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二更】
今夜刺客似乎来得不少。
可屋外除了刀剑拼杀之声,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右相府的护卫训练有素,肃杀无声,将卧寝四周空旷之地犹如铁桶围困起来。火光冲天,再厉害的刺客也无所遁形。
就连鼎鼎大名的夜游此刻不也深陷此处,被那裴相顶死在怀,碎不成声。
云楼攀着他肩膀迭荡:“裴叙……他们打起来了!裴叙……!”
她这样气息混乱地叫他名字,简直是在鼓励,是在邀请他更进一步。
他含住她耳珠,低喘的声音哑到极致:“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一只手攀上她颤抖的背脊,抚过她修长的后颈,抚过她柔韧的细腰,最后捉住她无处安放的手,按上她细腻皎白的小腹。
她感受着从自己体内透出的虬扎青筋的跳动,头朝后仰,大口喘气,几乎快要无法呼吸。耳边灼热的呼吸在流连,是他刻意使坏的低哑笑声:“摸到了吗?”
隔着薄薄一层皮肉,他还觉不满意,他还嫌不够,还要那般撞她掌心。
那刀剑拼杀之声越来越激烈,云楼呜咽着看向火光透过房门映在上面的道道黑影。若燕池他们没拦住……她不敢想,她不敢想!该死的裴叙,色令智昏的裴行芝,他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全身都在颤抖,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她死死抱紧他,缠紧他,绞紧他。她狠狠咬他颈脉,愤愤地想,若刺客闯进来,那就一起死!那便一起死!他疯了,她也跟着一起疯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刀剑之声,命悬一线的危险令所有感知都更加敏锐。这样的时刻原本是她感知最灵敏警惕之时,她要判断敌人的方位,风的走向,刀挥来的速度与力道,可她此时完全无暇分心,所有的感知全都集中在一处。全在那一处!
顶尖杀手的敏锐感知攀到顶峰,犹如一场氤氲多日的大雨倾盆而落,浇透他玄黑的衣袍。他低笑着,指腹去撬那紧咬颤抖的牙关,想让她将那未尽的低吟放出来,却反被她凶狠地咬住手指。
她喜爱吗?她定然是喜爱的,两处都将他狠狠咬死,不是喜爱是什么?
她在这世上喜爱的所有一切,他都会用尽全力给她。
有人撞到被木板封死的窗扇之上,不知是刺客还是护卫,发出一声惨叫。她剧烈喘息着,又克制不住地担惊受怕地要往后看。裴叙便让她看,提抱起她让她朝着窗扇的方向,看个够。
紫檀木书案上高高垒起的公文全部掀翻在地,屋外厮杀激烈,屋内又何尝不是。
刀剑嘶鸣之音终于渐渐小了下去,血腥味从门缝窗缝间隐隐约约透进来,身后的人仍不知疲倦,云楼牙关紧咬,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他不要脸,她还要脸!
裴叙突然停下,微微俯身从身后抱住她,嗓音低哑:“累了吗?”
她难以回应,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发出又刺激到他的声音。
他滚烫的手掌往上抚住她脸颊,在她唇角留下一个浓重含欲的吻:“先去榻上休息。”
说罢,缓缓退出,挥手撩落全然濡湿的玄色衣袍,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拔步床。
云楼陷进柔软床榻间,几欲动弹不得。
见他脸上已退去疯狂情态,又变回那个位高权重威压强势的右相。挥手放下重重帷帐,转身披了件衣衫,沉步朝外走去,打开了房门。
憧憧火光从微掩的房门透进来,云楼听到他淡漠嗓音:“都死了吗?”
燕池回道:“牙中藏了毒药,刚制服便都咬毒自尽了,此番手段应是京中高门豢养的死士。”
裴叙冷笑了声:“你带人把尸体扔到左司郎中刘思旻府门口去。前日杨捷才递了弹劾他的折子,今日就有死士上门。这事与他有关也好,无关也罢,我都算在他头上。”
“是。”
持戟张弓结军阵的龙骧卫重新隐于夜色,门前水声簌簌,是侍从带着人在清扫地面的血迹。
云楼等四周归于静寂,终于趴在榻边悄悄掀开帷帐朝外看去。
裴叙披一件玄衣,面无表情站在对面的紫檀书案前,垂眸看着手中一本折子。
九盏烛火映着他阴沉冷鸷的眉眼,让她很难将他与刚才和自己缠绵之人联系起来。
四年时间……真是太长了。
长到他从只需操心医馆琐事的裴叙,变成了在朝堂上搅弄风云阴谋算计的裴行芝。
那一日,他抱着她细细询问她这四年来的种种,可她却不知道他这四年是如何踩着阴谲诡诈走到如今这一步。
这样的裴叙让她觉得陌生,可也让她好奇。
她想,她也要慢慢适应接受这样的裴叙才行。
他是因为她才违背对娘亲的承诺,走到今日这一步,她不能嫌弃他。
裴叙倏地抬眸,那双锐利冷鸷的眼眸落在她身上时,霎时化作春风细雨,眉眼间阴郁尽散,他放下折子大步朝她走来,握住她拽着帷帐的手指。
云楼朝后缩了缩,被他扼住不放,他穿过帷帐缝隙俯身进来,单腿跪在榻边,笑着亲她手指:“等不及了?”
“什么什么等不及了。”云楼装糊涂:“你快去处理政务,我都困了!”
裴叙回头看了眼洒落一地的公文,头一次觉得这右相政务实在繁重。
小皇帝就不能学着自己处理吗?事事依赖他,这习惯可不好。
侍从清扫完门外血迹,又得他吩咐送了热水进来。云楼等门掩上,马上就要去沐浴。
裴叙垂眸批阅,手中笔不停:“等一会儿再去洗。”
她已经跳下床:“为什么?我现在就要洗,洗完了我要睡了。”
裴叙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我还未结束。”
真不知他说的什么结束。
那一眼欲重难掩,云楼撇过头不看他,自顾朝浴桶走去,嘀嘀咕咕:“才不管你。”
身后传来一声极具威胁的笑声。
云楼都走到浴桶边了,又气急败坏地回过身来:“好了好了好了!等你还不成吗!”
她恼怒地跑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感觉全身都被身后那道视线看得发烫。
听到他低笑道:“多谢夫人体谅。”
烛台无声而燃,云楼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又觉无聊。
可不敢再掀开帷帐看他了,看一眼就是引诱,这谁敢看。
她索性细细打量起这张拔步床来。这床宽敞得能睡下四五个人,紫檀木的纹理如山峦叠嶂,水波流转,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紫光。
头顶的雕栏上伸展着朵朵睡莲,其中一朵莲盏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云楼“咦”了一声,在这张床上睡了这么多日,还是第一次发现这里竟还放着一个紫檀木盒。
她爬起来拿下那木盒,好奇托在手中打量一番,朝帷帐外瞅了一眼,背过身去,悄悄打开。
一条洗得发白的几乎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小兜映入眼帘,云楼一愣,缓缓拿起这条眼熟的小兜。
小兜之下,还放着她曾经送他的生辰礼物,他和母亲的木雕,木雕下面压着一对褪色的朱红对联。
她手指莫名有些发抖,尽管已猜到那是什么,可真的打开后,看见那上面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还是忍不住眼中发酸。
这些她的“遗物”,就这么被他放在床榻之上,日夜陪着他吗?
这房中所有的一切,墙上的画像也好,她的灵位也好,这些遗物也好,无一不在告诉她,这四年他有多思念她。
这世上怎会有人这样爱她?
哪怕隔着帷帐,裴叙也敏锐察觉到从里头传来的酸涩的气息。
他迅速批完最后一道公文,大跨步走过去掀开帷帐。
果然看到他的妻子可怜兮兮坐在床榻之间,双眼泛红,身前放着他用来装她“遗物”的木盒。
他俯身过去,指腹轻轻从她眼角刮过:“哭什么?”
云楼伸手搂住他,难忍哽咽:“……对不起。”
他轻抚她背脊,侧头亲她乌发:“不怪你。是那时我太无用,才让你只能想出那样的办法。”
云楼听他这么说,顿时更内疚了。
裴叙深眸含着幽幽笑意,不疾不徐安抚着她,身心愉悦地享受了一会儿妻子主动的投怀送抱。
她埋在他颈间低泣片刻,手指拎起那件简直不像样的小兜,抽抽啼啼的:“你怎么连它都留着?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裴叙握住她下颌,抬起她含泪的脸,亲吻舔舐,嗓音低幽:“你留给我的东西太少了,连它我也舍不得扔。”
云楼不由自主拽紧那小兜:“你……你用它做什么了?”
