来一个姓宋的男老师,符合她的所有条件,而且最重要的是还没有对象!苗兰兰从话口无遮拦,做事儿也是横冲直撞,在和这位宋老师没有接触过几回的情况下,苗兰兰就开始了激烈的追求。
一般而言年轻的姑娘都是比较含蓄和矜持的,所以很少会碰到女追男的情况,即便是有,也不会像苗兰兰这样做的那么明目张胆,这位宋老师本来对她的印象就很一般,她这么鲁莽行事更是让他不喜,在苗兰兰的努力下,两个人的关系不但没有任何进展,反而还后退了一步。
因为宋老师总是躲着她,苗兰兰作为一个年轻姑娘有点痛苦,也有点没面子,特别是她听说苗老师和学校另一个女老师走得比较近后,一时冲动上门去把人家骂了,她自以为和苗老师的关系不一般,说话特别的难听。
这一位被骂的王老师也不是一般人,她不但通过这件事儿赚够了大家的同情,而且和苗老师的关系也往前走了一步,但这对她来说还不够,恰逢工作组进驻学校,她十分认真地去了解了两天,就给苗兰兰下了一个套。
王老师做事很有计划,借着苗兰兰过生日聚餐的机会,一般的成年人过生日也就是吃碗生日长寿面,但苗兰兰不一样,她自小得父母宠爱,每年过生日都要邀请朋友同事去饭店吃饭,一中的不少老师也都被邀请了,很多人不买苗兰兰的面子,但她父母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因此去参加的人也不算少。
其中有一个王老师是被骂王老师的堂哥,他收了堂妹五十块钱的好处费,在聚会接近尾声的时候,突然谈起了时局,这种时候大家的情绪都是很松懈的,想说什么就说了,尤其是那天的主角苗兰兰。
她和时下很多的年轻人一样喜欢指点江山,对于时下很多事情是相当不满的,不知道是谁提起来,说平城大学最近提倡勤俭节约,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旧衣服甚至是打满补丁的人,给人感觉真有点太夸张了。
不太漂亮的姑娘总是格外爱打扮,平时苗兰兰的衣着也是顶顶时髦的,所以她对平城大学的做法嗤之以鼻,而且还毫不客气的批判这是大搞形式主义,是社会的落后,历史的倒退!
谁也没注意王老师之前带了录音机,把这些话都录下来后送给了学校的工作组。
工作组刚刚开始工作没有贸然抓人,然而很快就有了检举苗兰兰的大字报,这样不抓人是不行的了!
苗兰兰本人则是完全懵掉了,等她的脑子清醒过来,人已经被拉到青禾农场了。
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原本是受人尊敬的体面老师,一下子变成了劳动改造的犯人,而且生存条件那么差,她为此哭过闹过,但这些手段在农场一点用都没有,该干得活儿一点都不会少,而且因为第一批下放的人怨气都很大,根本没人帮她劝她。
如此闹了几回苗兰兰终于学乖了,她毕竟年轻,很快适应了现在的体力劳动。
经过几个月的锻炼,虽然苗兰兰晒黑了,脸上和手上的皮肤也粗糙了不少,性子也多少沉稳了一些,最起码不会乱说话了,但她的内心还是那个思春的姑娘。
但放眼整个农场,来这里下放的人普遍年龄偏大,让她看上眼的更是没有几个,悄悄打听后更是失望,要么是职业不如她的意,要么是已婚男人,虽然有两个是单身,但再一打听,原来都是离婚的,孩子都三四个了。
当然了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苗兰兰喜欢帅气的男人,这些人都不太过关。因此,虽然劳动之余她有些无聊,同时也有点寂寞,但并没有贸然采取行动。
俗话说的话,吃一堑长一智,主动追求宋老师不但没成功,而且她还听说宋老师和那个被她骂了一顿的王老师已经订婚了,苗兰兰在气愤之余,也深刻的觉悟到男人都是贱东西,你主动了他不上钩,你要是偶尔撩拨,说不定就上钩了。
因此,虽然王文广第一天来就吸引了她的注意,但她没有贸然凑上去,这天听到笛声终于忍不住了,过了几个月的粗粝生活,每天就是去田里干活儿,身边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一天天变得粗鲁和不讲究。
这种生活其实让苗兰兰很压抑。
在一片狼藉之中,笛声显得格外的动人,苗兰兰是个感性的姑娘,这一刻忽然想起了父母和哥哥,她忍不住偷偷痛哭了一场,这些天和家里的通信不断,父母和哥哥都在为她的事情奔波,可惜的是找了很多人都没有任何结果。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第二天放工后,苗兰兰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里面的东西很多,但相当一部分都是各种各样的食品,往常这些东西她是不舍得分给别人的,但这次想了想,拆开一包大白兔奶糖,先给自己院子里的几个女人一人发了几块,然后又拿起一袋没拆封的点心去了隔壁。
她笑嘻嘻的给大家发糖,轮到王文广的时候,看到房门是开着的,就直接走进去很大方的说道,“你好,我是隔壁的苗兰兰,家里邮来了不少东西,请大家品尝一下吧!”
王文广刚洗完自己的衣服,正坐在简陋的书桌前拿着一本书在看,他愣了一下抬起了头,瞥到那一袋包装完整的点心,觉得有点太贵重了,以前他是没觉得什么,但农场里吃得太差,普通的点心也成了好东西。
这女同志看着大概下放时间不短了,看衣着打扮和气质和半个农家姑娘差不多,按说早就应该知道食物的重要性,但却出手这么大方,有点不太对头。
王文广婉拒了,并且说了一个让人十分信服的理由,“非常感谢!不过我消化有问题,吃不了这种糯米做的点心,你给我也只能白白放坏了,不如转送给别人吧!”
屋外一直听着动静的另一个中年男人立即跑进来,笑着对苗兰兰说道,“苗妹妹,人家王校长吃不了,你还是送我吧!”说着拿起点心就往外走。
这个男人是平城机械厂的一个干部,为人虽然比较风趣,但又懒又馋。
苗兰兰白瞎了一袋点心,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不过好不容易借着这个机会上门了,她没有转身就走,而是自己找了一张板凳坐下了,笑着说道,“王大哥大概不记得了,我们以前打过照面!”
