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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卢志伟这次来平城,和上次师出无名可完全不同,他现在的身份也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处长,而是京里新成立的革命工作组主要领导人之一,不要说区区地方政府,就是上头的某些权力部门都不能随意干涉他们的行动和计划。


    在这种形势之下,他们的讨伐和修正运动在各大城市进行的如火如荼。


    为了迅速在全国兴起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他们几个负责人各有分工,卢志伟本来负责的是华南地区,他的同学,也是最好的战友姚胜元负责华北地区,但姚胜元非常倒霉,去华北州城视察工作的时候,因为工作成果喜人,在庆功宴上多喝了半瓶酒,引发心脏病复发,人还没拉到医院就咽气了。


    诺大的华北地区没有负责人是不行的,年轻的卢志伟主动请缨,当然了,他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华南那边的运动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再捞政治资本也十分有限,但华北地区不同,姚胜元这个人工作作风很拖拉,只去了一个州城。


    也就是说,华北可以挖掘的地方非常多。


    而且卢志伟也有私心,平城是华北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他曾在这里工作过几个月,但并不是很愉快的经历,可以说是完全浪费了几个月,因为陈友松对他有戒心,他几乎什么也没学到。


    特别是后来离开的时候,因为事发突然,卢司令在电话里又十分反常的把他痛骂一顿,导致他离开的时候心境很不好,多少有点灰溜溜的感觉。


    所以这次视察把平城当做了第一站,也是有一雪前耻的意思。


    在这种情况之下,卢志伟再看到赵珍珍,心里是十分得意的。


    记忆中这个女同志的确很漂亮,工作能力也还不错,不过对他的态度很是冷淡,甚至有时候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那个时候他的身份是市政府临时借调来的干部,虽然在陈市长身边,但地位连张秘书都不如,被人忽视了只能忍着。


    如今的确不一样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轻轻颌首。


    赵珍珍躲开他的眼神,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欢迎卢主任来我们工作组指导工作!卢主任快请坐吧!”


    大办公室里日常办公的人有十几个,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位,陈组长自己虽然有单独的办公室,但在大办公室也是有工位的,他点点头,也连忙拉开自己工位前的椅子请卢志伟坐下。


    赵珍珍冲张璐璐使了个眼色,张璐璐接收到了却有些茫然,愣怔的数秒中,张璐璐旁边的一个年青女子笑吟吟的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备用的茶具,泡好了几杯茶端过去了。陈组长冲年青女子赞赏的点了点头,吩咐道,“小黄啊,你去学校食堂通知一下,让他们准备一桌招待的饭菜,按照市里最高标准啊!”


    这个年青女子叫黄樱,就是前一阵工作组排的文明戏《女劳模》中的女主角,她是本校中文系的学生,正好今年毕业,毕业后就直接加入了工作组工作。她不光是人长得漂亮,戏演得不错,平时为人处世也很有一套,比傻大姐似的张璐璐机灵得多。


    黄樱冲陈组长点点头,目光转向张处长,笑着问道,“不知道领导有没有什么忌讳的?”


    她这话虽然是问张秘书,其实问得是京里来的年轻领导。


    张秘书十分客气的询问卢志伟,“我记得以前卢主任在平城工作的时候,最喜欢和陈市长一起吃海鲜对吧?”


    虽然卢司令总担心小儿子孤老终生,最近给他安排了很多场相亲,但卢志伟今年其实才二十六岁,作为一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从小又是娇生惯养长大,即便是前几年闹饥荒的时候,卢志伟的一日三餐也少不了烧肉和白花花的蒸米饭,因此他吃上有点挑剔。


    但平城有京里比不了的优势,平城靠海,出的虾蟹全国有名。


    不过,这次他来主要是视察工作的,昨天来的第一天,他听完张秘书的工作汇报,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平城的运动看起来开展的不错,各个单位也都派遣了工作组,打倒资产阶级的红福也到处都是,但总觉得有点不太对。


    当然了,工作成果也不是没有,他们揪出来的资产阶级腐败分子不少,最好级别的还是个副市长,不光是副市长,市委市政府的其他高级干部也不少,而且还有些大学里的教授,讲师也都被下放到了青禾农场。


    但他就是感觉不太对头。


    所以才一大早婉拒了陈市长的邀请,而是在张秘书的陪同下来到平城大学。


    他现在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彻底搞清楚心中的疑虑。


    这世界上大多数事情就是如此,如果你感觉不对,那可能就真的是存在着某种问题。在这种情况之下,口腹之欲变得没那么重要,他从文件中抬起头,冷漠的说道,“随便准备一下就可以了!”


    张秘书仿佛没听懂他的意思,冲着黄樱笑道,“现在正是虾蟹肥的时候,你赶紧去告诉食堂,让他们准备一桌海鲜宴!”


    黄樱忍不住又瞟了卢志伟一眼,笑呵呵的大步出去了。


    最近工作组其实很清闲,虽然其他地方的高校可能受到了取消高考的影响,平城大学却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了,今年九月份入校的新生比往年要多出一倍,各系的系主任和教师都忙得很,


    因为多收取的学生,市政府说到做到,真的专门多拨了一笔款子给学校,何校长和王文广一致的意见,将这笔钱的一部分用来改善教职工的福利,做法也很简单,在这种社会局势下,大家都在推崇无产阶级朴素的生活作风,采购大量的物资不太容易办到,也容易落人话柄,就是直接发钱,系主任一个月工资能多拿六十块,教授能多拿四十块,讲师是三十块。


    半两的油条四分钱一根,一块钱可以买二十多根。


    所以多出的这一部分钱也让这些教师们干劲儿十足,讲授课程都异常的认真,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教给学生。


    这一届新生虽然是通过推荐和选拔入学的,当整体水平还算不错。


    就连王文广最近的工作也轻松不少,招生的时候从市政府借调来的几个处长,在陈市长的授意下,一个做了何校长的助理,一个当了他的助理。这两位处长年龄和王文广差不多,但从政的资历和政治手腕比他厉害多了,虽然之前没有接触过大学的事务,但熟悉了一段时间上手后,比王文广处理起来还有游刃有余。


    当然了,这只是指的日常事务,大方向还是要何校长和王文广做主的。


    卢志伟检查了工作组最近一年的工作记录,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甚至称得上是十分完美。


    他放下文件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问道,“张处长,看来你们平城工作组的工作做得很不错,我在京里曾经接到过其他地方的反馈,有不少的资产阶级顽劣分子不接受人民的审讯,造成了很多激烈事件,你们抓了那么多人,不知道有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关于这一点,张秘书其实早有准备,他谨慎的回答道,“的确,有些修正分子很狡猾。我们工作组一开始人手不足,不具备进行大型行动的能力,所以每次都是临时行动,让那些人根本没有准备!但也确实发生过流血事件!”


    卢志伟扬了扬眉毛。


    张秘书继续说道,“在我们审讯前市长马副市长的时候,就受到了她的顽固反抗,为了逃避党和人民的惩罚,她企图用玻璃割腕自杀畏罪,幸好我们的同志发现的早,及时给制止了!”


    卢志伟听了并不满意,也不知道张秘书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没听懂,他说的是有些地方出现了武斗,而不是这种破坏分子自杀这样的小事儿。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他不甘心的追问。


    张秘书心里冷笑一声,这一位卢处长还是和以前一样,自以为政治上特别成熟了,其实还嫩得很。


    他笑了笑,说道,“目前没有,咱们工作组的目的除了揪出资产阶级破坏分子,保护人民群众的安全问题也很重要,所以我们一再告诫下面的基层办事员,工作作风不能过于粗暴,不能影响了人民群众的正常生活!”


    这话说得无懈可击,卢志伟皱了皱眉头,说道,“张秘书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工作尽心尽责。”


    陈组长在旁边一直插不上嘴,闻言立即说道,“卢主任,我们张处长对待工作的确很认真,别的不说,前些日子学校的大字报横行,为了不出乱子,我们工作组都是日夜轮班订着,张处长却是一连好几天连轴转呢!”


    卢志伟对陈组长的话没有任何反应,而是拿起一本资料说道,“你们工作组排的文明戏倒是有些意思,现在还能演吗?


    陈组长愣了一下,他们排的文明戏固然不错,但两部戏的演员加起来也有一百多人了,他们工作组的经费不少,但也养不起这么多人,而且也完全没有必要。这些演员大部分是在校的学生,只有一少部分是社会人士,需要演出的时候提前两天通知就可以了,基本就能把人凑齐了


    他笑着说道,“能演,不过今天是来不及了,卢主任要是想看的话,可以提前通知我们早早准备!”


    卢志伟不置可否,沉默了两分钟才说道,“你们现在就开始准备吧,准备好了之后……”他冷漠的环视了一周,目光落在一直低头不语的赵珍珍身上,继续说道,“这位赵同志对文明戏很有经验,就把这件事交给她负责吧!”


    陈组长笑着点了点头,赵珍珍也只能答应了,说道,“请卢主任放心,我一定尽快组织演员,争取早一天让领导观赏并提出宝贵的意见!”


    其实卢志伟本人对所谓的文明戏没什么兴趣,不过上头的意思,是要从各地选出具有代表性的剧目用来推广,不能不重视。


    若是从世故圆滑方面来说,卢志伟比不上张秘书,若是从老谋深算来说,他也压根儿不是陈市长的对手,但卢志伟有自己独特的优势,首先有背景这一点不用说了,如今更是加入了目前来看最风光的部门,还进入了权力中心,但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卢志伟最厉害的一点是敢想敢干,做什么事儿都不会瞻前顾后缩手缩脚。


    有一句话可能不太合适,但大概的意思差不多:乱拳打死老师傅。


    黄樱这个时候恰好从食堂返回来了,她是一个很爱笑的漂亮姑娘,身材窈窕有致不说,五官长得也特别出众,可以说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尤其是一双雾蒙蒙水灵灵的大眼睛,天生脉脉含情,让人过目难忘。


    工作组的未婚男同志有一个算一个,都对黄樱有不可描述的好感。


    她一进门就冲陈组长笑了笑,又小心的瞄了一眼卢志伟,说道,“领导,真的是太巧了,他们食堂最近和码头有合作,不光有新鲜的虾蟹,还有好多其他的名贵海鲜呢!”


    陈组长笑笑,觉得小黄这事儿办的很好,就冲卢志伟介绍道,“卢主任,您刚才说到文明戏,其实这一位小同志,就是其中一部文明戏的女主角!”


    黄樱上前两步,笑着说道,“卢主任你好!我是黄樱,请领导多加指教!”


    卢志伟抬眼看了看她,的确长相十分标志,比他相亲的那些对象大部分都要更好些,但和最拔尖的相比较,比如姚政委家的孙女姚雪儿,还是要略微差上那么一点点。


    而且有点他不太喜欢,这姑娘的笑容很动人,但多少带着些美而自知的傲气。


    这就不太讨人喜欢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黄樱有些失望,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卢主任是不是要看我们的戏?我一定会认真准备的!”


    卢志伟瞄了她一样,嘴角扯了扯说道,“好。”


    张秘书卢志伟一行很开离开了大办公室,赵珍珍舒了口气,和张璐璐一起商量,吃过午饭就赶紧通知各系里的演员,至于校外的则要加班加点了。


    这个时候黄樱凑过来说道,“珍珍姐,你下了班还要接孩子,我和璐璐一起去校外吧!”


    赵珍珍原本打算接了建昌和建明先送到堂婶家里的,现在同事主动帮忙,自然是很高兴了,就笑着说道,“好的呀,小黄,那先谢谢你了啊!”


    黄樱没立即说话,脸上带着一点点踌躇,犹豫了数秒说道,“我刚才听东超说,卢主任让你负责通知他们文明戏的事儿,珍珍姐,你和这位卢主任,之前就很熟是不是啊?”


    赵珍珍笑了笑,心里很庆幸终于可以把包袱甩过去了,就说道,“没有的事儿!你知道我以前在国棉厂工会工作,我们的谢厂长是军人出身,很佩服咱们平城的老英雄陈向南,所以此排了《战平城》的文明戏,这部戏当时受到了市政府的关注,而这一位卢主任,那是还是借调过来的卢处长,恰好就经手了这件事,所以才有了两次的接触,就是上下级的关系,根本谈上不上熟悉!”


    她撇了一眼黄樱,这姑娘的确很聪明同时也心高,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愿她能求仁得仁吧。


    “小黄啊,组织演员已经够我和璐璐忙活的了,要不你干脆好人做到底,通知卢主任那边的工作也由你去做吧!”


    黄樱正不知道如何开口讨要这件差事呢,赵珍珍就主动抛给她了,她高兴的很,说道,“没问题啊,咱们大家都是同志,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在陈组长的小办公室,卢志伟又翻看了一些资料后,市政府原来的两个处长,现在的校长助理蔡助理和段助理得到消息后赶到了,蔡助理以前在市政府的秘书处工作,和卢志伟接触的机会很多,两个人还算熟悉。


    蔡助理笑呵呵的说道,“欢迎卢主任大驾光临!卢主任这次来我还是听食堂的同志说的!要不是我嘴馋去食堂打听有没有螃蟹,卢主任就打算悄悄的来悄悄的走?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卢志伟笑笑,说道,“蔡兄说笑了,今天来主要目的是谈工作的,等忙过这几日,肯定和蔡兄畅谈一场!”


    段助理微微一笑,说道,“卢主任,时间不早了,食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咱们这就过去吃一顿便饭吧!”


    段助理说得客气,但食堂准备的可不是便饭,作为何校长的助理,他的消息很灵通,卢志伟一进校门他就知道了,因此,即便是黄樱不去食堂,食堂也早接到了通知准备最高规格的酒席。


    不但如此,段助理知道姓卢的爱吃海鲜,还特意让食堂联系码头,现从渔船上送来一篓子活蟹活虾,预备临走时送给卢志伟。


    只是一切安排的很好,卢志伟却不上当,他当然也嘴馋,但更不会忘记此行的目的,估计他这一顿饭要是坐下来吃了,很快在平城又吃又拿的事儿会迅速传到京里,虽然这点小事儿并不能对他有什么影响,但是,父亲卢司令的一顿骂是免不了的。


    因此到了食堂餐厅,卢志伟借着去卫生间的由头,从餐厅后门飞快的溜了,他带来的两个秘书见他不见了,更不可能坐下吃饭,也立即选择了辞行。


    段助理呵呵一笑,招呼张秘书和蔡助理,“既然卢主任工作那么忙,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咱们要尊重这样的领导作风!不过既然食堂已经准备好了,浪费掉更是不行的,我去请何校长和王校长,你们先坐下吃啊!”


