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私奔
诊室旁的休息室内。
门一关, 徐彬便喊起来:“真不关我的事,他以前也没这样过!”
“我知道。”郁淮川拉开窗帘。
角落里,两台不该出现在休息室里的机器暴露出来。
左边的那台光洁小巧, 右边的那台灰扑扑的, 看起来很久没使用过。
徐彬吃了一惊:“性别检测仪?”
郁淮川的手指滑过流线型的机身:“左边是最新的型号,右边是当年闻之婷给谢凌检测用的。”
徐彬攥紧手里的试管:“你的意思是……”
“啵”的一声,郁淮川拨开机器上方的小口。
郁淮川的目光中蕴含着望而生怯的胆寒, 徐彬低下头, 一步步走向机器。
试管里晃荡着透明的液体, 只堪堪盖住试管的底, 徐彬对准小口,两台机器各倒了一点点。
机器屏幕亮起Loading。
1%……5%……20%……
进度条旁的数字稳定攀升, 徐彬的心跳随着进度而加快, 他瞄了一眼郁淮川,后者呼吸平稳, 目光凝在屏幕上。
98%……99%……100%。
屏幕暗了一下, 又亮起。
您的性别为:
Omega。
三年前弃用的机器有些老化, 慢了几秒。
结论依旧为Omega。
休息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两个屏幕泛起刺眼的白光, 映在郁淮川脸上,像蒙上一层寒霜。
徐彬走进一步:“不, 怎么会?三年前不是太太亲自去……”
可一切问题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谢凌会想要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
因为他根本就是个Omega。
为什么谢凌做完测试,立刻跑了?
因为他欺骗了他。
他违背了他们的契约,用不正常的手段利用他的母亲, 解除婚约,背叛他,从他身边逃走。
五年, 他付出足够多的耐心,将人悉心教养大,可这个小混蛋回报给他什么?
一个长达三年的弥天大谎。
突然,门被人大力推开。
“郁,郁先生!”保镖冲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小谢少爷跑了!”
徐彬立刻看向门口:“怎么回事?”
看管谢凌的护士小姐跟在后面,神色慌张:“他说他要去卫生间洗个脸,然后一直没出来。”
另一名保镖补充:“卫生间里没有人,窗户开着,我们检查了外面,空调外机上有个黑色的脚印。”
徐彬倒抽一口凉气:“这可是四楼,他也敢爬?”
众人的目光聚焦到郁淮川身上。
郁淮川缓缓转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除了那双眼睛。
幽深,黑暗,像笼罩在暴风雨下的深海,将一切怒意和偏执统统镇压在骇人的平静之下。
“滴——”
他抬起手,将两台检测机器重新送入休眠。
“两个小时。”
保镖们不敢耽误,你推我我推你,散了个没影。
屋子中央,郁淮川望向徐彬:“我的腺体,只要和高匹配Omega完成标记,就可以痊愈吗?”
徐彬一凛,反应过来:“没那么简单,淮川,你冷静点!”
湿重的寒气在屋内弥漫,郁淮川的影子拉了很长:
“试试就知道了。”
谢凌估算和地面的距离,松开了手。
这个计划在车上有了雏形,在徐彬检查腺体时成型。
既然躲不掉,那就把Omega的秘密送给他们。
只要他能跑,只要他能跑掉,知道他是Omega又如何?
医院的楼层以惊人的速度一层层亮了起来,脚步声纷乱嘈杂,墙根上的摄像头亮起红光。
谢凌贴着墙角,踩入监控盲区。
这家医院他从小逃到大,早对地形熟记于心。
今夜无月,漆黑的夜色成了最好的保护。
医院里乱作一团,手电筒的光扫着他刚躲过的草地。谢凌翻出医院的围墙,边跑边给简烨磊打电话。
“哟,Bro,怎么想到你的好Homie了?”
“少废话,人在哪?”
“在Club玩呢~你在干嘛,怎么这么喘?”
谢凌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逃命。”
简烨磊:“?”
这话怎么好像似曾相识。
简烨磊说的Club谢凌知道,在他们高中附近,简烨磊经常撺掇他来玩,但Club太吵,谢凌更喜欢去网吧。
当然,被郁淮川抓到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
因为郁淮川把网吧买了下来。
夜深人静,正是Club最火热的时间段,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摇头晃脑,热气挤满狭小的地下室。简烨磊坐在吧台前和调酒小哥哥聊天,忽感脑袋一凉。
谢凌把鸭舌帽往脑袋上一扣:“给我也来一杯,要烈的,他买单。”
简烨磊笑着抬手,抿了口酒:“强盗啊你,一来就抢人帽子,还喝烈酒,明天不上班了?”
“辞了。”谢凌0帧起手,“他知道我是Omega了。”
酒水喷了满桌,简烨磊边咳嗽边喊:“我草?谁?郁淮川?我草!”
谢凌离他坐远了点:“所以收留我一晚,住酒店会被他查到。”
“太突然了呀大哥,我最多收留你两天,两天找不到你肯定也要查到我家。那你今晚过后咋办啊?”简烨磊往他小腹扫了一眼,“你还……这个样子。”
“明天一早我就坐大巴走,大巴不用身份证,能跑多远跑多远。至于这个,”谢凌顿了一下,“发育不好就不好吧,我不打算结婚,这玩意就是个累赘。我去道观里当和尚,我上山劈柴,我就不信大山里还能有Alpha信息素骚扰我。”
“你……我……唉。”简烨磊一脸复杂,“你为什么不考虑回去呢?你要是回去,他一定娶你。”
“然后呢?被关在那栋房子里,在他的控制下,给他当活药,当一辈子。进郁家的第一天,闻之婷就带了教师,专门指导他们豪门太太的言行举止,教你怎么穿搭,怎么社交,怎么伺候老公,就像你是为了“郁太太”这个头衔而活着。又蠢又无聊。”
简烨磊问:“可他不是把你接走了吗?”
调酒台后,蓝色的火焰一溜烧满银匙,像一团绚丽的烟花。
沉默片刻,谢凌说,“是,但指望婚姻和Alpha是最蠢的。”
他的母亲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全身心信任她的Alpha,将自己的青春和一切赌在他身上,结果呢?
被养成不靠Alpha就活不下去的菟丝花,家里出了变故,Alpha不还是丢下她和孩子跑路,山盟海誓在巨额债务面前,不堪一击。
他的父母曾经相爱尤如此,他和郁淮川之间只有交易。
郁淮川的病治好了之后呢?
他将沦为弃子。
“而且他都有门当户对的Omega了,我再去插一脚,贱不贱。”
“您的酒。”调酒师弯下腰,将一杯橙黄色的液体放到谢凌面前,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盘尼西林是人类发现的第一支抗生素,希望它能治愈您的心情。 ”
谢凌抬起酒杯,发现底下压着一张写了数字的字条。
“魅力不减啊,又是一个喜欢你的Omega。”简烨磊举起酒杯,“既然你想好了,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多谢。”谢凌跟他碰了一下,仰头。
烈酒入喉,姜片辛甜,混合着柠檬香,激发出小麦原始的醇厚滋味。谢凌浑身烧了起来,放下酒杯,将写有电话号码的字条压回杯底。
践行酒喝了,简烨磊扫了付款码:“时间不早,这里人多眼杂的,我带你去我的小房子避避。”
谢凌撑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醉了。
“叫你点烈酒,醉了?”简烨磊无奈地摇摇头,上去扶谢凌的胳膊。
“唔!”
谢凌突然大力推开他,鸭舌帽下藏着的脸通红,红得不正常。简烨磊碰了碰他的脖子,烫的。
一股清甜的气味悄然溢出,像揉碎了的薄荷花,简烨磊面色大变,扶着谢凌的肩膀:“你怎么了?”
谢凌挣扎着转头:“酒……”
简烨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居然有股Omega信息素的味道。
他啪地砸碎了酒杯:“你他妈在酒里放了什么!”
这动静太大,周围的人纷纷朝他们看来。
调酒师擦了擦手,有些心虚:“没,没什么呀,就是滴了一滴我的血。”
有的特殊的鸡尾酒会在酒里滴一滴血,这被用作调情的手段,在Club里很常见。
但喝下酒的是谢凌!对信息素尤为敏感的人,直接喝了陌生Omega的血!
简烨磊快气疯了:“谁允许你这么做的!你给我出来!”
调酒师吓得瑟瑟发抖,摇着头后退,往角落里躲。
谢凌攒了口气,抓住简烨磊的衣摆,吐出的呼吸结了白雾:“先别说了。”
后颈越发滚烫,他今天跟郁淮川接触太多了,下午的时候就有要发情的征兆,这口酒点燃他身体里暗埋的引星。
他能闻到空气中杂乱的信息素,腺体发出疼痛信号,分泌出信息素,寻找能拯救他的味道。
在这里,Omega散发信息素,只会被认为在求偶。
谢凌朝简烨磊伸出手:“搭把手,快,快走。”
被一个人的信息素刺激,总比被那么多人的刺激好。
简烨磊瞬间明白谢凌的意思。
他扣住谢凌的肩膀,放出自己的信息素,隔绝不怀好意的试探,半架着谢凌撞开后门。
闷热的晚风劈头涌来。门外接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只有巷口透进来的荧光。谢凌被简烨磊搀扶着,奔向那道光亮。
却被一辆庞然大物拦住脚步。
车子不知道在那里停了多久,车身完全融入黑夜,猫在巷口后,静伏着守株待兔。
郁淮川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指尖夹着明灭猩红。陌生的Alpha信息素尚未收敛,他的视线掠过简烨磊紧扣在谢凌肩上的手,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认心头发寒:
“你要跟他私奔吗,谢凌?”
第23章 金笼(修)
巷口的荧光闪了一下, 往郁淮川侧脸打下一道阴影。
"郁先生,您别误会。"简烨磊试图开口,“我们没有那种关系。”
郁淮川打断他:“他跑出来, 不是为了见你?”
简烨磊哑口无言:“呃……这个……确实是……但是……”
一直没说话的谢凌抬起头, 凤眸透着水光,亮得惊人:“要怎么样随你,别难为他。”
清白, 看看他们现在的姿态。
一个护一个, 倒像他是那个棒打鸳鸯的封建大家长。
“谢凌, ”郁淮川抬手, 猩红止息于墙,“过来。”
腺体疯了似的发疼, 催促他奔向适配的信息素。脑内则尖叫着, 叫他不要去,不要低头。
谢凌更紧地抓住简烨磊的手臂:“我不——”
空旷无人的街道, 信息素如凛冽的暴雪, 冲碎简烨磊构筑的屏障。
恐怖的威压下, 简烨磊一秒钟都抗不过, 膝盖一弯, 嗑在地上。
谢凌差点被他带倒,身体晃了下, 被强劲的力道拽起。
四目相对,沉黑的眸漫出寒芒,如森森修罗, 镇住谢凌的挣扎。
“我给过你机会。”
谢凌来不及辩驳,被凌空抱起,摔进副驾驶。
轿车疾驰而去, 劲风掀起飞沙,须臾便没入黑夜。
简烨磊喘着粗气爬起来,往路灯上重重一靠。
太可怕了,这压迫感。
凌啊,自求多福吧。
郁淮川亲自开车的次数屈指可数。
谢凌抓着安全带,瞄了一眼仪表盘。
逼近100码。
这条路他十分熟悉。
不消十分钟,他就会回到紫荆苑。
这一天还是来了。
从重逢开始,从他发现自己二次发育开始,令他辗转反侧的这一天还是来了。
正是因为害怕这一天,这一刻,他才冒着极大风险从郁淮川眼皮子底下逃。
密闭车厢内盈满了郁淮川的信息素,气压低得令人喘不过气,无一不在向谢凌说明——
郁淮川生气了,很生气。
郁淮川最恨欺瞒,如今发现被自己养大的孩子骗了三年。
这段时间的嚣张和挑衅,只会让这把火烧得更足。
如果他不能在十分钟里让郁淮川消消气,等会的下场只会更惨。
谢凌绞尽脑汁,试图找个话题缓和一下气氛:“我好像闻到你的信息素了,你的病有好转了吗?”