苗兰兰在第一中学工作,虽然不是平城大学毕业的,但也听说过王文广这个年轻能干的副校长,去年学校的举办校庆王文广也被邀请出席了,苗兰兰和几个年轻的女老师负责接待。
王文广抬起头瞄了她一眼,十分客气的说道,“眼拙不记得了,你原来在什么单位工作?”
对方竟然一点不记得她了,苗兰兰有点失望,但想想也觉得合乎常理,就笑着说道,“我在第一中学工作,王校长曾参加过我们学校的校庆!”
王文广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书。
苗兰兰厚着脸皮还不肯走,她印象中这位王校长就比较帅气,但此刻这种感受最为强烈,大概也可能是比对太明显了,王文广虽然穿着一身旧衣服,但整个人收拾的很干净利索,虽然他本身算不上太白,是很浅的小麦色,但这种皮肤天生抗晒,一般情况下怎么都不会晒黑。
再加上王文广本身五官明朗英气,苗兰兰越看越觉得,他是她见过的最帅气迷人的男人,没有之一。
王文广自从成年后,对有些姑娘爱慕的眼神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在他和赵珍珍结婚以后好多了,但最近一年,在他当上副校长之后又多了起来,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些目光已经不是那么单纯的了,因此多少有点心烦。
而且这一位姑娘的眼神毫不掩饰,让觉得更不舒服,他有些不悦的再次抬头,说道,“如果没有别的事儿你请回吧!”
王文广比以前谨慎多了,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称呼不熟的女性,名字后面都要加个同志,不过,现在是在农场,大家都是需要劳动改造的犯人,不能用同志这个词了,他干脆什么称呼也没有了。
要是别的姑娘受到这种冷遇只怕早就红脸了,但苗兰兰没有,她高高兴兴的走了。
第二天中午吃饭食堂忽然加餐,不但炖萝卜里面有了油星儿,每个人还多了一个煮鸡蛋。
苗兰兰犹豫了好一会儿,鸡蛋五分钱一个,她以前每天早上都要吃一个,算不上什么稀罕物儿,但在农场却很是难得,家里不可能捎鲜鸡蛋给她,咸蛋吃起来总是两个味儿,但最后她还是坚定地把鸡蛋送给了同一个组劳动的刘主任。
这个刘主任也是平城大学的,来的时间不算长,他年龄大了吃不苦,刚来时总是偷懒耍滑,经常会被农场的监工人员训斥,苗兰兰觉得这个人和她刚来的时候非常像,不由自主的就多了几分同情。
因为多吃了一个煮鸡蛋,刘主任很高兴,对苗兰兰的问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苗兰兰这次学乖了,没有一上来就打听王文广家里的事情,而是杂七杂八问了不少问题,这一位刘主任本来就和王文广不对付,这次进来也是因为写了王文广的大字报,提起来王文广这个名字他就生气,不过,当听苗兰兰说王文广终于也被下放了,他高兴的笑了起来,不用苗兰兰问,自己就把王家的情况说了个清楚,最后还冷笑着说道,“他也是一个人来的吧?你不知道,别看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其实最喜欢漂亮女人了,他的第二任妻子漂亮得跟狐狸精似的,比他年轻十来岁呢,估计肯定守不住!”
苗兰兰能猜到王文广肯定是已婚了,但他一个人进来的,估计是和妻子离婚了,这种情况在农场简直太多了!但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已经有了四个儿子了,而起离婚的妻子特别年轻漂亮!
苗兰兰有点受打击,深恨自己上辈子不是狐狸。
天越来越冷了,日子进了十一月,和冬天的距离就是一场雪了。
严格来说这个时候已经不适合下地劳动了,外面气温太低,土地都有些板结了,而且盐碱地的土质更硬一些,翻地比比平时更困难了,而且,等天再冷一些,翻过的地也会很快再次被冻上了,等于做了无用功,还不如等明年开春再说。
但农场的李场长是空降到农场的,他原来是部队政工科的干部,不懂农田耕种,做事第一考虑的是政治因素,因此下了死命令,只要不下雪就得下地劳动。这种情况下,虽然食堂经常改善生活,但农场的病号还是多了起来。
因为能吃饱肚子,倒也都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譬如吴校长吴清芳这样的人,天生秉性弱一些,正常的天气下地干活儿还算能熬得住,站在冷风里劳动,身上冒着汗被冷风一吹,当天就能感冒了。
感冒不是大病,很多人选择带病劳动,这些可好了,干活的时候咳嗽声此起彼伏,又过了两天,更多的人被传染上了。
李场长没办法,不得不停止了大家的外出劳动,虽然不用下地干活了,但犯人们也不能躺在自己屋子里睡懒觉,农场最大的建筑物就是食堂,李场长命令人将中间的破桌子破椅子抬走了,农场的两千多人都被集中在食堂接受政治教育。
因为没有桌子椅子,大家都是找一个破草垫席地而坐,也有站在后面的。
苗兰兰瞅准机会,拿着自己的破垫子在王文广身旁坐下了。
“王大哥你也来听课啊!”
王文广没看她,轻轻点了点头。
苗兰兰似乎是受到鼓舞,又说道,“王大哥,听食堂的人说,早上码头上的人送来好多小虾,说不定咱们中午还能吃上一点呢!”