    连吃饭时间都没有的卢志伟,此刻其实也在吃饭,不过是在和大学隔了一条街的国营饭店,比起大学食堂精心准备的饭菜,国营饭店里的食物看起来乱糟糟的让人没有胃口,不过,卢志伟早上饭吃得少,现在早饿坏了,他皱着眉头看了一遍,最后买了两个馍馍,一份白菜炖虾。


    虽然菜的品相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大白菜和虾都是时令食品,吃起来味道还不错。


    不得不承认,黄樱这个小姑娘还是有点胆识和手段的,她接了赵珍珍的活儿之后,第二天就跑到市政府去了,当然了,卢志伟很忙,一整天都和陈市长等几个市级领导开会,没时间也不可能见她,她选择的汇报对象是卢志伟的秘书小冯。


    小冯同志平时虽然很机灵,但毕竟是刚刚大学毕业,家里走了卢司令的私人关系,才被安排到卢志伟身边工作,这才历练了两三个月,和同样刚毕业,但从大一就积极参加各种社会活动的黄樱水平差不多,但黄樱是个漂亮姑娘,小冯同志有点放不开,就落了点下风。


    两个人为文明戏的问题沟通了将近一个上午,小冯同志被黄樱吹捧的晕晕乎乎的,后来黄樱拿出东道主的姿态,说要请小黄和另外一个秘书去吃海鲜大餐。


    小冯同志昨天就为没吃上学校准备的宴席而有点遗憾,自然爽快的答应了,另一个毛秘书老成一些,虽然卢志伟一开会通常就是忙上一整天,一般不会有他们什么事儿,但万一要是找他们,一个人也不在的话,太不像话了,就坚决拒绝了。


    因为国营饭店的饭菜又贵又不好吃,海鲜品种少还不够新鲜,黄樱把小冯同志带到了自己的姑姑家,她姑姑婆家养了一条船,每天都会送些海鲜过来,附近的居民到点就会过来抢购。


    在黄樱姑姑家,虾蟹鱼等等都是论盆上的,小冯同志吃了肚儿圆,和黄樱还有黄樱的表哥关系也突飞猛进,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过了一个星期,工作组将所有的演员都组织起来,并认认真真的排练了好几次,又特意请了文工团的导演老师来指导,终于觉得水平不错了,黄樱便再次去了市政府给领导汇报工作。


    这一天也是巧,卢志伟本来就没安排工作,早上他特意晚起了一会儿,等他起床后果然陈市长已经上班走了,他看到桌子上留的豆浆油条都没顾上吃,径直就推开了陈市长的卧室。


    然而他翻了一个遍,什么也没发现。


    这一位陈市长的底细,别人不知道卢志伟是很清楚的,小时候过得特别惨,基本上就是爹不疼娘不爱,被寄养在老乡的家里一直长到十来岁,这些人家都是给口吃的就行了,唯有一个姓白的人家对陈友松特别好,这姓白的可不是普通人物,实打实的大资本家,虽然早早就移民国外了,但和国内仍旧有很多联系,尤其是,这位姓白的很看好陈友松,不但有书信来往,而且还有物品寄送。


    虽然父亲卢司令曾经说过姓白的和上头有关系,但卢志伟却没往心里去,所谓鞭长莫及是也。现在党和人民要揪出来的是资产阶级破坏分子和敌特分子,一旦发现了陈友松和国外或者香港方面联系的明证,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可以扳倒他了!


    然而,以前他无意间看到的一匣子信件,还有陈友松日常用的那些洋玩意儿统统都没有了!


    卢志伟气闷,也只能吃了冷油条豆浆去了市政府。


    他坐在办公室里正在想对策,黄樱就到了。


    很显然,这小姑娘精心打扮过。


    黄樱穿了一件顶顶时髦的驼色格子风衣,里头的衬衫是雪纺面料的,下面搭配的是牛仔裤和白色回力鞋,再加上她那一张青春水灵的脸蛋儿,简直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人物儿。


    连卢志伟都小小惊艳了一下。


    第52章


    黄樱的态度也和上次略不一样了,上次在工作组的大办公室,她事事强出头,即便是言谈举止很得体,也难摆脱在领导面前爱便表现献殷勤的嫌疑,这次她学乖了,甚至都没多说话,将文明戏的详细情况和排练情况写成了简明扼要的报告,径直递给了卢志伟。


    “卢主任,麻烦您在百忙之中看一下,要是领导觉得没什么问题的话,这两个剧目随时都可以演了,就看领导的时间安排了!”


    卢志伟接过薄薄的两页稿纸,随便瞄了几眼,说道,“不错,听你们陈组长说,你是一部戏的女主角?”


    黄樱笑了笑说道,“当时我们工作组要排两部戏,所以急需演员,我也是运气好,本来没什么表演基础,幸亏工作组的同志都信任我,文工团的导演老师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这话说的十分低调谦虚,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女劳模》这部戏女主角的戏份特别吃重,赵珍珍和张璐璐初选了三个演员,黄樱除了比另外两个演员年轻漂亮一些,其他方面并不占优势,很显然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有计划地先是赢得了张璐璐的好感和支持。然后在文工团的导演到位之前,通过妈妈的关系亲自去拜访了这位导演,黄樱性格活泼开朗,说话也知进退,很讨人喜欢,有了这一层交情,导演在指导她们三个初选演员演戏的时候,有所偏心也是很正常的。


    即便如此,整场戏第一次排出来后,黄樱因为本人和角色的年龄阅历跨度有点大,出来的效果还是不如三号,不光是张处长,连陈组长也不得不认同这个事实。


    黄樱眼看着自己要从A角变成可能永远上不了场的备份B角,年纪轻轻爱要强的小姑娘怎么受得了?她当时气得一晚上没睡着,倒也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三号女演员本身是学校中文系刚分来的一名讲师,她容貌比不上黄樱,但在普通人群里那也是非常出色的,尤其是整体的气质非常好,一分到学校就受到了校内广大未婚男职工的强烈追捧。


    其中有一个也是中文系的男讲师,对三号女演员特别的痴迷,据闻每天早起都会去食堂买好早点,再采上一把鲜花挂到女讲师的宿舍门把手上。


    本来在诺大的校园,男追女,尤其是在教师队伍中并不稀罕,未必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但因为这位苗老师实在太过出众,而且又是工作组文明戏的女主角,盯着她的人就更多了,所以,尽管鲜花都被扔掉了,早点也进了同宿舍另一个女老师的肚子,这件事还是被传得沸沸扬扬。


    但很多人不知道,苗老师其实是外地人,但她有未婚夫,而且就是平城本地人,不过因为所学专业特殊,并不在本地工作。


    黄樱打听到了苗老师的未婚公婆家,想办法把学校有男老师疯狂追求苗老师的事情传过去了,没几天,苗老师就被夫家的大伯哥客客气气的请到家里住了,再后来没过几天,苗老师以家里事情太多为由,退出了文明戏的排练。


    这样黄樱才顺利拿到了A角。


    卢志伟放下手里的报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道,“小黄同志请坐吧!”


    黄樱坐下后,卢志伟又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很和气的问道,“你是哪一年参加工作的?什么时候进的工作组?”


    黄樱受到如此礼遇,心里特别激动,她忍不住盯着卢志伟帅气迷人的脸庞看了一眼,笑着回答道,“卢主任,我是今年才从平城大学毕业的,毕业后在学校当辅导员,六月底工作组进驻到大学的时候我就想参加呢,可惜晚了一步没能进去,幸而后来排文明戏,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报名了!后来为了工作方便,我们陈组长就我从学校调过来了!”


    卢志伟心里略略惊讶,他已经了解到了,平城市的工作组成立的特别早,六月份就成立了,而且很快就有了大动作,把包括马市长在内的党内腐败分子都揪出来了,客观的来说,这事儿干得特别漂亮!


    根据他对陈友松的了解,估计这是他早早就谋划好了,瞅准机会就立即下手了。


    说白了就是借助上头的政策来排除异己。


    但让他有些困惑的是,陈友松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工作组的使命也算是完成了,可他没有就此罢手,反而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发展壮大工作组,平城大大小小的机关厂矿着实不少,差不多规模的单位竟然都进驻了工作组。


    这种规模,不要说和平城同等级的城市,就是在京沪两市都做不到。


    一个人的政治敏感度再厉害,也不可能这么超前吧?总不能说领导的想法还酝酿在脑子里,或者尚只在秘密会议上讨论过的事情,他陈友松就能知道了?


    难道真如父亲猜测,陈友松这个人还走了上头某个领导人的路子?


    本来这次来平城之前他是踌躇满志的,在来的路上想到的也是如何指导陈友松工作。这事儿想想就很爽。仅仅半年之前,他还是一个毫不起眼借调来的处长,连陈友松身边的秘书都对他呼来喝去!以前陈友松不肯教他任何关于仕途上的诀窍,现在身份对换,要换他来教高高在上的陈市长了!


    他可不是小气的陈友松,绝对不会藏私!


    但来到平成之后,他惊讶的发现,若是按照上头的标准,在陈友松的领导和支持下,平城的革。命小组工作成绩非常突出,而且涉及到了各行各业各部门,可以这么说,整个城市的人都在唾弃资产阶级做派,倡导无产阶级朴素生活作风。


    不但他没机会指导陈市长工作了,而且他还得代表上头对陈市长提出嘉奖呢!


    但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卢志伟冲黄樱笑了笑,说道,“你们陈组长一看工作能力就很强。我听说前一阵学校被下放了不少人,有以前的校长也有教授,这些人都是怎么回事儿?”


    黄樱被他脸上的笑容闪得心里发慌,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


    其实关于学校里职工被下放的事情有很多版本,传来传去很多已经失真了,但黄樱就在工作组内部,她虽然对这些事儿不是特别感兴趣,但那一段时间张璐璐和郑东超总在私下里讨论这个事情,她在旁边也听到了不少。


    因为整个事情牵扯到的人物太多,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也说不清楚,黄樱就先从最初的大字报说起,“卢主任,学校也不知道最开始是谁先起的头儿,第一张大字报出来之后,因为揭发的是一个教授私生活奢侈,有走资产阶级错误路线的危险,所以工作组很快把这个教授下放了,可能很多人没想到大字报这么管用,而且因为大字报是匿名的,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揭发别人,那一段时间,听同事说,学校凡是显眼的地方密密麻麻都贴满了大字报,要是把上面的人都下放了估计整个学校剩不了几个人了!这样下去非常危险,还是我们陈组长出了个主意,以后写大字报必须实名检举!”


    卢志伟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轻轻比划着,他点点头,说道,“好,你继续说!”


    黄樱又说道,“实名大字报后,还是有不少人揭发别人,之前的两个校长都被人检举下放了,还有很多系主任,教授等都被人揭发了!不过,说来也是奇怪,因为是实名揭发,那些写大字报的人也没得到任何好处,不但如此,还因为也被被人揭发了,同样落了个被下放的结果!比如揭发梁校长和吴校长的人,都是全家被下放了!最最好笑的是化学系的刘主任,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好好的主任不当,非要实名检举我们学校的王校长!王校长是我们学校全体师生学习的榜样!不但作风艰苦朴素,而且还主动搬出来专家楼!刘主任非要拿人家的留学背景来说事儿,结果王校长没被下放,这一位刘主任被人揭发政治思想有问题,被下放到农场了!”


    她自己说完,忍不住轻笑两声。


    卢志伟没有笑,黄樱这个姑娘看似精明,但没想到在政治上又傻又天真,不过也幸亏如此才让他知道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提起笔刷刷写下几个关键的名字,抬起头有点严肃的说道,“小黄同志,你刚才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我现在代表平城市政府来问你,你一定要据实回答,关于吴校长和梁校长被下放的始末,把你知道的全都说一遍!”


    黄樱本来是很高兴能和卢主任有面对面单独交流的机会的,其实之前她已经假设过这种场景了,甚至连话题都准备好了,但绝对不是下放这档子让人听了有些糟心的事情,他们中文系有好几个教授也被下放了,有一个还是她的恩师呢。


    而且这些事儿说实话她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消息大都来自于张璐璐。


    黄樱虽然对政治不太关系,但她看人脸色是很准的,卢志伟的神情那么郑重其事,让她一下子变得谨慎起来,她咬了咬嘴唇说道,“卢主任,其实我进工作组的时间不长,而且把主要的精力都用在了演戏上,组里的事务负责的很少,很多事情都是听同事张璐璐说的,可能和事实未必相符!”


    卢志伟鼓励她道,“没关系,你只说出你知道的部分就可以了!其余的内容我还会找求证的!”


    两个人就大学下放的问题谈论了一个多小时,到最后卢志伟看到黄樱实在是说不出什么了,就微笑着结束了这个话题,“小黄同志,非常感谢你对我工作的支持,不过这两天可能没有时间,我和陈市长都比较忙,若是定下了时间,一定会提前通知你们的!”


    黄樱点点头说道,“好的。卢主任是从京里来的,不知道现在京城都流行看什么书?”


    现在的年轻人讲求进步,像黄樱这样的大学毕业生,很多时候彼此见到面打招呼不是问吃了吗好不好,而是问最近都看了什么书。


    卢志伟一愣,他可没心思闲聊,正要开口说话,张秘书推门进来了,他瞟了一眼黄樱有些意外,笑着冲卢志伟说道,“卢主任,陈市长让我亲自过来请你吃饭!陈市长说,前两天太忙了没能顾上,昨天特意吩咐食堂今天做了一桌海鲜宴,算是对卢主任迟到的接风!”


    卢志伟这次来,按照级别他是可以住在政府招待所的套房里的,但他还是选择和以前一样住在了陈市长的家里。


    陈友松虽然是孤家寡人,但毕竟是依偎市长,一个人住在一栋二层小楼里,空房间多的是,也就随他去了。两个人虽然还和以前一样同住同吃,但有些事情还是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卢志伟这次来,虽然名义是视察工作,实际上因为之前的不满足,处处找茬。这两天和陈市长以及其他市领导的会议上,毫不客气的指出了平城工作组的许多工作漏洞,犀利的指出,平城最大的问题是工作作风太简单笼统,对于某些资产阶级破坏分子的惩罚和处理力度严重不足。


    比如很多地方已经涌现出了批。斗,游。行等等手段。


    而且在充分发挥青年学生作用的问题上,存在的问题更多。


    陈友松对于卢志伟的这些意见都采取了漠视的态度,既不认同,也没有明确表示反对,只是这两天他对谁的脸色都是黑的。


    弄得整个市政府气氛都很压抑。


    因此,卢志伟对于陈市长能安排接风宴感到有些意外,来了也一个多星期了,认真算起来的确一顿好好的饭还没吃上,就笑着说道,“陈市长有心了,那恭敬不如从命!”他站起身就往外走。


    黄樱尽管觉得有些可惜,但也不得不站起来告辞了。


    第二天一大早,卢志伟捂着肚子跟陈市长说自己胃肠不舒服,要留在家里休息一天,陈友松还以为是他头天吃多了螃蟹所导致的,本来要让警务员去请医生来,卢志伟却说不用了。


    然而陈市长前脚走,后脚卢志伟就溜出门,领着两个秘书径直坐车去了青禾农场。


    青禾农场占地五十多平方公里,它的兴建是上头的命令,所有的资金也都是上头提供,但在建造过程中,肯定要用到大量的人力,这就必须由当地政府提供只吃了,年前接到通知,陈市长就很重视这件事情,不但经常亲自过问细节,还经常抽出时间来去现场勘查。


    本来按照规划,农场一部分是要盖成羁押犯人的处所,这一部分建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必须坚固结实,至于靠阳通风都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但在陈市长的授意下,这个现象得到了一定的改善,而且除了关押犯人的处所,还要兴建大量的普通居所。


    农场作为很重要的试点单位,当然并不只是关押犯人的,更主要的是还要接收来这里参加开荒的社会青年和各地公安干部,这些人的住宿问题也不能马虎,因此房子修建比较认真,并不是那种低矮的草房。


    当然了,也不可能是纯红砖瓦房,就是农村常见的砌了砖帽,土打垒的房子,有门有窗,住起来还算亮堂,因为房子是新盖的,一排排看起来还很整齐。


    卢志伟将名号一报,青禾农场的负责人还以为是陈市长的授意,立即亲自过来陪同他参观了整个农场。


    现在已经是深秋,农场里的大部分农作物已经收割完毕,但为了明年的耕种更加顺利,地里还是有不少人在忙活,大都在处理杂草,松土,或者刨去玉米或者大豆的残根。总而言之,竟然就是一副和谐的农家乐。


    当然了,若是仔细看也会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在田边拔草的老头儿动作有些不熟练,而且带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这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教授。


    再看看刨大豆根儿的中年妇女,虽然打扮得像乡下人,仔细一看气质完全不像。


    卢志伟皱着眉头走了半圈,问道,“你们农场关押的犯人在哪?”


    丁场长觉得他问得奇怪,说道,“咱们这里才兴建,比较重要的犯人现在还没有,所以那边羁押所都是空着的!”


    卢志伟眉头皱得更深了。


    眼看到中午了,丁场长虽然觉得从京里来的这位年轻领导有些奇怪,但还是热情的说道,“卢主任,咱们农场比不上市里,条件比较艰苦,还请卢主任理解,咱们一起用个便饭吧!”