他低笑了声:“你不知道?”
云楼只觉那小兜无比烫手,羞得脖颈耳后绯红一片。
裴叙贴着她唇瓣,低哑的嗓音带着哄骗:“夫人若真觉得对不起我,再为我穿一次可好?”
云楼浑身都在颤:“都……都这样了,穿不了了。”
他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下床,脚步匆匆。
云楼还未回过神来,他已然折回,手里拿着一件一模一样的织金妆花缎小兜,两根细细的丝带在空中微微轻扬。
裴叙在她怔愣的神情中缓缓逼近,掌中那细弱柔软的小兜仿若也在颤抖。
他微眯着眼,低沉的嗓音又哄又骗:“我为夫人穿上,可好?”
她本就松散的寝衣被他滚烫的手指剥下,他克制着想将她揉碎的汹涌情绪,慢慢将那殷红如血的小兜覆在她皎白如月的心上。细弱的丝带轻轻系在她颈后,于是秾丽旖旎都被若隐若现地遮盖。
掌腹终于能再次将小兜极尽揉搓,连她一起在他掌中揉摩。他闭上眼,发出由身及心地满足喟叹。
第62章 【一更】
殷红覆酥峰,掌底玉玲珑。
那柔软温热,沾满她体香的小兜很快在掌中皱成一团,连系颈的丝带都被他克制不住地扯断。
他终于不必再小心翼翼,担心这小兜用过一次就无法再用。
还有很多,他早早便为她备好了。从得知她还活着那时起,便为她备着了。
夜色还长,离他结束还早。
寅时一刻,云楼还昏睡着,察觉身边之人起身的动静。
她甚至困得眼睛都不愿睁开,真想不通他精力怎能如此之好,这样折腾大半宿还能按时起床上朝。
裴叙替她捏好锦被,又俯身来亲她脸颊眼睛,直亲得她嘟囔皱眉,才终于恋恋不舍放开,轻叹一声下榻了。
帷帐挡住外头摇晃的烛光,她听到衣袍簌簌的声响。尽管很困,可她还从未见过他早起上朝的样子呢。
思及此,便强撑着睁开眼,翻身趴到榻边,悄悄掀开床幔朝外看。
外头天还漆黑,室内静谧无声,裴叙立在乌木屏风后,双臂微张,眼皮漫不经心低垂着,淡漠神色带一丝倦怠,两名侍从正躬身为他更衣。
朱红的缎面在烛火下泛着暗沉光泽,衬出他眉眼间几分冷淡不耐。侍从手指极轻极快,将衣襟对齐,系上玉带。
赤袍乌帽,玉带皂靴,绯色官袍映出通身威仪。可云楼现在一看到这官袍,就会想起前日他穿着这身红袍与她极尽纠缠的模样。
没眼看!
她匆匆放下床幔,就要爬回去继续睡觉,床外脚步声突起,不紧不慢走来。
“夫人。”帐外传来他低沉嗓音,帷帐被修长手指掀开一掌宽,他身上耀目生辉的赤红凛然映入她眼中:“既醒了,可要送送为夫?”
云楼困倦地眯着眼:“不去,累。”
裴叙笑了下,撩起官袍,单腿跪上榻边,掌腹捂住她脸颊,又俯身来亲了她一下:“那便睡吧,我走了。”
话是这么说,手却没松开。
幽黑眼眸里恨不能将她绑在身上的不舍执念在血液里疯长。
云楼推他青筋分明的腕骨:“快去,别迟了。”
裴叙顺势松手,握住她手腕,放在嘴边细细摩挲,嗓音低暗:“等我回来,别乱跑。”
云楼受不了他穿着凛然生威的朱红官袍却是一副粘人模样,这让她背脊都发麻:“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他终于轻叹着离开。
侍从灭了房中烛台,紧随其后,轻手轻脚掩上房门。
天还未亮,夜色沉沉地压下来。
燕池随主子行至仪门,听到他沉声交代:“夫人今日若想在府中游逛,不必拦她。你带人守着,寸步不离。”
“是。”燕池想了想,又问:“若夫人想出府……”
一道锐利阴鸷的眼峰扫过来,燕池立刻垂首,将未问完的话咽了回去:“属下知道了。”
府外已备好马车,车旁两队护卫披坚执锐,整肃无声。等裴叙踩着马凳上车,车轱辘碾着夜色朝皇城驶去。
皇极门外,百官列队。
因病告假两日的裴相立于文官之首,面色如水,仪姿斐然,浑身上下哪看得出半分病态!
果然是借口!还不知他这两日私底下又去布了什么阴谋诡计!
果不其然,很快他们就发现,李相手下的得力门生左司郎中刘思旻今日没来上朝,听说是被吓病了。
而最近朝堂上争论不休的,便是江南制造局督办权的人选,刘思旻就是往年的督办。
少年天子梁怀瑾两日没见到他的裴卿,愁眉苦脸了两日,今日看见他的主心骨立在堂下,愁闷两日的眉眼终于舒展。
前两日朝议,李谵明试图趁裴行芝不在,将江南织造局督办权的人选定下来。若是以前,朝堂不过他的一言堂,待他提出,早就定下了。
但如今,以裴行芝为首的保皇党已然在朝中占据话语权,未能让他如愿。
今日裴卿在,梁怀瑾便知道此事该有个结果了。
他眼神示意一番,司礼监太监便高声道:“江南织造局督办出缺,此议已搁置半月,诸卿今日可议出个结果来了?”
户部郎中持芴出列:“回陛下,江南织造虽为内府之事,然所耗钱粮皆出户部,所管工匠隶属工部。臣以为,仍当循旧例,由两都会推人选,报内阁票拟,方为稳妥。往年此事都由左司郎中刘思旻负责,臣以为……”
他话未说完,裴叙手中象笏轻轻一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声音不大,却恰好打断他的话音。
“郎中所言,是十年前的旧例了。”
裴叙声音浅淡:“织造局历年积亏数十万两,所出绸缎不堪上用。陛下年前曾下旨清厘,至今未见成效。若再由两都会推,怕是推来推去,推的还是那几个人,烂的还是那摊烂账。”
李谵明面无波澜看向他:“裴相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特简一员干吏,专任整顿。一应钱粮、人事,皆由该员统筹,三年为期,务使库银充盈、织造如式。”
不经内阁票拟,由皇帝直接任命。
从始至终,裴相一党要的都是将相权收归皇权,而不是从李谵明手里抢过来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裴叙才能如此得皇帝信赖。
人人都有野心。李谵明眼神阴沉盯着这后起之秀,他如此聪慧,难道不知一旦皇权收归,他这个右相的下场也不过兔死狗烹吗?
此人行事全无章法,有时候李谵明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杀了他全家,才让他像疯狗一样不管不顾追着自己咬。
他冷笑一声:“裴相好大的手笔。只是这‘干吏’,不知裴相属意何人?”
裴叙淡声道:“臣心中有人选,但此事关国计,臣不敢专擅。陛下圣裁便是。”
裴相既已明示,其余人自然无不应声。
头一次尝到权力滋味的少年天子压住澎湃心潮,肃声道:“兹事体大,容朕再思。退朝。裴卿留下,与朕勤政殿议事。”
时节已有了暑气。
勤政殿内,龙涎香袅袅而燃。方才在朝上还故作威严的梁怀瑾此时面对自己最信赖的爱臣,已然克制不住喜悦。
“裴卿,你说朕安排谁去补江南制造局督办这个空缺最为合适?”
裴叙坐在堂下,静声询问:“陛下属意谁?”
梁怀瑾想了半晌,报出几个名字,裴叙便就这几人的家世、背景、品性、能力,逐条剖析,让天子明白如何选拔能臣。
时间逐渐流淌,小太监来为裴相换了三盏茶。
末了,梁怀瑾依依不舍看着他的爱卿:“裴卿,离了你朕真不知该如何活。”
裴叙:“…………”
这句话他实在不想从小皇帝口中听到。
他另有人选。
裴叙沉声嘱咐:“陛下,臣不能日侍圣躬,陛下当渐习政事,自励为君。”
每日繁重政务你多少也学着分担点吧,他晚上时间真的不够用。
小皇帝并未听出他话外之音:“爱卿当真不能长伴朕躬,助朕成一代明主?他日青史之上,朕与爱卿同垂不朽,成全一段君臣佳话岂不美哉?”