沉默,无边际的沉默。
窗外略过的树影追着他跑,每一棵仿佛都在说:你完蛋了。
车冲进地下车库,谢凌嚷道:“囚禁Omega是犯法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一个急刹甩尾,谢凌几乎被甩出去。
“现在说这个,是还想着跑吗?”
安全带锁扣发出一声咔搭,郁淮川拽着谢凌的手腕,将他拖下车。
电梯门合上,隔绝地下车库透出的光,偌大的别墅空荡荡的,一片漆黑,熟悉的家具摆件在黑暗中宛若憧憧鬼影,阴森可怖。
被拖到昔日的房间门前,郁淮川才松开他的手,将一把钥匙塞到他手心:“开门。”
钥匙凹凸不平,很长一根,不像普通房间的钥匙,倒像中世纪锁金库的钥匙。
大费周章地打造一把特制的锁,里面绝对不是好东西!
谢凌握紧钥匙:“我不!”
“开!”
Alpha的信息素向他压来,手被郁淮川握着,半强迫式地插进锁孔。
屋内漆黑一片,一头森然大物盘踞在房间中央。
圆形拱顶,顶头挨着天花板,圆弧圈出房间大半面积,里面铺着一块厚实的床垫。
那是一个巨大的金色笼子。
房间里所有的家具都消失了,只剩孤零零的金笼,笼门敞开,像在等到谁的到来。
谢凌转头就跑,被Alpha拦腰抱住。
“如果你自己回来,这间房间永远都不会打开。”郁淮川揽着他的腰,冰冷的呼吸贴着他的耳朵,“但你实在太不乖了。”
Alpha的手臂宛若钢筋,谢凌怎么都掰不开。
“伪装性别、私自逃跑、骗人解除婚姻、满嘴谎话。”
郁淮川每说一条罪证,他便被推向那个笼子一步。
“我养大的,居然敢去找别的Alpha。”
身子陷入柔软的床垫,手腕一沉,铁拷从床头延伸出来,锁住他的手腕。
“是我对你太宽容了,让你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
谢凌惊恐地看着郁淮川从一旁的墙上取下一把尺子。
不是当年那把普通的文具尺,比那把更宽,更厚实,一把专门打造出来的刑具。
“几下,自己说。”
不,不,不!
谢凌手脚并用往里爬,被拽着脚踝拖出来。
夏天衣服单薄,谢凌买的又便宜,根本扛不住Alpha的力道。
他拿手遮挡,狠辣的劲风落在手背上。
“啊!”
手背上浮起一条红楞,眼泪扑簌簌落下。
“还敢挡?”
另一条手腕也被铐住,谢凌的双臂被迫向前拉伸,指尖挨着冰凉的金栏杆。
下一道落在雪白的皮肉上。
“呜!”
谢凌的脖颈扬起一道脆弱的弧线。
第二道,第三道。
尺子挨着皮肉,闷响一声响过一声。
谢凌叼着床单,涎水沾湿了下巴。
好痛,好辣,肯定肿了。
原来郁淮川过去五年对他真的很仁慈了。
跟这个比起来,那些罚字、罚饭简直都是小儿科。
想到过去郁淮川无论怎么样都会包容他,训斥他都少有,如今却将他按着打,丝毫不留情面。
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待他了。
这个念头如一道魔咒在心头盘绕,剥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一点痛也忍不下去了。
“啪!”
这一下正打在之前的位置,没消下去的疼翻了倍。谢凌弹了一下,哀哀出了声:“不要了。”
Omega的手还被锁挂在笼边,双腿蜷起,缩成一只小虾米。他的脸上挂满泪痕,趴着的那片床单颜色深了一块,纤长的睫毛被泪打湿,沉沉地垂着。
郁淮川丢了木尺,将谢凌翻过身。
红痕交错,相交的那道颜色最深,给雪白染上一抹绯色,红嘟嘟的,像进贡的上品蟠桃。
Omega哽咽道:“屁股疼,手也疼。”
郁淮川叹了口气,解开手铐,将人抱坐在膝盖上。
谢凌立马蹬鼻子上脸,湿漉漉的脸埋在郁淮川脖颈里。
郁淮川的手掌沿着他的脊背下滑,一下一下,好似安抚。他语气虽沉,听上去却没那么生气了:“知道错了?”
谢凌哼唧:“好疼……”
屁股上的伤痕看着可怖,却没破皮,最多肿上两天,便会消了。
手铐内都贴了绒布,他亲身试过的,足够厚软,带一天也不会磨伤。
郁淮川捉起谢凌的手腕翻看。
皮肤白皙,一点红痕也没留下。
感受到上方幽深的视线,谢凌心虚地躲。
“我没有和他私奔。”小混蛋挑拣着狡辩,讲话鼻音很重,“你列了四条错,打了四下,也够了!”
郁淮川抿唇,拍拍他的腰:“趴下去。”
谢凌当他还要打,忙搂紧郁淮川的脖子。
凤眼眼尾还沾着水,睫毛颤巍巍的,像禁不住雨打风吹的娇花。
小孩只顾往自己怀里躲,郁淮川气笑:“这时候倒知道扮乖。”
他一手揽着谢凌,一手从床下抽屉里摸出一瓶药油,倒在手上,搓了搓。
谢凌闻到清凉的药味,睁开眼睛。
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了?
哭诉了两句,郁淮川真的放过他了?
郁淮川搓热了手,叫谢凌跪立起来,揉上他的伤处。
药油凉丝丝的,撞上伤像抱薪救火,又热又辣。
但这股热辣反而叫他心安。
真结束了,起码今晚是。
大掌绕着肿胀的地方打圈,要将淤痕揉开,开始的胀痛过后,那两团面团便像活过来了似的,热热麻麻的。
意识到自己正□□地坐在郁淮川怀里,谢凌便淡定不下去了。
这个场景,这个位置,很容易联想到一些过往。
Alpha的手还在打圈,无意地蹭过他的腰窝。
谢凌抖了一下。
“怎么了?”郁淮川以为他疼,停了停。
可这对于谢凌来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撩拨。
他并了并腿,欲盖弥彰:“我,我觉得可以了。”
郁淮川捏了捏,还是有肿块,复又动作:“要揉开,不然会疼。”
郁淮川放轻动作,满脑子都是方才谢凌哭得厉害,楚楚可怜的模样。
谢凌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以前挨罚,他宁愿咬烂嘴唇,也不愿哭求一声。
如今才四下,就哭得往他怀里躲。
方才气昏了头,尽管他收着力,下手可能还是重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
谢凌眼尾吊泪,摆着腰想逃又不敢逃,雪白的皮肤因他而染色。
这般情景,简直是他内心阴暗私欲的催化剂。
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和家族的重担早早交到他肩上,他在高位坐得太久,除了谢凌,再没有如此生动的人闯进来了。
财富和荣光皆由家族而生,谢凌却是他个人的,私有的。
冰凉的手指如软蛇,所过之处激起片片战栗。
谢凌又咬起嘴唇。
这几乎是新的折磨!
可他身处二次发育期,本就对Alpha敏感,刚才又闻过郁淮川的信息素。
真正的百分百匹配的信息素,不是人造香水。
这谁忍得住。
这下,郁淮川也发现了异样。
谢凌羞得不敢抬头,膝盖挪动,要从郁淮川身上下去。
却被腰间的大掌按了回去。
郁淮川的目光缓缓上移,声音哑了几度:“怎么挨了罚也能兴奋?”——
作者有话说:大修大改,原章节部分内容可能跟下一章有重叠,看过的宝宝请嘘——
第24章 这么快
在这黑夜里, 郁淮川深黑的眼瞳反倒被衬得异常清晰,像两点寒星,细碎地闪。
谢凌被这目光刺到, 耳根发热。所幸光线昏暗, 红晕连着心口的烫藏在深夜里,没被郁淮川看到。
他辩解道:“这是正常反应,我又不是冷淡。”
郁淮川很沉很沉地看他。
这几乎是在发出另一种信号了。
谢凌预料到了一顿罚, 却没预料到这出, 或者说, 刻意忽略了这种可能。
他现在是Omega了, Alpha要占有一个Omega,再简单不过了。
哪怕郁淮川不能标记, 也有别的方法。
谢凌头皮发麻, 撑起上半身:“我去洗澡。”
郁淮川将他按下去:“刚抹完药。”
说完,他张开了手。
郁淮川的手很好看, 十指修长, 骨节分明, 指甲盖干干净净。
谢凌很快软在他怀里, 受过责罚的部位挨上脚后跟, 激得他浑身一抖,喉间溢出一声抽气。
郁淮川接住他软榻的背, 抬起手,轻拍了一掌,声音也哑了:“知道错了吗?”
要命, 太要命了。
从声音,到力度,都太要命了。
谢凌扬起腰, 身体绷成一张弓,大腿绷得紧紧的。
室内安静了会,郁淮川揽着他,摊开手掌,用平静的语气陈述:“这么快。”
谢凌小口喘气,不服气地辩驳:“我是Omega。”
谢凌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郁淮川从床上下去,抱了毛巾和床单,又抖开旁边的被子。先给他细细擦完,将他严严实实裹进去,最后换上新床单,带着脏毛巾走回浴室。
浴室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屁股挨着床,疼了,谢凌才恍然回过神。
他们刚才在干什么!
挨了打就算了,怎么能挨了打还往人家怀里送!
谢凌侧身,盯着新床单上的花纹。
都怪信息素,都怪二次发育。
他的脑子才会这么不清醒。
浴室水声过了许久才停,郁淮川在笼子外站了会。
“还不睡吗?”
谢凌卷动了动:“睡不着。”
满屋沉暗中,唯有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睛熠熠生辉。
床榻下陷,谢凌被连人带被子端到膝盖上。
郁淮川从手到胸口都是冰的,就连扑在发尾的呼吸都是冷的。
郁淮川环抱着他,将肿痛的部位腾空:“睡吧。”
室内一片寂静,柔软干燥的床铺比宿舍的硬板床舒服不知道多少倍,蚕丝被透气又亲肤,每一口呼吸都盈满郁淮川的味道。
上一次被郁淮川抱着睡是什么时候?