    卢志伟点点头。


    丁场长一走到食堂,就领着卢志伟走到了一个小房间,很快一个胖乎乎厨师模样的人走进来,笑呵呵的说道,“丁场长,今儿有才来的小虾,要不要来一盘?”


    丁场长正要答应,卢志伟却冷着脸说道,“不用了,这里的犯人吃什么,我们也吃什么!”


    很快有人端来了两份饭。


    主食是玉米面和白面掺和在一起的两个馍馍,菜是炖萝卜,虽然不肯能有肉星儿,但很显然不是白水煮的,而是过了油炒后再加上水煮的,而且里面撒了最便宜的小虾皮。另外还有一碗玉米面粥。


    好吃当然谈不上,但也绝对不算难吃,而且玉米馍馍蒸得很实在,这一顿饭,即便是饭量很大的人也差不多能吃饱。


    卢志伟吃过饭又去看了这些犯人的日常居所,发现虽然房子简陋了点,但家家都收拾得十分干净,半点也没有被下放的窘迫,很多人家还摆着书桌,上面都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


    他觉得这些下放的犯人日子真是太好过了!


    果然,这个陈友松狡猾的很!表面上十分积极的相应上头的号召,虽然的确也揪出了一些资产阶级的破坏分子,但却借机对他们实行了保护,这种实际上属于包庇行为,是最严重的政治路线错误!


    卢志伟冷笑,这次陈友松若想翻身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最近建民几个有了新的玩伴儿,赵珍珍家现在住的这一排房子最里面有一户姓叶的人家,男主人是学校的讲师,女主人在大学的后勤部门工作,夫妻俩都异常的和气,看到谁都是笑眯眯的,他们夫妻也是有四个孩子,不过是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大儿子和建民建国同岁,二儿子七岁,大女儿和建昌同岁,最小的闺女三岁。


    他们年纪相仿,尤其大儿子叶程和建民是同级同学,不过一个在一班,一个在二班。


    叶程五官长得像他妈妈,五官非常清秀,是个很有礼貌的小孩子,他和建民一样很有当哥哥的自觉。


    这一天赵珍珍领着几个孩子刚到家,叶程就带着三个弟弟妹妹来玩儿了,他手里还提着一只浅竹筐,里面是满满一筐子黄橙橙的梨子。


    “赵阿姨,我妈妈说,请你收下梨子,她还说,谢谢你前几天送的腊肠!”


    赵珍珍笑笑将竹筐接过来,将梨子倒出来后,又放进去一包奶糖。


    “叶程,你告诉你妈妈,谢谢她啊,你们家从哪里买了这么多梨子啊?”


    叶程摇摇头说道,“赵阿姨,上个星期爸爸妈妈带我们去爷爷奶奶家了,这是从山上摘的!”


    小的时候赵珍珍一年到头吃不饱饭,最盼望的就是秋天,因为秋天村里后山上的各种野果子都熟透了,很多果子都很好吃,尤其是一种梨子,又脆又甜一点渣子都没有!


    叶程拿来的这秋梨看着就很不错!


    赵珍珍看着看着都有点馋了,她捡了十来个洗干净,分给孩子们一人一个,自己也拿起来一个吃起来。


    虽然梨子也很甜很好吃,她吃完梨子嘱咐了建民几句,哼着歌儿来到厨房。


    其实对于动手能力特别强的人来说,做饭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赵珍珍切了半根腊肠和大白菜炒了一大盘子,做了紫菜蛋花汤,准备和面再烙上一些葱油饼,不但可以晚上当主食吃,多做一些,明早也省事了,只需要煮上几个鸡蛋,再去打上一钢精锅儿豆浆就可以了!


    王建国最近对小动物特别感兴趣,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赵珍珍托堂婶周淑萍给他买了一只小白兔子,八个孩子现在玩耍的主要内容,就是逗弄这个小兔子。


    王文广从学校的库房找到一些废弃的木板条,给小兔子做了一个很漂亮的房子,有门有窗,里面还铺了一层干草,小兔子住的很舒服,在哥儿几个的精心照顾下,被养得白白胖胖。


    叶家的小女儿叶欢蹲下小身子,伸出小手捋了捋胖兔子肚子上光滑的皮毛,笑着问自家二哥,“它喜欢吃梨吗?”


    叶力知道小兔子喜欢吃胡萝卜和青菜,关于梨子还真不知道,不过,他想到梨子比胡萝卜和青菜都好吃多了,小兔子很聪明,肯定也是爱吃的,就点了点头。


    叶欢立即将自己手上没吃完的半个梨子递给小白兔。


    看到小兔子一口咬住吃得很欢,她嘎嘎的笑了起来。


    小建昌很喜欢吃水果,他有点不舍的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梨,有点犹豫是不是也要喂给小白兔。


    这个时候大门突然响了,刘大嫂带着自己家的两个孩子走过来,笑着说道,“哟,这小兔子真有福,还吃梨呢?建民建国,跟你大牛哥和二牛哥玩一会儿啊,婶子得去做饭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


    其实这只是借口,刘大牛和刘二牛比建民建国还大,回到家早不会缠着妈妈了,根本不会影响刘嫂子做饭,她这个人有个毛病,看到别人关系好她心里难受。


    虽然赵珍珍帮她找了工作,在食堂的工作目前干得也十分顺心。然而两家的关系并没有为此更进一步,特别是张妈走了,刘大嫂在休息的时候偶尔来串门,要么赵珍珍带着孩子去公公婆婆家了,要么虽然在家,却和自己说不到一起去,也不怎么爱搭理人。


    自然也就没什么来往了。


    刘大牛和刘二牛这两个熊孩子不太喜欢和比他们小的孩子玩儿,若是一起玩唯一的兴趣点就在于抢东西,但刘大嫂三令五申不允许他们抢王家孩子的东西,所以刘大牛和刘二牛也不愿意来王家玩儿了。


    但最近刘大嫂忽然发现王家和叶家的来往逐渐多了起来,两家不但互送东西,她还不止一次看到赵珍珍和那叶家大嫂有说有笑的!


    叶家大嫂比她是强点儿,是学校的正式工,但也不过是在学校的后勤部门,没啥了不起的!


    刘大牛和刘二牛有些眼馋的看着其他孩子手里的梨子,虽然眼馋但也不敢抢,刘二牛自觉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心里十分气愤,他觉得王家的确和他妈说得一样,大人小孩都有些看不起人!


    他妈妈的确比不上赵阿姨,但他爸爸也很厉害的啊,是大教授呢!


    刘二牛走到兔笼子旁边,将小叶欢往旁边推了一把,差点把小女孩儿推倒在地,他飞快的将兔子的笼门打开,捉住小白兔抓着它的两只耳朵就给提溜起来了!


    小白兔睁着有些惊恐的眼睛,一动不动。


    叶程的老爷是个修表的老师傅,叶程从老爷那里要来了一只生了锈的旧闹钟,和建民建国很快就拆得七零八落,正探讨着如何再装上呢,叶家大女儿叶明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儿,根本都没注意这边小兔子的事情。


    把叶欢拉起来之后,王建昌狠狠瞪了刘二牛几眼,跳起来要抢回兔子。


    在同龄的孩子里面,他算是高个子,但在九岁的刘二牛旁边个子就太矮了,小建昌一连跳了好几下,别说抢回兔子了,连兔子毛都没碰到。


    刘二牛十分得意,轻蔑的笑了起来。


    王建昌彻底怒了,冲哥哥们喊道,“大哥二哥,刘二牛把小兔子抓起来了!”


    建民一回头就看到小兔子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跟爷爷奶奶学了一点生物知识,知道小兔子的耳朵神经线很丰富,这么抓着小兔子会特别疼的!第一个就冲过去用头猛得撞了刘二牛一下,刘二牛身子一歪虽然没有摔倒,但手上的劲儿放松了,建国配合哥哥,立即将兔子抢过来了!


    他心疼的把小白兔抱在了怀里!


    小建昌和叶欢也赶紧围上来观察小兔子有没有受伤。


    刘大牛本来在一旁无所事事,现在看到弟弟受欺负了,气势汹汹的朝建民走过来了!


    叶程是个十分机灵的小孩儿,他迅速跑到西墙根儿上冲着刘家喊道,“刘叔叔,刘叔叔你们家大牛又要打人了!!”


    刘志强这个人除了工作就是爱喝个小酒儿,而且嫌弃在屋子里太过憋闷,总是把酒和花生米摆在院子里的破旧木桌上自斟自饮,这天因为刚完成一篇很重要的论文,他心里着实舒坦,一连喝了三杯。


    刘大嫂见丈夫脸上有了笑模样,大着胆子凑上去问,“今儿有好事儿啊?”


    刘志强没搭理她,端杯子还要喝,就听到了叶程的呼喊声。


    他立即站起来重重的放下酒杯,狠狠冲妻子说道,“我让你好好管教孩子,你看看你把两个孩子给惯的!”


    刘志强很快来到王家,这时候赵珍珍早做好了饭,已经知道了刘二牛抓兔子的事情,她虽然心里很讨厌这个孩子,但也还是耐心跟他讲道理,“你要是喜欢小兔子,可以摸一摸它的肚子,也可以轻轻抱着它,但不能拽它的耳朵,更不能那样拽着把他提溜起来,那样兔子会很疼的!二牛你自己想想看,你妈妈是不是拧过你的耳朵?要是你妈妈抓着你的耳朵将你提起来,是不是耳朵会疼得要掉下来了?”


    刘二牛噘着嘴瞪着眼,他承认赵阿姨说的对,但他还是不高兴!


    但刘志强一进院子,刘大牛和刘二牛立即就不一样了,两个小孩儿主动走到爸爸身边低下了头。


    刘志强倒没发火,叹了一口气说道,“大牛二牛,你们跟爸爸说,你们今天哪里错了?


    刘二牛先回答,“爸爸,我不该抓兔子,那样小兔子会疼的!”


    刘大牛也说道,“爸爸,我不该看到弟弟被撞倒了,就想动手打人!”


    刘志强这下满意了,转头对赵珍珍苦笑了一下,说道,“真是不好意思,两个孩子太不听话,给你们添麻烦了,赵同志你放心,我以后会让他们尽量少过来捣乱!”


    赵珍珍略略有些惊讶,随即笑着说道,“小孩子们之间闹个矛盾倒也正常,只要不动手都是小事儿!孩子不懂道理得咱们大人教。”


    刘志强有些羞愧的点了点头,领着两个孩子走了。


    第53章


    市政府给王文广配备的蔡助理,不愧是当过处长的人,是个非常世故但同时又很务实的人,别看平时嘻嘻哈哈话很多,将学校的基本情况熟悉过来后,处理起日常的繁琐事务来游刃有余。


    这种情况下,王文广的工作是比之前轻松多了,但他心里从来没放松过。


    固然他现在是学校全体师生学习的典型,为了政治上不犯错误,王文广现在真正做到了谨言慎行,凡事都不肯多说一句,更不会轻易表露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就连在何校长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反复斟酌过。


    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自己身上有特别容易被攻击的弱点,那就是他有留学背景。


    而且学校已经被下放的那一批人,有几个教授的确就是因为这的一点才被人检举的。


    因此,王文广总觉得可能忽然哪一天,就会轮到自己被下放了。


    当然了,这种想法只是藏在了他的内心深处,在单位他不会跟任何人讲,在家里肯定也不会和赵珍珍说的。


    再说回蔡助理,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贪杯。


    当然了他也很注意影响,从来不会去学校食堂要酒要菜搞特殊,他都是下了班拉上几个同事去家里喝酒。当然了,学校能跟蔡助理交情好的也都不是一般人,而且也没几个人,段助理算一个,学校物理系的杨主任算一个,还有一个就是王文广了。


    一开始王文广是不愿意去的,他酒量不行,心里也有顾虑。


    觉得蔡助理虽然很能干,但在某些方面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他觉得只保持工作上的友好合作就很好了,然而去过一次之后,他就忍不住就去了第二次。


    蔡助理的妻子早年因病去世,只留下了一个女儿常年跟着爷爷奶奶住,蔡助理实际上就是孤家寡人一个,私下里他倒十分直爽,什么话都敢说,包括关于时局的一些看法,和目前平城的形势分析。


    王文广一开始只是很谨慎的听别人说,渐渐地也敢插上两句话了。


    虽然他们私下里讨论的这些对各自真正的处境毫无用处,也不可能改变任何事情,但这好比一个突破口,人的情绪得到了宣泄,心态就比以前好多了。


    这天下午王文广特意早下班去托儿所接小建明。


    小孩子真是见风长,看到一脸笑容冲着自己飞奔而来的小儿子,王文广一时间有些恍惚,在他的记忆力四宝还是那个叼着奶瓶躺在小床上的小娃娃,如今都长得这么大了。


    小建明一把抓住爸爸的大腿,兴奋的喊道,“爸爸!爸爸!”


    王文广弯腰抱起儿子,在他的小脸蛋上使劲儿亲了一口,说道,“四宝今天乖不乖啊?”


    小建明点点头,说道,“我很乖啊,爸爸乖不乖?”


    王文广笑了笑,说道,“爸爸也乖,走,咱们去找妈妈好不好?”


    小建明立即大声说道,“好!”


    其实作为副校长,王文广也来过工作组几次,不过每次来都是谈工作,交流也仅限于和陈组长一个人,工作组的大办公室他一次也没来过,因此,当他带着建明推开门进去了的时候,赵珍珍特别意外。


    张璐璐看到小建明很高兴,从抽屉里拿出来很多花花绿绿的剪纸给他玩儿,这些东西是作为舞台道具被剩下来的边角料。


    最近工作组倒也不算太忙,两部文明戏都已经排了好几遍,只等着市政府的通知了,赵珍珍这几天都学习初三物理,她此刻有一道题恰巧做了一半,就笑着对丈夫说道,“你稍等等,我马上就好了!”


    虽然工作组不隶属于大学,但办公室就设在了校内,而且很多时候的工作需要学校的配合和支持,所以王文广作为副校长,是平时大家很难接触到的大领导,屋子里的十几个年轻人不免都有点紧张。


    郑东超是学校化学系的毕业生,曾是王文广的学生,他站起来叫了声老师,倒了一杯水之后就有点无所适从了。


    王文广冲他点点头,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又对一屋子的年轻人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大家都各自忙吧!”


    因为市政府的领导随时会来观看文明戏,黄樱这些天特别用功,不但将所有的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而且还一字一句的琢磨,每一个动作也都是反复揣摩,但她此刻手里拿着剧本,却没心思再看下去了。


    黄樱略略抬起头,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转来转去,不动声色的观察着。


    王校长即便是穿着一身半旧的解放装也难掩帅气,而且散发出来的那种只属于有地位有权势男人的气质,特别的迷人。


    她又把目光转向赵珍珍,她的穿着也很朴素,一件青布褂子都洗得发白了,但就是这么简单的衣着,反而衬托的一张脸异常清丽,其实,黄樱觉得论五官她比赵珍珍要漂亮得多,然而不知为什么,有时候看到赵珍珍的模样儿,又觉得特别吸引人。


    大概是她不自觉中盯得时间长了一点,赵珍珍似乎察觉到了,已经抬起了头,黄樱赶紧扭转了目光。


    赵珍珍察觉到同事们因为王文广的到来都有点不自在,干脆也不做题了,她把书本一合说道,“璐璐,你一会儿跟陈组长说一声儿,我早下班一会儿!”