“陛下当知臣志不在此。”裴叙起身拱手行礼:“否则当初陛下也不会向臣交付全部信任。”
梁怀瑾唉声叹气,总算不再和他纠结这个话题。
他想起上次周德全从右相府回来禀报的那一幕,实在抓心挠肝,忍不住问道:“裴卿,你与夫人当真是伉俪情深,而非……而非你强取豪夺吗?”
咔嗒一声。
是裴叙没握稳手中茶盏,紫玉琉璃茶盖磕了上去。
真不知这小皇帝每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该想的正事一件不想!
梁怀瑾看他脸色立刻“呵呵”两声:“自然!自然!裴卿风华绝代,世上哪有女子会不心甘情愿呢!”
他立刻吩咐周德全又赏赐了不少东西给右相夫人,并谆谆嘱咐:“夫人初来盛京,裴卿闲暇之余可常带夫人于皇城游玩。宫中芙蕖开得正好,夫人若喜欢,也可带她来赏看。总是闷在家中,无益夫妻情感。”
真是的,还得他这个皇帝来教他怎么讨夫人欢心!
裴叙压住微跳的额角,躬身称是。
夏风和畅,天光明朗。
云楼又睡了一觉,终于懒洋洋起床。
婢女听着屋内的动静,无声而入,端水梳洗,服侍更衣。
云楼坐在铜镜前打着哈欠:“裴行芝还没回来吗?”
“大人尚未归。”
她盯着铜镜里渐渐珠钗加身的自己,回想以前在风平城时,那会儿她还想呢,幸好裴叙不是京中高官,她也不必做什么贵妇人,日日困在府中等夫君下朝,也太可怜了。
谁能想到有一日,她还真成了这“可怜人”呢。
侍从端着早膳鱼贯而入,摆满案桌,旁边的红木托盘里放着司徒御医给她开的每日需服的药。
云楼看了两眼,没动那碗药,只慢吞吞把早饭吃了。
裴叙答应她,今日可以自行出门闲逛的。
吃过早饭,她便直奔门口,那助纣为虐的燕池果不其然冒了出来:“夫人,您的药还没喝。”
云楼说:“我回来再喝。”
燕池面无表情,不为所动:“请夫人喝过药再出门吧。”
裴叙身边这暗卫功夫不错,如今她内力被压制,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她瞪了燕池一眼,转头回去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一旁的婢女立刻递上蜜饯。
云楼塞进嘴里嚼嚼嚼,一边嚼一边朝外走去。
燕池果然不再拦她,带着人藏于暗中,不让本就看他不顺眼的夫人发现。
两名婢女垂首噤声跟在夫人身后,随身服侍。
云楼出了房门,沿着昨日记忆中的方向,直奔府门而去。
行至仪门时,燕池再一次冒了出来:“夫人,前面就是相府大门了。夫人还是回去吧。”
云楼不出所料,并没有为难他,随意看了两眼便转身回去了。
她只是想试探下裴叙的底线。
看来他如今的底线只允许她在府中活动。
不过没关系,底线嘛,总是一步步试探出来的。
第63章 【二更】
昨日裴叙已陪她将右相府逛了一遍,今日再逛,其实没什么新奇。
裴叙说以后这就是他们的家。
可比起这座华美壮丽瑶台琼室的府邸,她还是更喜欢风平城那座小小的裴宅。
她慢悠悠在府中走了许久,除了目不斜视巡察而过的护卫,一个人都没看到。
犹如天上宫阙般冷清空幽,一点热闹人气都没有,再美再香的花看着也无甚意思。
云楼逛了没半个时辰就不想逛了,随意找了处亭台歇脚。
婢女垂首候在一旁,她不开口询问,她们便一言不发。
很快有侍从捧着鲜果茶点端上来,摆满她面前的石桌,整个过程依旧屏息敛声,噤口不言。
这便是右相府的规矩。裴相几年积威,森严早已烙进砖瓦。满府上下,只余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服从。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云楼捧着鲜果啃着,闷闷不乐地想,他以前还会和茵茵文思她们说笑呢。
被她们打趣郎君今日又被夫人赶出来啦?也只是笑着叹气。
可如今,所有人都这样怕他。
他也不再和旁人说一句废话,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懒得施舍。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终于令他也变成了不近人情的高门权贵。
她其实知道的,只有在她面前时,他才会努力装出曾经的模样,让她安心。
真的只是因为这四年太过痛苦不堪,才令他变成了这样的人吗?
还是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如果没有当年之事,他没有随娘亲去到风平城,他会留在盛京,长成她最厌恶的那种权贵吗?
越想越烦,算了,懒得想了。
她答应会给他时间的。
云楼把鲜果啃得咔咔作响,最后把果核往某个方向一扔:“燕池,出来!”
藏在暗处的燕池:“……”
果然还是被夫人发现他在哪了吗?
不愧是背着一把刀就敢只身夜探右相府的女侠啊。
燕池垂首落在她面前:“夫人,有何吩咐?”
云楼说:“好无聊,陪我聊会儿天。”
燕池更低地垂首:“属下不敢。”
云楼:“那把你后面那几个手下喊出来,打打拳比比武给我看。”
燕池:“属下不敢。”
云楼要气死了:“这也不敢,那也不敢,那你说说你敢做什么?”
燕池:“属下什么也不敢。大人有令,属下只需暗中保护夫人。”
云楼:“……!!!”
她气得拎着裙子原地转圈圈:“这也不行!那也不让!裴行芝是想闷死我吗!”
身后的两名婢女仓皇下跪:“夫人,大人在书房为夫人准备了解闷的话本图册,夫人若想看,奴婢立刻去取来。”
“不看!”
这怎么比被他关在屋子里还郁闷!
夫人生气了。
气坏了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暗卫不易,燕池又叹气。
他回忆了一下大人走时的话,虽然没说可以比武给夫人看,也没说不能比武给夫人看呀!
终归是为了哄夫人高兴,大人应该不会责怪。
……吧?
罢了,大人只说让他看好夫人,不准离府。以大人对夫人的宠爱,只要在这府中,夫人想做什么应该都行。
思及此,燕池立刻朝后吹了一道暗哨。
很快,空无一人的四周又冒出四名暗卫,落在云楼面前,低眸垂首单膝跪拜。
云楼目光从眼前未曾见过的四名暗卫身上扫过,突然顿在其中一人身上。
她不确定地又看了两眼,有些惊喜地喊出声:“钟实?!”
被她叫出名字,对面的人也抬头看来,朝她露出一个腼腆笑意:“夫人。”
云楼更震惊了:“你!你会说话了?!”
四年未见,以前清俊的护院小哥脸上多了几分硬朗,但看着依旧老实可靠:“大人带我来京中后,找人治好了我的哑疾。”
终于在这陌生冰冷的府邸中见到熟人,云楼方才的郁闷也一扫而空,也不看打拳比武了,让燕池带着其他人退下,只留下钟实在这陪她聊天。
当了二十多年哑巴,似乎还是不习惯开口,说话也慢吞吞的。
“当年大人离开风平城时,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进京。师父说跟着大人会有更好的前程,我便跟着来了。”
云楼问:“只有你来了吗?石头和茵茵他们呢?”
“大人并没询问他们是否要随他进京,而且他们在风平城都有亲人,应该也不愿离开。”
只有他无父无母的,罗霸天也无需他这个义子养老。
云楼又问了他一些这四年间的事,但钟实进京不久便跟在燕池手下当起了暗卫,他性子又内敛,除了裴叙找御医帮他治好哑疾之外,他也说不出更多了。
两人聊了片刻,云楼朝燕池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未再出声,偷偷朝钟实打起手势:你平时可能离府?能不能帮我给崔小姐传道消息?
钟实迟疑半晌,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用手势应承她:好,夫人想传什么消息给崔小姐?
云楼:告诉她我回来了便好。
钟实:我会尽快找机会出府。
无论如何,在这里见到他云楼终归是高兴的。
她虽然嘴上说着愿意接受裴叙的变化,可这样大的改变终究还是让她内心感到不安。如今见到熟人,这股不安便无形中消散不少。
在水榭用过午膳,又让钟实耍了套卞家枪给她看,云楼便高高兴兴回房午睡了。
裴叙在勤政殿与小皇帝议完事便出宫回府,回来时云楼还没醒。
庭院幽静,裴叙听闻夫人还在午睡,便径直去了书房,趁着这段时间先处理些政务。
案前窗扇半开,夏风轻掠,燕池站在窗边低声禀报夫人今日的动向。
裴叙垂眸翻看折子,冷淡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听到他说夫人和钟实打着手势聊了会儿天,才终于撩起眼皮。
“看清他们说的什么了吗?”
