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名字是要伴随着她的一生的。
章政霖现在几乎都可以想象的到,当这个女孩长大成人以后,带着这样的一个名字,出门会受到怎样的歧视和欺负。
“烂女”这两个字,会如同烙铁一般焊在她的身上,连皮带肉的跟着她一辈子。
章政霖抬头,看着面前的这对夫妻,轻声问了一句:“你们识字吗?”
宋卫东讪讪地笑了一下:“我们俩都……都没念过书,不认字。”
章政霖点了点头,然后在登记册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写下了三个字:宋岚语。
李桂香伸着脖子凑过来看,她盯了半天,皱起眉头,伸手指了指最后一个字,一脸困惑地说道:“虽然我不怎么认字,但这好像也不是“女”吧?”
章政霖抬眸,凉凉地看了她一眼:“在我这就是这么写的,你有意见?”
那一眼明明不重,却仿佛是一桶带着冰碴的冷水浇在了人的天灵盖上似的,李桂香顿时觉得背后一阵阵的发凉。
她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巴。
这个年代没有电脑上户口这回事,所有的登记都是纯手工操作,章政霖就顺便又问了一句:“孩子上户口了没?”
宋卫东下意识的撇了撇嘴:“一个臭丫头片子,上什么户口?”
现在的很多人都没有上户口的意识,所以像宋家这样的情况,在城关镇并不是个例。
尤其是女孩子。
在许多人家看来,一个赔钱货,根本不值得在户口本上占一个位置。
“正好。”章政霖从挎包里面拿出了一本崭新的户籍簿,把女孩的名字以及跟户主的关系等信息全部都填了上去。
最后,又盖了一枚颜色鲜亮的红戳。
如此一来,这女孩的名字就没有办法轻易的更改了。
章政霖将崭新的户口簿递过去:“户口本收好,别弄丢了。”
从宋家离开的时候,章政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着的门板。
门缝里面透出了一丝暖色的光线,正好落在了小女孩的脚边。
她依旧坐在那张老旧的木头椅子上,两只肿胀的手安静的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章政霖不清楚她听懂了没有,也不清楚她知不知道,从今天起,她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
但既然他来到了这个年代,穿上了这身制服,就总得做点什么。
自行车拐出巷口,朝着派出所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掀起了一阵微风,吹的路边裂缝里那几簇新长出绿色的野草开始轻轻摇晃。
章政霖还没有踏进派出所的大门,就听到院子里传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一看到他出现,所长胡国庆便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他脸上的皱纹在笑容里舒展了些许,整个人显得无比的精神抖擞:“小章啊小章,你可真是咱们所里的福星。”
章政霖被他摇得微微晃了一下,嘴角浮起了一丝浅笑:“这是抓着了?”
“那当然了,”赵明在一旁急急忙忙的说道,那话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不断的往外蹦:“你是不知道,那个据点除了他们的两个同伙,还有四个小孩呢……”
他举着四根手指头,呲着大牙:“全被我们给救回来了。”
“那两个同伙也供出了不少东西,什么买家,什么运输路线的,乱七八糟的一大堆,”赵明拉着章政霖的胳膊,兴致勃勃的跟他讲着下午发生的事情:“按照他们的供述,咱们这一片的拐卖链条恐怕都要被连根拔起了。”
“是啊,”胡国庆看着章政霖的目光既是欣慰又是骄傲:“如果不是你拦下了那辆摩托车,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孩子要遇害呢。”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章政霖轻轻笑了一声,态度很是谦卑:“赵大哥也帮了很大的忙。”
胡国庆对章政霖愈发的满意了,不禁感慨了起来:“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城关镇派出所毕竟只是个小所,拐卖儿童这种案子重大刑事案件,他们暂时还办不了。
所以胡国庆把案子报到了市局的刑侦大队。
“明天市局那边会来人接手这个案子,到时候就都归他们管了,”胡国庆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顿:“但是小章你放心啊,你的功劳我可是放在头一个了,半点都不会少你的。”
紧接着,胡国庆凑近了章政霖,说话的的声音小了一些:“到时候可能还会有物质方面的奖赏,少说也会有个三五百块。”
这几百块钱对于现代来说,可能也不过吃一顿大餐的,可对于一个农村老人而言,已经足够一年多的嚼用了,甚至还能有剩余。
章政霖没有矫情,也没有故作清高,而是认认真真的点了点头,坦然道谢:“家里确实有这个需要,谢谢胡所。”
胡国庆眯着眼睛笑了笑,目光扫过一圈的人:“明天市局的人要来,都给我打起精神,别给咱们城关镇派出所丢脸。”
章政霖站直了身体:“明白。”
将户籍登记所用到的资料都收起来,章政霖便准备下班回家了。
从城关镇到他们村子里,地图上量着没有多远,走起来却是有些难,七八里地,全是弯弯绕绕的山路。
章政霖按照原主的记忆,在乡间的小路上不断的穿行,等到他进村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了。
村口的石墩上,一个小孩正百无聊赖的坐在那里。
听到自行车的声音,他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霖哥,村长让我在这等你,叫你早点回家去呢。”
章政霖停下车子,单脚撑地:“发生什么事了?”