平城靠海,海鲜不稀罕,只有大鱼大虾才能卖上钱,小鱼小虾特别便宜,有时候渔民捕捞得的太多,满满一篓子还不用一块钱,因为经济实惠,老百姓都喜欢吃,一般是晒干了放起来,炖菜的时候抓上一把房间去,虽然是丁大的一点肉,味道却很鲜美。
王文广是个讲究人,鱼虾蟹向来都是新鲜大个儿的,赵珍珍买来的小鱼小虾他从来不吃,做成的酱也很少碰,但此刻不一样,最近这些日子吃得实在是太差了,听到小虾他竟然也有些想往了,又是轻轻点点头。
吴校长就坐在他的身边,看到两个人似乎熟悉的样子皱了皱眉,过了一会儿中场休息,很多人外出方便。吴校长拉着王文广出去了,在回来的路上他瞅瞅私下里无人,语气有些严厉的说道,“文广!你记住农场这个地方可不是学校,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那个一中的女老师是怎么进来的你清楚吗?她其实是因为男女问题。”
王文广这些天自认为够谨言慎行的了,下地干活儿老老实实不偷懒,更不会参与闲聊,不会说任何人的闲话,跟这一位苗兰兰其实没什么交集,统共就说了两次话,第一次是这姑娘主动上门的,第二次也就是今天,也是她主动走过来挨着坐下的。
不过,王文广不想为自己辩解,说来说去还是他的警惕心放低了。
再过了几日,王文广一大早起来觉得屋子里特别冷,他披上外衣往窗户边上一看,原来外面下雪了。
接到学校被下放的通知后,赵珍珍熬了一个通宵给他做了一套新的棉衣棉裤,王文广一直舍不得穿,但今天实在是太冷了,他从行李包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看到上面细密的针脚,仿佛看到了赵珍珍那甜美的笑脸。
他没有任何时候比这一刻,更加怀念自己的妻子。
王文广小心翼翼的将衣服穿上,外面仍旧套上了破旧的解放装。
不得不说,赵珍珍做的衣服真的是特别暖和,王文广心里熨帖得很,美滋滋的吃完食堂的早饭,浑身还出了一点细汗。
因为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即使不下雪也不再适合外出劳动,也不可能天天进行思想教育,来农场就是要接受劳动改造,最重要的还是要参加劳动,农场为此揽了一批做草帽草席的活儿,不出工就做这个手工活儿。
虽然弯着腰低着头干上一整天也不轻松,但比起田里的活儿还是要轻松一些。
王文广也学会了编草席,但这天才来到劳动的院子,还没开始动手干活呢,农场的一个小年轻过来叫他。
“王文广!你家里人来看你了,跟我来吧!”
王文广大喜过望,一路上走得飞快,小年轻不得不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第59章
农场毕竟不是牢狱,有家属来探视没有管理的那么严格,但也不可能让外人随意进出农场,所以在靠近大门的地方专门有一间屋子用来接待家属。
赵珍珍提着大包坐在冰冷的凳子上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跑着进来了。
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发酸。
短短的一个月,丈夫王文广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他比之前瘦了一圈,皮肤虽然没怎么晒黑,但脸色明显差多了,一看就是劳动强度太大但饭菜营养跟不上导致的,两只眼睛略略有些红,大概是晚上睡眠不太好。身上还是那一套破旧的解放装,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只是袖口已经碎了。
王文广的目光也紧紧盯着妻子。
还好,赵珍珍除了脸色憔悴一些,其余没什么变化。
夫妻俩就这样谁也不说话,征征对看了好一会儿。
王文广瞅瞅私下里无人,一把拉住妻子的手,问道,“你还好吧?学校没有为难你吧?孩子们听不听话!”
赵珍珍没回答他的话,而是猛然抓起丈夫的手看了一眼。
那一双十分漂亮的能弹钢琴能写一手好字的手,如今变得粗糙不堪,上面沾满了洗不掉的污垢,很多地方还裂了泛红的口子,指甲也碎掉了两个。
赵珍珍的眼泪再也憋不住,一下子哭出来了!
王文广上前抱住妻子,像哄婴儿那样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道,“珍珍别哭,我这不挺好的吗?干活儿肯定不像在学校里,你是没见到,人人都是这样的!我这还算好得呢,吴校长刚来的时候不会用锄头,不小心把自己的脚都弄伤了呢,养了一个多月才好了!”
其实赵珍珍哭了几声就后悔了,丈夫已经够难过的了,她不能再这样了,立即就抬起头破涕为笑了,说道,“看来吴清芳手笨是遗传了吴校长,她怀孕的时候想给孩子做一双鞋,我教了好几回她也学不会,后来还是我直接给她做了两双!她现在还好吧?
吴清芳的情况不太好,别人感冒喝了姜汤发发汗,一般四五天,最多七八天就好了,她却是一连咳嗽了半个月,而且反反复复的发烧。
农场才运行几个月,医务处就是一个赤脚医生,不但水平很有限,基本也没什么设备和医药,农场特批她去了惠阳县医院去看病,去了之后才知道已经是中度的肺炎了,一连输了七八天的吊瓶才好多了,但现在时不时还会咳嗽,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偏偏还有个要吃奶的儿子。
因为担忧女儿和外孙,最近吴校长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不过这些事儿多说无益,还会让妻子徒增烦恼,他点点头说道,“挺好的!”
赵珍珍冲他一笑,拉开带来的大提包,里面是这几天她跑供销社时,陆陆续续买到的东西,除了牙膏肥皂这些常用物品,基本上全是食品,她从最底下拿出一罐奶粉说道,“四宝现在大了,奶粉喝得少了,吴老师家的小孩还小,这个奶粉送给他喝吧!”
王文广用力点了点头,吴清芳体弱没有奶水,孩子才九个月大,农场食堂的饭根本吃不了,以前还有米粥可以打一点给他吃,最近没有了,听吴校长说,外孙经常饿得嗷嗷哭。
这一罐奶粉可真是太及时了。
王文广牵着妻子的手又问道,“建民建国还听话吧?建昌没感冒吧?建明晚上闹不闹人?”
赵珍珍笑了笑说道,“都挺好的,孩子们都可听话了,特别是建民这孩子,比之前更懂事儿了,你放心吧,平时他们都上学,周末的时候有时候堂婶过来,有时候郭大姐过来帮着我看孩子,一点都不累!真的。”
王文广瞟了一眼她那明显消瘦的脸颊,虽然不相信她说的话,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赵珍珍决定跟丈夫说些好事儿,就把这次来惠阳的实际目的讲了,末了高高兴兴的说道,“文广!我现在才知道,怪不得厂子里的销售科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进去,去年因为争科长,徐振山还和人动了手!做销售的确挣钱!我跑了这几天,拉下的订单不算多,但算算厂子给的奖金,也能有一百块呢!要是下次来百货商店进货的话,根据他们以往的订货订货量,恐怕能挣至少两百块呢,这加起来就是三百了!”
王文广点了点头,看着兴致勃勃的妻子有些心疼。
她看起来是那么的瘦小,一张瓜子脸更是只有巴掌大,但这么柔弱的女人,除了工作还要一个人照顾四个孩子,而且因为工资不够高,还要辛苦奔波挣外快补贴家用。
赵珍珍怕丈夫误会,连忙解释道,“文广!你别担心,我的工资刚涨了,一个月七十多块呢,都赶上讲师的工资了,生活是完全没问题的!再说,之前不还是有五百存款吗,你放心吧!”