燕池:“看清了,但没看懂。”
裴叙:“……”
燕池:“……”
那也没人跟他讲当暗卫还要学手语啊。
裴叙面无表情将折子扔在书案上:“叫钟实来。”
“是。”
暗卫之间以各种哨声为信号,钟实很快疾行而来,单膝下跪:“大人。”
裴叙没看他,提笔批着公文:“夫人今日用手势和你说了什么?”
他等了半晌,未见回应,冷眼看去。
钟实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一言不发。
阴沉冷鸷的视线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他头越垂越低,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今日就将命丧于此时,突听大人幽幽冷笑了一声:“下去吧。”
钟实松了口气,忙不迭退下。
裴叙满目沉抑,盯着书案上的公文看了半晌,终究还是再难静心,将紫毫丢到一边。
卧寝内,云楼还睡着。
房门无声而开,尽管来人将脚步放得极轻,她还是察觉出这是独属于裴叙的脚步声。
床幔外传来衣袍摩擦的轻响,很快帷帐一晃,有光透进来,又即刻掩上,身旁床榻轻陷,一股凛冽气息带着浅淡清香将她覆盖。
云楼贴着他胸口,手脚自觉地往他怀里塞,刚睡醒的嗓音有点哑:“下朝了?”
裴叙抱着她,闷闷嗯了一声。
她只从这一声中便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微微抬头,蹭着他下颌:“怎么了?谁又惹我们裴相生气了?”
裴叙听着她促狭打趣,微微一哂,没有说话。
他贴着她乌发深嗅,从鬓间到耳廓,再到颈子肩窝,每一处的气息都好香,香得他想长埋其间,一刻也不舍离开。
云楼被他鼻尖深深嗅闻的气息惹得发痒,推又推不开,全身都发麻,咯咯直笑:“好痒啊裴叙,别弄了……”
“……裴叙,你在听我说话吗?”
“裴叙!”
“嗯?”含糊不清的哑声从他喉咙中滚出来,“……什么?”
他果然没有在听她说话!
云楼把死死贴在自己颈窝的脑袋推开:“我说,我今日见到钟实了。”
裴叙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指,放到嘴边亲闻:“……嗯,我知道。”
她好奇道:“你怎么会把他带到京城来?”
他以前不是总看钟实不顺眼么,还嫌人家一个哑巴吵。现在把人家哑疾治好了,倒是不嫌吵了?
她的气息终于勉强填满他空洞的胸腔,裴叙恢复了些理智,幽幽道:“你留给我的东西太少了。你不是偏爱他么,那他也算你留给我的。”
云楼被他那股幽怨的语气逗笑了:“我何时偏爱他了?你怎么老吃他的醋?”
那会儿刚去武馆挑护院的时候他就吃钟实的醋,这么多年硬是一点没变。
裴叙掌腹忽轻忽重地抚她腰腹,淡声道:“因为他是你选的。你身边的一切都是我送的,只有他是你主动选的。”
“你这个人真是……!”云楼气得想笑,想骂他又不知从何开口,最后狠狠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
他滚烫的掌心按住她小腹,将她往自己怀里压,嗓音低哑:“再咬要忍不住了。”
云楼手脚并用要将他踢开,又被他拦腰箍住,按在怀里动弹不得,听到他幽声问:“上午你和钟实说了什么?”
云楼装傻:“什么什么?”
他含住她耳珠,低哑嗓音听上去竟有几分委屈:“你说过不会再骗我。”
她果然不再乱动,过了半天才闷声说:“我让他帮我给令宜带个信,我想见令宜。”
她伸出温软皎白的手臂搂住他:“让我见见令宜,好吗?我在这里一个好友都没有,你不在的时候我好孤单。”
裴叙心跳激烈,气息渐重。
别的话一个字没听到,只听到那句“你不在时我好孤单”。
他想,他不能再这么长时间地丢下她了。
要时刻带在身边才好。
第64章 【一更】
初入朝堂时,他就和小皇帝有过约定。
待李相倒台,皇权收归,他便辞官归隐,不涉政事。
他的母亲和娘子还在风平城等着他,等他做完这一切,就可以回去永远陪着她们了。
但如今他娘子回来了,辞官归隐便不仅仅是一句话的事。
他娘子喜欢奢华的玉石;漂亮的裙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她是天生的富贵命,他要将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面前。
以前那样被人觊觎的事也绝不能再发生,谁都别想染指她一根头发,看一眼也不行。
他要尽快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好与她过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如此想来,最近他对李相一党的动作还是太温和了。
该尽早让他们去死,让小皇帝能安心亲政,他便能卸下繁重政务,每时每刻都陪在她身边。
他们为何就不能自己去死呢。
云楼等了半晌,没等来他的应承,只听到他幽幽叹了声气,听得人头皮发麻,心中不安。
他什么意思?不许她见令宜?
她不高兴地晃他:“裴叙!听到没有?我要见令宜!”
他按住怀里不安分乱动的人,垂下眼皮注视着她,淡声道:“她会带坏你。”
这就是拒绝了。
云楼觉得他不可思议,狠狠将他推开:“令宜什么时候带坏过我?我知道你就是不想让我见她!你不想让我见除你以外所有的人!”
裴叙扼住她想跑的手腕,被她又踢又打:“裴行芝你独断专行!丧心病狂!你把我关起来,还不准我见我好友,我讨厌你!”
她挣扎得太厉害,裴叙怕会弄疼她,只能沉着脸松开。
云楼马上裹紧锦被背过身去,离他远远的。
身后传来他阴沉低怒的嗓音:“你现在是在为一个外人和我置气吗?”
“令宜不是外人!她是我的挚友!”
这几日来的甜蜜小意轻易被打破,无论两人如何温存,都忽视不了她如今被他囚困的事实。风平浪静的水面只是假象,水底的暗流涌动其实一直没有消失。
一旦她不愿意忍耐,这层平静就会立刻被暗潮吞噬。
压抑沉郁的气息让这方暗榻的空气都仿若凝固,半晌,她听到他冷笑道:“是,她是你的挚友,你待她比待我真心多了。”
云楼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被他那阴阳怪气的嘲讽气得翻身坐起:“我待你哪里不真心了?!”
“是吗?”昏暗光影中,裴叙泛红的眼尾透着几分令人心惊的阴戾,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她:“那为何她有信,我没有?为何她知道你的秘密,我不知道?”
云楼茫然一瞬:“什么信?”
他盯着她,苍白的嘴唇突然翕张,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吾友令宜,见字如晤。”
久远的记忆突然回归,云楼想起当时仓促之下给崔令宜写的那封绝笔信。
当时她怕下葬不及时,耽误照影挖坟,匆忙写下一封交代后事的“绝笔信”后让照影塞给崔令宜。以她对好姐妹的了解,她一定会按照信中要求帮她操持后事。
但她在信的末尾不是交代令宜阅后即焚吗?!
她怎么不仅没烧,还被他看到了啊?!
裴叙还在背信:“近日我时常肌骨欲裂,咯血不止,倍感时日无多。”
一想到自己当年胡诌的内容,云楼都顾不上生气了,立刻羞恼得扑上去捂他不停开合的嘴:“不准背了!”
裴叙一把扼住她手腕,将她双手箍住,声音冰冷阴森:“好友带来传信,言此毒名为燃犀,无解。毒发身亡后尸身迅速腐烂,三日内化作白骨。”
背完这句,还冷笑了一声。
云楼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准背了裴行芝!老子跟你拼了!”