    张璐璐点了点头。


    夫妻俩带着四宝已经走出了办公室,黄樱还忍不住从窗口往外张望。


    因为她是个异常漂亮的姑娘,从上初中的时候就有男生给她写情书,到了大学更是追求者甚多,其实也不乏比较优秀的男孩子,但张璐璐眼光特别高,尤其是毕业参加工作以后,心就更高了,所以众多的追求者里她一个也没看上。


    当然,黄樱也不是一味的求高,她有自己严格的标准,首先一定要帅,这是最基本的条件,其次比较实际,家里的条件当然也不能差,最后一点最重要了,这个人必须有内涵,有担当,有能力,而且还要是她一眼看中的才行。


    前两个条件能符合的已经不算多了,再加上最后一条,那更是难上加难了。


    当然了,黄樱其实是有参考样本的,一个样本是她的大堂哥,另一个就是王文广。


    一直等到王文广和赵珍珍的夫妻俩的身影完全消失了,黄樱才收回自己的视线。


    说实话,以前她不了解赵珍珍,总觉得她配不上王校长,最近接触的比较多了,发现赵珍珍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却是个很好相处,给人很舒服,而且也很有魅力的女人,也算勉强配得上王校长了。


    但今日一见,她不得不承认,其实王文广和赵珍珍是那么的相配,那么的恩爱。


    尤其是王校长看赵珍珍的眼神充满了爱意,真的让人太羡慕了!


    黄樱叹了一口气,她的运气本来也不算差,突然就碰到了让自己怦然心动的一个人,只是,这个人的身份对她来说有点太高了!


    卢志伟的家庭和背景,她已经从冯秘书那里聊了解的差不多了。


    黄樱的父亲是平城市粮食局的局长,母亲是平城市邮局的处长,这种条件放在普通人群里,算是很厉害的了,然而,和卢司令相比,再加上卢志伟本身也是级别很高的干部,那就是被碾成渣子了。


    不过有一点是很明确的,小冯秘书说了,卢主任的眼光很高,连政委家的宝贝孙女都没看上,那姑娘漂亮,是不少人心中的白月光呢!


    末了,冯秘书还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卢主任到底是要找什么样的姑娘,难不成要找个仙女不成?


    那时候她心里还美滋滋的。


    自以为也许她自己就是那个仙女。


    但上次她精心准备去了市政府,卢主任倒是跟她谈了不少,却都是工作上的事情,一句私人的话都没有讲,到最后更是十分冷漠的把自己给赶回来了!而且,这都过去好几天了,不但市政府那边一点讯息也没有,她昨天大着胆子又去找了冯秘书,小冯同志似乎很忙,也好像对她有了戒备一般,说了没几句话就匆匆走了!


    她烦躁的将剧本甩到抽屉里,站起来对张璐璐说道,“璐璐,明天下午休息咱们一起去逛百货商店吧?”


    张璐璐一向随和,正要习惯性的答应,忽然想起来郑东超要约她看定影,犹豫了一下说道,“哎呀真是不巧,我明天要去爷爷奶奶家里,你想去商店买什么啊?”


    最近学校一直号召大家要勤俭节约,发扬无产阶级朴素的生活作风,工作组就更不用说了,要么像郑东超那样整天穿着一套绿军装,要么就是又破又旧的衣服,甚至有的还打着补丁,但对于黄樱和张璐璐这种年轻女孩,尤其是黄樱,大家的态度还是比较宽容的。


    即便如此,黄樱也穿得以前朴素多了,即便是买了很是时髦的衣服轻易也不会穿,时间一长,她也不怎么爱逛街了。


    黄樱嘟着嘴说道,“不知道!看看再说吧!”


    张璐璐撇了一眼黄樱头上漂亮的发夹,好心的提醒她,“樱樱,陈组长在昨天的会议上还说了,因为有上头的领导在视察我们的工作,个人问题尤其要注意!如果不是特别需要的东西就别买了!现在的重中之重,是一定要演好文明戏,有逛街的功夫,不如好好琢磨一下你的戏!”


    黄樱轻皱眉心,有点无奈的点了点头。


    王文广和赵珍珍将王建昌从幼儿园接回来,看看天色还早,王文广就建议,“珍珍,不如咱们去海边走走吧?”


    平城两面靠海,平城大学往东走一里地就是海,建民和建国哥几个都很喜欢来这里玩沙子,但这一段的海域因为比较浅,没有什么防御措施,去年大学教职工的一个孩子就不小心溺水而亡了,从那后赵珍珍很少带着孩子来了。


    当然也的确是没有时间。


    小建昌一听说要去海边很高兴,用力牵着小建明的手,说道,“弟弟,等一会我用沙子给你堆一个大城堡好不好?”


    小建明虽然还不太明白什么是大城堡,但还是兴奋的答道,“好!”


    路过建民和建国的学校,恰好小学放学了,夫妻俩带着四个孩子很快溜达到了海边儿。


    建民和建国兴奋的嗷嗷直叫,建昌和建明像两个小尾巴,紧紧跟在两个哥哥的后面。


    王文广和赵珍珍看着孩子们,相视一笑。


    深秋的海边儿有些凉,王文广脱下外套披到妻子身上,又用力握住她的手,说道,“珍珍,你还记不记的,当初咱们结婚的时候,我说要带你去逛北京和上海?”


    赵珍珍笑了笑,说道,“当然记得!”


    王文广充满歉意的笑了笑,说道,“可惜七八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一年一年都忙得什么,现在都没能成行!现在孩子们都大了,老四也能带出去了,不如,咱们跟学校请几天假,我带你们去逛一逛上海?”


    赵珍珍心下诧异,丈夫不是不知道现在的局势,上海具体是什么情况根还不好说,虽然也许去玩儿几天没问题,但她本能的觉得有风险,就说道,“那恐怕不行,工作组最近比较忙,过几天陈市长可能会过来看文明戏,你知道我和璐璐一直负责演员的大小事务,万一出了纰漏就不好了!”


    王文广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其实,他也不是一定要去上海,只是刚才一瞬间觉得这些年亏欠妻子太多。


    赵珍珍知道最近丈夫的压力比较大,就笑着说道,“文广,上海就不必去了,不过市郊的枫叶红了,再不去看就得等到明年了,不如咱们领着爸妈一起去看看吧?”


    这下轮到王文广诧异了,他的父母当然是好人,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对妻子实在算不上好。


    但赵珍珍却从无怨言。


    赵珍珍笑了笑又说道,“建民建国都这么大了,还从来没跟爷爷奶奶一起出去过呢,孩子们想必会很高兴的!”


    高兴的哪里只是孩子们?王文广心里也特别高兴,他笑着说道,“好!那明天周六,要不就后天吧,后天一大早咱们就出发,痛痛快快的在外面玩儿上一天!”


    赵珍珍笑着点了点头。


    王建昌最喜欢挖沙子了,虽然没带铲子来,但小家伙有的是办法,他的一双大眼睛特别尖特别好使,很快就捡到了两只大大的海螺壳,灵活的小胖手一手拿着一个当铲子使,很快就挖了一大堆沙子。


    小建明蹲下小身子,用小手扒拉着沙子,好奇地问哥哥,“大。成。包在哪里?”


    王建昌豪情万丈的继续挖着沙子,说道,“马上就开始搭了!”


    建民和建国的兴趣已经不在挖沙子上面了,哥俩儿更喜欢下水玩耍,当然,并不是真的下水,就是脱了鞋子挽起裤子,在最浅的水域里走来走去的玩儿,赵珍珍要求过,一旦水深超过脚腕五指就不准再往里走了。


    海水有些凉,不过适应了以后就没什么感觉了,王建国的小脚丫一扭一扭的,使劲踩着海水里有些滑腻的水草,他弯下腰仔细看,对建民说道,“哥!你说咱们能逮到小鱼儿吗?”


    王建民摇摇头,这一片海也不知道怎么了,他早观察过了,连鱼儿的影子都没有,也许是天冷这些小东西都躲到了更深的水里?不过再往里走就不行了,被妈妈看到要被批评的!


    他对弟弟说道,“恐怕不能,要不,咱们去那边石头堆吧,看看能不能翻到海蛎子?”


    王建国立即说好。


    兄弟俩这次有了收获,王建民翻到四五只,王建国也找到两只,两个人很激动,光着脚丫子跑过来,将手举得高高的,大声嚷嚷道,“妈妈,妈妈你快看,这海蛎子是不是很大?”


    赵珍珍笑着夸了两句,看看时间不早了,就说道,“快去穿上鞋!把你们弟弟也叫过来,咱们要回家了!”


    王建昌才搭好一座大城堡,小建明左看右看,高兴得直拍手,小建昌心里很自豪自然不肯走,不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风吹透了身上的罩衫,妈妈曾经说过他从小身子弱不能吹海风,不然很容易感冒,要是感冒了就会发烧,就必须去医院打针了。


    他可不愿意去打针。


    王建昌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离开了自己的大城堡。


    夫妻俩带着孩子们正要离开,一个挑着篓子渔民模样的人走过来兜售,“新鲜的鱼蟹要不要?”


    赵珍珍以前就听堂婶说过,这边因为有渔船路过,偶尔能买到海鲜,但从来也么赶上过,没想到今天运气倒是不错,幸而她挎包里带着钱,就挑了几条肥鱼,渔民熟练地用草绳将鱼儿绑好了,又指着另一个篓子里的螃蟹说道,“老肥了,个个有黄儿,挑几个吧?”


    王文广爱吃螃蟹,就跳了十几个大个儿的,渔民仍旧用草绳给绑紧了。


    王建昌一看到肥鱼立马就把城堡给抛在脑后了。


    “妈妈,晚上咱们吃鱼吗?”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是呀,妈妈做清蒸鱼好不好?”


    几个孩子异口同声的说好。


    吃过晚饭,赵珍珍带着小建明,顺便监督老大老二写作业,王文广给王建昌上了一堂地理课,王建昌这还是第一次上地理课,虽然很多名词没听懂,但听得津津有味儿,上完课,王文广又带着他去洗了个澡。


    等大宝二宝三宝都收拾妥当去了隔壁睡觉,墙上的挂钟恰好指向九点。


    赵珍珍小心的将臂弯里已经熟睡的小儿子放到小床上,低声对丈夫说道,“你先休息,我去外屋再看一会儿书啊!”


    王文广没说话,却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


    赵珍珍笑笑,说道,“好了,我很快的!”


    王文广没再坚持,却跟着妻子一起来到了外屋。


    秋风萧瑟,虽然才九点钟,外面已经没有了夏日里的喧哗声,从窗户往外看,外头一片漆黑安静,因为是月初,一轮新月牙是细细的一抹儿,若不注意看就被挡在了乌云的后面。


    王文广在妻子身边坐下,从桌子的抽屉里找出一只雪茄要抽,想了想又放下了。


    赵珍珍展开书本仔细的做着题目,对她来说,物理这个科目有些过于抽象,做起题来总是没那么顺利,因此她时而轻轻皱眉,时而却又展颜,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学生,在丈夫王文广眼里简直可爱极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替她理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又拍了拍她光滑的额头,说道,“珍珍,有不懂得题目要问我啊!”


    赵珍珍抬眼冲他狡黠一笑,说道,“不用了,我马上做完了!”


    王文广被她逗乐了,忍不住伸出手使劲儿捏了一下她的脸蛋,说道,“你快点啊,我都急死了!”


    赵珍珍憋住笑说道,“你要困了就先去睡吧,我做完了物理题,还想再复习一下数学!”


    王文广这次没说话,径直站起身,飞快的将摊在桌子上的书本都给收起来了,然后拉着妻子来到了里面卧室。


    卢志伟他自以为去青禾农场的事情做的比较隐蔽,即便那位丁场长是陈友松的人,平城和樱桃公社有一段距离,最迟陈市长也要第二天,甚至是第三天才能知道此事。


    若是丁场长不是一个敏感度很高的人,估计时间甚至会更长。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从他来到平城的那一刻起,一举一动都难逃陈市长的眼睛,今天一大早他和秘书坐车去农场的时候,在同一个大巴车上,还坐着两名便衣警察,这两个人都长得白白净净的,看起来有些文弱,实际上身手却很不错,但他们最擅长的却是跟踪。


    卢志伟已经被监视了好几天却毫无察觉。


    当天下午回到平城,卢志伟并没立即去市政府兴师问罪,而是仍旧去了陈市长的家,先煮了一碗面吃了,然后钻到屋子里开始写工作报告,把来到平城发现的所有问题都详细说了一遍,写满了三张大纸。


    这一份报告是写给上头的领导看的,他写完之后,又紧皱眉头写了一份讨伐书,不用说,矛头直指陈市长。


    当天晚上陈市长回来的特别晚,卢志伟已经睡醒了一觉,他特意穿着睡衣去客厅晃了晃,发现陈友松一动不动的瘫在沙发上,那样子看起来特别疲惫,看到他也没说一句话,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


    卢志伟心里冷笑一声儿,转身走进房间。


    第二天上午,卢志伟在市政府的日常会议上发难,指出了平城工作组各方面存在的不足,又着重批判了青禾农场存在的各种问题,最后话锋一转指出,这所有的症结所在,都是因为市长陈友松对资产阶级破坏分子抱有同情心,这是严重的政治思想错误!


    此话一出,在座的大小领导有一个算一个,都你看我我看你,既不敢反驳,当然也不可能附和。


    会议室的气氛异常的尴尬和压抑,最后还是陈友松自己睁着血红的眼睛打破了沉默。


    昨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未睡,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父亲陈向南。后来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但即便如此,父亲模糊的笑容也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印象中那是一个特别爽朗的秋天,比现在平城的秋天可舒服多了,父亲难得空闲带着他和弟弟妹妹一起去郊外骑马,随性的还有现在的卢司令,当时父亲是这么介绍的:友松啊,我和你卢叔叔可是过命的交情,假若我哪天在战场上出了意外,你记住一定要听你卢叔叔的话!


    年少时他信以为真,但自从走上仕途一连吃了几个大亏后,他选择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而且,任何人挡了他的道,都得选择让路。


    即便是卢叔叔最疼爱的小儿子也不能例外。


    让卢志伟意外的是,陈友松一开口就是诚恳的自我批评,不但承认了卢志伟指出的所有问题,还表示会立即号召市政府的各个部门都投入到火热的革。命工作中去,一切标准都严格按照卢主任的要求来做。


    最后还拿出一份提前写好的检讨书,再一次反省了自己的政治错误。


    不知道为什么,卢志伟有点慌,事情没有按照他既定的计划走,似乎比预想的要好,但似乎又透着怪异。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陈友松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而且提出来要认真改正错误,卢志伟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的,他在政治上毕竟还嫩得很,要是换做别人,陈友松既然已经承认了政治错误,当场就会被押送下去了。


    而且具体到卢志伟,这里是平城,根本没有他的人,他手里只有两个秘书,即便是想这么做,也没有能实施的条件。


    会议很快接近尾声,陈市长做了检讨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他的脸上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带着一丝笑意说道,“卢主任来我们平城指导工作也有些日子了,但因为事务繁忙,一直没有跟大家进行有效的沟通,大家回去之后根据自己的情况都写一份检讨书,一定要深刻!晚上咱们食堂大家聚一聚,一个是为卢主任接风,另一个也是让卢主任亲自给大家指导一下工作!”


    大家立即鼓掌表示赞同。


    卢志伟也轻轻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市政府食堂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宴,卢志伟风度翩翩姗姗来迟。


    他十分意外的发现,大学工作组的陈组长和黄樱居然也来了。


    这次他能这么顺利,说起来这傻姑娘的功劳其实不小,卢志伟冲黄樱客气的笑了笑。


    陈市长站起来将卢志伟让到了主宾的位置上,然后冲黄樱招了招手,指着旁边的位子说道,“小黄同志,刚才你们陈组长说你最擅长拆螃蟹了,坐到这里来!卢主任可是京里来的大领导,一定要照顾好啊!”


    黄樱自然是求之不得,高高兴的坐过来,说道,“请市长放心!”


    卢志伟一开始是很有戒心的,但在座的包括黄樱在内,在开席之前都跟他做了深刻的自我检讨,并诚恳的请他做出思想指导,这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最大的满足,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了。


    食堂的海鲜也是轮盆一大盆一大盆上的,而且更爽的是,卢志伟想吃虾,黄樱已经剥好了,想吃蟹,黄樱已经拆好了,就连鱼也都挑好了刺整整齐齐放在了盘子里。


    卢志伟从小在优渥的条件下长大,小时候家里常年有人专门照顾他,但成年后卢司令为了锻炼他,将他扔到部队里磨炼了两年,已经很久没人像黄樱这样,这么细致的照顾他了,而且黄樱还是这么漂亮的年轻姑娘!


