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霄一行人离开车厢的时候,景元没有走。
他站在圆桌旁边,手搭在椅背上,目光从车厢门口收回来,落在兰涯身上。兰涯感觉到景元的目光,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兰涯微微点了一下头。
丹恒站在窗边,他看着景元和兰涯之间那一瞬的对视,明白了什么。
“去智库吧。”丹恒说。
星穹列车的智库,光线比车厢里暗一些。数据终端的屏幕亮着,兰涯站在数据终端前面,屏幕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
丹恒坐在终端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景元靠在书架边,和之前在病房里的姿势一样,双臂抱在胸前。
兰涯先开口了:“丹恒,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你。”
丹恒认真地看着她。
“我不怪丹枫,”他说,“也不怪你。我只想知道一切是为什么?”
兰涯沉默了一会儿,数据终端的光在她脸上明灭。
“没人通知我现在这个时间点不能说出真相。”她下定决心,说,“那就意味着可以说了。”
她从和白焰的承诺开始讲起,接着讲遇到的终末的黑猫。
“他告诉我,仙舟罗浮的龙尊必须彻底抛开往昔的束缚,在规定的时间点登上星穹列车。我当时不知道这件事与白珩有关,黑猫从不多说。”
“倏忽之乱时,我得知了白珩是那个‘必须死’的人选。黑猫进入命途狭间警告我,如果我不让白珩上战场,它会不择手段达成目的。为了规避宇宙终末的命运,根据剧本,白珩死后,丹枫为了复活她引发饮月之乱。正是这场饮月之乱让他众叛亲离,蜕生后在新一世以‘丹恒’的名字登上列车。”
丹恒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所以你是为了保住白珩,才假扮成她上战场的。”
“是。”
“也是为了保住白珩,完成终末的剧本,让我成为无名客,才和丹枫联手砸龙师。”
“是。”
“然后你被仙舟流放了。”
丹恒的声音在这里颤抖了:“你付出这么多,招来那么多误解,不后悔吗?”
兰涯毫不犹豫地说:“不后悔。”
丹恒感叹:“兰医师,为了固守承诺,为了避开宇宙的终末,你所做的一切,你付出的一切,当得起一个‘义’字。”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景元叹道。
景元又问丹恒:“按照你的认知来看,如果白珩真的死了,丹枫为了复活她,结果会怎么样?”
丹恒思考了一会儿,答:“如果是我,我会使用化龙妙法,如果力量不够就加上其他东西,比如倏忽的碎片,本质上是来自不朽鲸落的丰饶力量,创造出一个新的生命。所以,丹枫就算成功了,造出来的也不会是真正的白珩。”
景元听完之后,沉吟片刻,总结:“那比现在更糟。”
“所以兰医师选择的那条路,虽然让丹枫和我吃了苦头。但白珩活下来了,丹枫也没有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丹恒停了一下,“从结果来看,这是所有可能性里最不坏的一种。”
景元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把压在心里几百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我这样做也不后悔。只是可叹命运使然,最后还是迎来了分崩离析的结局。”
他的背离开书架,站直了。
“当年那些老资历们,都已经死了。我这么多年整治罗浮政局,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根一根清理干净,把年轻一代提拔上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兰医师的驱逐令撤销。于情,我们这些小辈都欠医师。于理,于大局,仙舟不可能也绝不应该与医师为敌。”
兰涯看着他:“其实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有所谓。仙舟有所谓。”景元说,语气难得的严肃。
丹恒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兰涯面前,苍青色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仿佛在跃动。
“我很喜欢开拓的道路。在列车上,和三月七、星她们一起走过那些星球,看到那些风景,遇到那些人,经历那些事。这是丹枫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丹枫梦想中的自己,大概就是我现在的样子,我会坚持继续开拓下去。”
兰涯看着他,她的眼睛微微弯起,笑了。
丹恒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然后他转过身,朝智库门口走去。
“我去把今天的事告诉列车上的大家,他们一定想第一时间知道。”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智库里只剩下兰涯和景元两个人。
景元看着她:“几百年了,终于。”
“辛苦你了,景元。”
“白珩要是知道今天,会很高兴的。”
提及白珩,兰涯的眼神愈发温柔:“她知道,她告诉过我,宇宙很大。”
白珩的星槎抵达了恒星,她的灵魂归于宇宙,白色和浅紫色的小花放在星槎中间,用棉纱条捆着。
宇宙很大,能装下所有的告别,也能装下所有的重逢。
未来的某一天,一定能再次遇到那个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姑娘,一把抱住自己,喊:
“——兰妈妈!”