谢凌有些记不清了。
就好像,被他抱着睡是一件不值得放在记忆里的,很平常的事。
可郁淮川不是腻歪的人,也不会经常抱着他睡。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谢凌以为自己很难睡着。
郁淮川的怀抱既不柔软,也不温柔。
一双手臂牢牢环着他,比手铐更像一道枷锁。
但他睡着的速度比郁淮川想象得都快。
怀里的人呼吸平稳,金色的发丝随着呼吸频率,均匀地起伏,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Omega在这个专门为他打造的笼子里,睡得安稳。
这不应该。
这是一个可以上锁的,除了他没人能解开的笼子。
谢凌不应该睡得这么香甜。
他是一个胆子很大,性格很倔的人。
他应该哭,应该闹,应该跟他鱼死网破。
然后他会给他讲道理,告诉他外面有多危险,只要躲在他的笼子里,他会永远安全。
这里没有高楼,谢凌不会冒着危险攀爬。蓄谋不轨的人进不来,无法伤害他的Omega。
安全比自由更重要。
郁淮川将熟睡的谢凌轻轻放到床上,为他掖好被角,合上笼门。
房间内的另一扇门直通郁淮川的卧室,两间房间原本不通,如今被他打通了。
他没有关门,方便听到动静随时过来。
一墙之隔,郁淮川就着小台灯的光查看信息。
【方仲:呃……郁总,您要我查的Alpha是简烨磊啊,谢凌的高中同学。高中毕业后,您还让人引他去小谢少爷的新住处呢。】
【方仲:他说,谢凌只是找他借宿一晚】
郁淮川陷入沉默。
不怪他没认出。
简烨磊三年瘦了三十斤,又染了个时髦的红毛。私家侦探每次返照片,只会拍谢凌一个。
他跟简烨磊唯一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谢凌分化时。
谢凌会喜欢上彼此熟悉的年轻朋友吗?
有可能。
顺着思路,一个无可避免的问题冒出来。
如果谢凌告诉他,喜欢上了别的Alpha,他会放他走吗?
翌日,谢凌悠悠转醒,伸了个懒腰。
不说别的,这笼子睡着是挺舒服的。
不对!
怎么能这么想!
这可是变态拿来关他的!
如果不是被糖衣炮弹哄昏了头,他何至于暴露!
谢凌环顾了圈,在床头发现了个红色的按钮。
他试探性地按了下。
瞬间,别墅里拉响刺耳的警报,像哪个小偷碰了一排上锁的电瓶车。
郁淮川来到他面前,他眼下微微泛青,看起来没睡好。身上穿了件丝绸睡衣,让谢凌有种荒谬的温馨感。
谢凌踢了踢笼子:“我要上厕所。”
郁淮川附身,把笼门打开。
谢凌从关了他一晚的地方钻出来,趿拉拖鞋,走到卫生间门口。
一览无余,毫无阻隔。
谢凌回头:“门呢?”
郁淮川说:“拆了。”
谢凌想到他昨晚还在这间浴室洗澡,浑身汗毛直立:“你变态吗?”
郁淮川淡淡地说:“窗也拆了,你觉得闷可以开通风系统。”
谢凌便知道,和他争辩,这门也安回不来了。
没想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郁淮川身上也适用。
好在洗浴设备前留了个帘子,影影绰绰的,不至于被人看光。
但有声啊。
谢凌停在门口:“你能回避一下吗?我还要洗澡。”
郁淮川没动。
谢凌靠着门框:“拜托,你这四面八方都封了,手机也不给我,昨晚衣服都是你脱掉的,你对你花大心思打造的笼子这么没自信吗?”
谢凌此时只穿了一件短袖,是郁淮川套的。衣摆堪堪遮住大腿根,两条长腿露在外面,腿上还留有一圈红痕。
郁淮川敛眸:“我去给你拿衣服。”
郁淮川走后,谢凌火速迈向昔日藏过药片的瓷砖。
还好,底下的小坑还在。
郁淮川没变态到全屋敲碎重新装潢。
被发现是Omega纯属倒霉,跟手法没关系,郁淮川没勘破他逃跑的秘密。
谢凌的心情忽然好起来了。
郁淮川准备好衣服,靠近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中间,竟夹着不成调的歌声。
捏着衣服的手紧了紧。
果然过分了,好像把人吓傻了。
洗完澡出来,郁淮川居然不在门口。
干净的衣物放在门口的矮凳上,是他以前经常穿的。
他的睡衣全是私人定制的,丝绵的材质,贴身柔软。
刚逃跑那几天,穿回劣质便宜货,晚上还会被刺挠得睡不着。
20块的T恤穿多了,重新换回这身,套着又不习惯。
谢凌拿起一根毛巾,边擦拭头发,边假作不经意绕到窗边。
三年前他爬过的窗户外面封了一层防盗窗,铁质的栏杆,围得结结实实。
再一抬头,窗帘上方,一个摄像头红光闪烁,如一只站立的亚州辉椋鸟。
怪不得郁淮川放心扔他一个人待着。
门窗封死加摄像头,他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啊!
门锁传来咔咔声,他的笼子迎来新客人。
徐彬和他的助手推着一台仪器进来,看清屋内陈设,均倒吸一口气。
郁淮川跟在他们身后,颀长的身体挡住门口:“这个不影响检查吧?”
徐彬打量着谢凌和那头大物,闻言手一抖:“不,不影响。”
助手不敢多看,帮徐彬定好机器就溜了。
徐彬看向郁淮川,后者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只好开口:“检查时,最好只有医生和患者本人。”
郁淮川扫向一旁的谢凌,从头到脚,像在确认什么。过了会,拉开连着自己房间的另一道门:“有事喊我。”
郁淮川走后,徐彬摸上眼前的金条条,满眼震撼:“我的天啊,我只听说过,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打了。”
谢凌丢了毛巾:“你要是喜欢,送你。”
“那还是算了。”徐彬给仪器插上插头,比划了下高度,“辛苦你呃,躺进来。”
笼子这两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谢凌倒是适应良好,两脚一蹬,平躺下来。
徐彬戴上医用手套,撩开谢凌的衣服。
深色的指痕嵌在两侧腰窝上,一边一个,那痕迹很深,谢凌皮肤又白,像白玉上刺眼的瑕疵,不难想象施力者用了多大力。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徐彬默念几遍,挖了勺凝胶,涂抹在谢凌的腹部。
探头贴着皮肤游走,徐彬盯着显示屏,说:“生殖腔有点小,发育的不是很好。但你的激素水平又高于正常数值,你在经历二次发育,你知道吗?”
不愧是专家,看一眼B超就能下结论。
谢凌没什么感情地说:“知道。”
“二次发育最好有适配Alpha的信息素帮助。”
“我也知道,上个医生跟我说了。”
谢凌躺在金灿灿的笼子里,头发凌乱地铺在被子上,几缕没吹干的金发贴着额头,衬得眉眼愈发艳丽。一晚上过去,他好像失去抗争的斗志,变成一只被修剪过羽翼的金丝雀。
谢凌早就知道了,但非但没有回来找郁淮川,反而计划再次离开。
徐彬不知道昨晚他们发生了什么,但看谢凌的状态,想必不会愉快。
他有点可怜起谢凌。
谁说匹配度高就要喜欢对方呢?谁说一定要喜欢上养大自己的哥哥呢?
可是徐彬也知道,郁淮川不会放手。
三年前,被谢凌咬了腺体,病症发作,在病房里,不健谈的人跟他聊了三个小时的婚礼。发现谢凌跑了后不眠不休找了三天,找到病症再发,一直拖到看到照片才肯重新入院。
这样的人,还有谁能劝他放手。
他劝不了郁淮川,也不忍心看谢凌枯萎。
收了器械,徐彬像是下定决心:“其实在你之前,淮川匹配过很多人。”
第25章 袜子(2.0版)
谢凌转头, 黑黝黝的眸望了过来。
开了头,剩下的话就好说多了。
“13岁是腺体的第一次生长期,可以预测分化性别。从13岁开始, 淮川尝试匹配的次数高达千次, 曾经有过一个85%匹配度的Omega,但她在最终确认阶段退出了。”
谢凌很意外:“为什么?”
徐彬默了一下:“因为她被威胁了。”
“什么?谁敢威胁他?”
谢凌顿感荒谬,以郁家的权势, 护不住少爷未来的救命稻草吗?
徐彬娓娓道来:“深恒的掌事权不是一开始就在淮川手里。郁家的这辈里, 有出息的除了淮川, 还有他的表哥, 他小叔的儿子,郁文卓。”
“按理来说, 郁文卓年长, 身体健康,能力出众, 他的继承顺序排在淮川前, 但上一任掌权者跳过他选了淮川。”
“在这种家族, 生育能力是权利争夺的入场券。淮川的病导致他很难服众。”
“所以, ”谢凌说, “他们用那个Omega威胁郁淮川放弃继承?”
“不止如此。”徐彬说,“他们利诱那个Omega, 同时威胁,如果她要当淮川的Omega,就做好家里出事的准备。淮川当年只有15, 他父亲早逝,只靠闻之婷撑着,小叔的势力比他们母子大多了。对于小家族的孩子来说, 选择谁显而易见。”
谢凌喉头一紧:“所以,她选择了郁文卓。”
“小叔从中作梗,淮川再没有遇到其他的匹配对象,只能尝试别的治疗办法,公司医院两头跑。18岁分化,他在疗养院里住了半年,差点没有挺过来。然后,他找到了你。”
谢凌喃喃:“怪不得……”
怪不得当年闻之婷来得迅速,并且坚持当天就带他走。
虽然徐彬没有细说,但他仿佛能想象到。
身患重病的年幼小孩,好不容易在茫茫人海中搜寻到痊愈的希望,又因为家族权斗倾巢覆灭。
此后禹禹独行,一边想办法争夺属于自己的权力,一边在不断的试错中等待下一个希望。
可他才15岁,在别的同龄富二代挥霍青春,享受生活的时候,他已经拖着病躯,学着撑起家族。
徐彬斟酌措辞,“他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他等了快十年才等到你,百分百的匹配度,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Alpha的占有欲很强,所以他可能对你要离开有点应激。何不给彼此一个机会?你的基因会喜欢他的。”
徐彬一口气说完,期待地等谢凌的反应。
基因吗?
谢凌对自己的腺体有多喜欢郁淮川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人是有思想和智慧的生物,人的生命里,有比生理性冲动更值得追求的东西。
谢凌沉默许久,抬起胳膊,弹了下头上的金条。
笼子发出铮铮鸣响,谢凌偏头,透过纵横的栏杆看向他:“我有第二个选择吗?”
他理解郁淮川害怕再丢了他这棵唯一的药,但不代表他愿意承担超出常人的“应激反应”。
如果三年前,郁淮川登门,跟他讲明情况,对他说:“我只有你了,你可以救救我吗?”