    他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吃到半饱,陈市长第一个给他敬酒,卢志伟的酒量不太好,不过陈市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他端起酒毫不犹豫的喝了。


    然而他没想到,在座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纷纷给他敬酒。


    喝了第二杯就有第三杯,喝了第三杯就有第四杯,卢志伟很快就被灌醉了。


    陈市长看了一眼半昏迷状态的父亲生死之交的儿子,啪的一声将酒杯放在桌子上,对黄樱说道,“小黄啊,一事不烦二主,还得麻烦你扶着卢主任回房间吧!”


    黄樱有点害羞的点了点头。


    第二天卢志伟从头疼欲裂中醒来,赫然发现自己不是在陈市长的家,而是在市政府的招待所里,而且,他的床前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他皱了皱眉头,昨晚最后的记忆,是黄樱扶着他走进了房间。


    这女人又是谁?


    还没等他问,秀气的年轻女人先问道,“卢主任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卢志伟瞪了她一眼问道,“你是谁?”


    年轻女人回答道,“我是市政府秘书处的米蓝啊!”


    卢志伟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昨晚酒桌上是有这么一个人,他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女干部米蓝低下头,一副很害羞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大吃一惊。


    第54章 (修改)


    “卢主任,昨晚到现在我都一直在这里啊。”米蓝说完抬起头,咬着嘴唇指了指床的里侧。


    卢志伟像看鬼一样的看着她,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虽然他是未婚青年,但男女作风问题可是大问题,而且这里是平城不是京里,别说真出了问题,就是没有问题,万一有人恶意栽赃,那也是非常麻烦的!比如现在的情况似乎就非常不对!


    卢志伟脑子打了个激灵,此刻头再疼也顾不上了,他立马一下子坐起来了,正要穿外套,米蓝将椅子上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递给他,笑着说道,“刚才服务员还问卢主任醒了没有,食堂早就准备好早餐了,有卢主任爱吃的炸黄鱼!”


    卢志伟一边快速的套衣服,一边没好气的说道,“这位女同志,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但我现在命令你,立刻,马上,出去!”


    米蓝原本是笑嘻嘻的,一听这话竟然立即捂住脸哭开了,她一边哭,一边羞恼的说道,“卢主任,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咱们既然有了夫妻之实,你就得对我负责!”


    卢志伟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简直要气炸了!


    别的方面不敢说,在男女问题上他还是很有原则的,他条件这么好,往身上生扑的姑娘也不是没有,但他很洁身自好,看不上别人绝对不会占便宜,所以自己至今还是童子身。


    这一位米蓝在普通人里面算是相貌出众的,但比起黄樱那样的水灵姑娘还差得很远,卢志伟有自信即便是在黄樱面前也不会乱来,何况米蓝这样的就更不会了。


    他此刻的感觉很糟糕,有厌烦也有愤怒,看到米蓝还是一动不动的站在房间里,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甚至来不及系好外衣扣子,大步走过去抬腿就是一脚,表情有些狰狞的说道,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还不快滚出去!”


    他越急于摆脱,她越是不急。


    米蓝在进入市政府工作之前,曾在市体育局工作过两年,最擅长短跑和擒拿,因此身子很灵活,她往旁边一闪躲了。


    她盯着卢志伟气急败坏的样子看了两眼,十分平静的说道,“卢主任,这事儿你得给我一个说法儿,不然的话,我就去找上级领导要个说法!”


    还好卢志伟不是一般的没头脑的年轻人,忍住了想继续动手的冲动,很清醒的意识到,这位米蓝绝对不是一般人,他这是被设计了。


    先不管事实如何,现在最要紧的恐怕是必须立马离开这个地方,否则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嚷嚷起来,即便是假的,他也会沾上很大的麻烦!


    卢志伟甚至来不及换鞋,他趿拉着拖鞋准备赶紧离开现场,这个时候走廊里突然响起了说话声。


    “卢主任还没醒啊,陈市长催了两次了,那边的会议已经进行了一半了,很多章程还有等着卢主任过来商议……”


    “米干部倒是醒了,不过……”


    卢志伟听出来是张秘书的声音,一抬手将站在门边上的米蓝推到一边,拉开门说道,“张处长,开会要紧,咱们这就过去吧!”


    张秘书没回答他的话,但却紧盯着他身上看。


    卢志伟这才发现,他外衣扣子没系,而且还穿着拖鞋,因为没洗漱加上宿醉,估计也有点蓬头垢面,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再回房间了,就有点尴尬的说道,“我先去食堂吃早饭!”


    米蓝这时从房间里走出来,还没说话就先冲着张秘书哭了起来,说道,“张处长,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张秘书一愣,看看衣衫不整的卢志伟,再看看同样有些衣衫不整的米蓝,闪着很好奇的目光问道。”小米同志怎么在这里?你有什么事儿啊?”


    米蓝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指着卢主任说道,“张处长,昨晚卢主任他占了我的便宜,今天早上他就不承认了,我可是真心喜欢他的!”


    此时卢志伟从房间里找出自己的皮鞋,提在手里还没来及穿,他气呼呼的反驳,“你这个女同志好不要脸!我昨晚醉成那样怎么占你的便宜,再说了,也不照镜子看看,那你那恶心的样子,谁会占你便宜?”


    张秘书脸上一直带着笑,他拍了拍卢志伟的肩膀,说道,“卢主任别急,有什么事儿不能说开的,这样吧,会议的事情先不急,走,你和小米同志都先去我的办公室,先把这事儿弄明白了再说!”


    卢志伟肯定不会再上当了,他穿上鞋转身就走。


    张秘书并没有拦着他,但米蓝却高声嚷嚷起来了,“张处长!卢主任这是跑了,我要去告他强。奸!组织上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听到强。奸二字,卢志伟脚下顿了一下,但并没回头。


    卢志伟一口气走到招待所的外面,他的两个秘书果然都等在了路口,毛秘书一脸焦急,小冯却是喜气洋洋的问道,“卢主任昨晚睡得好不好?”


    昨晚卢志伟喝醉了,本来照顾他是小冯份内的事情,但昨天陈市长发话了,小冯亲眼看到黄樱扶着卢主任进了房间,才放心的和毛秘书一起去吃吃喝喝了。他们做秘书的命苦,领导吃饭的时候是不能吃的,需要空肚子待命,只有领导吃好了才轮到他们。


    卢志伟此刻窝了一肚子火,看到两个手下无能的样子火气更大了,腿一抬给了他一个我窝心脚,怒道,“要你们是吃干饭的吗?现在都几点了也不知道来招待所,傻站在这里干什么?”


    小冯猝不及防,被他一脚踹得往弯下了腰,另一个毛秘书还老成些,低下头说道,“卢主任,其实我们早就来了,但招待所的人不让进!”


    卢志伟一声不吭的往前走。


    毛秘书和小冯紧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问。


    已经走过了半条街,卢志伟忽然犹豫了,他本来的打算是,先去陈市长家将行李拿出来,然后就坐车回京走人了!平城的这些事儿他暂且不管了,先放陈友松一码,当然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也不会认的!


    但是如果这样一走了之的话,岂不是正中了陈友松的圈套?


    他要是一走了之了,在外人眼里就是心虚的表现,那么很有可能很多人会相信米蓝的鬼话,他尚且不知道上头的领导会如何处理这件事,但他的父亲卢司令恐怕会狠狠揍他一顿的!


    挨打倒也不算什么,扛一扛就过去了,关键是,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他的仕途?


    卢志伟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变慢了,他早上没吃饭,这会儿饿极了,闪身走进街边的一家国营饭店。


    一口气吃了半斤油条,喝了两碗豆浆,卢志伟的心情平复不少,他借了饭店的后厨去洗了一把脸,又提起精神返回了市政府。


    因为卢志伟迟迟不出现,主持日常会议的副市长李市长不得不提前结束了会议,谁知他刚在自己的办公室坐下,半页文件还没看完,张秘书带着哭哭啼啼的米蓝进来了。


    李市长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是平城市政府资历最老的一批市级领导,做事老练能干,和陈市长之间合作十分默契,以前的马市长沦为阶下囚后,市里的财政工作就由他负责,但除此之外,他还分管了市里的民政,水利,人民武装等等方面的工作,其中也包括了妇联工会这样的单位,所以处理米兰这样的事情,张处长来找他也算是对的。


    米蓝很快把事情说了一遍,大概怕领导不相信,这女干部竟然解开了自己的上衣第一粒扣子,指着脖子上的红印子说道,“李市长,你一定要替我做主啊,那卢主任虽然是从京里来的大干部,但我米蓝也是党和人民培养出来的干部,就这么被他糟蹋了也太冤了!”


    李市长沉默不语,冲旁边站着的秘书使了个眼色。


    刚才米蓝哭诉的时候,吴秘书已经将所有的话一句不漏的刷刷记在纸上了,此刻他放下笔,有点严肃的说道,“米蓝同志,如果你刚才反映的内容属实,无论对方是谁,组织上都会为你做主的,这样吧,我们会联系卢主任进行调查,鉴于你的状态目前不适合继续参加工作,市里会安排你住进招待所,正好你利用这个时间好好平复一下心情,将自己的状态调整过来!”


    米蓝擦干泪点了点头走了。


    卢志伟带着两个秘书走到市政府,虽然觉得事情可能有诈,但前怕狼后怕虎是不行的,男女作风问题虽然是比较敏感的问题,但这事儿说破天也就是一个女人的问题,别说他根本没睡,就是睡了又能怎么样?


    在路上他仔细想过了,可能短时期内会受到一些影响,比如可能名声会受损,但说到影响仕途,还真的不至于!


    因此,当卢志伟昂首挺胸的走进市长办公室,恰巧路过的张处长着实有点惊讶,他还以为这位卢主任这么机灵,来个不认账直接跑回京里了呢,这种男女的事情本来就很难说清楚,要是男方一走了之,米蓝就是去法院告状,异地处理非常困难不说,卢家的背景那么硬,根本不可能告成,而且上过战场的人手段都格外狠厉,米蓝能不能保住小命都不好说。


    谁知道这人又傻呼呼地回来了!


    张处长差点笑出声。


    卢志伟虽然一心想把陈市长扳倒,但自己真正出了事儿,能仰仗的也只有陈市长一个人,他尽量保持冷静,客观的的将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最后愤怒的说道,“这根本就是无中生有!是恶意栽赃!这么恶毒的不要脸的女人,是怎么混进市政府的干部队伍里的?我建议立即将这样的人开除!”


    陈市长沉默了数秒,说道,“志伟,你这事情有点难办啊,你知道咱们走仕途,最应该注意的就是个人作风问题,尤其是男女作风上容不得出半点错误,否则不但在领导眼里个人形象受影响,就是在下属的眼里也会影响威信度,你这个事情一定得处理好,处理不好是会出大问题的!”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让卢志伟很失望,这个时候他再一次清醒的认识到逃离平城是最正确的选择,虽然可能不算太体面,但的确可以避免把事情闹得更大。


    但现在不是在大街上,是在市长办公室,他想走恐怕那么容易了。


    卢志伟心一横,干脆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瞬间他甚至恶毒的想,要是那米蓝不依不饶,他反正未婚,干脆娶了她!等娶到手再把她往死里整!保管叫她每天求生不得求死不成!


    李市长带着秘书来汇报了,吴秘书将米蓝的话从头打完读了一遍。


    卢志伟听到到底压不住火,气愤的说道,“一派胡言,李市长,你不能偏信她的一面之词,昨天晚上你也在,因为大家盛情难却我喝了很多酒,当时虽然有些头晕但还不至于糊涂,当时是工作组的黄樱同志扶我进了房间,小黄同志给我倒了一杯水就走了,她走过后我很快就睡着了,没想到早上醒来房间里就出现了这么个不要脸的女人!”


    陈市长沉默不语,李市长沉吟片刻说道,“卢主任先不要着急,这样吧,这种事还是需要当面对质比较好!小吴,你去把小米同志叫过来!另外把招待所的服务员也叫来!”


    米蓝很快就赶到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服务员打扮的姑娘。


    李市长先问米蓝,“小米同志,你是党和人民的干部,组织上相信你,但你也不要利用这种信任来撒谎,从而伤害到其他的同志,你现在说实话还不晚,你现在再说一遍,昨晚在卢主任的房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米蓝听到这话一下子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道,“李市长,我之前不都说过了吗,我的表妹在招待所工作,她从老家给我捎了特产,昨晚酒席散了我就顺便过来拿,谁知正好碰到卢主任在走廊里发酒疯,他的两个秘书也不在,我看到服务员都有些害怕,就上前劝了劝,谁知道卢主任一把把我拉到了房间里,然后……然后……”


    米蓝低下头,用蚊子大小的声音说道,“然后他就把我给睡了!”


    卢志伟在旁边听得羞愤难当,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脑子里有点乱,昨晚黄樱走后他的确很快就睡了,但没多久就被渴醒了,喝了桌子上的水后仍觉得嗓子不舒服,再倒水发现暖瓶是空的,他就走到走廊里招呼服务员。


    那个时候大概是几点他记不清了,应该是不早了,服务员送水送到慢了被他狠狠呵斥了一番,好像是有一个女同志过来说了几句,他也就没再追究。


    但绝对不可能出现拉进去把她睡了的这种情况。


    呵呵,以为她是仙女吗?


    李市长转头看向卢志伟。


    卢志伟冷笑了一声,说道,“纯粹是子虚乌有,这是典型的讹诈!”


    李市长再问旁边两个站着的服务员,“你们昨晚看到了什么?”


    两个服务员年龄都不大,很显然有些紧张,其中一个大一点的说道,“李市长,昨晚我和小花值班,因为那时候锅炉房停止热水供应了,所以卢主任要热水我们送得晚了点,卢主任很不高兴,在走廊里大发脾气,幸亏米秘书在场,劝了卢主任几句,不知道为啥,卢主任把她拉进房间里了,领导们的事情咱们不敢管,就走开了!”


    卢志伟轻蔑的冷笑了几声,既然这是陷阱,那他就没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了,反正毫无用处,且看看这些人的丑恶表演好了!


    卢志伟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


    李市长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不过,严格来说,现在革。命工作组在全国发展局势一破冲天,大有凌驾于市政府和市委之势,卢主任的级别严格来说比他只高不低,这样的人尽量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因此什么也没说,转而去问米蓝,“小米同志,这事儿可不好办,你说有,卢主任说没有,服务员也只是证明你进了卢主任的房间。卢主任是上头来咱们平城视察的领导,出了这种事儿对咱们平城的形象也不好,要不这样吧,我来做主,让卢主任给你口头道歉,市政府出面给过你解决你生活和工作上的困难,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行不行?”


    米蓝还没说话,卢志伟先不答应了,他冷笑着说道,“我为什么要跟这个不要脸的女人道歉?想都不用想!”既然这是要栽赃他,那就休想从他这里沾到任何便宜!


    米蓝也不同意,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她一边哭,一边说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一个口头道歉就完了?李市长,你要是不给我做主,我直接去法院告他强。奸罪!”


    李市长眉头紧锁,说道,“小米同志你不要激动,那你来说说你的条件!”