王文广点了点头。
夫妻俩有说不完的话,但探视的时间转眼就到了,王文广实在不舍得妻子这么快就走了,他从大包里拿出一袋点心塞给农场的年轻保卫。
小年轻嘴馋,拿起糕点笑了笑走了。
赵珍珍很心疼王文广的手,她看到屋子角落有水盆,用带来的肥皂仔细给他洗了两遍,然后涂了厚厚一层的蛤蜊油,嘱咐他道,“我特意拿了几付线手套,你白天干活儿别忘了戴上,晚上临睡前就像这样好好洗一洗,然后涂上油,那些裂口逐渐就会好了!要不然天冷了很容易冻伤!”
他们农场就地取材,编草席用的是湖滩的芦苇草,这种草又干又涩特别伤手,而且编制过程中需要手指的灵活动作,戴着手套估计是不行的。
赵珍珍不知道这一点,王文广也没打算告诉她,很听话的点了点头,盯着妻子看了两眼,猝不及防的伸出手臂,一用力就把妻子给。抱。起来了!赵珍珍吓了一跳,一脸的惊慌,连忙低声说道,“文广!快放我下来!”
王文广吃吃笑了两声,刚才进门第一眼他就觉得妻子瘦了,果不其然,虽然她身上穿着棉衣,手感还是轻了一些。
“珍珍!你真的瘦多了,回去不要多想,工作和照顾孩子已经够累的了,我这里一切都好!”
赵珍珍重新坐好,娇嗔的瞪了他一眼,说道,“我没瘦!真的,吃饭睡眠也都挺好的,对了,何校长已经退休了你知道吗?”
其实按照何齐声的年龄已经应该退休了,但他声明威望能力样样超群,多年来已经是平城大学的一张名片,学校暂时也没培养出可以接替他的人,而且何校长很注意养生,身体状况很好,以前王文广就曾经说过,如果没有意外,何校长最起码能继续在工作岗位上工作五年,说不定七八年也是有可能的。
何校长本人六十六岁了,但依然干劲儿失足,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退休了。
王文广有些意外,问道,“是吗,那现在的正校长是段助理?蔡助理也被提了副校长?”
赵珍珍点点头,本来自从丈夫被下放后,学校好几个系主任争得厉害,都觉得自己有资格当副校长,但没一个能如愿。这种结果虽然让人有点意外,但仔细想想,恐怕市政府早就做好了部署,一旦两个处长熟悉了大学里的事务就会全权接手了。
“是啊,蔡校长前几天还去了我们工作组指导工作,还特意对我说有困难就和学校反映。”
其实在这样的非常时期,由政治经验特别丰富的市政府官员来担任校长,比在学校内部提拔要好得多。
王文广点了点头,正要说句什么,院子里响起了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而且很快农场的小年轻又走进来了,他刚收了一包点心,态度比之前好多了,他笑了笑,说道,“时间不早了,被领导发现了我会被挨罚的,这位女同志还是先回去吧!”
王文广和赵珍珍都点了点头。
趁着小年轻扭头往外走了,王文广飞快的在妻子的额头上啄了一口,又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光滑的小脸蛋。
赵珍珍被他弄得有点脸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院子里苗兰兰正在跟农场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说话。
“张主任你放心,别的事儿不敢说,我好歹也是平城一中的语文老师,带的三个班级是成绩最好的!肯定能教好你家小儿子的,他现在几岁了?”
姓张的干部顿了一下,说道,“三岁半。”
苗兰兰心里骂了一句,原来是让她这个大学毕业生去哄孩子的,不过面上还是笑嘻嘻的,说道,“好啊,三岁的小娃娃最好教了!”
张主任笑了笑转身走了。
其实作为农场的干部,张主任是不愿意和这些被下放的犯人私下里有任何交情的,但是他拼了三个女儿才生下的小儿子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样,刚生下来弱得跟个小猫似的,翻身晚走路晚开口更晚,邻居家的一样大的小男孩都会背唐诗了,他家的宝贝超过三个字的句子都还不会说。
但即便这样张主任也没太在意,小娃娃么长大了就好了,但他的妻子是个要强的人,非常着急,但两口子虽然都算基层干部,文化水平不高,而且这些年早把老师教的都还回去了,周遭亲戚朋友也没有合适的人,想来想去,她把主意打到了农场,很快了解到苗兰兰之前是平城一中的语文老师,她就鼓动丈夫去找苗兰兰,张主任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这事儿说白了,就是张主任一个农场保卫处的小主任要让她做白工。
苗兰兰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炼,比之前要老练多了,她虽然对张主任的态度很好,但没说痛快话,既没答应也没一口回绝,而是第二天就跟组里的领导汇报了这件事,得到的答案是,因为张主任家就住在农场里面,在不出农场而且不影响正常劳动的情况下,她可以自由选择。
本来她的打算是,若是张主任不再来了,那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若是还来她就会婉拒。
理由都是现成的,她作为一个犯人白天要劳动,晚上要思想改造,没时间也怕污染了祖国的下一代花朵。
但今天上午她刚走到劳动的院子里,就看到刘主任冲她使了个眼色,悄悄告诉她,刚才在门口听见有人来探视王文广了,八成是他已经离婚的妻子。
苗兰兰实在好奇狐狸精到底长什么样儿,但无缘无故的不参加劳动肯定不行,就对监工的说自己肚子疼,她先是回到自己住的屋子,重新洗了脸擦了面脂,还换上了一身儿干净的衣服,才不慌不忙的往前面走去。
谁知道她在外面观察了半天,王文广进去后一直都没出来,她压根儿没看到狐狸精的影子。但此刻走掉又觉得有点不甘心,然后好巧不巧的就碰到了张主任。
现在是规定的劳动时间,她跑出来闲逛是会被严厉批评的,没办法苗兰兰只能主动提出要给他家的小孩上课。
张主任很高兴,也就没再管她。
苗兰兰冲王文广笑了笑,盯着赵珍珍看了看。
这人和她印象中的狐狸精不大一样,她觉赵珍珍没刘主任说得那么玄乎,看着也就是个打扮普通的城里少妇,身上穿的是很朴素的深蓝色罩衫,背着一只半旧的军绿色挎包,这么大冷天儿,连个花围巾都没有。
当然了,她不能否认,赵珍珍是长得很漂亮。
“王大哥,这就是大姐吧,看着可真年轻啊!”