他一定会回来。
他从来没有不愿意帮郁淮川治病。
他只是不想被时时刻刻管着。
如果他今天低头,对不起曾经为此抗争的自己。
徐彬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讪讪笑了笑,起身去了隔壁。
Omgea性别没瞒住,二次发育也瞒不住了。
按郁淮川的性格,接下来就是霸王硬上弓一条龙了吧。
有解决问题的最简单方式,他不会选择考虑别人的情绪和意愿。
屁股隐隐胀痛,坐起来想必更痛,谢凌干脆脑袋垫手,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等郁淮川过来。
徐彬和郁淮川聊的时间不久,不一会,房间的门再次打开。
郁淮川背着手,眉目冷峻,眼下的乌青依旧刺眼,垂目时辨不出情绪。
他亲手抓回来的药躺在他面前,他苦等数年的痊愈近在咫尺,怎么还一幅兴致缺缺的模样。
那一霎那,谢凌不禁想,如果郁淮川生而健全,家族和睦,他是否也会长成一个如简烨磊那样开朗的花花公子。
郁淮川到床边时还板着脸,高大的身躯停在笼门外,堵了大半边笼门。
看着没有脱衣服的打算。
总不能等他主动吧,做梦呢。
谢凌支起头,半干的金发顺着手腕淌下:“容我一句提醒,我是被强迫的那个。”
郁淮川矮下身,一只手探入笼内,抓住谢凌的脚踝。
他的手掌宽大,环住脚踝仍有盈余。脚踝在郁淮川掌心里过分精致,肌肤细腻如上等丝绸,轻轻一捏便能感受到纤细骨骼的形状。
冰凉的触碰激得谢凌猛地一缩,想到昨晚顶着他的东西,和三年前这里发生的一切,做好的心理建设轰隆塌成黄土。
“等等等一下!”
大手抓着他来到床边,跟笼子差不多高的身影矮了下去。
郁淮川单膝跪地,将谢凌的脚抬起,搁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脚这么凉。”
另一只手从身后转出,托着一双干净的袜子。
脚心下的肌肉好像会动,谢凌能清晰感受到睡裤底下蛰伏的肌肉,坚实温热,像踩在一块裹了棉花的石头上。
郁淮川张开袜口,神情专注,柔软的织物一点一点吞没雪白的皮肤,最终在小腿肚收紧,像在打包一件心爱的珍品。
他悉心整理好袜跟的位置,捏了捏小腿肚:“空调房里,不可以不穿袜子。”
谢凌像被烫到一般盘起小腿,膝盖压着刚穿好袜子的脚。
这是在干嘛!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
谢凌乖楞地呆坐,眼珠子像汪在潺动的溪流里般颤,几缕金发黏着皙白的脖颈。郁淮川上手捻了捻,声音沉了:“头发也不擦干。”
手背似有若无地擦过脸颊,谢凌往后躲了躲:“我,我我自己来。”
郁淮川也没坚持,从卫生间拿了吹风机放到谢凌手边,说:“吹好下来吃饭。”
谢凌不喜欢吹头发,他头发硬,吹了容易炸毛。他喜欢敞着吹风,等头发自己变干。
郁淮川径直转身,意思是要走。
就这样走了吗?
孤A寡O,匹配度100%,一个有需要Omgea信息素的腺体病,一个在经历需要Alpha信息素的二次发育,就这样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谢凌忍不住喊他:“等一下!”
郁淮川停下脚步,回头。
这绝不是他期待着真发生些什么,他只是不明白,郁淮川大费周章捉他回来,总不能就为了给他完成没做完的检查吧。
“怎么了?”郁淮川侧对着他,沉静的眼神被金框切成条。
既不蓄势待发,也无老谋深算,反倒叫谢凌觉得关注那些的自己很龌龊。
谢凌咽下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举起手边的吹风机:“这玩意插哪?”
郁淮川用眼神示意:“浴室,或者我的房间。”
言下之意,这房间里连插头都拆了。
谢凌臭脸:“慢走不送。”
房门这次没上锁,方便谢凌能出来吃饭。室内响起吹风机运转的声音,郁淮川半阖上门,寻了个角度往里看去。
果然,浴室镜子前站着一个身影。
两个选项里,谢凌选择了远离他的那个。
在用他的信息素缓解症状,和隐瞒一切独自生活中,谢凌选择了后者。
谢凌总是在选择远离他的选项。
偷血是为了测匹配度好找别人,明明因为生理反应不适偏要用醉酒作掩护。
他自问从没亏待过谢凌。
吃穿用度皆按顶级标准,喜欢的球星签名合照都有,动漫手办永远第一个送到紫荆苑。
除了第一个月,因为他病情不稳住院,不得不请闻之婷照顾谢凌,被闻之婷拿封建的那一套规矩刁难过。
谢凌总说他管得太严。
可谢凌胃不好,曾经得过肠胃炎住过院,不管他就会乱吃零食乱吃辣。不收手机就会半夜偷偷玩,第二天眼睛过度疲劳通红,因为补觉忘记吃饭低血糖。不干涉他的交友,就会有不怀好意的人接近他,利用他的义气,哄他帮忙打架,落一身伤。
如果不逼他学习,谢凌会一直自暴自弃,觉得自己是屈于金钱,贩卖身体的客体,觉得自己就该跟混迹街头的下九流呆在一起。
他既然年长几岁,提前替他的未婚妻走过几年的路,当然要用经验纠正不幸的童年给谢凌带来的负面影响。
如今的谢凌健康、漂亮、胆子很大、他会争取权益,争取荣誉,他被很多人喜欢。
却偏偏跟他越走越远。
谢凌吹干头发下楼的时候,郁淮川已经在桌子边落座了。
家具还是熟悉的样子,角落里的龙血树郁郁葱葱,似乎连身高都没变。除了那个大金笼,紫荆苑活在被流动的时间遗忘的角落,好像今天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周五,他会在郁淮川的督促下吃完早饭,再出门去上学。
等等,周五。
谢凌三步并做两步跳下楼梯,双手撑在桌子上:“郁淮川,我的手机呢?”
“在充电。”
谢凌摊开手:“不用你帮我充,给我。”
郁淮川从ipad里抬头,拿电容笔点了点座位:“先吃饭。”
“我吃个头!吃完你也不会给我的。”谢凌忿忿比出两根手指,恨不得怼到他眼睛里,“第二天,我才去你们公司实习第二天!昨天Dolly才敲打过我,今天我就无故缺勤,我这还实习什么?”
郁淮川说:“我给你请假了。”
“怎么请的?”
“我让方仲告诉Dolly,你短期内不会去上班。”
这叫请假吗?这他妈叫通知!
哪个实习生能劳驾公司总裁的助理替他请假?
他才刚刚跟Dolly保证过,他和郁淮川没有特殊关系。
谢凌的胸口一起一伏,刚刚吹干的头发金黄蓬松,让他看起来像一头炸毛的小狮子。
郁淮川还以为他在担心:“你的实习不会有问题。”
“郁淮川。”谢凌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你真的特别,特别不能理喻。”——
作者有话说:凌凌Online更新通知:
1.修改daddy过往经历部分
2.增添人物关系补充
3.叠加0.0的心疼buff
4.当然daddy的专制纯出于爱,只是照顾刻于习惯,他还没意识到这叫爱
第26章 还债
面对炸毛的谢凌, 郁淮川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有前科。”
谢凌:“……”
于是谢凌气鼓鼓地坐下了。
郁家的菜讲究营养搭配,量小花样多,这顿早午饭有七八道菜。不过么, 个个健康得油水都看不见。
谢凌抱着挑刺发作的心挖了口看上去味道最淡的白粥。
颗粒饱满, 米粒香甜,鲜味直冲天灵盖。
这是一碗看上去像白粥的生滚鱼片粥,鱼片被跺得很碎, 和洁白的米粒融为一体。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哈哈, 忘了这里不是学校门口的小餐馆了。
谢凌不服气, 把桌上的菜尝了个遍。
每一道都好吃。
抛开个人口味喜好的好吃。
他呼啦完这口, 还想下筷,却发现盘子干干净净, 不知不觉已经吃完了。
“没吃够?”
郁淮川静静地望着他, 手里的ipad早已息屏。
这人一句话不说,安静得像尊人形雕塑, 不知道偷看他多久了。
谢凌搁下筷子, 舒适地往椅背上一靠:“还——”
说到一半, 谢凌想起来。
不对, 他是要挑刺的啊!
谢凌转而改口:“还很难吃。”
扫过桌上的空碟空碗, 郁淮川好笑地问:“很难吃?”
谢凌扬起下巴,唇瓣微抿, 还沾着一点油润,像只漂亮骄矜的猫:“难吃得要死。”
身侧投下一道阴影,一只大手隔着衣物, 覆上他圆滚的小腹,按了按:“那这里,装的是空气咯?”!!
谢凌几乎立刻跳了起来:“别乱摸!”
面对面站着, 谢凌才惊觉郁淮川比他高了快一个头,他得仰起脖子,才能看清他眼底流转的笑意。
郁淮川欣赏了会谢凌烧红的耳根,勾了勾唇:“好,是空气。”
仿佛被戳中了某个开关,热量从耳朵蔓延到脖子,谢凌长睫扑闪,欲盖弥彰似的别过脸:“王婶呢,怎么这么久不见她。”
郁淮川说:“她退休了,回老家了。
算算王婶的年纪确实差不多了。毕竟王婶是在这里照顾他最久的人,谢凌有点遗憾,拉长了尾音:“哦……”
“除了定期打扫卫生的阿姨,不会再有别人来。”
那岂不是郁淮川想对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脸颊重新按下升温键,谢凌看着郁淮川收拾碗筷,拍拍脸,企图把杂念拍出去:“那你把手机还给我。”
空盘子一个个摞起,郁淮川端起它们,转身进了厨房。谢凌跟在他后面,像个赶不走的小跟屁虫:“手机,我要手机,你不能让我与世隔绝。”
郁淮川拉开洗碗机的门,把碗筷放了进去,装聋作哑的。
谢凌啧了一声,上前一步拉住郁淮川的袖子:“我起码要跟家里人报平安吧?还有便利店的兼职,要请假。还有,简烨磊都不知道我怎么样了,也得跟他说一声。”
砰!
洗碗机的门被重重按上,郁淮川转过身,方才的和颜悦色消失殆尽,沉凛的眸垂着对他:“你要手机,就给他发消息?”
“怎么了吗?”谢凌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简烨磊出于义气帮他,怎么着也得跟他说说结果吧。而且除了简烨磊,还有谁能听他吐槽?
郁淮川盯着谢凌,确认他真的要找简烨磊,一股气窝在心口,堵得闷闷的:“想拿手机,先把欠的债还了。”
讲到这个,谢凌更忍不住了:“你把我关在这里,我怎么还?还有,那么多呢,我等还完都哪年了,我还不如重新买个手机。”
找简烨磊买吗?
闷气吞掉郁淮川最后剩的耐心,他简短地命令:“上楼,现在。”
谢凌一惊:“现、现在?”
大白天的,他要白日宣淫吗!
谢凌试图后退,脚后跟刚挪,手腕便被一把扣住。
郁淮川语气平平,用“再闹试试”的口吻说:“屁股不疼了?”