小孩的脸上挂着兴奋的表情,连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好几度:“不是出事,是好事呢,你们家来了一辆小汽车,黑亮黑亮的可气派了,还带了好多礼物。”
章政霖拍了拍自行车前面的横杠,朝小孩扬了扬下巴:“上来。”
小孩双眼一亮,二话不说就蹿了上来,他两只手紧紧的攥着车把中间的铁杆,兴奋的不停的扭动着身子。
“坐自行车喽,坐自行车喽~”
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驶向了村委的那间土坯房。
原主被奶奶捡回来的时候,只有几个月大,瘦的像只剥了皮的猫,连哭声都是有气无力的。
那个年月,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饭,哪里养得起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更何况,那时候的章老大和章老二都还没有娶上媳妇,得知奶奶要养原主的时候,直接撂下了狠话:“你要是执意要养,咱们就分家!”
奶奶舍不得两个儿子,可却也实在看不得原主就这样饿死,她咬着牙,沉默了三天,最后还是找了村长,分了家。
她觉得自己亏欠了两个儿子,所以在分家的时候,把家里的东西全都留给了他们,自己只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带着半袋红薯,抱着原主搬了出去。
还是村长看不下去,把村尾那间没人住的土坯房给了她。
那间屋子四面漏风,夏天的时候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冬天的时候又冷得跟冰窖似的。
奶奶就从山上捡来树枝,干草,今天补一块,明天塞一条的,直到原主长成了大小伙子,才终于把那间屋子补的像个能住人的样子了。
尚且隔着一段距离,章政霖就看见自家那个破旧的土胚房前的空地上围满了人,人群中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霖娃子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的让开了一条路。
章政霖刚把车子停下,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就穿过人群,颤颤巍巍的挤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皱纹,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是用刀刻下的似的。
但却在看到章政霖的刹那间,咧嘴笑了起来:“回来了呀?”
章政霖立马搀住了她的胳膊:“嗯,奶奶,我回来了。”
与此同时,章政霖的视线落在了奶奶的那双小的过分的脚上。
这是一双三寸金莲。
旧社会的裹脚陋习所遗留下来的痕迹,却让一个老太太吃了一辈子的苦。
她就是靠着这么一双走路都打颤的脚,在丈夫死了以后,一个人种地,施肥,除草……背着几十斤重的粮食,从地里一步一步的挪回家……
千辛万苦的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拉扯长大,又开始养捡来的原主。
章政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似的,酸涩的厉害。
“小章哥哥——”章政霖搀扶着奶奶准备往屋子里走,原主救下的小孩突然跟个炮仗一样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我和爸爸妈妈来看你啦!”
“小章同志,你好你好,”小宇的身后跟着一对夫妻,男人和章政霖握了握手,情绪有点激动:“我叫梁自民,这是我爱人,小宇是我们的儿子,我们家三代单传……”
“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小宇的妈妈哽咽了一下:“要不是你的话,我都不敢想我们家小宇会怎么样,今天过来只是聊表心意,还希望你千万不要嫌弃。”
“我知道你们有纪律,这些东西不能收,”奶奶翻着个白眼:“但这两个遭瘟的,擅自就给拆了……”
“妈,你怎么说话呢?”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带着浓烈的不满:“我好歹是你儿子……”
章政霖这才注意到,屋子里头,奶奶的两个儿子正跟个大爷似的坐在凳子上。
说话的人是章老大,他眯着眼睛翘着二郎腿:“霖娃子现在长大了,有本事了,我这个当大伯的,吃他点东西怎么了?”
章老大的儿子章强此时已经拆开了一包铁皮盒的饼干,不断的往嘴里塞着,饼干的碎屑掉的到处都是。
“你嘴巴是漏的吗?!”章奶奶抓起放在门口的扫把,就想要往章强的身上招呼:“吃个东西撒的满地都是,看我打不死你个小兔崽子……”
章强急急忙忙冲到了章老大的身后:“爸……奶奶要打死我了,你快点救我。”
章老大端出了一副长辈的架势,准备对章政霖说教:“你好好劝劝你奶奶,这么大年纪了……”
他一番话还没说完,章政霖抬脚进了屋子,居高临下的问道:“谁让你们来的?”
“还有你,”章政霖看着章强油腻的嘴角:“你最好把你吃进去的都给我吐出来。”
“啪!”章老大猛地一拍桌子:“你一个做晚辈的,就这么跟我说话?!”
他说得理直气壮,唾沫星子横飞,可他的个子矮了章政霖半个头,仰着脖子瞪人,气势上就先输了三分。
“行,大伯。”章政霖微微眯了眯眼睛,反手扣住了章强的胳膊,紧接着又在他的胃部用巧劲往上顶了一下。
章强的身体猛地一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酸液瞬间就从喉咙口涌上来。
与此同时,章政霖的身体已经飞速撤开了。
“yue……”
章强下意识的弯腰弓背,一口秽物从嘴里喷涌而出,连汤带水,稀里哗啦的浇了章老大满头满脸。【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