苗兰兰到底年轻气盛,耍了个心眼儿,要按照一般人的思路,即便是王文广离婚了,她也要称呼赵珍珍一声嫂子,但她偏偏称呼大姐,这本身就让人有点不舒服。
王文广皱着眉头,不太清楚这个有点讨厌的女人怎么又出现了,其实他跟她根本不熟。
赵珍珍倒是很大方的笑了笑,说道,“你好,你也是大学里的教职工吗?看着有点眼生。”
苗兰兰这人自己长得不够漂亮,但很喜欢长得漂亮的人,无论男女。刚才她还觉得赵珍珍不像狐狸精,这会儿却被她的明艳笑容晃了一下,亦笑着回答,“不是的,我是平城一中的老师!”
赵珍珍有点意外,她还以为苗兰兰是哪个厂子的工人呢。
她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赵珍珍,在平城大学工作组工作。”
苗兰兰也赶紧伸出手,不过,她为自己粗糙的手而感到有些自卑,握了一下就飞快的缩回去了,笑着说道,“你好,苗兰兰!”
赵珍珍冲她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丈夫。
王文广也用炙热的眼神看着妻子,眼神里有浓浓的爱意和不舍。
赵珍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农场。
王文广一直等妻子的身影完全消失了,才满心惆怅的提着大包往回走了。
还好,那个讨厌的苗兰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不知不觉中,儿子王文广已经被下放两个多月了,除了一开始寄来了一封平安信,之后再没有任何音讯。
王稼轩还好,一向比较心硬,而且这次平城下放人员的范围之广,数量之多是非常少见的,就连京里的弟弟都说,陈友松这是趁机在大搞政治资本,并不是真的针对这些人,他要是动用私人关系把王文广给捞出来,那反而成了众矢之的。
而且还反复嘱咐了他,现在运动进行的如火如荼,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是什么情况,让他凡事一点要谨慎,在任何场合都要少说话。
因此,王稼轩没怎么担心儿子,倒是有点担心自己受牵连。
但曹丽娟不一样,她平时虽然是个刀子嘴,对于儿子当年娶赵珍珍仍然颇有微词,但儿子是她生的,作为一个母亲不牵挂是不可能的。
青禾农场说起来也不算远,曹丽娟原本的打算是和丈夫一起去探视儿子,但这次王稼轩不管她怎么使性子就是不肯妥协。丈夫坚决不去,那曹丽娟只能一个人去了,她很久没单独出远门了,现在天气冷,又是风又是雪的,她要是再提着东西,万一摔一跤可怎么办啊?
王稼轩看出来她的犹豫,就耐心的解释道,“丽娟啊,文广那么大的人了能出什么事儿,无非是会吃点苦!咱们年轻的时候不也四处颠簸遭了不少罪吗?最重要的是,桂生都说了,让咱们低调行事,这个时候去探视他,不是让别人抓把柄吗?”
曹丽娟十分不高兴,说道,“你还真以为咱们儿子是犯了错下放的呀,他没错,是这个社会错了!”
王稼轩一听她说这话,神情立马变得很紧张,他用带着两分请求的语气说道,“丽娟啊,这种话可千万不要再说了啊,虽然你说的也有些道理,还有啊,你以为我真的不但心文广啊,不过是没办法的事情罢了,要是咱们受牵连了,你想想咱们这么大年纪了能受得了农场那种条件吗?而且建民几个也没人管了不是吗?”
涉及到几个孙子的问题,曹丽娟立马不说话了。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赵珍珍也真是的,虽然和文广离婚了,但几个孙子都是咱们的呀,竟然真的一次也不上门了!”
一开始赵珍珍半个月没来,曹丽娟也没去看孙子,她是这么想的,养四个孩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赵珍珍以前有张妈帮忙觉不出来,现在正好让她吃一下苦头,等晓得厉害了,自然就会主动来找他们了。
作为孩子的爷爷奶奶,他们有能力且物质条件又好,实际上比赵珍珍更适合养几个孩子!
可惜事实让她失望了,赌着气等了一个多月,现在都俩月了,也没见赵珍珍的影子。
王稼轩抬起头,说道,“她不来咱们可以去啊,明天就去!”
曹丽娟的心情一下子变好了,笑着说道,“对啊,咱们再不去,估计四宝都要不认识我这个奶奶了!”
一旦决定了去看孙子,曹丽娟立即忙活开了,去了仓库,去了厨房,张罗明天带给孩子的东西。
第二天恰好是周日,曹丽娟和王稼轩一大早就出发了,因为顺路,半路还去拜访了王稼轩的一个同学,一番叙旧之后,王稼轩话锋一转,说道,“老了真是不中用了,文广不在,我这去买个粮都费劲!”
曹丽娟觉得这话说的奇怪,他们老两口买粮一般不买多,十几斤提着没问题的,而且王文广工作很忙,即便是在家,也几乎没有帮他们跑过粮店啊。
老同学笑了笑,冲着厢房的方向招呼了一声,立即有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了。
“季东,帮你王叔叔买粮去啊!”
很快来到附近的粮店,王稼轩掏出票和钱买了四十斤粮,季东很轻松的背在了肩上。
一行三人来到赵珍珍家里的时候,因为是周末,孩子们起的晚了点,正围坐在餐桌上吃早饭呢。
赵珍珍不冷不热的请他们坐下,因为四宝叫她,连水都没来得及倒,就赶紧回到了餐桌。
曹丽娟忍不住往餐桌上瞄了一眼。
桌子正中间一盘是炒鸡蛋,一盘是炒菜心,还有一个盘子里是一摞两面金黄的葱油饼,再就是几碗小米粥,四宝面前另有一碗蒸鸡蛋,小家伙还不会自己吃,赵珍珍喂他吃得很香。
客观来说,这早餐比一般的人家要丰盛得多。
她再仔细观察几个孩子,除了穿得比以前差了一点,小脸都是又白又嫩又有光泽,可见过得不错。
曹丽娟心里又是失望又是欣慰。
赵珍珍和几个孩子吃完饭,嘱咐建民看好弟弟,自己快手快脚的收拾了餐桌,又把厨房收拾干净了才回到客厅。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给客人倒了三杯水,但还是没说一句话。
曹丽娟只得主动说道,“珍珍啊,建民他们最近都挺好的吧?”