话里的威胁之意十分明显,谢凌实在没地方跑,只好乖乖跟着,一路走到书房前。
书房跟办公室装修风格极其相似,谢凌扫眼过书桌、曾在他房间现在在这里的书架,和书桌后的人体工学椅,转了转被郁淮川攥住的手腕,面色古怪:“在这吗?”
郁淮川看他一眼,意思是不然呢?
这还不如笼子啊!好歹人家有个床!
谢凌连被标记的准备都没做好,很难接受在这种硬邦邦的地方满足老男人的变态癖好。他盯着郁淮川握着他的手,思考咬一口能不能让他放手。
郁淮川却像看透了他:“进去。”
屁股被不轻不重地喂了一巴掌,谢凌咬住闷哼,老实了。
被推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屁股挨着皮座,谢凌第一次软下态度:“等一下,晚点,晚点吧,青天白日的,这……”
啪!
一本册子丢到他面前。
熟悉的□□封面,熟悉的散文作家集,谢凌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当年练字的字帖。
还是拿来夹小纸条的那本。
郁淮川点了下字帖,“20张,你欠了三年。”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乱成一锅,谢凌和那个册子大眼瞪小眼。再抬头,看到站在面前的郁淮川,嘴唇发干:“你说的债……就是这个?”
郁淮川反问:“不然呢?”
谢凌抿了抿唇,假装自然地整理领口,试图盖住发烫的耳朵。
郁淮川从笔筒里挑出一支钢笔,扣在字帖上:“本金加利息,还有私自逃跑的事,你说,该罚多少。”
就这本字帖的厚度,写完他手别要了。
谢凌据理力争:“逃跑你昨晚不是罚过了!”
郁淮川波澜不惊:“有吗?怎么罚的?”
谢凌吃惊于他的不要脸程度,可那罚的内容,叫他如何说得出口!
谢凌涨红了脸,声音拔高几分:“你打都打了,还想不认啊?”
小孩瞪着眼、红着脸的模样实在惹人心痒。心口的那抹郁气不知何时消了,郁淮川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钢笔帽漫不经心地点了点桌面:“打哪了,说。”
看这架势,今天不逼他亲口说出来,郁淮川不会罢休了。
谢凌咬着下唇,蚊子似的哼哼:“打了……后面。”
“后面哪?”钢笔重重叩了下,“大点声说。”
谢凌从脸颊一路烧到胸口,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没哪不红了。和皮垫挨着的屁股似乎回忆起昨晚,除了恼人的疼,还有紧接着上药,郁淮川给予他的,酥酥麻麻,又羞又爽的快乐。放在桌底下的手指抠了又抠,他小声嗫嚅道:“屁股。”
“肿了吗?红了吗?能坐能跑的。”郁淮川像个不认理的恶魔,“罚在哪了?说不出就给我看。”
谢凌抢走郁淮川手里的钢笔,嚷开了:“我不问你要手机了行了吧!要写多少就直说!”
再逗,小孩非大闹一场,郁淮川站起来:“看你自觉。”
他从身后的书架上拿下一个圆形的东西,放在谢凌对面,正对着他:“这是摄像头,有自动追踪的功能,你离开它的视野范围内一分钟以上,就会报警给我。”
说着,他走过来,把一个巴掌大的遥控器塞到谢凌手上:“双向的,我在我的房间里也装了一个。你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按这个按钮,跟我沟通。”
谢凌的指腹摩挲过手里的遥控器。
监视吗?
但他把这份同等的权利也给了自己。
郁淮川要他呆在他的视线下,也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暴露给他。
手上像塞了个哑炮,将他准备发作的话都炸了个干净,谢凌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你个变态!”
郁淮川没有反驳,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去开会了。”
书房的门合上,谢凌坐在郁淮川的椅子里,将手里烫手山芋似的遥控器丢掉,谢凌翻开字帖,拿起钢笔。
握手的地方,还留有郁淮川的余温。
这本字帖他当年没写多少页,黑色的墨迹在第五页中间戛然而止,断在没头没尾的地方,旁边还画了一个火柴人。
谢凌提起笔续下去,新墨比老墨浓,等写过半页再看回去,干了的新墨便和老墨没什么差别了。如果没有那个火柴人,就像连续写下去似的。
他许久不练字,笔画生疏,又不想写坏,每笔描得都慢,没过一会就开始手酸。
屋内安静,谢凌想着写完郁淮川也不会给他手机,想着再回去上班要面对Dolly异样的眼光,越发坐不住,描着描着就趴到桌上。
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到旁边的遥控器。
谢凌眯了眯眼,按了下。
书桌前突然升起一面屏幕,短暂的蓝光过后,郁淮川的身影出现在上面。
不同于谢凌的平视视角,摄像头装在略高的位置,谢凌猜测是郁淮川房间书桌的增高架上。他换上了西装,衬衫领口一路束缚到脖颈,从这个角度,谢凌正对着露出的喉结。
此时那喉结正上下滚动,配合输出流利的英文,儒雅又性感的音色像在举办一场音乐会。
特意换衣服?在家也要出席?
那想必是一场需要视频的、十分重要的会议吧?
郁淮川跟海外的合作方表达完一轮,端起手旁的水杯。
正在这个间隙,房间内响起清亮的少年音。
“郁淮川,我要喝水。”——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除夕快乐,新年新气象
第27章 恶作剧
全场寂静。
原本你来我往的会议像被误触到静音, 纸张摩擦声、咳嗽声、交谈声,统统默契地噤了声。
谢凌得意地翘起二郎腿。
成熟禁欲、生人勿进的大总裁,谁能想到开个会还要放个摄像头监视Omega?
他就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穿他, 让他呛水失态, 打碎他的伪装。
可郁淮川没有。
喉结平稳滚动,他面不改色地咽干净口中的东西,放下杯子, 用英语从容地说:“失陪片刻。”
书房的门没关, 谢凌听到脚步声从前方传出, 蜿蜒渐弱, 又逐步出现。
屏幕对着一把空椅子,屏幕里的人停在他面前, 手里举着一个瓷杯。
蓝白的配色, 上面画了一只滑稽的唐老鸭,边缘色彩淡薄, 唐老鸭的帽子磨掉一个小角。
名牌收藏品, 和郁淮川刚才喝水用的杯子是一套里的, 整套拍卖而来, 价值不菲。上面贴着幼稚的廉价贴纸, 是谢凌十四岁的杰作。
杯子留着就算了,怎么连贴纸都没撕。
骨节分明的手放下杯子, 杯底与桌面轻碰一声脆响。郁淮川抬眼:“不是要喝水?”
水位线停在八分满的位置,谢凌举起水杯,抿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不烫不冷。
谢凌摩挲着唐老鸭的脑袋,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刚在干什么?”
郁淮川看起来一点不急:“在开会。”
谢凌故意阴阳怪气地:“那你过来,我没打扰你吧?是你说的, 我可以随时叫你。你不让我走,这里又没别人,我要喝水,只能喊你了。”
郁淮川盯着谢凌小喇叭似的输出的嘴。红润唇瓣上残留的水分在张合间抹匀,艳丽如抹了层口脂。那一连串暗戳戳的控诉变了味,听来更像撒娇。
郁淮川视线下移:“不会。”
这两个字犹如拿棉花堵住谢凌的唇枪舌剑,谢凌顿了一下,没好气道:“那你快回去开会啊。”
临走前,郁淮川翻了翻谢凌的字帖,说:“别偷懒。”
谢凌气炸了。
什么叫别偷懒?他只是写得慢好吗!给他坐在这里写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恶作剧也没起效,讲那么多话也没恶心到人,谢凌更气了。
他端起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
郁淮川回到房间,重新打开语音:“久等了各位,继续吧。”
没过一会,清亮的声音再次传出。
“郁淮川!我要吃水果!”
“郁淮川!水凉了,我要喝热的!”
“郁淮川!这笔写不顺,你给我换一支!”
小孩专门挑郁淮川发言的时候喊,生怕被静音会议诸人听不到。哪怕郁淮川戴了耳机,依然被话筒清晰地捕捉到。
郁淮川少年上位,铲除异己的手段威名赫赫,他做事一丝不苟,长得也十分不近人情,公司上下面对他时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可这不知哪里来的少年,竟然屡次打断郁总的发言,吵着嚷着使唤郁淮川。
更稀奇的是,郁淮川没半分不耐烦,静音答了少年的话,再继续说完。
然后,屏幕就会黑掉一会。
郁总消失了好几次,但好在高效讨论完了问题。会议接近尾声,那聒噪的小孩把能提的要求提了个遍,消停了会,最后大声道:“郁淮川!我要你三秒之内过来,你不来我就把你的摄像头的线拔了!”
这下,会议里的众人亲眼看着小孩无论怎么闹都没翻脸的郁总脸色一下阴沉。
郁淮川的手扬起来,似乎把什么东西按了下去,随后画面变成了一团乌黑。
会议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黑掉的屏幕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击打,像拍蚊子似的,紧跟着一声带着哭腔的喊。
屏幕再次亮起时,背景装潢变了个样。
书房背后“海纳百川”的书法作品只露出个海,郁淮川胸前的衬衫有些乱,屏幕右下方露出玻璃碗的碗沿。
“不好意思各位。”郁淮川撸平胸口衣服的褶皱,“家里小孩闹腾。”
与此同时,有眼尖的人看到,一抹皓白从旁边伸出来,火速捞走玻璃碗里的一片苹果。
小孩?
在郁淮川家里书房?
这苹果又是哪里来的?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郁淮川留下一句“会议纪要发我邮箱”,率先下了线。
山中霸王走了,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我去。”
线上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那小孩谁啊?”
“郁总不是单身吗?哪里来的小孩?”
“而且还都把人领回家了!”
你言我语,中文英文交杂,场面乱成一锅粥。大家实在找不到八卦对象,纷纷把矛头对准心虚的方仲:“方助理,你天天跟郁总呆在一起,你知道吗?”
方仲关电脑的手一抖,他哪敢说老板的闲话,连忙打着哈哈:“啊哈哈,郁总的私事,我怎么会知道呢。今天辛苦大家,会议纪要我稍后一起同步给各位哈,没有别的事我结束会议了哦。”
谢凌听到笔记本电脑合上的声音,顾不得手上还沾着苹果汁,重新拿起笔。
臀部隐隐作麻,那一巴掌听着响,不疼,警示的意味多过惩罚。
谢凌没想到郁淮川会丢下会议来教训他,摄像头的音频功能没关,他不确定嚎的那嗓子有没有被别人听到。
如果有,那丢脸的就成了他了。
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身上,谢凌装模作样地描画,尽力屏蔽那道视线。
写了两个字,谢凌听到郁淮川沉沉地说:“玩够了?”