两人在床上“厮打”起来,她如今虽无武功,但力气恢复如常,裴叙想轻易制住她没那么容易。
她双腿绞住腰腹将他放倒,骑坐到他身上去捂他的嘴,又被他臂膀箍住双肩,带着往下侧翻。
两人缠斗不可开交,裴叙气喘吁吁,就这还堵不住他的嘴,还咬牙切齿地背着:“死后身腐,秽气难掩,不忍也不愿夫君睹此惨状。私心所愿,我在他忆中容貌如旧。”
云楼双手和他的手腕一同被禁锢在身前,谁也不松。
她被他一字不漏的背诵羞恼得满面通红,见他还要继续背,气得张嘴就咬上去。
剧烈的喘息和灼热的呼吸顷刻交缠,她舌尖拼命往里挤,说什么也要把他这张喋喋不休的嘴堵上。
刚伸进去就被他反客为主的含住;卷吸;吞咽。
两个人都喘得厉害,分明是她先来堵他的嘴,现下反而被他凶猛地吞噬,堵得无法呼吸。
他的舌头刮过她的上颚,越钻越深,往她喉咙里探,几乎要将她吃下肚去。
禁锢在一处的双手不知何时松开,纠缠的双腿也软下来,他的臂膀绕过她的腰和肩,抱着她翻身压下。
等云楼从这个几欲窒息的吻中回过神时,他已经解开她的衣襟,含住她的温阮,炙热在双退之间蓄势待发。
云楼咬牙切齿,挥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香风扑面,裴叙被打得微微侧过脸去。他顿了片刻,才缓缓偏头垂眸,晦暗沉郁的眼珠子幽幽注视着她。
两人起伏的胸口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激烈的心跳。
他嘴唇动了动,云楼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狠话,结果……
“我死后,身中隐秘,望你代为守口,勿令夫君知晓。”
他又开始背那破信了!!!
云楼这下是真的气笑了,又好笑又好气地盯着他:“裴行芝,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还抵着温热濡湿的润泽,语气却幽怨得像只恶鬼:“为何她能知道你的隐秘,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你待她比待我还亲近吗?你竟更信任她而不是我吗?”
“当时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被她发现秘密!”云楼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若当初被山贼抓走的是你,我也会拼上性命去救你的。”
“你是我的夫君,她是我的挚友,你们在我心中都同等重要。”
“我要的不是同等重要!”
两句话几乎同时落地。
云楼惊诧地看着他,看到那双如墨一般浓郁的眼睛里化不开的偏执。
他眼尾猩红,发狠地亲下来,咬牙切齿地控诉:“何况你根本就没给过我同等的真心!你现在还因为她和我吵架,等她来找你,你是不是还要跟她一起走,跟她去过日子?”
云楼不可置信地笑出声:“裴行芝,你是醋坛子成精吗?”
他不回答,只是更狠地亲她。
云楼真是拿他没办法,这样患得患失的裴叙,让她连生气都无法持续:“我不跟她走,我肯定只和你过日子啊。”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哄道:“何况这样的事,我只愿与你做,别人都不行的。难道这不是我对你独一无二的真心吗?”
裴叙浑浊失控的情绪被这句话瞬间抚慰,他泛白的手指爱惜地捂上她泛红的脸颊。
明明情绪已然平复,胸腔却更激烈地起伏,剧烈的心跳快要冲破胸前薄薄的皮肉,袒露在她眼前。
指腹从她眼下缓缓刮过,在她唇瓣揉搓。她微微闭上眼,唇间难以自持地溢出低吟。
他低头哑声:“让我进去。”
床幔无风而动,细细低吟婉转。
他分膝屈跪,爱怜又凶猛,每一下都觉得还不够深。
汗涔与块感交缠,莹润的汗珠自她潮湿情态的脸颊滑入鬓间。
他俯下身舔舐她眼角泪意,在她最动情的时候突然停下,像是惩罚一般:“我也要信。”
云楼泪眼迷离地抓着他肩膀:“……什么?”
他缓缓往外退,让她难受得用腿去缠他,眼底笑意恶劣又满足:“给我也写一封信。”
她不由自主地跟上来,舍不得他出去:“好……”
“要比那封绝笔信的字更多。”他故意退到润泽处,故意来回碾磨她:“写得更情真意切。”
云楼被他的动作刺激得全身发颤,咬牙切齿:“裴行芝!”
他痴迷满足地欣赏着她满脸潮红情态,那因他而生的情欲,终于在她渴求中缓缓送入:“答应我,好吗?”
她快被他弄哭:“……好。答应你。”
不能只他一人在这种时候提要求,她也要提,绞着他提:“我要见令宜,我一人在府中好无趣。”
他不答应,她就缠住他的腰不许他动。
他咬牙冷笑:“……好。”
她松开禁锢,迎来他发疯的报复。
直至最后,两人都力竭,裴叙抱着她躺在湿透的锦缎上,都这般了还不愿出去,心满意足地被满室温凉裹着。
问的话却十分正经:“分别后这四年,可有练字?”
云楼平息着喘息:“哪顾得上。”
他掌腹在她小腹推按着,似乎要将方才留在里面的温凉推出去:“那最近你便先练字,练好了再给我写信。”
字不能比那封绝笔信少,也不能比那时候的字难看。
云楼在他臂膀咬了一口:“你要求怎么这么多!”
却听耳后传来他满足的叹息:“再咬一口。”
只要是她带给他的,哪怕是痛感,也能让他身心满足。
往外流淌的温凉再一次被堵住,云楼累得四肢发软,可不想再来一次,手忙脚乱从他怀里爬起来:“我饿了!传膳!”
昏暗光线中,他墨发披散,衣襟半敞,似笑非笑从榻间坐起来,捏着她手指嗅闻:“喂了那么多,还没饱么?”
云楼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羞得破口大骂:“裴行芝!你现在太不要脸了!”
这还是当初那个摸下手都脸红的夫君吗?!
第65章 【二更】
遥想当年,说一句捉弄他的情话要脸红,拉一下他的手要脸红,亲他一下更是不得了,能红得滴出血来。
可如今!他竟已能面不改色恬不知耻地说出那些她只在话本上才看到过的下流之言!
谁敢相信这竟是那个意气风发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这是位高权重的右相该说的话吗?
莫非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面对妻子无声的诘问,裴叙丝毫不觉自己无耻。
他与妻子鱼水之欢彼此欢愉,情难自禁何须知耻?俯身在她震惊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便餍足下床,唤人传水。
沐浴更衣过后,侍从便带人传了膳。
吃饭时妻子一直冷着小脸不理他,裴叙如今吃饱餍足,情绪倒是稳定许多,不吃那飞醋了,为数不多的良心也冒了出来。
反省了一下自己今日的恶劣行为,温声哄她:“明日我去上朝,你可想和我一起去?皇城的芙蕖开得正好,要去看看吗?”
能有机会出门,云楼自然求之不得,但她还是冷哼了一声:“你上朝怎么带着我?把我挂在你的红袍玉带上吗?”
若是可以,他自然万般情愿的。
“我会安排好。明日你先在偏殿等我,朝议结束我便来接你。”
听他这么说,云楼心情顿时明朗,期待起明日的皇城之行来。
用过膳,裴叙照例在书案前办公,只是今日一并送来的还有书帖笔墨。
之前在风平城时,他专程给她写了字帖,云楼一直是照着他的字在练习的。她的字是他亲手教的,含有独属于他的笔锋风骨,他喜爱这样的关联。
教她练字,教她下棋,读话本给她听,恨不能她生命中的每一处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她以前练字的那些书贴还留着,裴叙将她牵到书案边坐下,又替她研了墨,铺了纸,看她一笔一划临摹自己的字迹,身心都感到莫大的满足。
云楼练了会儿字,偷瞄一眼身边垂眸批阅公文的人,开始提笔在纸上画王八。
什么字,她才不练呢!他说那样下流的话都不知耻,她何必为自己的丑字感到羞耻!
偏不练!偏要用最丑的字写最难看的信给他!
裴叙余光瞥到她可爱的小动作,无声哂笑。有她这般在一旁陪着写写画画,面前这些政务看着都没那么厌烦了。
大约是怕她明日早起不来,今夜他终于没再缠着索要。
他们分别四年之久,重逢不过几日,裴叙深感他要得狠些实乃人之常情。
若不是政务缠身,他只怕要日日夜夜都与她在这榻上缠绵,身心相连,一刻也不分开。
云楼如以前那般被他团在怀里,睡得香香甜甜。
睡意正酣呢,突听他温声在耳边唤她:“夫人,该起身了。寅时三刻了,再不起我上朝便要迟了。”
云楼困得甚至睁不开眼。
什么?!她不是才刚睡着吗?!怎么这么快就要起床了!