    米蓝擦干泪不哭了,她说道,“卢主任要么给我道歉,写检讨书,承认他的确冒犯了我,要么我就去法院去告他强暴!”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数秒,吴秘书皱着眉头问,“小米同志,你是一个女同志,若是卢主任对你公开道歉,即相当于人人都知道这件事了,这对你的名声非常不利,可能会对你以后的工作和生活都造成很大的干扰,去法院起诉就更不可取了,即便是法院受理了你的案子,这种案例取证是非常困难的,换而言之,你未必能赢,你告不赢那更会惹人争议了,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米蓝低下头,片刻后才有点害羞的说道,“要是卢主任肯娶我,那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卢志伟被这话恶心到了,在旁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平城的秋天其实很漂亮,尤其是市郊的枫树林,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燃烧的彩霞。


    因为是周末,前来游玩的人不少,王稼轩手里牵着建民,曹丽娟牵着建昌,王文广抱着小建明,赵珍珍领着王建国,一家八口人都非常高兴。


    王稼轩这几年沉迷于养花,曹丽娟自己也不愿意出来,再加上身体状况也不是特别好,老两口已经很久没出来逛逛了,尤其是现在,跟着儿子一家这么其乐融融的一起游玩,更是绝对没有的事情。


    曹丽娟再矜持,脸上也一直挂着笑容。


    建民和建国还是几年前赵珍珍和张妈领着来过一次,王建昌和小建明一次也没有来过,这俩小的激动地很,王建昌最近痴迷画画,这几天练习的正是大树系列,他不但仔细观察每一棵枫树,还将地上漂亮的枫叶捡起来,十分宝贝的装在他自己的小书包里。


    小建明很羡慕哥哥有自己的书包,他仰起小脸说道,“爸爸!我要下去!”


    最近几个月,小建明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不光是语言表达能力突飞猛进,他的小腿小身子都异常灵敏,跑起来速度特别快,有时候三哥建昌都追不上,不管是在托儿所还是在家里,这小家伙一刻也不得闲。


    大概是活动量太大,这小胖娃娃虽然身体结实的很,体重也在稳步上升,但整体看起来瘦了不少。


    王文广将他放下来,嘱咐道,“建明你跟着你三哥,不能一个人乱跑知道吗?”


    小建明大概有点嫌弃爸爸太啰嗦了,用力睁开王文广的手,迈着小腿欢快的跑过去。


    王建昌将一片特别漂亮的叶子递给他,小建明接过来瞧了瞧,大概没觉得有啥稀奇的,两只小手一扯,就将叶子给撕成了两半,不但撕了,还笑嘻嘻的摊开小手给哥哥看。


    王建昌虽然很喜欢弟弟,但还是有点不高兴,绷着小脸说道,“不准再撕了!”


    小建明不怕他,不但没听他的话,还把手里的叶子又撕了几下,一片很漂亮完整的叶子很快碎片,然后小建明的手一甩,碎片顷刻间被洒在了地上。


    他大概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嘎嘎的笑了起来,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王建昌可不觉得有意思,他气呼呼的告状,“妈妈!你看弟弟太淘气了!”


    赵珍珍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建昌不要生气,弟弟还小,你大概不记得了,你和弟弟这么大的时候,也特别爱撕东西呢,有一回还把你爸爸刚写的论文给撕了!等弟弟再大一点了就懂事儿了!而且你看地上叶子这么多,妈妈帮你挑一个最漂亮的好不好?”


    王建昌不记得自己撕过爸爸的论文,不过妈妈不可能说慌,他点了点头。


    曹丽娟左看右看,从树下捡了一片还沁着绿色叶子递给小建昌,笑着说道,“三宝,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王建昌很高兴的接过来了,大声说道,“好看!”


    小建明紧紧跟在三哥的后面,眼巴巴的看着,赵珍珍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递给小儿子。


    建民和建国的对树叶不感兴趣,两个人昨天晚上就商量好了,今天一定要爬树玩儿,他们班有个学生叫孙堂堂,不但学习和建民不相上下,还特别会玩游戏,拍皮球滚铁环打弹弓样样都挺厉害,尤其还会爬树,上次他们在学校偷放风筝,结果风筝被挂在了树上,因为太高了小孩儿根本够不着,建民找了个长棍子也没能勾下来,后来还是孙堂堂十分麻溜的爬上树给拿下来了。


    从那以后,建民就惦记着要学爬树,大学家属院路两旁种满了杨树和泡桐树,他和建国偷偷爬过两次,一次爬了一米多高就摔下来了,幸亏底下是草地,但也浑身疼了好几天,另一次被赵珍珍发现了,十分严厉的批评了他。


    但好奇宝宝王建民反而更想爬树了。


    红叶谷不是一马平川,地势崎岖不平,建民和建国手拉手往前跑,很快就将几个大人甩在了后面。


    “哥!你看着这棵树行不行?”


    王建民仔细观察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学着孙堂堂的样子搓了搓手,然后抱住树干,双腿也蹬上去,开始有些吃力的往上爬。


    王建国站在树下一眼不错的看着,说道,“哥哥加油啊!”


    也许是没有掌握到技巧,王建民才爬了不到一米,一只脚就踩空了,他一紧张胳膊也放松了,很快整个身子失去平衡往下滑了半米多。


    王建民身高也有一米三了,剩下的半米高度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危险,他索性松开手直接跳了下去,可惜他忘记了这里不是大学家属院树下是草坪,这枫树下都是山石,他的右脚被石子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王建国赶紧将哥哥拉起来,还问道,“哥哥疼不疼?”


    王文广找到哥俩儿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不过他并没指责孩子,而是问道,“建民建国是想学爬树吗?”


    建民和建国赶紧点了点头,建民说道,“爸爸,不知道为什么我爬到一米多高就会掉下来!”


    王文广的童年渡过得很费周折,跟着父母跑遍了半个国家,有一年王稼轩和曹丽娟实在不方便把他带在身边,曾送他去上海乡下住了一年,成天跟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到处疯跑,下河爬树无一不精。


    他笑着说道,“大宝二宝,爸爸教你们爬树啊!”说话间身子已经灵活的攀爬起来了,很快就爬到了树顶。


    王建民和王建国十分佩服的看着,一起大声说道,“爸爸好厉害啊!”


    王文广得意的笑了笑,从树上下来后,手把手的教儿子爬树。


    王建民在他的指导下又开始爬树了,他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儿,尽管手脚还有点放不开,但脑子里时刻记着王文广说的要点,也小心翼翼的爬到了树顶。王建国仰着脸十分羡慕的看着哥哥,转头对爸爸说,“爸爸!我也要爬!”


    王文广点点头,冲树上的大儿子说道,“建民下来的时候不要紧张啊,记住刚才爸爸说的话,从树上下来的时候注意腿也要用力!”


    很快王建民顺利的从树下爬下来了,王建国早就等不及了,小跑着过去了,可惜,他还没来得及上树,剩下的人都赶到了。


    还没等赵珍珍说话,王稼轩先批评开了,“文广你这么大的人了,这山上这么危险,怎么能带着孩子爬树呢,万一……”


    他话还没说完,曹丽娟不高兴了,打断了丈夫的话,说道,“高高兴兴的出来玩儿,不许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啊,我看这地方也没什么可看的的,也不早了,不如咱们回去吧!”


    赵珍珍提议,“马上到中午了,外头就有一家国营饭店,不如咱们就在这里吃饭吧?”


    曹丽娟觉得这安排不错,对儿媳妇少有的和颜悦色,点了点头说道,“好!珍珍,你抱着老四,我看他有点走不动了!”


    小建明虽然不算胖,但也有二十八斤了,走山路抱孩子格外的累,王文广怕妻子累着,连忙冲小儿子招招手,说道,“来,四宝,爸爸背着你好不好?”


    赵珍珍冲丈夫笑了笑,从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说道,“文广,山上风大,你还是穿上外套吧!”


    夫妻俩会心的相视一笑。


    一旁的王稼轩心大,乐呵呵的给两个大孙子讲关于枫树的故事,曹丽娟却是有点不悦的移开了目光。


    本来能跟着四个孙子一起出来玩儿是很高兴的事情,但她实在是没想到,儿子和儿媳妇都结婚那么多年了,哎呦这个黏糊劲儿啊,简直比刚结婚的小年轻还辣眼睛呢。


    真是让人受不了!


    第55章 (已换)


    卢志伟虽然曾经恶毒的想过,实在不行就娶了米蓝,娶到手再可劲儿的折磨。


    然而当他听到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亲口要求娶她的时候,突然就不高兴了。


    本来这就是一个子虚乌有的事情,但现在的状况却往一个非常诡异的方向发展,他要是真娶了这个女人,那不是变相等于承认自己曾对她做过什么吗?


    而且,他单身这么久,洁身自好那么久,可不是为了娶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要是米蓝真的得逞了,他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别的不说,他那帮朋友要是知道了,只怕会成一辈子的话柄。


    卢志伟冷笑连连,弹了弹自己的衣袖站起来就往外走。


    他本来的打算,是借着去卫生间悄悄从市政府的后门溜走,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有两个年轻干事紧紧跟在他的后面,想溜不太可能了!


    卢志伟心里怒骂了一声,打定主意来个咬死不承认。


    因为双方各持一词,一时僵持不下,但这样的事情不能拖,越拖越不好办。


    李市长皱着眉头说道,“卢主任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会代表平城市政府做好小米同志的工作,让她尽量不要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至于您这边,再过几日,我们会派出张处长和罗副市长和你一同进京,协助你跟上头汇报平城的工作!”


    卢志伟对这个处理结果还算满意,目前来看,这件事情基本上是重重拿起但又轻轻放下了,看来他们平城这些人还是比较识趣的,知道他现在的身份不一样,要是胆敢给他玩儿花样,就米蓝那样的女人,进京后分分钟小命玩儿完!


    敢讹诈他卢志伟的人,必然没好下场!


    至于派人同行,这大概是担心他回京后给他们上眼药了,不过,即便如此也没有用,他该汇报的一个字儿都不会少!


    想到此,卢志伟十分爽快的点了点头。


    次日上午一上班,陈组长就一脸严肃的走到大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文件说道,“上头下来了最新的通知,要求咱们工作组一定要把工作做得更加全面细致,要求我们截止到今天下午,务必将全校一千多名教职工的履历表全部都彻查一遍,务必找出来潜伏在人民群众当中的资产阶级分子,好了,给大家十五分钟的时间准备,然后大家一起去学校档案室集合!”


    赵珍珍一听就有了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学校档案室的工作人员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已经将厚厚几大摞的档案放在办公桌上了,陈组长给每个人都分了工,然后说道,“大家注意啊,凡是履历表里家庭背景不是工人或农民的,有海外亲戚关系的,或者本人有留洋经历的,以及发表过有争议论文的,这几种情况是重点的甄选对象,把这些人的档案单独挑出来,汇总上报给政府!”


    赵珍珍拿着档案的手禁不住有些发抖。


    原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将手握成拳头,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其实一切也没那么可怕,已经比前世已经好很多了,最起码,她自己不会像前世那样,像一株漂浮的海草茫然又无助,而且也力所能及的做了一些准备。


    赵珍珍低下头不然别人看到自己的脸,尽可能专心的浏览着手里的档案。


    平时大家都说,平城大学人才济济,一方面是说招收的学生很优秀,但更多的指的是师资力量异常雄厚,很多系里的的优秀教师都有留学背景,这本来在招生的时候是一个很大的优势,但现在来看,却是一个太容易让有心人做文章的弱点。


    谁也没有想到,才忙活了一上午,选出来有问题的档案竟然就有上百个了!


    不说别人,就连陈组长都感到很吃惊。


    黄樱手里拿着一份档案十分犹豫,她思考了半天觉得脑子很乱,她皱着眉头走到赵珍珍的位子前说道,“珍珍姐,你看这是王校长的档案,王校长也有留学背景,那我应该选出来吗?”


    赵珍珍抬起头,一张俏脸发白,她面无表情的沉默了数秒,从个人感情上,王文广是她的丈夫,那当然是不能选了,但同时她也知道,这一次恐怕都在劫难逃。


    档案室房间不大,黄樱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在场的人都听到了,陈组长也不例外。他冷着一张脸敲了敲桌子,说道,“我来补充一句啊,大家选档案要严格按照我说的那几个条件,不管这个人的职务是什么都不例外!”


    黄樱嘟着嘴有点不高兴的把王文广的档案挑出来了。


    赵珍珍不觉间出了一身冷汗,她的脸色也更加难看了,不过这个时候不能多说,多说多错。


    临到中午,学校食堂派人送来了十几份饭菜,大家快速吃完饭顾不上歇一会儿立即就开始了工作。


    在下午下班前,所有的档案都被挑选了一遍,选出来了一百五十多份有问题的履历,郑东超将所有的档案都装进一只大袋子里,和陈组长两个人匆匆去市政府汇报去了。


    其实也不光是大学里的工作组,平城所有进驻工作组的单位都被要求彻查档案,因此,陈组长到的时候,前来汇报工作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龙。


    张处长办公室内,平城五金厂工作组的组长也拿了一沓子档案在汇报工作,他是个胖子,这么凉的天儿却满头大汗。


    “张处长,这是我们单位有问题人的名单,还请领导过目一下!”


    秘书小崔接过来,张处长扫了几眼递给坐在一旁的卢志伟,说道,“卢主任,上次你在会上说咱们平城的革命工作做得不够彻底,所以我对自己做出了深刻的检讨,这一次彻查,就是不会放过所有可能和资产阶级有联系的人!”


    卢志伟虽然对平城的一切都看不惯,但也不得不承认,张处长这做法的确很不错,他仔细看了看名单,不紧不慢的说道,“这么多人审讯起来太麻烦,不过既然怀疑有问题,干脆全部都押送走下放就行了!”


    五金厂的金胖子脸上的汗更多了,他用汗津津的眼神看了卢主任一样,看他的派头感觉是个大领导,虽然没敢说话,心里却忍不住骂了几声,刚才那档案里,有他自己的小姑和小姑父呢!


    张处长却笑了,说道,“卢主任这意见好,不但节省了审讯成本,而且不容易有漏网之鱼!”


    卢志伟有些得意的笑了笑。


    和以往被下放的情况不一样,以前无论是萧书记也好,还是吴校长梁校长两家,工作组根本不会给更多的准备时间,一般就是临时通知,当天很快就被押送走了,尤其是吴校长一家走得特别匆忙,只胡乱拿了一些日常用品,吴清芳甚至都没来得及准备点吃的,还是赵珍珍送去了一筐子烙饼和咸蛋。


    但这一次工作组不但提前通知了,还特别提醒大家需要带的东西以及注意事项,还给预留出了三天的时间。


    当然了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陈组长亲自带队挨家挨户的做工作,鼓励大家跟资产阶级分子划清界线,只要划清了界线,个人的生活和工作就不会受到影响。


    具体来说,夫妻要划清界线就是要离婚,孩子只要跟着没问题的一方就可以了。


    梁校长当初被下放,吴教授迅速和他离了婚并且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这件事儿当时在学校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若是别的米面普通夫妻可能还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但梁校长和吴教授是学校有名的恩爱夫妻,两个人从青梅竹马,少年爱慕,年轻夫妻,再到现在的中年伉俪,人生的每一步都让人羡慕无比。


    谁也不会想到这两个人会离婚,直到现在还有人说吴教授作为妻子太无情无义,丈夫一出事儿立马就变脸了。


    如今事情出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其中的厉害了。


    不离婚的话也不是不可以,那大人孩子都要跟着去下放的,大人吃点苦无所谓,小孩子若是跟着吃苦就太可怜了!因为对于很多父母来说,眼睁睁的看着孩子吃苦,要比自己吃苦痛苦数十倍。


    陈组长带着组里的两个大姐做工作,两个大姐很会煽动感情,都是当母亲的人心疼孩子,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二天,学校共有三十多对夫妻离了婚,彼此划清了界线。


    孩子们虽然不懂大人的世界,但他们是一群很敏感的小动物,不要说建民和建国和建昌,就连一岁多的小建明都觉察到了家里的变化,他变得有些沉默了,不哭不闹但更黏人了,动不动就要妈妈抱。


    赵珍珍忙着收拾东西没空抱他,他也不哭,两只小手紧紧抱着妈妈的大腿一声不吭。


    其实他们夫妻已经连续两个晚上都没有睡着了,不过为了让彼此安心都躺在床上装睡而已。


    王文广的双眼通红,胡子拉碴,他走过去抱起小儿子,用力挤出一个笑容问道,“四宝饿不饿啊?”


    小建明点了点头。


    王文广揽住妻子的肩头,说道,“珍珍,这些东西以后再收拾吧,咱们先做午饭吧!”