赵珍珍扯了扯嘴角,回答道,“这不你也看到了,挺好的啊!”
曹丽娟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意,正要开口训斥几句,忽然想到赵珍珍已经和儿子离婚了,她既然已经不是王家的儿媳妇了,是外人了,那她说话似乎也要客气一点了,就换了一种语气说道,“这不我和你爸……,这不我们记挂着建民几个吗,所以过来看看,怕你们生活上有困难!”
赵珍珍淡然一笑,说道,“没什么困难,我一个人能养活了四个孩子!”
一旁的季东笑呵呵的插嘴,“大妹子,你家面缸在哪?我给把粮食倒进去!”
赵珍珍扫了他一眼,心里感叹,到底前世的那些破烂事儿,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60章 (修改)
季东这个人有点一言难尽。
简单来说,他或许是别人眼中的大好人,孝顺父母,友爱兄妹,对同事朋友也都特别仗义,但有时候好人做惯了就失去了分寸。
季东高中毕业后进了轻工局工作,当年轻工局还分来两个女大学生,其中一个和季东同一个办公室,年轻男女干柴烈火很快就好上了,都已经到了谈论婚嫁的时候,季东一个从小的好哥们来单位找他喝酒,无意间见到了女大学生,一眼就瞧上了,这哥们儿明知女大学生和季东是一对儿,还非让兄弟让给他。
只要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让,但季东不是一般人,他虽然很痛苦,但想到会失去一个好哥们儿,还是狠心的不理女大学生了。
说来也怪,自从他做下让妻事件之后,仿佛命里带了衰气,该算在他名下的工作成果记在了同事头上,该发的奖金被领导扣了,甚至连提拔的机会都莫名其妙没有了。而且,别人给他介绍对象,档次也越来越低。
其实季东的条件不差,身高一米八浓眉大眼,算不上帅但也绝对不丑,论家世就更好了,他的父亲季铭德和王稼轩是大学同学,年轻的时候也曾出国深造,不过季老选择了一条纯粹做学问的路子,大半生几乎着作等身。两个儿子和女儿也都是文化人,唯有小儿子季东从小脑瓜子不太灵,学什么都学不进去,高中毕业后就进了轻工局工作。
季东的第一段婚姻,妻子是平城市塑料厂的工人,人长得很漂亮但同时也很要强,她和季东结婚,自以为是高攀了好人家,季家的物质条件比她娘家要高出好几个档次,然而,结婚四年后,她还是选择离婚了。
季东是好人,会帮朋友照顾老人,照顾生病的孩子,会帮同事买粮买火车票,平时要工作,还要忙活这些别人的事儿,呆在家里陪着妻子的时间肯定就少了。
守活寡的日子恐怕没几个人愿意过。
赵珍珍指了指厢房的位置,季东提着粮袋子乐呵呵的走过去了。
对孩子们来说,爷爷奶奶是对他们很好的人,因此,一吃完早饭,建民和建国就走到了爷爷身边。
建民问道,“爷爷!你最近在家里忙什么呢?那一盆生病的腊梅现在好了吗?”
建国则比较直接,大声说道,“爷爷我想你了!”
王稼轩听到孙子的话有点激动,伸出手臂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大孙子,笑着说道,“建民,腊梅现在不但好了,还开花了呢,建国,爷爷也想你们啊,这些天为什么没去爷爷奶奶家啊!”
王建国一愣,他虽然已经八岁了,但小孩子的心性就是这样,以前周末妈妈带着去爷爷奶奶家他很高兴,最近两个月周末总去堂姥姥家,他更高兴,因为周淑萍做饭比张妈好吃得多,立志舅舅带着他们玩儿各种游戏,比上爷爷的课也轻松有趣。
现在王稼轩来到家里了,王建国说想爷爷了其实也是孩子话。
他眼珠子转了转回答,“爷爷!天太冷了,小弟弟走多了会滑倒的!”
王稼轩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王建国说得也是实情,两家之间的距离有六七里地,没有直达的公交车,天气好的时候无所谓,赵珍珍推着自行车载着三宝和四宝,建民和建国两个走着就来了,但今年冬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三天两头的下雪,往往上一场雪还没化干净,下一场雪就来了。
街面上到处结满了冰,别说小孩儿了,大人稍不注意都能摔上一跤。
为了能和孙子尽快的热络起来,恢复到以前的感情水平,曹丽娟带来的大提包里装满了小孩们喜欢的东西,有奶糖饼干山楂卷,还有昂贵的巧克力和肉脯,现在后两样东西在平城已经不好买了,特意托人从上海捎来的。
王建昌这个小吃货兴奋的拍了拍手,大声嚷嚷道,“哇,这么多好吃的!奶奶你真好!”
曹丽娟拿了一袋肉脯递给他,笑着说道,“三宝,你要是跟奶奶一起住,能天天吃好吃的!”
王建昌听到奶奶的话,接过肉脯没立即吃,而是皱着小脸思考了数十秒,说道,“奶奶!妈妈说过小孩子要好好吃饭,不能天天吃零食!”
曹丽娟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
她小时候娘家有的是钱,几乎要什么给什么,在零食上也是如此,她五岁之前就是个爱吃蛋糕和糖果不爱吃饭的小孩儿,父母太忙顾不上她,后来是因为乳牙吃坏了才被重视起来,妈妈把家里所有的零食都收起来了,这个习惯才逐渐纠正过来了。
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现在的物质供应太紧张,普通百姓家里的小孩一个月能有两包饼干吃就很不错了。所以,谁家也不会教育小孩说天天吃零食不好,因为压根儿吃不上。
赵珍珍这么跟孩子说,怕也是别有用意!
曹丽娟笑着跟孙子说道,“你妈妈说的对,但也不对,零食吃多了是不好,不过每天吃几片饼干,两颗糖或者巧克力是不要紧的!不是不能吃,是不能多吃!”
王建昌点了点头,撕开肉脯填到嘴里。
曹丽娟给小建明剥了一颗奶糖,小家伙吃得嘴巴一鼓一鼓的,但他却有点贪心,眼巴巴的看着三哥手里的肉脯袋子。
曹丽娟笑着摸了摸他的大脑袋,说道,“我们四宝还小,肉脯太硬会咯牙的!”