这个皇城她忽然有点不想去了……
裴叙看着完全搭在自己掌腹的脑袋,眼皮努力动了许久都还是没能睁开,不由失笑。
这叫他如何狠得下心叫醒她。
他掩下床幔,唤来侍从低声吩咐几句。
等婢女将衣裙送至拔步床外,裴叙便将软绵绵的妻子抱坐起来,给她更衣。
好在已是夏日,衣裙并不繁复,云楼感觉到他的动作,于是闭着眼继续犯困。
等他帮她换好衣裳,又给她擦脸擦手,端水漱口,那绵柔的困意才终于消散一些。
但还是不想动,靠在他怀里阖眼哈欠连天。
裴叙看了一眼捧着珠钗候在一旁的婢女,眼神示意,婢女便心惊胆战地就着这个姿势帮夫人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大人对夫人的纵容简直到了令他们惊恐的地步。
不多时,候在楼外的长随便看到赤袍乌帽的裴相抱着被绯色披风完全裹住的夫人走了出来。
直到坐上了驶向皇城的马车,云楼的眼睛都没睁开过。
外面天还黑着,马车摇摇晃晃又摇出她的睡意。
裴叙端坐在马车内,小心将又睡过去的妻子抱得更紧。
属下得他吩咐,早已将一切事宜都安排妥当。
右相府华贵的马车停在偏殿门前,陛下专程调给裴相的龙骧卫肃然守在四周,路过的宫人只是看一眼,便立刻低头垂眸,不敢过多打探。
也只有右相在宫中才有此特权,若不是裴相拒绝,陛下恨不得能让他每日乘着轿子上朝呢!
云楼又在车内软塌上睡了一觉,只迷迷糊糊记得裴叙走时在她唇上亲咬了会儿,叫她等他。
候在车外的婢女听到里头的动静,恭敬唤道:“夫人。”
云楼慢腾腾掀开车帘朝外张望:“我们这是在哪呢?”
入目是朱墙碧瓦丹墀玉阶,深宫重院花木馥郁,显然已是皇城才有的气派。
婢女道:“回夫人,此处是澄心殿。大人吩咐,夫人睡醒后先在澄心殿内等他,他下朝便过来。”
云楼好奇打量眼前这九重宫阙,有种自己只是睡了一觉,睡醒就进了皇城的荒谬之感。
以前她想要偷溜进皇城,可要费不少心思呢。
如今竟这般光明正大坐着马车进来了,她扶了扶发髻,理了理衣裙,这才掀开车帘,踩着马凳下去。
四周龙骧卫披坚执锐,整肃无声,燕池竟也领着几名暗卫扮做长随守在一旁。
这裴叙,难不成还担心她进了皇城也能开溜?
她在心里狠狠将他数落一番,跟着婢女朝澄心殿内走去。
皇家宫殿自然气派华美,哪怕只是偏殿,殿内仍是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正中设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不知燃着什么香,青烟袅袅,满室幽静。
云楼在案前坐下,很快便有小太监端着专供皇室的鲜果糕点进来,在她面前跪作一排:“奴才请相夫人安。陛下得知夫人进宫,特命奴才们送些宫中点心来,请夫人品尝。”
云楼不习惯这样的阵势,干巴巴道:“多谢陛下赏赐,你们起来吧。”
婢女立刻上前接过托盘,又为她斟茶倒水,服侍她用早膳。
昨日头脑一热答应裴叙陪他入宫上朝,可真的进了皇城,她又倍感不自在。
毕竟她可是朝廷的头号通缉犯啊,虽说这皇城中没人认识她,可总有种自投罗网之感。
太荒谬了!她这样的亡命之徒,有一日竟然在皇宫中吃起了早饭!
而且裴叙也没跟她说过这皇城中有什么规矩,万一她行差踏错给他惹来麻烦可完了。
思及此,云楼便板着个小脸,木然坐在案前慢吞吞吃御膳点心。
朝会之上,少年天子敏锐地发现他的裴卿今日上朝心不在焉。
他自然知道为何。
昨日才提点他要多带夫人出门游玩,今日裴卿便听从他的建议带夫人入宫了。梁怀瑾心里美滋滋,觉得自己于裴卿而言终是有点用处了。
直到工部提起霜降日泰安山祭祖一事,裴叙才终于回神:“霜降祭陵乃是大典,当先遣禁军前往,沿途排查,清剿隐患。驻营、设防、扫除障碍,皆需得力之人督办。臣以为,龙骧卫指挥使卞玉久历戎行,沉稳干练,可当此任。”
梁怀瑾知道卞玉此人是裴卿一手提拔起来的,但督办大典这种事派卞玉去,难免有些大材小用。
不过裴卿既然这么提,自然有他的理由,梁怀瑾便点头应允。
索性今日也没什么事,议过几轮,梁怀瑾便早早宣布下朝。果不其然,方一散朝,裴卿便脚步匆匆朝外走去。
少年天子笑容满面对周德全说:“摆驾澄心殿,我们也跟去瞧瞧。”
原本僚属还有些事要询过裴相再拿主意,但方一出殿已然看不到裴相身影,只好作罢。
澄心殿距朝殿并不远,裴叙过去的时候,云楼点心都还没吃完。
看到他大步进殿,紧张的情绪顿时有所松解。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裴叙还是从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看出一丝她于此地的无所适从。
他挥了下手,伺候的宫人便都退下。
云楼等他在身旁坐下,才小声问:“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今日无事,下朝下得早。”裴叙打量案上的点心,见她每盘都尝了一块,笑问:“好吃吗?”
云楼指着其中两盘:“这两个还不错。”
裴叙扫眼记下,抬手替她扶了扶微微倾斜的玉簪:“吃饱了吗?吃饱了我带你去皇城里逛一逛,莲池的芙蕖你定然喜欢。”
云楼不确定地看他几眼:“这样真的可以吗?会不会不合规矩?”
这里是皇宫,又不是她家的后花园,会不会有点太猖狂了?
裴叙低笑垂眸,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不会。只要你喜欢,什么规矩都不成问题。”
第66章 【一更】
两人正说着话,突听殿外传来唱声:“陛下驾到。”
云楼微一怔愣,那种无所适从的不自在又冒了出来,拽着裴叙的袖口求助地看了他一眼。
她这种亡命刺客怎能在这般情形下和皇帝见面?
应该是皇帝在殿堂之下,她在房梁之上才对啊!
裴叙大约猜到她在想什么,失笑摇头,安抚地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梁怀瑾已经迫不及待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怯生生站在裴卿身旁,几分紧张的相夫人。
那确实是一名琼林玉树月中聚雪的佳人,不施粉黛装扮素雅,却难掩玉色仙姿。站在他的裴卿身旁,当真是郎才女貌万般相配。
这般柔弱娇美的夫人,难怪裴卿将她看得紧,关在府中生怕旁人看去。
有这样一位夫人,裴卿四年来为她守节,拒绝高门贵女和皇家公主,梁怀瑾觉得也能理解了。
他看得兴致勃勃,直到察觉到裴卿不悦的眼神,才轻咳一声收回目光。
云楼随着裴叙朝皇帝微一施礼,听到他淡声问:“陛下怎么过来了?”
“听闻裴卿今日带夫人进宫来了,朕便想着,夫人是头次进宫,自然是要来见一见的。”
云楼发现这位皇帝没有半分她想象中的天子威严,待裴叙的态度全然不似君臣,而像严师与弟子,兄长与幼弟,充满敬畏与信赖。
“裴卿可要带夫人去中庭赏芙蕖?正好朕闲来无事……”
“陛下,今日朝议工部呈上来的淮州水利举措陛下可看了?陛下以为此事是否有施行之可能?”
“额……”梁怀瑾几分心虚:“朕,朕还没来得及看……”
裴叙微笑:“陛下该回宫细阅,此乃政事之要,当多习政务,以备万机。”
梁怀瑾垂头丧气地被他的裴卿赶走了,走之前又赏赐了云楼不少宫中特供的绫罗绸缎,头面首饰。
直到被裴叙牵着走出澄心殿,切身踏足这座气势恢宏的贝阙珠宫。看着整肃无声跟在身后的龙骧卫,穿行其中的宫人伏地跪拜……
云楼才终于真切感受到她的夫君在这朝野之中是何等权势滔天。
难怪进宫前,他什么规矩都没有教给她。
这皇城里,还有什么规矩能大过他。
大梁立国百余年,这座皇城也一再扩建。穿过前朝议政办公的兰宫桂殿,其后便是位处中庭的皇家园林,最后才是外臣不可踏足的后宫。
经过几代能工巧匠的打造,这座皇城中庭美轮美奂,园中亭台楼阁错落,山水相依,移步换景,恍如蓬莱仙境。
云楼之前还觉得右相府大得没有人气,如今和这皇家园林比起来,才知是小巫见大巫了。
侍从和护卫远远跟着,夏日园林清幽葱蔚,裴叙察觉她在走神,捏了捏掌中温热的手:“在想什么?”
