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车停在罗浮港的专用泊位上。车厢里此刻只有丹恒和景元二人。
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景元没有催促。
丹恒终于开口了:“当年上战场,手捧黑色太阳吞噬丰饶令使倏忽的,到底是谁?”
景元没有问丹恒是怎么猜到的,也没必要问,丹恒不是猜到的,他是从碎片里看到的,白珩的身影在战场上举起黑色太阳的瞬间,在他的记忆碎片里闪回了一次。
“是兰医师。”景元说。
丹恒停住了,睁大了眼睛。
“准确来说,是假扮成白珩的医师。”
景元的声音不高,语速却不像平时摸鱼时那么懒洋洋,反而像是在把压了几百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石板底下搬出来。
“这件事,我藏了几百年,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四个。”
丹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丹枫知道?”
“丹枫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事。白珩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倏忽之乱结束后她才知道。兰医师直接找的我,我答应配合她完成以假乱真之计。”
景元的神色很沉重,神策将军将自己多年来的思考在今天一并吐露:“兰医师没有告诉我更多,但是我事后思来想去,可能与逆世天君有关。”
逆世天君,就是仙舟人口中的「终末」。
“以下都是我个人的推测,不一定成真。你知道的,兰医师可能与逆世天君有关系,除了黑塔空间站的记录,罗浮太卜符玄的师父是玉阙太卜竟天,她说以前看过师父的手稿,当年绝境医师第一次支援仙舟正是驰援玉阙,玉阙太卜竟天以十方光映法界卜算医师的轨迹,只见一片混沌,却有终末的微光萦绕。”
丹恒不说话,静静地听景元继续说下去。
“我猜测医师可能是从逆世天君那里得知了什么,兰医师不愿意让这个结局发生,她选择了最直接的办法——替白珩上战场。但是违抗逆世天君是要付出代价的。”
丹恒的手指在桌面边缘收紧了,他努力平静下来,问:“这与她和丹枫联手砸龙师有什么关系?”
景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丹恒,看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你是丹恒,你不是丹枫。但你是最接近他的人。”景元说,“你先说说,你觉得他为什么愿意和医师联手砸龙师?”
丹恒沉默了。车厢的灯光照在他的瞳孔里,在苍青色的眼睛映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因为他自己本来就想要砸。”丹恒说。这并非从记忆碎片里抄来的答案,而是遵从本心的想法。
丹恒闭上眼睛。碎片又涌上来了,这次比之前更清晰。
兰涯的声音:“你要彻底抛弃往昔,离开罗浮。”
丹枫的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要我离开罗浮。离开我的族人,我的职责,我的一切。就因为你觉得我需要离开?”
“因为你需要离开。你只是没有勇气说‘不’。”
沉默。很长的沉默。然后兰涯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很轻的、几乎可以被称为笑意的语调。
“想不想来一场爽了再说的天翻地覆?”
“你想做什么?”丹枫的声音沙哑。
“重启持明传承。把所有的龙师都打回蛋的状态,让传承彻底重置。”
碎片在这里变得非常清晰。丹恒看到丹枫猛地抬起头,苍青色的眼睛里有光炸开,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持明族会大乱。龙师们都成蛋了。仙舟老资历们会暴怒。你可能会吃点苦头。我大概以后再也进不了仙舟了。”
“那你还——”
“丹枫。”兰涯打断了他,声音像是从另一个时间线传来的频率,“你必须走。”
碎片在这里停住了,停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丹恒能看清丹枫眼睛里那团炸开的光是如何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沉成一种凝重的、带着狠劲的暗色,对自己的狠。
“好。”丹枫说,“走。”
碎片消散了。
丹恒睁开眼睛,他的手还放在桌面上,手指已经不再收紧了。
丹恒说:“虽然还有很多不解之谜,但是我不怪他,也不怪她。”
景元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这事压在我心里太久了。能说出来,真是太好了。”
丹恒看着他,景元靠在椅背上的样子,和平时那个永远从容、永远笑眯眯的神策将军判若两人。
“你那个时候,压力特别大吧。”丹恒说。
景元摆了一下手,幅度不大,像是在挥走一只不太重要的飞虫:“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些恼人的人和事,都过去了。”他的手放回膝盖上,目光落在车厢那头的绿植上,“最遗憾的是白珩去世的时候,兰医师无法参加祭奠。”
丹恒没有说话。
“白珩早早做了准备。她最后一次从医师那里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永生干花,白色和浅紫色的小花,用棉纱条捆着。她跟我说,景元,到时候把这束花放在我的星槎中间,祭奠结束之后,再发消息给兰妈妈。”
景元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她连医师知道她死讯时的心情都考虑到了。祭奠结束之后再发消息,意思是不用让医师人来不了,还心里牵挂着。”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丹恒开口:“你说,医师被仙舟流放,所以不能来罗浮。但如果治疗椒丘的地点不在仙舟呢?”