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谢凌装作没听见。
苹果汁被尽数抹到昂贵的新钢笔上,握笔处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纸巾在靠近郁淮川那边,如果要伸手去拿,必须路过郁淮川。
谢凌只盼着郁淮川快走,不愿节外生枝,捏着笔杆继续。
没写两个字,笔被人抽了出来。
郁淮川的手足足比他大了一圈,可以裹住他的整个手还有盈余。
郁淮川轻轻捏着他的手,柔软的纸巾从指尖一路到指根,反复几次,还被捧起来看了看。那专注的劲,看得谢凌耳根不由自主地发热。
擦完,郁淮川放下谢凌的手,却没松开,虚虚拢住掌心里:“你要什么都行,这个不许提。”
不许离开,不许做任何跟离开或者逃跑有关的事,连说出类似的话也不行。
郁淮川的手很冰,谢凌像是他手上唯一的温度。谢凌垂下眼睫,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低低道:“可是,我就想要这个。”
手被陡然攥紧,仿佛要把他融进自己的肌肤里,谢凌方吃痛皱眉,郁淮川便松开了手,扶起被谢凌挣扎时推倒的摄像头,对准了他。
行动告诉了谢凌答案。
“想要什么喊我。”郁淮川往谢凌的苹果碗里插了个叉子,“今天再写三页就可以停。”
郁淮川走后,谢凌忿忿往嘴里塞了一片郁淮川削好的苹果:“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算是看出来了,郁淮川雷声大雨点小,那么恶作剧他都不生气。
不就是写字帖吗?他倒要看看他写完了,郁淮川还有什么招数折磨他!
谢凌憋着股劲,撸起袖子就是干,笔尖刷刷作响,字迹龙飞凤舞。偶尔想到郁淮川那张脸,就咬一口苹果泄愤。
一直到郁淮川上来喊吃饭的时候都没停。
郁淮川在旁边的抽屉里藏了个ipad。
谢凌生气了喜欢跟他对着干,直接给的ipad他不会碰,但要是藏着让他自己找到就不一样了。
机子没联网,但提前下了很多游戏。
谢凌玩个贪吃蛇都能玩半天,光贪吃蛇他就下了好几个版本。
所以当郁淮川推开门,预期会看到慌慌张张藏ipad的谢凌,却看到了书桌前奋笔疾书的少年。
额前的碎发像生长出的幼芽,随着谢凌的动作微微晃荡。纤长的睫毛掩着眼底不服输的劲,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他先愣了下,等拿起谢凌的字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本厚厚的字帖,居然已经被写了快一半,也就是说,谢凌一下午都没停!
以前写个两三张就要跟他喊手疼,如今手腕绷了一下午,倒不嫌疼了。
谢凌还得意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怎么样?一天三张,我这写了快一个月的分量了,你的债我连本带利地还你。”
郁淮川放下字帖,脸色沉得能滴水:“先吃饭。”
谢凌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以为掰回一军,乐颠颠地下楼。
晚饭依旧丰盛,甚至多了道酸菜鱼。这在郁家的餐桌上可不常见,谢凌眼睛一亮,刚握住筷子,劳累了一天的手腕肌肉便以发抖向他抗议。
今晚用的餐具是上好的檀木筷,尾部镶了金托,比便利店一次性筷子重多了。
谢凌试着举起筷子,啪嗒一声,筷子直接坠到地上。
他想转战用勺,一勺剃干净刺的鱼肉便被递到嘴边。
郁淮川冷着脸:“张嘴。”
一番天人交战,谢凌乖乖张开了嘴。
鲜香开胃,比外面能买到的任何酸菜鱼都要鲜美。
郁淮川的喂食节奏刚刚好,等谢凌一勺嚼完,下一勺就送到他嘴边,送的都是他刚刚看中的菜。
人为美食折腰不丢脸,更何况连手都不用自己动。
吃饱喝足,谢凌满足地拍了拍肚子:“你这新厨师哪招的呀?比以前好太多了吧。”
郁淮川往他嘴里喂了勺汤,淡淡地说:“我做的。”——
作者有话说: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就先抓住他的胃。
郁爹若有所思,当即解锁新身份:大厨
第28章 交换
谢凌呛得咳嗽, 一面捂嘴,一面惊讶地看向郁淮川:“你做的?你?”
他在外求学三年,再加上幼时在巷子里的生活经历, 也就会下个面条馄饨, 把菜烫熟沾点辣椒酱。郁淮川不缺人伺候,什么时候练了一手好厨艺,比专门的厨子做的还好。
郁淮川放下碗勺, 给谢凌顺背:“跟厨师长学了一段时间。”
谢凌拿没写字的左手舀了勺汤, 碗里的豆腐丝粗细均匀, 一团一团的, 像白菊散开的花瓣。想到郁淮川西装外面套围裙,用这双矜贵的手切豆腐, 谢凌咽了咽口水, 一言难尽地说:“你还真有空啊。”
郁淮川起身收起碗筷:“你不在的时候学的。”
啥意思?他不在就有空了,在的时候作到他了呗。
谢凌对着郁淮川离去的背影愤愤打了套空气组合拳。
没有手机, 手疼玩不了游戏机, 谢凌找出遥控器打开电视。
郁淮川应该不怎么看电视, 遥控器上都落了一层灰。
以前谢凌会偷偷把游戏机拿来接客厅的电视机, 这样郁淮川摸游戏厅的屏幕就摸不出烫。
最后这招被支支吾吾的王婶露了破绽。
晚间七点, 电视台大多在放新闻,严肃正经的主持人换了一位又一位。谢凌调了半天, 将就选了电影频道。
放的是部老港片,人物动作一惊一乍的,带有这位名导演的特色。台词里埋的笑点跟谢凌有代沟, 却也比新闻强,谢凌当个乐呵往下看。
看着看着,一缕熟悉的松雪香停在身侧。
毫无疑问, 是郁淮川。
这个人怎么洗个碗还要补喷香水,大晚上的,这房子里就他们两个人,喷给谁闻呢。
谢凌装作没发现郁淮川来了,维持盘腿靠在沙发上的姿势,老神在在地抖了起来。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问话:“你喜欢这个导演?”
谢凌头也不回:“谈不上喜欢。别的都是新闻,没得看了才看这个。”
以前上高中的时候,郁淮川会每天让他看半个小时的新闻学政治,现在他学的专业跟政治八竿子打不着,总不能还让他换台看新闻吧。
但郁淮川还是那个拒绝娱乐进家门的郁淮川:“你要做战略,看点财经新闻有好处。”
谢凌翻了个白眼,抖腿抖得更快了,连沙发垫都跟着轻轻晃。
感受到身侧沙发凹陷下一块,谢凌抓起遥控器藏到身旁:“干嘛,看个电影也不让看?”
“没有。”
郁淮川坐下来后,松雪味更重,谢凌感觉像冲了澡刚进空调间那刻,凉凉的。
他向谢凌摊开手掌。
谢凌看了他半晌,没好气地捡起遥控器拍他手掌心。
郁淮川叹了口气,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再度摊开手:“右手。”
谢凌隐约意识到他要干嘛,抿了抿唇,搭上他的手。
郁淮川从口袋里捞出一瓶喷剂,对着他的手腕喷了两下。随后两指托着手腕,大拇指顶着掌根,上下晃动。
冷调的灯光自上方斜下,宛如初雪将霁,天色漏下的雪光,被郁淮川深邃高挺的眉骨挡了,曲折转到他们交握的手上。
药剂冰凉,衬得郁淮川常年冰凉的手也是温热的。
他的手腕被轻轻晃着,像哄睡摇篮里的婴儿。
僵滞的肌肉慢慢舒展,药剂消融入皮肤下,郁淮川的手指挨着他的,共享同一片温度。
电影里的台词和笑声渐渐听不到了,谢凌的目光从郁淮川的手移到郁淮川的脸,在他抬眼的时候,落在他眼下残余的青色。
郁淮川问他:“还疼吗?”
谢凌摇了摇头。
郁淮川又说:“明天不要写了。”
谢凌点了点头。
郁淮川从兜里掏出四四方方的机器,递给谢凌:“只许玩一小时。”
谢凌拿另一只手接了,提示他输入指纹或密码,右上角电量涂满绿格。
如果郁淮川想,解锁这部手机只需要一小时。
但他没有。
谢凌把玩着手机,锁屏亮起来,又暗下去。他像是随口一说那样问:“你的小叔现在还在吗?”
余光里,谢凌瞥到郁淮川身侧的手紧了紧,过了会才听到他说:“人还活着,出狱后就不管事了。”
人还活着四个字就够耐人寻味了,谢凌接着问:“那郁文卓呢?”
“乌合之众,动不到骨头。”
谢凌追着说:“那你已经赢了,是吗?郁淮川,现在没人可以撼动你的地位了,对不对?”
郁淮川看着谢凌,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轻轻的嗯。
“既然郁文卓逃不出你的掌控,我也逃不出,那你还在担心什么呢?”谢凌反抓住郁淮川的手,碰了碰自己的脸,“你争权争得那么辛苦,好不容易坐稳了,不会享受吗?”
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郁淮川仿佛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瞪着澄亮的眼睛诱惑他,拿毛茸茸的尾巴一下一下击打他心底竖起的,名为底线的高墙。
外面是危险的,谢凌是他要保护的。
可他的能力早已成长,他已不是当年无依无靠、四面楚歌的少年。
他可以支撑起谢凌的欲望,也可以为他保底,护他飞翔,捞住坠落的他。
拥有权利成为常态,在谢凌面前他却还像是当年那个失去过匹配对象的毛头小子,只想着拿金笼把他的珍宝藏起来。
可谢凌未曾经历过,如何知道其中的凶险?
再亲密的人,染上了欲望,就会变成一只狡诈的凶兽。
“我跑不掉的,对不对?”
小狐狸摇着尾巴向他过来了。
这是他养大的孩子,他最清楚了。
谢凌永远不会真的认输,他只是在想新的办法来对付他。
“你要是不答应我,那我等会就上去继续写字帖,我直接写到手废,我烦死你,让你每天照顾我。你每次的治疗我都不会配合,我发情了应激死都不让你碰我,让徐彬咬我我都不让你咬。”
“够了。”郁淮川揉了揉眉心,“别乱说。”
谢凌不知死活地挑眉:“哪里乱说,我还没试过beta呢,没有信息素说不定更好。”
望着郁淮川转阴的脸色,谢凌话锋一转:“当然,你要是答应放我出去,我不但会每天乖乖回来,配合你,作为定金,你现在就可以咬我一口。”
谢凌拉开一点领口,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Omega清甜的香味低低流传开。
“我当年能把你咬住院,现在也能。你想想你到底要一个听话的Omega,还是要一个每次都让你头疼的Omega。”
Omega凤眸潋滟,红唇一张一合,好似一只蛊惑人心的狐妖,仗着那张脸,连小心思都不屑于掩盖,威胁都威胁得理直气壮。
比起三年前只会愣头冲撞的一根筋,谢凌如今的手段高明多了。
他学会了谈判,将对方最在意,自己最有价值的东西搬上台桌。
也握住了唯一一把,可以让他打开笼门的钥匙。
而谢凌单纯在赌。
赌郁淮川对他的心思。
郁淮川会给他做饭、任他差使、满足他的小要求、还给他按手腕。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总不能是对待囚犯的态度吧。
反正被关在这里,标记是迟早的事。
他只是练伤了手腕,郁淮川没等他要就给他手机了。
退了第一步,就能退第二步。
左右两个人之间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何必在这里扭扭捏捏,演强抢贞洁的戏码。
郁淮川不声不动,只很陌生地看他。
谢凌在心里骂他老古董骂了一百遍,抬手开始解胸前的扣子。
要不是昨晚滚烫的东西曾抵过他,谢凌还要以为腺体病把郁淮川那方面的想法也病没了呢。
锁骨、肩膀、扣子一路开到胸口,还要继续往下时,手被郁淮川一把抓住。
握着他的手终于热了,手腕内侧贴着他的,谢凌感受到对方皮肤下跳动的脉搏。
谢凌跪起来,晃了晃他的手:“你想给我解吗?”