小建明觉得自己不小了,他现在能坐能站会走路,一般不用妈妈抱,而且还学会了用勺子喝汤,妈妈都常说他长大了呢,就有些含糊不清的辩解,“奶奶!我是大娃娃了!”
曹丽娟笑笑,将小孙子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王建昌也蹭到了奶奶的怀里。
赵珍珍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不去打扰孩子们和爷爷奶奶的交流,但也没打算和季东说话,拿起几张报纸认真的看起来。
他们工作组的副组长黄大姐因为写得一手好文章被借调到了市政府秘书处,上头的意思,不会派新人来了,反正大学工作组的人员配给不少,就从里面提拔一个就行了。昨天陈组长特意找了赵珍珍谈话,希望她来当这个副组长。
要是换了别人,这么好的事情,恐怕早会一口答应下来了。
但赵珍珍却对陈组长说容她考虑两天。
前世她嫁给卢志伟之后,在工作上也顺风顺水,从国棉厂工会调出来后,先是在市政府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来就去了工作组,不过前世不叫工作组,而是叫革。命组,她从一个普通的职工,短短两年就成了管着半个平城革。命小组的副主任。
那个时候她真得是风光的很,要什么有什么,下头的人一味吹捧,上头的人也对她特别客气,毕竟上级的领导,就是她的丈夫。
那样的日子现在想想特别虚妄,还有些可笑和虚荣。
即便是做到了副主任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一声令下被遣返到了农村!
所以这个副组长她不是很想当。
但现在的工作组和前世的革命组似乎不太一样,也许最后结局也会不同?
赵珍珍不知不觉中眉头紧皱。
季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有些尴尬,王叔叔和曹阿姨只顾着和孙子们说话,女主人从进门就没跟他说一句话,明显很冷淡的样子,因此,当赵珍珍终于从报纸里抬起头来,季东立即冲她笑了笑,又扭头对王家老两口说道,“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王稼轩冲他摆了摆手。
曹丽娟撇了眼板着脸的前儿媳妇,说不出来要留季东吃午饭的话,就笑着说道,“东子,今天谢谢你了啊!”
季东憨厚的一笑,王文广下放的事儿他早听父亲说过了,赵珍珍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的确不好过,就说道,“没事儿,若是家里有做不了的体力活儿,招呼我一声儿就行!”
这话是说给赵珍珍听的,但她冷着脸一点反应也没有。
前世她第一次见到季东,也是他帮着王稼轩买粮,不过那是在老两口的家里,季东来了第一次后,以后隔三差五就来帮着老两口干活儿,买粮卖煤甚至买菜,见到她总是笑呵呵的,也没说过几次话。
所以后来她被公婆赶出家门,这个季东跑到国棉厂的宿舍,说要娶她的时候,她还被吓了一跳。
虽然一口回绝了他,但季东这个人看着老实,实际上有些难缠,隔了几天又厚着脸皮找她,如此反复两次,国棉厂很多人都知道了。
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无论怎么做总是轻易惹来争议,最后还是老工会主席出面,帮赵珍珍摆平了这件事。
季东刚迈出屋门,一个个子很高,马尾也梳得很高,脖子上系着漂亮纱巾的女人昂首挺胸的进来了,看到他大眼睛一瞪,带着两分质疑问道,“这位男同志看着面生,你是谁啊?”
季东笑笑,说道,“你好,我是季东,帮王叔叔来送粮的!”
郭大姐一听说是王家老两口带来的人,立马扭了头不搭理人了。
季东有点尴尬,他觉得自己今天运气有点不好,女主人赵珍珍冷着一张脸,这个女人对她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好像以前有过什么过往似的,其实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
难道真的如别人讲,他就是个命里带衰的人?
其实最近两三年季东已经不怎么做好人了,同事朋友借钱借物一律回绝,让他帮着干活儿也是十回里拒绝九回。这一次要不是王叔叔,这么冷的天儿,他才不会出门呢,一个人在家里看看书下下棋多好!
年轻的时候不爱读书,最近几年才开窍,季家大哥手把手的教,季东现在也能写些小文章了。
郭大姐拿季东当空气,她快走了几步抬头一看,王家老两口没事儿人一样坐在沙发上,正乐呵呵的跟孙子们说话呢。
她看到这一幕很有些气愤!
本来,她对王文广的印象还不错,觉得他作为赵珍珍的丈夫能打八十分,小建明过周岁的时候她也观察了王家老两口,虽然两位看起来都很有文化也很有派头,但言谈举止之间的有些倨傲,尤其跟赵珍珍说话的时候特别明显,最多只能打五十分。
而那次劝说赵珍珍离婚的时候,王家老两口的表现就更糟糕了,也不知道这爷爷奶奶怎么想的,若是真的心疼孙子,怎么能硬下心肠非要让小孩离开自己的妈妈跟着他们生活,郭大姐是个暴脾气,直接在心里打了负分!
郭大姐虽然很气愤,但她现在做事不像以前那么毛糙了,学会了讲究方式方法,因此,她一进屋,就做出十分吃惊的样子说道,“哎呀真是稀客啊,建民,你们爷爷奶奶来了!”
她这话好像是在跟老两口打招呼,但口吻又是在跟小孩子说话。要是一般人不以为意,接着话茬招呼一下就过去了。
王稼轩向来在晚辈面前高高在上,不会在意郭大姐的话,仿佛没听见一样,但曹丽娟就不一样了,郭大姐耍的这个小心眼自然被她识破了,所以带着几分矜持,没有搭理郭大姐。
建民很喜欢郭阿姨,他立即笑着说道,“是啊,郭阿姨你快坐!”
赵珍珍笑笑,倒了一杯水给她,笑着说道,“不是告诉你天不好就别过来了吗?你感冒好了没有?”
郭大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有点嫌弃的说道,“这什么茶叶泡得?我给你的碧螺春呢?”
赵珍珍没回答,而是说道,“你来就是喝茶的?建昌今天一大早就念叨你的,上一次你俩下棋他输了,但这次肯定要赢你了!”