    赵珍珍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果然已经十一点多了,也用力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好啊,建民建国你俩看着弟弟啊!”


    厢房里挂着的腊肠吃掉了不少,还有不少被赵青山捎到樱桃公社院子的地库里了,现在只剩下寥寥几根,平常赵珍珍都不太舍得吃,这次干脆一下子全切了和大白菜炖了一锅。


    她和面准备烙饼,王文广帮不上忙,看着她干活儿。


    沉默了半响,他忽然说道,“珍珍,我们离婚吧!”


    赵珍珍猛抬头,一张脸变得血色全无。


    上一世也是王文广主动提出了离婚,那个时候她很害怕,很无助,国棉厂的领导,同事还有朋友都劝她离婚,公公婆婆也强烈要求他们离婚,公公王稼轩威逼利诱,跟她说了好多不离婚的后果,她跟着吃苦是应该的,但孩子们太无辜了,而且青禾农场那是什么地方?是关押犯人的地方!里面有很大犯下重大特大案子的罪犯,这些人是非常危险的!让孩子在那种环境下长大,出现意外的可能性太大了,若是因为她赵珍珍,王家的孙子出现问题,那他们老两口即便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她。


    若是离婚的话就好办了,考虑到赵珍珍一个人领着四个孩子在外面住不方便,可以跟着他们一起住,四个孩子他们也帮着照顾。


    那时她权衡利弊,也实在不愿意丢掉来之不易的工作,就同意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很快被卢志伟给盯上了,一切都发生了无可逆转的变化。


    没想到这一世还是逃脱不了,注定还要离婚。


    赵珍珍仔细看了看丈夫,良久,才低声说道,“好!”


    夫妻达成了一致意见后,反而彼此都轻松了很多。


    吃过午饭,王文广和赵珍珍甚至还带着孩子去百货商店逛了逛,反正不知道下次能来是什么时候了,她把家里所有的票都带上了,孩子要什么就给买什么,有时候甚至孩子还没说,她就先买了。


    一家人提着大包小包高高兴兴的回家,发现自家大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有王稼轩曹丽娟老两口,王文美一家,有国棉厂的郭大姐,曹大姐,周厂长,还有沈莉莉隋主任夫妻俩。


    赵珍珍赶紧上前打开大门,笑着说道,“快进来吧,大家今天怎么来得这么齐啊?”


    但大家的表情都很凝重,没人能笑得出来。


    曹丽娟很不满意儿媳妇的态度,但又不能一来就发火,就十分不悦的说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情去闲逛啊!”


    赵珍珍没搭理她,把客人让到客厅里坐下,自己去厨房烧水。


    王文广想跟着妻子一起去,但这么多客人不招呼是不行的,只能抱着小建明坐下了。


    趁着大人们在说话,小建明偷偷从衣兜里掏出一颗奶糖,两只小手很灵活的迅速剥掉糖纸填到嘴巴里,大人们没注意到这些,但沈莉莉的儿子却是眼尖看到了,他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小哥哥一鼓一鼓的嘴巴,看起来有点馋。


    其实建明一共藏了两块糖,他犹豫了数十秒,挣脱开父亲的怀抱,掏出那颗糖递给了沈莉莉的儿子晨晨。


    沈莉莉替儿子接过糖,摸了摸小建明的脑袋,说道,“谢谢四宝,干妈今天来的急,没给你带礼物,下次补上啊,你想要什么?”


    小建明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道,“我不要礼物,我只要爸爸不走!”


    一屋子的大人都被他这句话说愣住了。


    王文广尤其觉得意外,这几天他和赵珍珍满面愁云,在家里的话明显少了,但是并没有跟孩子们讲下放的事儿,他以为,即便是讲了,建民和建国也未必能懂,何况是一岁多的四宝?


    但这孩子就是抓住了重点,他不舍得爸爸走,他不让爸爸走!


    王文广抱住小儿子用力亲了亲他的大额头,王建昌看了看爸爸,也嚷嚷道,“我也不让爸爸走!”


    建民和建国哥俩也异口同声的说道,“爸爸不要走!”


    王文广看着自己的四个孩子,心里感慨万分,他想要说句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个时候赵珍珍提了热水过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水。


    曹丽娟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道,“文广,你和珍珍商量好没有,你们什么时候离婚,就剩下明天最后一天了!”


    王文广和赵珍珍都没回答她的话。


    郭大姐忍不住说道,“珍珍,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感情用事!谁都知道你和王校长夫妻感情好,但这事儿你要往长远想!你要是不跟王校长划清界线,那你和孩子也都得跟着进去,吃苦遭罪先不说,一折就是一大家子!要是你划清了界线,不但保住了你自己和孩子,要是以后事情有回转的余地,那你还能替王校长在外头跑一跑!”


    周桂芝也点点头说道,“小郭这话说得很对,俗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看看四宝才多大一点儿,一岁多的小娃娃跟着去农场那种地方,那不是活生生的遭罪吗?”


    赵珍珍此刻神情有些恍惚。


    这种情景和前世的记忆是多么的相似,只不过那时王文广被带走隔离审查后,她和孩子们就被学校从专家楼里赶了出来,她无处可去只能带着孩子去了公公婆婆家,当天晚上,王稼轩和曹丽娟,还有恰巧也在王家的沈莉莉,都极力劝说她离婚。


    王文美担心的看了看弟弟两口子。


    说实话这些年和朱德诚的夫妻感情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坏,她曾经闹过两次离婚,是她自己真心想离婚,但回忆起来那滋味尚且不太好受,何况弟弟和弟妹一向感情那么好,而现在要为了感情之外的原因离婚,想必非常不好受吧!


    她察觉到赵珍珍的脸色很差,就拍了拍她的肩头,说道,“珍珍,咱们做女人的特别难,尤其做了妈妈以后更难,凡是不能总想着自己,要多为孩子们考虑,你担心文广我们都能理解,但现在的确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赵珍珍冲大姑子勉强笑了笑,却没说一句话。


    王稼轩皱着眉头冷眼看了半天,说道,“文广,这件事你一定要考虑清楚了,你的问题你自己来承担和负责,不能牵连到孩子身上,我和你妈虽然年龄不小了,但帮着照顾几个孩子是没问题的,你们除了离婚没有别的选择!”


    王文广定定的看着父亲还是没说话。


    曹丽娟觉得儿子和儿媳的态度很不对,有点急了,冲着儿子发火道,“文广!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能糊涂,听爸妈的话,明天就去办理离婚手续好不好?你放心,到时我和你爸会把四个孩子都接过去,珍珍如果愿意,也可以跟着一起过去住!”


    前世和公公婆婆一个屋檐下的短暂日子,赵珍珍现在都不愿意去想。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莉莉突然说道,“珍珍,我刚辞掉了化工厂的工作,王叔叔和曹阿姨身体也不太好,你工作也忙,要是你们照顾四个孩子忙不过来,我随时可以过去帮忙的!”


    前世赵珍珍被从公公婆婆家赶出来后,老两口照顾四个孩子很是吃力,那时还是单身的沈莉莉干脆住进了王家帮着照顾四个孩子。


    有公公婆婆的挑唆,又有沈莉莉的日常照顾,孩子们渐渐都和她不亲了,而且,她那个时候陷入了更大的旋涡,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等后来和卢志伟结婚后,再去上门看孩子,公公婆婆却不让她见孩子了。


    后来王文广被平反后就和沈莉莉结了婚。


    好在这一世完全不一样了,沈莉莉经她做媒已经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且她和沈莉莉处成了好朋友。虽然同时她也是建民等几个孩子的干妈,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给任何一个其他女人机会,来照顾自己的孩子!


    她的孩子必须她自己来照顾!


    “不行!”


    赵珍珍自己没有意识到,她用尽全力喊出来的话是那么的大声,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王文广却是十分担心的看了一眼妻子。


    赵珍珍一把将小建明抱过来,又冲建民哥仨招了招手,四个孩子围在她的周围,她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婚可以离,但孩子们谁也别想带走!一个都不行!”


    在场的其他人一听说她同意离婚了,都舒了一口气。


    唯有王稼轩和曹丽娟两口子没达到目的十分不高兴,曹丽娟冲儿媳妇说道,“我知道你一向能干,但你也不想想,四个孩子你一个人怎么带?而且你还要工作的,那更不可能了!”


    赵珍珍此刻眼里只有她的四个孩子,根本不搭理她。


    自从王文广和赵珍珍结婚后,在婆婆面前一直都是做小伏低似的,她这种态度让从曹丽娟特别生气,嘴里说出来的话就不太好听,“珍珍你这是自不量力!你和文广现在两个人养四个孩子都吃力,别的不算,这大半年我和你爸至少贴补给你们一千块吧,就凭你一个月四五十块的工资,你怎么养活四个孩子?你要是不愿意跟我们住也行,但四个孩子我们必须接过去!”


    赵珍珍也承认,在物质条件上,孩子跟着自己是不如跟着公公婆婆,但建昌才五岁,小建明才一岁多,这么大点的孩子根本离不开妈妈。她低头亲了亲小儿子的额头,转头跟公公婆婆说道,“爸,妈,我知道你们是好心,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的孩子必须我自己带,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如果你们想孙子了,随时可以过来看,甚至我把孩子带过去也可以!但把孩子交给你们养不行,一个都不行!”


    她这一番话明明说得又气又急,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悲怆。


    一旁的王文广黑着一张脸。


    他万万没想到,他和赵珍珍这还没离婚,父母竟然已经打算过来抢孙子了!难道他们真的不明白吗,他和珍珍离婚是迫于现状,并不是真的想离婚,这个时候从珍珍手里抢孩子,难道不是往他心里撒盐吗?


    王文广冲母亲笑了笑,说道,“妈,我和珍珍离婚了您肯定很高兴吧?”


    曹丽娟的确高兴,虽然最近一年对赵珍珍有了一些了解之后,她没那么讨厌这个儿媳妇了,但现在儿子有机会和她离婚,她是举双手赞成的,但现在对着儿子的黑脸,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屋子里的气氛特别尴尬,郭大姐和周厂长等人觉得,她们就是来劝赵珍珍离婚的,既然现在已经达到了目的,人家家里的其他事儿就不要掺和了,都站起来告辞,沈莉莉两口子也觉得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赵珍珍送他们出门,郭大姐忽然对她耳语几句,“珍珍姐你别怕,自己的孩子就得自己带,到时候你要忙不过来,我反正光棍一条,我过来帮你!”


    赵珍珍冲她感激的笑了笑。


    周厂长站在门口也说道,“是啊,有什么困难你一定要开口,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赵珍珍点了点头,将大家送出门外。


    屋子里的气氛虽然还很沉闷,但毕竟没有了外人在场,曹丽娟觉得既然和赵珍珍商量不通,不如问问孩子们的意见。


    最近这大半年,王稼轩在建民和建国身上没少下功夫,她也一样,为了教小建昌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她笑着冲小建昌招了招手,说道,“三宝,过来,到奶奶这儿来!”


    王建昌抬脸看了看妈妈,赵珍珍笑了笑,说道,“去吧!


    曹丽娟一把搂住小建昌,从挎包里拿出一包鸡蛋卷递给他,笑着问道,“三宝,你愿不愿意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啊?”


    王建昌拿着蛋卷正要吃,这下子也不吃了,小脑袋思考了数秒,摇了摇头,说道,“不行啊,我们班的同学都是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的!要是奶奶想建昌了,建昌就去看奶奶好不好?”


    曹丽娟虽然很失望,但看着孙子稚气天真的脸,也只能笑了笑,她又将目光转向建民和建国,这两个孩子毕竟已经八岁了,还不等奶奶开口,就抢先说道,“奶奶!以后每个周末我们都去看你和爷爷好不好?”


    大人的工作做不通,小孩子自己又不同意去,老两口再想让孙子跟着自己生活,也只能暂时放弃了。


    曹丽娟毕竟是一个当母亲的人,她指着带过来的一个大包说道,“文广,这都是为你准备的。我和你爸听说了你们学校的事情,这两天都没睡好,特别是你爸爸,打听了很多人,最后把电话打到北京去了,你小叔叔说这事儿连他也插不了手,说全国都是这个形势,知识分子只怕都要倒霉了,哎!”


    王稼轩的弟弟王桂生,赵珍珍是知道的,这个人能力很强,是从平城保密局一步步升上去的,论官职不如卢司令大,但实权和影响却比他大,像王稼轩和曹丽娟这样已经退休的高级知识分子,很多人在后来的清算运动中受到了牵连,不少都被押送下放了,但他们老两口没受到影响,也是因为王桂生的原因,但对于王文广的事情,现在已经是即成的事实了,王桂生帮不上忙。


    而且后来他站错了队,官职不但没能往上再走一步,还因病提前退休了。


    那就更帮不上忙了。


    虽然此刻曹丽娟的话多少能安抚一下人的心情,但王文广已经像以前想法那么简单了,不过,为了宽慰父母,他还是点了点头,说道,“爸,妈,你们岁数大了,平时要多注意身体,这次下放的人这么多,也不用为这个事情过多的担心!”


    朱德诚这个时候插话,“是啊,这么多人被下放,还真是有点不同寻常,所里一个同事的亲戚好几个月前就被下放了,也是这个青禾农场,他们家里人去探望过几次,说是在里面的情况还算可以,不会像监狱里对待犯人一样,平日不会打骂,就是每天都要下地劳动,吃得也有点差,不过不会饿肚子!”


    王文广点了点头,说道,“其实就是劳动改造。”


    曹丽娟又说道,“文广,你到了地方就往家里寄一封信,有什么困难或者缺什么东西一定要讲,大家都会想办法解决的!”


    王文广点了点头。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王文美说道,“爸,妈,咱们就别在这里添乱了,让珍珍好好收拾一下吧!”


    所有人都走后,屋子里立马变得特别安静了,赵珍珍感觉有些疲惫,抱着小儿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王文广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珍珍你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


    其实这话他说的很是心虚,因为连他自己都不信。


    没想到赵珍珍却立即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一切都会过去的!文广你放心,什么也不能拆散咱们一家人!”


    王文广不太明白她说的意思,但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温柔的亲了亲她的脸颊,说道,“是啊,什么也不能拆散咱们一家人!”


    第二天一大早,赵珍珍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出来了,大到被褥衣服书籍,小到钢笔纸张洗脸皂,林林总总装满了两个大编织袋,她仔细检查了一遍,才放心的去厨房准备吃的。


    马上进十一月了,天气越来越来越凉,油煎的食物更不容易变质,她做了一大盆油渍糕,又用小石磨碾碎泡好的豆子做了一锅豆浆。


    这时候也就清晨六点钟,孩子们都还没醒过来,夫妻俩面对面坐在餐桌旁,隔着豆浆的热气彼此注视了很久,赵珍珍突然笑着说道,“文广,当年咱俩结婚的时候我还在想,我赵珍珍的运气可真是好,竟然能遇上你这样的好男人,这恐怕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了,所以我要惜福。一定要好好和你过一辈子,谁知道现在竟然要离婚了!”她笑着笑着,眼里崩出了泪花。


    当年结婚他何尝不是这么想的?要和赵珍珍白头携老的过一辈子,王文广忍住心酸,站起来帮妻子擦了擦泪,说道,“珍珍,咱们这都是为了孩子,即便是离婚了,我心里也只有你一个人!”


    赵珍珍重重点大了点头,说道,“我也是!”


    豆浆还冒着热气,油渍糕也煎得两面金黄,里面的红豆馅子是赵珍珍自己做的,不但加了蜂蜜和白糖,还细心的去掉了皮,咬一口特别绵软甘甜,但夫妻俩却都有点吃不下。


    很快里屋的小建明醒了,不过小家伙毕竟大了,不会一醒来就哇哇大哭了,他从自己的小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爸爸妈妈竟然都不在,就大声喊起来妈妈。


    赵珍珍赶紧过去了,她笑着说道,“哎呦我们四宝醒了,你是不是饿了呀,要不要喝奶啊?”