景元抬起眼睛。
“列车上。”丹恒说,“星穹列车不是仙舟的领土。医师的流放令禁止她踏入仙舟,但没有禁止她登上星穹列车。”
景元看着丹恒,舒然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医师人品贵重,她会答应的。”
景元没有以罗浮将军的身份,是以景元的个人名义,向兰涯发出请求,措辞很简单:椒丘伤重,丹鼎司力有不逮。恳请医师移步星穹列车施以援手。景元敬上。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好。”
飞霄和貊泽负责把椒丘搬运上列车,说是搬运,其实是貊泽推着轮椅,飞霄走在旁边。
灵砂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丹鼎司的急救箱和椒丘的全部诊疗记录。她是丹鼎司司鼎,按理说不需要亲自做这种护送的工作,但她还是来了。
兰涯已经在车厢里了。她站在圆桌旁边,和上次茶会是同一个位置。
她正在翻阅灵砂带来的诊疗记录,一页一页认真地阅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把诊疗记录合上,放在桌面上。
“我不可能把他恢复到完好无整的状态。”
飞霄的耳朵收紧了。
“这涉及到了因果。”兰涯语调平稳,将原因解释清楚,“呼雷之死,因果链上有一个关键节点——他在战前饮下了椒丘的血液,血中含有椒丘预先服下的毒素。如果我将椒丘的身体状态完全回溯到服毒之前,呼雷饮血的因果链就会断裂。呼雷之死的结局也会随之出现变量。”
她的目光从飞霄的耳朵上移到椒丘身上。椒丘的眼睛被药纱蒙着,但他的头微微偏向兰涯的方向,在认真听。
“我能做到的是恢复椒丘的视力,让毒素回溯到没有进入视神经、没有导致退化型病变的阶段。但是毒素引起的血液循环紊乱,后续还需要丹鼎司慢慢调理。”
飞霄的耳朵松了下来。她转向椒丘,刚要开口,椒丘先说话了。
“将军,我说了嘛,能吃能睡没缺胳膊断腿,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现在还能把眼睛捡回来,赚了。”
飞霄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终末时针与开拓指针在车厢灯光下亮起金色和银色的微光。
兰涯走到椒丘面前,低下头,把针尖分别抵在他的两侧太阳穴上。
针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金银两色的光芒从针身延伸出去,沿着椒丘头部的经络走向扩散开来。
毒素从当前已经病变的状态,沿着时间流往回走,最终在起点和终点之间建立了一道锚定线,把毒素的影响范围固定在血液循环层面,阻止它再次向视神经蔓延。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兰涯把双针收回来,椒丘的药纱还蒙在眼睛上,他的手动了一下,抬到半空中,停住了。
“药纱可以摘了。”兰涯说。
灵砂上前,帮忙轻轻揭下来。
椒丘的眼睛先是闭着,睫毛在车厢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然后他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一条缝,灯光刺得他本能地又闭了一下,然后再睁开,瞳孔在光线下有了高光。
他的目光先落在飞霄脸上,然后移到貊泽身上,再移到灵砂,最后转向兰涯。
“兰医师,神乎其技。”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说不清楚是笑还是叹的气声。
飞霄在一旁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这位曜青的天击将军面对呼雷在自己的内心世界展开夺舍时,意志坚定,毫不动摇,此刻她的眼泪差点流出来。
灵砂站在旁边,她的目光在兰涯的手上停了一下,那双手刚刚完成了一次丹鼎司全体倾力而为都没能做到的治疗,从施针到收针,两分钟。
“绝境二字,分量十足。”灵砂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