这话里的诱导意味太强了,谢凌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对郁淮川说这种话。说话的时候,谢凌躲了他的眼睛。
被禁锢住的大手顿了一下,轻而珍重地拨下谢凌的手。
随即,一颗一颗,刚被解开的扣子,拽着两旁的布料,重新抱在一起。
披露出的雪白再次掩入衣襟,郁淮川顺着向上,为他整理好耳鬓旁的碎发,用手臂碰了碰他的脸颊:“你不必做这些。在你没准备好之前,我不会碰你。”
心脏的开关像长在脸上,被郁淮川拨了一下,便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谢凌盯着沙发的缝隙:“那你的病怎么办呢?”
“你是一个Omega。”郁淮川挪开了脸颊旁的手,仿佛只是给他捡走脸上的碎发,“在面对一个Alpha的时候,永远优先考虑自己的意愿。”
可是他的意愿就这么简单啊!
沙发弹了一下,郁淮川站了起来,谢凌要高高扬起脖子,才能捕捉到那双如深海般的眼睛。
他不甘心地叫他:“郁淮川。”
谢凌不知道,他此刻露出怎样的神情。
郁淮川半垂着头,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
“养好手,写完字帖之后。”——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是哪个小天使收藏了我的预收!天啊天啊天啊好感动!连夜爬起来更新之!
第29章 妥协
谢凌只愣愣地抬着头, 一时间没有说话。
之后,之后干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凤眸里的惊疑凝成一团实质,又一点一点化开, 铺散如璀璨繁星。
就像面对魔王, 都做好打长久仗的准备了,结果刚打出第一招,看似不可战胜的魔王便将深藏的宝物双手捧到他面前。
“哦。”谢凌压着嘴角, 却忘了他有双明辨喜怒哀乐的眼睛。
小孩别开脸故作镇定, 将蓬松的金发暴露在灯光底下, 发根长出一圈黑色, 比干枯毛糙的金发质感柔和多了。郁淮川没忍住摸了一把,顺道按下谢凌蠢蠢欲动的心:“今天不许再写, 明天也不许, 字帖和养好手两个条件,不要耍小聪明。”
连夜赶工的想法被掐灭在萌芽里, 谢凌的兴奋头消了一小半。
“回去实习之后, 三餐来我这吃, 早晚和我一起回, 手机保持畅通。”
他就知道放出去也有条件。
但郁淮川的饭挺好吃, 而且不用他出钱买菜,上下班接送他就不用付交通费。
白吃白住, 工资纯赚,还能接受。
谢凌翘起二郎腿,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低调点, 我可不想听到公司里传实习生和总裁有关系。还有,我暂时不想当Omega。”
郁淮川也不想暴露谢凌的Omega性别,虽然郁文卓一派的权利被他打压到边缘, 但小叔掌权时间不短,埋在暗处的人脉和资源未知。哪怕只有1%的可能,他也不想让谢凌身犯险境。
郁淮川略一沉吟,便答应了:“不以这个为借口躲我,可以。”
小心思再次被戳破,谢凌面上挂不住了,抬起手把人往外推:“行了行了别废话了,你不忙吗,快上去干活吧,我不要没本事的Alpha。”
郁淮川垂眸,瞥了眼抵在胸前如葱白段般的手指,半晌低低开口:“半小时后,手机自觉交给我。”
谢凌腾得坐直了:“刚不是还说一小时吗!”
可郁淮川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谢凌扒着沙发背,冲那道背影“喂”了两声,郁淮川连脚步都不顿一下。
死装老大叔!
谢凌恨恨锤了一下沙发,真皮闷闷响了一声,反而震得手疼。
时间紧迫,他解锁手机,先跳过一堆消息,找到列表里备注为AAA建材批发的头像,点开,删除,噼里啪啦敲下新的一行字——
天下第一小气鬼。
输入完,他欣赏了两秒,狠狠按下保存。
若是深究,他也就断联了两天不到,说是太累睡过头也能糊弄。
除了群聊,列表里找他的人不多。一个张恒问他群里消息咋没回,一个刘战问他昨天怎么没去上班,还有便利店的店长问他怎么没去兼职,给他打了几个电话。
除此之外,刷屏最多的就是简烨磊。
【兄弟啊我对不起你啊,你前未婚夫的信息素太彪悍了,我实在顶不住啊】
【我也不知道他咋找到的,你要是需要我搬我老爹来救你】
【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妈的!你小子怎么不说你老公是他妈的那个郁淮川啊啊啊!我差点没被我爹打死!你自求多福吧!】
【顶级Alpha这么厉害的吗……你们不会当场过那个期了吧】
【消失十个小时了,你还活着吗】
【你不能是第一个被暴怒的老公做死在床上的Omega吧】
【凌子,十三个小时了,这辈子还能再见吗】
谢凌看到前面还挺感动,越翻越不对劲,在简烨磊再发出什么爆论之前回了一个【。】
聊天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断了。
随后发来一条感情极其充沛的语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诈尸啦!!!!”
别墅的聚声效果该死的好,谢凌立马掐断简烨磊的3D环绕魔音。
【没死,没做,别多问】
简烨磊又发来一条语音,谢凌选择直接转文字。
【没死我知道了,没做是哪个没做,是从头到尾一点没做,还是没做到最最后,你要说一点没做我可不信啊。哥们陪你出生入死,我现在背上还有我爹揍出来的乌青呢,你赶紧的说说实话啊。】
谢凌冷哼一声打字:就是一点没做,你满意了吗?
即将按到发送键的时候,手指却顿了顿。
脑海里闪过那夜的最后情景。
他记得郁淮川手的温度,记得耐人的浪潮,记得他忍不住合拢又被打开的腿,记得那张一丝不苟的脸,记得他调侃时,张开的手,还有沙哑性感的嗓音,和说话时滚动的喉结。
不合时宜的画面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想起。
他的脑子比他以为的记得还要牢。
谢凌的手迟迟没有下按。
在对面发来一串???之后,他清了清嗓子,含蓄而简洁地发:【没有】
对面又是一串问号。
【没有啥没有啊,不会连接吻都没接一个吧?】
那两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顺着手指窜到天灵盖,炸得谢凌的脑花热辣滚烫。
接吻,两个人在荷尔蒙的蒙蔽下嘴唇碰嘴唇,撕磨缠咬,交换唾液,舌头打架。
他,和郁淮川,接吻??
怎么可能!死都不可能!真做了都不可能亲一口!!!
谢凌立马打字:【接你个死灵桄榔头!!!!老子现在是Omega!信不信我告你性骚扰!!】
简烨磊先发了个道歉的表情包,然后说:【不好意思啊我忘了,还以为你是Alpha呢哈哈】
谢凌冷笑:【哈哈,怎么不把你叫什么也忘了哈哈】
简烨磊又是一串表情包。
热气过头,谢凌冷静下来。
郁淮川的唇薄而色淡,容易发干,总是抿成一条线,像山脊弯曲的山脉。
人的嘴唇都是软的吧,他的应该也是吧。
不知道摸上去有多软。
等等等等等!他在想什么!
谢凌丢了手机,把脸埋在手心里。
分不清哪个更烫。
更令人恼火了。
他正想提刀追杀提出问题的简烨磊,上方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小凌,明天周末,我包了饺子,你要不要拿一点?】
发信人来自他的母亲。
关丽平时给他发消息的次数不多。一开始他没有手机,后来加上微信也碍于郁家,很少联系。再后来他开始打工赚钱,他和母亲之间的联系就退化成发钱,节假日嘘寒问暖,以及偶尔问他要不要打包点菜。
哪怕是亲人,断了的联系就像剪断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只会往远处飞。等线再接起来,风筝早已飞到天边,看不见了。
宿舍里烧锅不方便,谢凌拒绝的次数更多。但他想了想,把这条消息截图给了郁淮川。
郁淮川回得很快。
【天下第一小气鬼:你想要?】
这备注和雪景出现在一起,有种诡异的诙谐,谢凌不禁扬了扬唇角:【1】
字帖和手的条件无一搭成,他不可能被放出去。
偏偏关丽递过来一个意外。
郁淮川对他看母亲的借口,总是格外宽容。
果不其然。
【天下第一小气鬼:可以。】
今天的郁淮川好像格外好说话。
谢凌得寸进尺:【那我还想再和妈妈多聊一会。】
【天下第一小气鬼:手疼就不要继续】
这就是放水了。
谢凌大发慈悲,把备注又改成天下第二小气鬼。
然后回了一个好,下滑屏幕打开贪吃蛇。
几天不玩,谢凌扫了一眼左侧的好友排行榜。
灰扑扑的排行榜上,一共只有两个名字。
他头像旁的数字从金色的1变成了银色的2。
夺了他第一的ID叫:哥哥我期末考试英语不及格咋办啊。
谢凌开了两把,分数控制得刚好比第一名多100分后撞墙。
在系统跳出:“恭喜超越好友,快来留下你的姓名吧”下方的聊天框里打下:下次考及格不就行了。
他和谢舒用这样的方式聊天已经很多年了。
这款贪吃蛇游戏画面简陋,整个列表里只有他们两个,当年在贫民巷时,父亲淘汰的旧手机只能打开这个游戏。
他靠这款游戏和别的小朋友换零食,有人砸门时,他抱着谢舒躲在杂物间,用贪吃蛇吸引小朋友的注意力,安抚年幼的谢舒,让她不要害怕,不要哭出声音。
到了郁家,闻之婷呵令他与家里断绝来往。她强制换了关丽的手机号,谢凌哪怕拿着手机,也联系不到关丽。
经过无数个负隅抵抗的日夜,谢凌再次想起了这个游戏。
画面依旧简单粗糙,连它的创造者都放弃了它,停更已久。
但当他输入记忆里的ID名,看到头像下方代表在线的小绿点。
那一刻,他热泪盈眶。
血脉相连的秘密,他们心照不宣,延绵了七年。
手机送回去的时候,比原定的半小时超出很久。
书房里的皮椅托着他真正的主人。郁淮川手捧一本外文书籍,身上换了套睡衣,临近睡前,睡衣不再穿得板正,领口松垮,露出一小片脖颈。
他接过手机,顺手插上充电线,揉了揉谢凌的手腕,随后赶他去洗澡睡觉。
别的再没多说。
夜晚,谢凌躺在金色的笼子里。
大门悬挂奇异的锁,相连的房间门敞开。
唯一的变化,金笼上的锁虚虚掩着,未曾锁紧。
翌日,郁淮川载着谢凌驶往关丽的居住地。
奔驰开进小区,停在楼宇底下。
郁淮川不会参和他和“娘家人”的相处,谢凌解开安全带说:“我上去了。”
走出两步,就听身后传来车门落锁的声音。
郁淮川理了理外套,这已经是他衣柜里最不正式的那一批衣服了,但在这条老旧的石板路上,依然看上去贵得能买下这条路上的所有砖头。
他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我陪你。”
谢凌驻足在原地,以一种看陌生人的眼光歪头盯着他:“对不起,楼上的好像不是你妈妈。”——
作者有话说:老媳妇见家长(bushi)
第30章 同居
谢凌以为他的逐客之意阐明得很到位。
但他低估了郁淮川。
门口响起“咄咄”两声, 关丽一面答着“来啦”,一面哼着小曲推开门。
暑热灌进空调屋内,一白一黑两抹衣角前后交织。
关丽把门缝推开了点, 嗔怪道:“你带朋友来,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呀?”