云楼回过神,感叹道:“像做梦一样。”
裴叙笑了声,又听她好奇问:“这园子这么大,我们不会迷路吧?”
方才是怎么走来的,她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回头望去水木明瑟林籁泉韵,实在很难分清方向。
“不会。我幼时常来此处,对这里很熟悉。”
中间那十年像是他人生的一段弯路。踏过弯绕曲折,最终他还是登上了他原本就该去的高处。
朱红官袍和粉白裙裾随着他们闲逛的步伐交叠摩擦,云楼偏头看了几眼,觉得他合该是这样的。
他这样的人,合该就在这皇城中睥睨天下,能在风平城被她捡漏,实属她撞了大运。
如果没有中间那场意外,他们此生都不会认识。说不定他还会成为她的刺杀目标,死于她的刀下呢。
云楼连忙摇头。不行不行,还好没有。
裴叙牵着妻子步伐散漫,余光瞥见她嘀咕摇头的小动作,唇角抑制不住地上翘,简直要被可爱死了。
皇城的芙蕖是比外头开得好,碧叶粉蕖随风轻摇,远远便闻到沁人心脾的清香。
云楼闷了多日的心情也被这沁香冲散,甩开他的手,拎着裙子高兴地跑到池边,看到花苞之上蜻蜓薄翼微颤,莲叶之下锦鲤摆尾轻游。
“裴叙!”她回过头来,眼眸亮晶晶的:“快来看!这条锦鲤长得好香!”
裴叙踱步走到她身边,莲叶下确是一条格外鲜肥的锦鲤,但好肥就好肥,好香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烧着吃好香吧?
他眼底笑意明显:“这些锦鲤只作观赏,若要食用肉质并不细腻,你想吃烧鱼,我叫他们晚膳备好。”
他看了眼身后的侍从,便有人快步上前递来一盘鱼食。
云楼果然很开心,端着盘子俯在雕栏边喂鱼,看莲池中锦鲤都汇聚而来,鱼唇一张一合,争抢着鱼食。
池中挺立的芙蕖便被锦鲤撞得摇晃起来,蜻蜓只好振翅飞离。
裴叙站在一旁,目光含笑寸步不离地看着她,只觉体内热流涌动,恨不能立刻将她拥入怀中,手把手陪她喂鱼才好。
妻子赏花,他赏妻子,如此静好时光,却被一阵恼人的环佩叮咚打搅。
裴叙皱眉回头,看见身后的清幽小径之中,皇帝的幼妹宜越公主款步而来,随侍的宫人撑着一顶华盖,挡住夏日暑气。
满池动人芙蕖,宜越却只看到前方那道身着朱红官袍的身影。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她不由加快脚步,却被他那道冷沉不耐的眼神生生逼得停在原地。
宜越公主轻咬朱唇,隔着一段距离朝他施礼:“宜越见过裴大人。”
云楼本来还在欣赏这一身华衣气度矜贵的美人,听她自报家门,恍然大悟。是说书先生口中那个求皇帝赐婚想要嫁给裴叙的公主。
裴叙冷淡颔首,宜越并不在意,莞尔一笑:“今日大人怎么有空来中庭赏玩?”
“我陪夫人散心。”裴叙并不欲与她多说,面无表情赶人:“天热暑重,公主还是早些回去吧。”
宜越这才将视线移到他身旁那位面容姣好的女子身上。
近来朝野盛传,为亡妻守节的裴相突然有了一位夫人,还为夫人请了一品诰命,宜越自然也有所耳闻。
原以为是谣传,可今日听闻宫中下人来报,裴相真的带着一位女子在中庭游玩,宜越不可置信之余,立刻便赶了过来。
夫人!他竟真的娶了一位夫人!
之前他的夫人不过一尊牌位,她尚能忍受自己的爱而不得。可如今他身边竟真有女子相伴,宜越便觉心中的嫉妒不甘难以压制。
既然他愿意娶妻,为何不能是自己?他身边这位女子,看上去柔柔弱弱,除了一张脸也没什么优点!
云楼一直在欣赏美人,自然没错过她看向自己时眼中的恶意。
哎,都怪夫君太过优秀,招蜂引蝶。以前在风平城她就已经习惯,这种视线四年没感受过了,还怪怀念呢!
眼前一晃,映入一片绯色。
是裴叙挡到她身前,伸手把她压在了胸口。云楼唔唔两声,以示抗议。
裴叙按着她脑袋,撩起眼皮看向不远处的宜越公主时,眼神阴沉得可怕,显然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宜越有些害怕地后退两步,见他将那女子护若珍宝,又是妒恨又是难过,终于猛一转身扭头走了。
半晌,裴叙才缓缓松手,垂眸看向身前的妻子。她鬓发被他按得有些乱了,正恼怒得一边打理一边瞪他。
裴叙盯着她看,试图从她脸上看出拈酸吃醋的情绪。
但毫无疑问,一丝都无。
也对,以前在风平城时,便从不曾见她因别的女子拈酸吃醋。否则,她怎还能和崔家小姐成为挚友。
云楼理好鬓发再抬头时,就看见眼前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方才还好好的呢,总不能是被那公主气的吧?
云楼觉得这个裴叙自从当了裴相,脾气性子变坏了好多!
他沉着脸牵过她的手,也不说话,顺着莲池继续朝前走。云楼晃他手指,他也不理,只是随着她的动作放慢了步伐。
云楼歪头看他:“公主惹你生气了?”
裴叙面无表情:“没有。”
“那你笑一个。”
裴叙转头看她,眼眸幽深,然后朝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可怕笑容。
云楼笑得扑到他背上:“走不动了,背我。”
他还是那副不高兴的样子,却依言半蹲下身,后背微俯。等她趴上来,臂膀绕过她膝窝,稳稳当当将她背起来。
“走那边,从那座桥过去,我想去那边看看。”
妻子在他背上发号施令,裴叙方才沉郁的心情又好转不少。
午膳设在芙蕖池边,宫人端着托盘将宫中御膳一道道呈上来,与她在右相府吃的那些其实相差不大。不过御厨做出来的口味与府中有些区别,倒是各有风味。
云楼各样尝了一口,便开始只挑自己喜爱的吃。裴叙瞥了一眼侍从,侍从立刻会意,记下夫人爱吃的那几道菜肴。
不远处的馥郁花木后,华衣香影若隐若现。
云楼其实知道那宜越公主并未离开,跟了他们一路。
这到底是皇城,他们在这吃饭,公主却在不远处看着。云楼有些不自在,偏头小声问给她夹菜的裴叙:“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哪里不好?”裴叙看她一眼,搁下手中玉箸,冷声道:“是不是还要叫她过来一起用饭,坐在我身边陪着我才好?”
他越说越气,克制一路的沉郁终于爆发,咬牙切齿:“最好是吃过这顿饭我就把她娶了!正好方便你离开!”
云楼目瞪口呆:“你怎么会这么想?”
裴叙神色阴沉盯着她:“不然我能有什么想法?你从不因别的女子觊觎我而生气,甚至还能怡然自得地与她们来往。”
云楼怔愣半晌,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所以你是在为我没有拈酸吃醋而生气?”
裴相的脾气真的很坏很坏!但是又好可爱!
她放下玉箸,伸手去拉他因生气而微微发颤的手指,笑眯眯道:“我又不是你这种成精的醋坛子,随便谁看我夫君一眼我就要吃醋。我夫君如此惊才绝艳,世人谁不想看上一眼?若别人看上一眼,我就要吃醋,那这日子我还过不过了?”
裴叙面无表情。
云楼晃他手指:“她们只是想一想,又没真的做什么,我何必生气呢。若她们真的要抢我夫君,那肯定是万万不行的!”
听她这么说,分明很高兴,偏还要板着脸,瞥她一眼:“当真?”
云楼抱着他手臂晃来晃去:“你是我夫君,谁也抢不走,就是公主来了也不行!”