王建昌比起一年前变化太多了,原来他在同龄的孩子里语言表达能力和思考能力都有点差,现在却一跃成为班上最聪明的孩子之一,能写会画不说,这孩子现在干什么事儿都喜欢赢,当然了,输了他也不哭闹,这小娃娃有一股子韧劲,会反反复复练习,争取早日能赢。
譬如这下棋,他上次输给郭大姐之后,没事就对着棋盘思考,有时候还拉着建民建国一起下。
王建昌一听到下棋,立马从奶奶身边跑过来,兴奋的说道,“郭阿姨,咱们现在就下棋吧!”
郭大姐从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塑料盒子,说道,“不着急,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王建昌一看到盒子上印着的孙悟空图案,立马激动地问,“郭阿姨,是一整套的连环画吗?”
郭大姐点了点头。
王建昌像拿到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又小心的放在桌子上,这时候建民和建国也围过来了,王建国抢先打开盒子,看到整整齐齐的两摞小书,惊叹的说道,“哇,全套的《大闹天宫》,哥你看还是彩色版的呢!”
王建民点了点头,迅速抽出一本拿在手上看。
王建昌有样学样也拿了一本,他特别开心的指着内页说道,“妈妈!我可以照着这上面画孙悟空!”
赵珍珍点了点头。
建民和建国都是小书迷,比起爷爷家的那些艰涩难懂的厚书,当然更喜欢轻松有趣的连环画,小哥俩儿一人捧了一本,头碰头看了起来。
小建昌还没忘下棋的事情,催着郭大姐去他的房间下棋。
因为客厅太小,孩子的书桌棋盘都在另外一间屋子里。
郭大姐将剩下的半杯茶一口气喝了,领着小建昌走了。
王稼轩还十分安然的坐在沙发上,曹丽娟却有点生气了,这一位郭大姐一进来就耍心眼不跟她打招呼,这姑娘看起来出身应该不错,但做派真是小家子气,尊敬老人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准则之一,她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而且一进来就用连环画糊弄孩子,现在两个大孙子光顾看书不理爷爷了,这倒也罢了,还把三宝也带走了。
屋子里唯一剩下的孙子就是四宝了,但小建明这孩子一岁多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喜欢让人抱了,她刚才抱了一会儿,这孩子就用里挣脱了,现在走到妈妈赵珍珍的身边,靠着妈妈的大腿,手里拿着一个七巧板,笑得嘎嘎的。
曹丽娟看看丈夫,王稼轩似乎没看到她,正笑着向两个孙子招手,“建民建国,什么书这么好看啊,来,过来也让爷爷看看好不好?”
王建民和王建国立即跑过去了。
郁闷的曹丽娟受到启发,也冲着王建明说道,“四宝,奶奶和你一起玩儿七巧板好不好?”
七巧板是小建明最喜欢的玩具没有之一,平时连赵珍珍动一下他都不高兴,自然不肯,不但不肯,还连忙将七巧板往身后一藏,用力摇了摇小脑袋。
曹丽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幸而这时候客厅墙上的挂钟响了,她瞄了一眼,没想到已经十一点钟了,就硬挤出一丝笑容说道,“珍珍啊,时间不早了,我带来了一只鸡和两条鱼,都已经处理干净了,孩子们不经饿,咱们这就去做饭吧!”
赵珍珍点了点头,笑着回答,“好啊。”
她口里虽然答应了,但却没立即站起身,而是跟四宝耳语了几句,四宝一下子扑到她怀里,母子俩嘻嘻哈哈闹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说道,“四宝啊,妈妈去做饭了,你和奶奶玩儿好不好?”
小建明嘟着嘴答应了。
赵珍珍去了厨房后,曹丽娟觉得自在多了。
吃过午饭郭大姐就告辞了,建民哥儿几个也都很自觉地去睡午觉了,将小建明哄睡后,赵珍珍又回到客厅。
三个人一时都没有开口说话。
赵珍珍的时间向来比较紧张,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双十分精巧的虎头鞋,已经差不多完工了。
曹丽娟盯着仔细看了几眼,忍不住问道,“这小鞋子可真漂亮,不过四宝穿着不会小了点吗?”
赵珍珍冲前婆婆一笑,说道,“不是给四宝的,是给莉莉姐家的晨晨!”
曹丽娟点了点头,看了丈夫一眼说道,“珍珍啊,你这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的确不容易,本来我们老两口想分担一些,把三宝四宝接过去!但你不同意!这里有两百块钱你拿着用吧!”
经历了之前的不愉快,但凡有点骨气的人不会接这个钱,但赵珍珍从来不跟自己过不去。
她的公公婆婆若是看得起她,不会因为她收了这钱看轻她,相反亦然,她不收这个钱,他们也不会因此改变对她的看法。
赵珍珍接过钱说道,“我知道你们这钱是给建民几个用的,所以每一分钱都会花在孩子身上!”
言外之意,她作为孩子的母亲,并不会为此额外感激他们。
第二天刚上班,陈组长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有点心急的问道,“赵珍珍同志,你考虑好了没有?”
赵珍珍点了点头。
关于升组长的事情,赵珍珍仔细考虑后觉得还是接受比较好,虽然她已经有了别的计划,但级别高一点,现在的工资又会多出一些不说,等到工作调动的时候,也会有相应级别的工作岗位。
总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陈组长很高兴,拿出早就写好的申请,刷刷在上面添了赵珍珍的名字,笑着说道,“我今天就把报告交上去了,估计不用几天就能批下来了!”
赵珍珍笑着说道,“那多谢领导了!”
其实,陈组长一直想提拔的人是黄樱,虽然在别人眼里黄樱工作能力不算太突出,但这丫头脑子很灵活,也很有眼力架儿,资历是嫩了点,但工作组除了他和赵珍珍都是年轻人,这一点不算什么,而且她的学历是过关的。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申请很快就被退回来了。
陈组长如今很能领会上头的意思了,立马换人推荐了赵珍珍,这次申请很快就通过了。
当上副组长后,赵珍珍更忙了。
这一天是周日,工作组接到了上头的随访要求,休息日也不能休息,陈组长带着几个人,赵珍珍带着几个人分头出发了。
赵珍珍头一天通知了郭大姐,家里几个孩子就交给她看着了。
郭大姐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喜欢小孩,尤其是胖嘟嘟的王建昌,在她眼里是世界上最可爱最迷人的小孩子。
当然了,其他三个孩子她也很喜欢!
郭大姐和孩子们玩儿捉迷藏的游戏,正玩得不亦乐乎,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谁啊?”
“我!季东!曹阿姨让我来送东西!”【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