说着,她抬头看去。
话音戛然而止。
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几天未见的亲儿子的一张臭脸。
跟在她儿子后面的, 是夺走她儿子的元凶。
以养妻为名让她们母子分离五年, 末了又害她儿子Omega伪装Alpha躲了三年。
关丽的笑容一下垮了:“你来做什么?”
郁淮川很上道:“小凌说想吃您包的饺子, 我陪他来。”
关丽狐疑的目光转回谢凌, 一把把人拉进房门。
砰!
大名鼎鼎的、去哪都被奉为座上宾的深恒总裁吃了个响亮亮的闭门羹。
郁淮川揉了揉鼻子。
还好没凑得很近。
门内,关丽拉着谢凌审问:“什么情况, 你怎么又和他混在一起了?”
“情况很复杂。”谢凌挠了挠脸, “总之,我现在住在他那里。”
“什么!”关丽女士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同居了???”
话有点怪, 倒也没错。谢凌点了点头。
关丽忽然抓着谢凌的肩膀转了一圈, 拉起他的胳膊翻看, “他没把你怎么样吧?你没事吧?你这手腕怎么了!”
关丽举起谢凌的右手, 上面缠了黑色的腕带。
“妈。”谢凌无奈地被她翻来翻去,把手抽了出来, “我没事,这是运动腕带,绑着好看。”
关丽掀起腕带, 底下皮肤白嫩,不见伤痕,这才半放下心, 盯着谢凌的眼睛问:“他真没把你怎么样?你是自愿的?”
谢凌想到家里那头大金笼子,咽了口口水,“算,算是吧?”
“也没有打你,也没有说你?”
谢凌想到昏暗中落下的木板,还有潮湿的呼吸,垂在身侧的手抓了抓,“没有。”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谢凌想到郁淮川给他削的苹果,做的饭,还有今早出门一圈一圈缠的腕带,斩钉截铁:“病人和药的关系。”
“是吗?”关丽眼神犀利,“那你耳朵红什么。”
“……”谢凌揉了揉耳垂,灼热似烧红的铁球,烫得他缩手,“热的吧。”
关丽冷哼一声:“就冲他们家三年前对你的态度,我对他脸色好不起来。既然他自己要来,那就受着吧。”
说罢,关丽瞄了眼猫眼,复又推开门:“你还没走啊。”
郁淮川站得板直,连位置也不曾挪动,“没跟您打招呼,礼数不周。”
“可别,受不起。”关丽阴阳怪气地说,侧身让开一条缝,“进来吧,别让邻居看了笑话。”
门楣太低,郁淮川进屋的时候矮下头,又被关丽奚落两句。
放人进屋,关丽进厨房忙活,谢凌给郁淮川找了个鞋套,领人进了客厅。
客厅很小,还没谢凌套间里的房间大。角落里竖着一张折叠床,军绿色,垫子很薄,架子很窄,上头落了一层灰。
谢凌躺上去,怕是连脚都伸不开,身都不敢翻。
郁淮川接过谢凌给他倒的水:“怎么不买个大点的房子。”
谢凌一屁股坐下,踹了拖鞋把腿盘成一团:“你说呢?我不想年薪百万是我不想吗?”
手里的一次性纸杯不隔热,炎炎夏日,握得郁淮川手心发烫:“除去还债,郁家给你们的钱足够再买套三居室。”
谢凌往后贴着沙发背,斜睨他一眼:“当年我打给你的零头是被银行卡吞了吗?你要是在关丽女士面前说这话,估计要被她拿扫把赶出门。”
那笔零头过于整齐,郁淮川满心都是备注的“分手费”三个字,无暇顾及钱财数目是否和闻之婷那里的出账对得上号。
郁淮川闭了闭眼:“你们不该……”
“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叫‘人穷志不短’。”谢凌打断他的话,指了指厨房,又指了指自己,“很不巧,我们家都是这种人。”
谢凌下巴扬起,凤眼微微眯着,狭长的眼尾拉出一道昳丽的线,像流星缀的小尾巴,掠过郁淮川眼前。
郁淮川绕开话题:“手给我看看。”
那眼尾压得更低了,显得有几分不耐烦:“早上刚看过,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还是举起了手。
绷带一圈一圈剥开,谢凌腕骨瘦削,郁淮川能单手抓住两只,将它们困在掌心,挣脱不得。
他捏了捏腕上凸起的骨节:“能拿筷子吗?”
今早的粥和小笼包还是郁淮川一口口喂的,桌上只放了一套餐具,都不给谢凌发挥的空间。谢凌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低低威胁:“别在我家乱来。”
我们家、我家。
郁淮川握着谢凌的手腕,说不清心底的郁气从何而起:“紫荆苑也是你家。”
“那能一样吗?”谢凌脱口而出,那里又没有他妈!
“哎哎哎!干嘛呢!”关丽不知何时出的厨房,手里拎着把大菜刀,威风凛凛的,像随时能冲过来下刀。她扬起下巴,女将点兵般下命令:“别就等着吃了,过来搭把手。”
谢凌放下盘腿,肩头被郁淮川按了下去:“你坐好,我去。”
郁淮川脱下外套,宽阔而平直的肩撑起T恤,胸膛饱满,隐隐可辨棉质料子下的肌肉轮廓,顺着下摆扎进裤腰。他叠起衣服,放到谢凌身旁,毫不见外地踏入他家的厨房。
接收到母亲凶巴巴的眼神,谢凌有种偷情被抓包的错觉。
他被这个念头激得抖了一下。
一道门隔绝了客厅的空调,厨房内烟气渺渺,灶台上的炖锅咕噜冒泡。台面旁的案板上躺着数排饺子,白滚滚的,圆润肥胖。
关丽看着郁淮川打开水龙头洗手,像是真的打算帮忙,忍不住说:“你可别把我厨房炸了。”
“不会。”郁淮川拿抹布擦了擦手,拿起菜刀,按着案板上的黄瓜,“切片吗?”
“嗯……”
郁淮川手起刀落,只消片刻,盘里多了排厚薄均匀的黄瓜片,晶莹剔透,拿起来能透光。
厨艺中,最考究的莫非刀功。做了十几年饭的关丽女士自问,切不出这一盘黄瓜片。
“小凌不喜欢吃胡萝卜,拿黄瓜片炒鸡蛋?”
热油下锅,郁淮川磕了两个鸡蛋进去,娴熟地滚了一圈。
关丽原本看到他们两个人头靠着头,颇为亲密,想把谢凌叫过来,晾着郁淮川。
谁料这大少爷空调不吹,跑到闷热的厨房来。
居然还真的会做饭!
关丽手上捏着饺子皮,看着郁淮川放黄瓜片,放盐,还颠勺,一幅颇为贤惠的样子,准备好的嘲讽一句都用不上。
她不找话题,自有人找。
“阿姨。”郁淮川挥动锅铲,“您以后想给小凌送东西,可以联系我,小凌和我在一起。“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关丽语气邦邦硬:“不用劳烦。”
“妈妈——醋买回来啦!”
厨房的门被推开,谢舒手里捏着一个瓶子,忽得睁大眼睛,音调里的雀跃掩不住:“郁叔叔!你怎么也来啦!”
关丽终于找到理由送佛出去,对正在装盘的郁淮川说:“这不用你了,你出去吧。”
等郁淮川出去,关丽蹲下身,又对谢舒说:“你去看着他们,别让他们靠得住太近。”
谢舒似懂非懂地走了。
吃饭的时候,谢舒闹着要跟谢凌坐一块,关丽坐了主座,郁淮川一个人坐在对面。
谢舒一筷子夹向黄瓜片,眼睛亮了:“妈妈,你厨艺进步好多!”
谢凌好奇地跟着夹了一筷子。
清脆爽口,确实好吃。
谢凌还想再夹一筷子,就听对面的郁淮川悠悠道:“喜欢就好。”
“咳咳——”
未嚼碎的鸡蛋碎卡在喉咙口,谢凌还未如何,面前送来一勺汤:“呛到了?喝口汤?”
谢凌就着郁淮川的手喝了,抬头便见关丽如刀似的眼光。
偏偏此刻谢舒又说:“哇!是郁叔叔做的吗!好厉害!”
谢凌:“……”
关丽瞥了谢舒一眼,没好气道:“吃饭别说话。”
谢舒便低下头专心吃饭了。
但菜量不会骗人。
一碗黄瓜炒蛋,被撩得干干净净,碗里面连点碎渣都没剩下。
饭后,接着给谢凌打包的借口,关丽拉他去厨房,门一关:“他平时也会做饭?”
吃了好几顿的谢凌有些别扭:“妈,你问这个干嘛。”
关丽盯着他看了半晌,往保鲜袋里捡水饺:“真稀奇,他一个少爷,居然还会做饭给你吃。”
谢凌也跟着低头看,老旧的灶台,上面粘了擦洗不掉的油污。
郁淮川真在这种环境里炒了一盘菜,做给他的家人。
客厅里,谢舒撑着脑袋,童言无忌:“郁叔叔,我是不是要叫你哥夫。”
郁淮川眉心一跳。
谢舒又像小大人般摇了摇头:“可是我妈妈不喜欢你,她不会同意的。”
郁淮川顺着她的话说:“那怎么办?”
谢舒邪恶一笑:“你知道我妈妈喜欢什么吗?”
谢凌拿着一袋饺子和关丽一起出来,就看到客厅里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快速分开。
郁淮川发现他们出来,迎上谢凌,从他手里拿过那袋水饺:“再坐一会吗?”
谢凌还未说话,关丽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郁淮川牵起谢凌的手,对关丽颔首:“改日再来拜访。”
回程的车上,谢凌捧着饺子,看着郁淮川的侧脸问:“你刚跟谢舒说什么呢?”
郁淮川转了圈方向盘:“她教我如何给你母亲送礼。”
谢凌:“?”
客厅里,关丽举着手里的黑色小卡片,问谢舒:“这是哪里的?”
谢舒一脸得意:“郁叔叔给的。我说要给你送你喜欢的礼物。”
关丽搜了搜百度,阅读上面对于黑卡的解读,艰难地问:“你说我我喜欢什么了?”
谢舒回答:“钱。”——
作者有话说:郁淮川:刷好感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