    小建明点了点头。


    油渍糕里因为有糯米面不好消化,四宝太小不能吃,赵珍珍另外蒸了一碗鸡蛋糕,小建明喝了半瓶奶又把鸡蛋糕也吃了,小家伙吃饱喝足后精神很好,一个人跑到院子里转圈圈,自己玩儿了一会儿有些无聊,就迈着小腿去敲哥哥们的门了。


    建民和建国已经醒了,哥俩儿正在说悄悄话。


    “哥,你说要是爸爸真走了怎么办啊?”王建国有点担心的问道。


    王建民其实心里也发慌,他说道,“昨天中午我听到了咱们班主任和赵老师的话,他们说,这次大学里下放的一共有一百多人,不光是咱们爸爸!咱们班才四十个同学呢,一百多人相当咱们三个班了,这么多人,可能就是集体活动吧,像咱们学校组织的春游,不过就是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


    王建国点了点头,又说道,“要是集体活动,那爸爸妈妈为什么那么不高兴?爷爷奶奶昨天看起来也不高兴!”


    这个问题王建民也有自己的答案,“昨天你没听姑姑说吗,那个农场条件很艰苦,爸爸要下地劳动的!”


    王建国这次特别同意哥哥的话,爸爸这个人有点懒,回到家就嚷嚷着累,的确让他劳动他会不高兴。


    两个小孩的讨论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此在旁边床上的王建昌也被吵醒了,他用小胖手使劲揉搓了几下胖脸蛋,睁开眼睛问道,“大哥二哥,爸爸真要走了吗?”


    王建民回答,“对啊,要走了,听说今天下午就会走了!”


    虽然王建昌更喜欢妈妈,但最近一段时间王文广经常陪着他玩儿,他也很喜欢爸爸的,一想到爸爸竟然要走了,他心里特别难受,急呼呼的又问道,“大哥二哥,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王建民和王建国面面相觑,这个问题他们回答不了,他们也想知道。


    王建昌越想越难过,张开嘴哇哇哭了起来。


    五岁的小娃娃的哭声特别有感染力,一开始建民和建国还想劝一劝弟弟,后来不知为啥也跟着哭了起来。


    小建明来拍门的时候,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哭声。


    这可把小家伙吓坏了,他赶紧跑回去了,回到客厅看到爸爸妈妈就说道,“妈妈!哥哥们哭了!”


    赵珍珍和王文广其实已经听到了,也正要过去呢,她摸了摸建明的脸蛋,说道,“四宝,哥哥们哭了你要劝一劝,不准跟着哭好不好?”


    小家伙乖巧的点了点头。


    夫妻俩推开儿子们的房间,王建民和王建国看到爸爸妈妈就不哭了,唯有王建昌却是越哭越大声,嘴里还嚷嚷着,“爸爸不走!爸爸不能走!爸爸不走!”


    王文广将儿子从床上抱下来,给他擦了擦泪,温和的说道,“建昌乖啊,快起来吃了饭,一会儿爸爸教你踢球好不好?”


    王建昌没那么好哄了,他闪着泪花的大眼睛转了转,说道,“那爸爸是不是不走了啊?”


    这个问题王文广没法回答。


    赵珍珍笑着对三儿子说道,“建昌,等一会儿踢球妈妈和你比赛好不好,看看谁能赢!”


    王建昌曾经和妈妈赵珍珍是同学,一起上奶奶教的课,赢过妈妈很多次,而且他从没见过妈妈踢球,因此心里很有把握能赢,就十分高兴的说道,“好啊好啊!”


    孩子们吃过饭,两口子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踢球,几个孩子本来就很喜欢踢球,而且爸爸妈妈一起陪着他们玩儿,这还是第一次,因此都特别的高兴,就连一岁多的王建明,虽然不会踢球,也十分兴奋的在一旁手足舞蹈,还时不时的嘎嘎大笑。


    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很快就十点多钟了,王文广和赵珍珍彼此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浓浓的不舍。


    再不去办离婚手续就来不及了。


    王文广将手里的皮球放到地上,对孩子们说,“休息一会儿爸爸妈妈带你们找立志舅舅去玩儿好不好?”


    三个孩子此时已经忘记了早上的烦恼,异口同声的说道,“好!”


    赵珍珍领着四宝进了卧室,她从柜子里找出那件粉红呢料的外套,这一件衣服做了之后没穿过两次,看起来还是崭新崭新的,本来镜子里的她异常憔悴,但换上这件衣服后脸色看着好了很多。


    王文广盯着她看了好几眼,笑着说道,“珍珍你真漂亮,和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模一样!”


    赵珍珍也笑了笑,镜中的自己还算年轻漂亮,但岁月不饶人,仔细看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带着孩子们去离婚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尤其是建民和建国已经懂事儿了,估计建昌也会懂了,孩子们说不定会当场哭闹起来,因此,夫妻俩决定把孩子先送到堂叔家里。


    周淑萍和赵青山两口子料定他们夫妻会来,都请了假在家里等着,此刻见到孩子们来了,赶紧端出准备好的零食,说道,“珍珍啊,你快和文广去忙吧!”


    其实,学校里下放的消息刚传开,赵青山两口子就特别担心侄女,不过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他们再担心赵珍珍受牵连也不会劝她离婚,但后来陈组长挨家挨户的做工作,要求大家划清界线,而且学校很多夫妻真的离婚了。


    赵青山坐不住了,赵珍珍一个没文化的乡下姑娘,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有了现在的局面,没有人比他这个堂叔更清楚的了,要是赵珍珍犯傻不离婚,不光是她,孩子们也都会跟着去农场受苦,这么做虽然听起来很好,夫妻同甘共苦,但过日子不是图虚名声。


    青禾农场赵青山还是了解一点的,那个地方虽然占地很广,但里面的土地差不多都是盐碱地,粮食的产量很低,这么多人下放进去,以后能不能供上口粮都是未知数,经过了三年特大饥荒,他深刻地体会到,没有什么比饿肚子更可怕的事情了。


    因此,早在前天,赵青山和周淑萍已经趁着王文广不在家,劝过一回赵珍珍了。


    民政局就在大学附近的一条街上,他们到的时候,离婚的窗口竟然在排队,不过可能办事处也考虑到人太多,一切的手续都简化了,虽然人很多,但没用一会儿,就轮到他们了。


    将大红的结婚证递过去的时候,王文广忽然想起来结婚也是在这里登记的。


    印象中那是一个春风料峭的早晨,他揣着半夜从家里偷来的户口本,和赵珍珍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第一个冲进来做了结婚登记。


    想到此,四十岁的大男人竟然落泪了


    赵珍珍有点慌,她其实也想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但她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她活了两辈子,不能再做任何没有用的事情了,就笑着说道,“文广!你看看前面,是不是你们学校的苗老师啊?”


    王文广猛然意识到这是在民政局办事处的办公室,赶紧用手背擦了擦泪。


    再次回到赵青山的家已经差不多中午了,周淑萍已经做好了午饭,孩子们早饭吃得早,一上午先是跟着爸爸妈妈踢球,赵立志又带着他们玩儿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活动量大孩子们早饿了,因此就先吃上了。


    王建昌还是最喜欢吃鸡腿,尤其是堂姥姥周淑萍做的酱焖鸡腿特别好吃,他看到爸爸妈妈来了,晃着两只小油手,说道,“爸爸妈妈快过来吃饭啊!”


    小建明被周淑萍抱着正在喂胡萝卜泥,小嘴上吃得到处都是,那样子有点可笑,他也笑嘻嘻的喊道,“妈妈!爸爸!”


    面对着一大桌子好吃的饭菜,夫妻俩却吃了没几口就放下了。


    吃过饭回到自己家里,几个孩子都有午睡的习惯,很快就睡着了。


    但他们估计不会想到,等再次醒来,爸爸王文广就离开了家。


    因为下放的人实在太多,其实从今天早上开始,已经有陆陆续续的人家都押送走了,王文广他们算是最后一批了。


    赵珍珍站在不远处,看着丈夫有些吃力的将两大袋行李放到车上,然后他自己也坐进了车厢里,车子开动,很快拐弯驶出了大门。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被硬生生割成了两半。


    顺着送别的人流,赵珍珍神色有些恍惚的往家走,不知为什么走到一半就是感觉走不动了,她弯腰蹲到路边,将自己的头深深埋下去。


    但她并没有哭。


    过了一会儿有人发现了她。


    “是赵珍珍同志吗?”


    赵珍珍赶紧站起来,张处长和卢志伟就站在离她一米多的地方。


    她用力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张处长你好!”


    张处长盯着她看了一眼,关切的说道,“你没事儿吧?”


    赵珍珍又用力笑了一下,说道,“请领导放心,我没事儿!”


    张处长心里叹了口气,这种事儿是没法儿劝的,只能说道,“赵珍珍同志,以后若在生活或者工作上遇到什么问题,组织上都会帮助你的!”


    赵珍珍的确有问题,就是碰不到张处长,她也想尽快去一趟市政府的。


    但她看了旁边的卢志伟一眼,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下了,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多谢领导关心,那不打扰领导工作了!”


    她低着头赶紧往前走,谁知道才走了几步又被叫住了。


    “你等一下!”


    卢志伟的声音隔了这么多年她听了还是十分不舒服,赵珍珍十分不情愿的回头,冷漠的说道,“不知道领导还有什么事情?”


    卢志伟盯着她看了两秒,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同志的确长得很漂亮,比米蓝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漂亮多了,就是比黄樱那样的未婚姑娘也不差什么,反而还多了几分少妇的妩媚。


    她真像一朵开到浓艳的玫瑰花,美却不自知。


    卢志伟收回自己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冷淡,“赵珍珍同志是吧,你在陈组长手下工作,负责文明戏的一些日常事务,前些天我去视察,是让你负责和市政府这边联系的,怎么没见到你过去?”


    本来,这种小事儿卢志伟是不会在意的,但这次出了意外,没想到会有米蓝这么恶心的女人来捣乱!看到不到赵珍珍他还想不起来,现在看到后他突然想到,其实一切的源头都在于临时换了人。


    卢志伟虽然没喜欢过任何一个姑娘,但若有姑娘喜欢他,他是知道的,何况黄樱看他那火辣辣的目光从来都不知道掩饰,这么明显的事情肯定其他人也看出来了,所以那天的所谓的接风宴上,陈友松这个老狐狸才会安排黄樱来照顾他,在喜欢他的姑娘面前,而且黄樱又那么的殷勤体贴,让他一下子丧失了警备之心,不然根本不会喝醉酒,如果没喝醉,那米蓝那个恶毒的女人压根儿就没有任何机会!


    当然了,黄樱虽然反映了一些有价值的情况,但这些事情即便是她不说,他也会慢慢发现的!


    但如果是赵珍珍来负责就不一样了,这一位女同志别说好感了,对他出乎异常的冷淡,但越是这样,越能让他保持冷静,估计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赵珍珍语气淡淡的回答,“那几天家里孩子生病了,我给陈组长请了假,但不敢耽误领导们的工作,所以就把这事儿转交给黄樱了!”说完又加了一句,“领导们决定什么时候看我们工作组的文明戏了吗?”


    卢志伟皱了皱眉,现在这种情况,他的打算是尽快回京,今天来视察大学的下放工作,也是张处长硬拉着他来的。


    也不光是大学,平城全市都掀起了轰轰烈烈的运动,很多单位都排查出了不少资产阶级分子和潜在的破坏分子,据张处长说,这些天安排下放的大车已经排到半个月后了,甚至有的地方马车牛车都一起用了。


    不得不说,陈市长这次又抢先了一步,卢志伟很怀疑,他要是再在平城待下去,之前他写的关于平城的三大张问题报告,都要推翻重写了,这种情况下,他哪里还会对文明戏感兴趣?


    就冷冷的说道,“如果有这种安排,会提前通知你们的!”


    这时一个年轻干事跑过来说道,“张处长,卢主任,车子已经过来了!”


    张处长冲赵珍珍摆了摆手。


    回到家中,孩子们都还没醒,但赵青山两口子不放心,已经在客厅里守着了。


    周淑萍看到她的脸色很难看,两只眼睛也是通红通红的,料定是连续好几晚没休息好,有些心疼的说道,“珍珍啊,孩子醒了有我和你叔,你快去歇一会儿吧,人这么熬是不行的!”


    赵珍珍点点头没脱衣服就躺到了床上。


    一开始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但后来她想到自己的四个孩子,想到明天就是周一了,她需要去工作,丈夫王文广离开了,但这个家还需要正常运转,她作为一家之主,是不能,也没有资格身体先垮下来的。


    赵珍珍忽然就觉得很累很困了,很快就睡熟了,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她惊慌的从床上坐起来,看到旁边的小床上小建明还在呼呼大睡。


    赵珍珍感觉有些口渴,轻手轻脚的起床来到外间,赫然发现堂叔和堂婶并没走,两口子挤在窄小的沙发上睡了一夜,现在还没醒来。


    她心里涌上一阵温暖和感动。


    喝过一杯水洗漱之后,赵珍珍赶紧去了厨房,昨天做的油渍糕还剩了一些,热一热就能吃,给四宝蒸个鸡蛋糕,然后再做一锅鸡蛋紫菜汤就差不多了,她刚做好了简单的早饭,赵青山和周淑萍两口子也起来了。


    看到叔婶都有些疲倦的神情,赵珍珍说道,“叔,婶,快吃一口就回去吧,等一会儿孩子们醒了,我先送四宝去托儿所,再去送建昌,两个大的不用送,不会耽误上班的!”


    周淑萍打了个哈欠说道,“好,晚上你不用做饭了,到我家来吃啊!”


    赵珍珍点了点头。


    以前王文广经常不在家,但是有张妈帮忙,后来张妈走了,王文广有了陪伴孩子的意识,只要不是太重要的应酬都会推掉,早早下班回家帮她带孩子。所以以前虽然家里有四个孩子,赵珍珍并没觉得有多累。


    但现在是她真正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她立马就觉得不一样了。


    从一大早上开始就如同打仗一般,收拾家务做饭照顾老四,督促三个大的自己洗漱穿衣吃饭,再把两个小的分别送过去,回到单位往往都是累了一身细汗,其实这还不算什么,最让她头疼的是,孩子们开始想爸爸了,很多时候都会管她要爸爸。


    这天早上小建明醒得特别早,赵珍珍给他喂了一瓶奶粉,小家伙自己从小床上爬下来了,在客厅里玩儿起积木来,赵珍珍看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放心的去院子里洗衣服了,然而才洗了一半,就听到小儿子的哭声。


    她擦了擦手赶紧跑到屋里,花花绿绿的积木散落了一地,小建明瘪着嘴哇哇大哭,他看到妈妈就嚷嚷道,“妈妈,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赵珍珍伸手将小儿子抱起来,给他擦擦泪说道,“四宝,妈妈不是告诉你了,爸爸出差了,要很久才能回来,等四宝长得和哥哥一样高了,爸爸就回来了!”


    小建明听了这话更不高兴了,用更大的声音嚷嚷道,“不行!我要爸爸!爸爸给我搭大城堡!”


    赵珍珍耐着性子半蹲下来,说道,“四宝,妈妈也会搭大城堡,妈妈给你搭一个好不好?”


    小建明的表情还是不太满意,但不继续哭了。


    赵珍珍认真摆弄着积木,很快就搭好了,她笑着说道,“四宝你看看漂不漂亮?”


    小建明嘟着嘴看了几眼,突然伸出小手一拨拉,积木哗啦啦全都倒了,他还不解气,又抬起脚踩了两下,说道,“不好看!不是这样的,我要爸爸!”


    他一边嚷嚷,一边又大哭起来。


    赵珍珍将儿子抱起来,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道,“四宝乖啊不哭了,四宝是不是想爸爸了啊?”


    小建明泪眼婆娑的点了点头。


    赵珍珍低下头亲了亲儿子带泪的面颊,说道,“妈妈也想爸爸了,但是妈妈不哭,四宝也不哭好不好?等今天放学回来,妈妈给爸爸写一封信,顺便告诉他四宝很想爸爸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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