星抱着兰涯的大腿,额头抵在兰涯的膝盖上,呜呜呜地哭。
三月七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她听丹恒讲白珩、讲砸龙师、讲流放令的时候,眼泪就已经掉下来了。
但她看到星的行为之后,眼泪停在了脸颊上,伸手去拉星的衣领,星纹丝不动:“哎呀你快起来啦!这像什么样子!”
星把脸从兰涯的膝盖上抬起来,鼻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看着三月七:“可是兰妈妈她——”
“我知道兰妈妈很了不起!我也感动!但你先起来!你把人家衣服哭湿了!”三月七求助地看向丹恒。
丹恒站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闭着,他假装这是自己的幻觉。
兰涯低头看着星。星的灰色头发蹭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翘在头顶上。
她伸出手,手掌落在星的头顶上。手指穿过那些翘起来的碎发,轻轻地、慢慢地往后梳,像那时梳白珩一样。
这个和阿基维利很相似的孩子,至少兰涯记忆中的阿基维利是这样的。
她记忆中的阿基维利是阿哈假扮的——阿哈假扮阿基维利是有依据的,欢愉星神扮演任何人都不需要依据,但扮演阿基维利的时候,祂把那股劲儿学了个十成十。
眼前这个孩子,和阿基维利只有x与y的不同。毫无理由地信任一个人,毫无保留地扑上去,非常热忱。
兰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星。星接过去,醒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大。三月七把脸转过去了,没眼看。
姬子站在圆桌另一侧,带着一点无奈:“这孩子就这样。”
兰涯的目光从星身上抬起来,掠过三月七红着眼眶的脸,掠过丹恒闭着眼睛假装幻觉的侧影。
“列车上,都是很纯粹的孩子。”她说。
三月七的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兰妈妈这话,是不是也把咱夸进来啦?”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哭过的沙哑,但语调已经扬起来了。
姬子笑了一声,星终于从兰涯膝盖上抬起了头,用纸巾擦着鼻子,眼睛红红地看着兰涯。
“兰妈妈。以后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嗯。”
星的鼻子又抽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后来没多久,仙舟以元帅「华」的名义撤销了绝境医师的驱逐令。
没有公文里常见的“鉴于”“因”“特此”。没有列举理由,没有附加条件。
简简单单一句话:绝境医师兰涯的驱逐令,自即日起撤销。落款是一个单字:华。
兰涯相信那个像只毛茸茸大猫一样的景元,一定花了很多力气。
后来她才知道,景元找了玉阙、朱明、曜青三艘仙舟的将军一起联名上书。不是罗浮一艘仙舟的决定,是四艘。分量之重,重到连元帅华都亲自落款。
这个孩子的心意,从几百年前那个负责把白珩骗出来打晕的年轻云骑开始,一直攒到现在。
列车前往翁法罗斯的路上,三月七的身体开始结冰。
姬子请兰涯前来时,星和丹恒已经前往翁法罗斯开拓了,三月七彻底被冰封住。
她在三月七面前蹲下来,看这个粉色头发的活泼孩子,和当年的公主判若两人,她还记得公主的眼睛如烛光倒映在深潭里,三月七的眼睛却如明媚阳光下的风车,充满着生机。
只是现在三月七和当年一样,再度冰封。
她看向姬子,边上还有黑天鹅,据实以告:“我无法医治。”
“三月七不是生病,不是受伤,她本来就在冰封中。”兰涯向忧愁的姬子解释道,“冰封是她存在的一部分,不是可以逆转的事件。”
黑天鹅说:“看来医师的观点和我一样,当一个人受命途影响,丧失了记忆的机能,她的实体也会受到牵连。这些冰晶就是表征之一。”
兰涯看向翁法罗斯那像莫比乌斯环一样的星体,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她按捺住这种从未有的悸动,继续说:“如果三月七在匹诺康尼和仙舟时没有大量消耗力量,那可能答案就在翁法罗斯。其实……”
车厢的门突然开了。
卡芙卡站在门口,唇角噙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神秘笑意,目光直接落到兰涯身上:“还好我来得及时,医师。丹恒的事情,现在说的确是没事了。”
卡芙卡的声音不高,语速从容,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但是三月七的事情,不行。这里作为命途交汇之处,耳朵太多了。”
她走进车厢,高跟鞋踩在列车地板上,一步一步,节奏和她在矿业带走向兰涯时一模一样。
“医师,星核猎手需要你帮一个忙,想请你看电影。”
态度是半强迫半邀请。语气不强硬,但也不容拒绝。
她站在那里,酒红色的头发在列车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唇角笑意还在,眼睛看着兰涯,等着。
兰涯思考了一下,然后对姬子和黑天鹅说:“没事。”
“我们走吧。”她对卡芙卡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