他沉抑的眼底随着她撒娇哄人的动作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最后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便再信你一回。”
从遇到宜越公主起他周身萦绕的那股沉闷总算消失,两人用过午膳,又在园林中逛了半个时辰,云楼便想出宫了。
裴叙着人安排好,又将随侍的宫人叫过来,淡声道:“宜越公主近来课业荒疏,读书未勤。着其在殿中潜心习读,无令不得外出。”
第67章 【二更】
回去时裴叙还想背她,云楼才不让他如愿。
方才让他背,是知道他在生气。
她如今已经摸索出来一套哄裴相的方法,只要表现出依赖他、需要他,就能很轻易地哄好他。
又好哄又不好哄的。
马车依旧等在澄心殿外,皇帝的赏赐将车内软塌堆得满满当当,满车珠光溢彩晃得云楼眼花缭乱。她挑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让裴叙帮她簪在发间。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步摇在她鬓间轻摇,她掀开帘子朝外看,裴叙以为她舍不得:“今后你若还想来,随时都能来。”
云楼却摇了摇头:“逛过一次就可以了。”
比起这座肃冷空寂的皇城,她还是更喜欢小小的热闹的充满人气的风平城。
她晃了晃他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手指:“反正都出来了,我们去外面逛一逛可好?”
裴叙看了她一眼,对上那双水润乌眸,到底是没说出拒绝的话。
他唤了声“燕池”,掀开帘子低声吩咐几句,马车便朝城中最热闹的御街而去。
出了皇城,外头渐渐有了热闹人声,云楼听着这俗世喧嚣,一时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马车在一处宽敞偏僻的位置停下,裴叙先掀开车帘,随即拿了一顶惟帽和一套月白衣衫进来。
雪白柔软的轻纱惟帽,能将面容身形尽数笼罩。之前她回风平城怕被认出来,也戴过一次。
裴叙神色温和,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挽着轻纱将惟帽替她戴好,又将自己的朱红官袍换下,换上那套月白衣衫,才将她扶下马车。
隔着薄薄一层白纱,外面的景象便也蒙上一层朦胧的影绰。
京城御街算得上天底下最繁华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两侧商铺茶坊琳琅满目,品茗赏曲的酒楼雅致非凡,是文人墨客、达官贵人宴饮聚会首选之地。
此处汇集天南地北之人,各式装扮都有,戴着惟帽的也不止她一人,裴叙牵着她行走其中并不显眼。
她原本以为自己出来逛街会很高兴,但真的出来了,心中好像也并无几分波动。
逛了半条街,裴叙看出她的意尽阑珊,低声问:“累了?”
云楼懒懒的:“有一些。”
“我让他们在衔山居安排了雅间,那里的茶水点心最是精致。”他低声哄她开心:“还有你喜欢听的杂剧弹唱,想去看看吗?”
听他这么说,她才又打起些精神:“那去看看吧。”
衔山居就在这条街上,等两人行至门口,早有人候在那里,恭敬地将他们迎进去。
楼下满座,前方的高台上舞姬挥袖起舞。三楼倒是清静不少,一间一隔,山水玉屏能照出人影。
等他们进去,随行的暗卫也守住四周,燕池立在门口,将送茶的伙计搜过身才放进来。
云楼摘下惟帽,才觉透了口气。
她觉得大约就是因为这惟帽,才阻挡了她逛街的热情。
隔着竹帘,看到楼下方才挥袖起舞的舞姬已然舞毕退场,新上台的伶人开演新排的杂剧,倒是有几分看头。
裴叙见她趴在窗边看得津津有味,没了方才在街上时那种令他揪心的闷意,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楼中的伙计送来招牌糕点,搜过身才被放进来。那糕点做成重瓣芍药的形状,栩栩如生,犹如刚摘下的一朵芍药,每一瓣都散发着清甜香味。
云楼意犹未尽从窗边回身,正要伸手去盘子里拿一块芍药花糕,对于危险的警觉在此时猛然浮现。
窗外传来箭矢刺破空气的尖哨声,余光瞥到一抹寒光以极快的速度接近,朝着他们所在的雅间飞射而来。
尽管内力被压制,顶尖杀手的灵敏机能依旧让她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最佳反应,将手中装糕点的盘子猛然朝箭矢飞来的方向掷了出去。
裴叙察觉她动作时已猛地起身,云楼扔出盘子阻挡了箭矢一瞬,几乎是下意识转身朝他扑了过去。
那箭矢是冲着他去的。
白玉瓷盘在空中应声而碎,裴叙接住朝自己扑来的云楼,去势太猛,两人登时抱着翻滚在地,撞翻雅间的桌椅。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息之间,等燕池察觉不对冲进来,飞射而来的箭矢已经扎进门框之上。
紧接着又是一大波利箭从对面射来,燕池挥剑抵挡,厉喝道:“保护大人!”
隐藏在四周的暗卫倾巢而动,裴叙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翻过身去,将她挡在身下。
楼下尖叫四起,对面放箭绝不止一人,恨不能将此处射成筛子。
雅间之外也有蒙面刺客攻了上来,缠住了守在外面的暗卫。燕池一边挥剑抵抗箭雨,一边靠近竹帘企图关上窗。
云楼被裴叙挡在身下,脑袋搁在他肩上,蓦然看见方才那个进来送糕点的伙计拔下门上的利箭,握在掌中一震,箭矢四分五裂,露出里面一把细长的尖刀。
“燕池!”
她大喊了一声,但那伙计武功高强,眨眼便握着尖刀朝裴叙刺来。
他动作太快了,又有持续射来的箭雨为他掩护,燕池折身不及,扮做伙计的刺客已近在身前。
云楼全身紧绷,满面寒意,猛地伸腿勾住倒在地面的案桌,使尽全力朝他踢去。
若是武功还在,这一踢必然隔山打牛,能将那刺客踢飞出去。
但内力难以运转,只能将那案桌踢到刺客面前,又被他一掌击碎。
好在这么一挡,给燕池争取了时间,在他手中尖刀刺向裴叙之前,燕池的剑先刺穿了他的后背。
箭雨瞬间停了下来,看来射箭只是掩护,真正的杀招是在这名早已潜伏进来的刺客身上。
眼见这边刺杀失败,那头便立即撤退,围攻而去的暗卫斩杀几人,担心是调虎离山,并没有去追。
楼中一片狼藉,云楼心跳得厉害,抱着裴叙的手害怕得在他背上摸来摸去,生怕摸到一手血。
好在他并未受伤,两人缓缓起身,裴叙脸色森白,捂着她散乱的鬓间,嗓音几分低哑:“没事吧?”
云楼抿着唇,摇了摇头。
这场刺杀发生得太快,他们来此还不到半个时辰,对方竟已安排得如此缜密。今日刺杀没能成功,完全是因为忽视了云楼。
恐怕谁都想不到,裴相带在身边护若珍宝的夫人竟有如此敏捷身手。
可云楼知道,若不是因为自己,他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会给那些人可趁之机。
燕池下跪领罪:“是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裴叙握着云楼的手,没有看他:“回府。”
直到坐上被龙骧卫团团围住的马车,云楼慌乱的心跳都没能平息。
刺杀无处不在,朝中不知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就算有这么多暗卫和龙骧卫保护,他真的安全吗?
若今日在雅间中刺杀他的刺客是她,亦或是阿尘照影,他都绝无机会躲过去。
只要想到他会被杀,想到今日那把尖刀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云楼连呼吸都凌乱起来。
她紧握成拳的手突然被他干燥温热的手掌包住。
裴叙倾身过来,拥她入怀,手掌轻抚她颤抖的背脊,低声安抚:“吓到了?没事了,别怕。”
云楼下巴搁在他肩头,后牙紧咬,深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开口:“裴叙,别再给我喝药了,不要再压制我的武功了。”
他臂膀收紧,没有说话。
云楼将他推开,认真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你的处境太危险了,让我来保护你。”
像有一颗石子投进他幽深的黑眸里,因她的话荡开涟漪。
但他只是摇头:“我不需要你保护,更不可能让你挡在我身前。”
云楼又气又急:“你知不知道今日有多危险?若今日来的是细刃杀手,你已经没命了!”
“今日是意外。”
他原本没有计划今日在宫外的出行,只是不忍拒绝她。
若下次再要出去,他必然会将一切安排妥当,不再让她受今日之惊吓。
云楼将他的独断专行看在眼里,简直要气笑了,眼神也冷下来:“所以你觉得比起自己的性命,压制我的武功将我困在你身边更重要是吗?”
裴叙眼眸低垂,嗓音有种近乎冷血的偏执:“你若不在我身边,我的性命便不重要。”
“可你的性命对我而言很重要!”云楼快被这不讲道理的人气疯了:“我也会担心你!我也会怕你被杀!”
她的眼神那样真挚直白,神情是如此担忧紧张。
让他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她真心的爱,还是她利用今日这场意外刺杀而精心编造的又一场逃离他的欺瞒。
他又在害怕。
云楼能感受到,他又在害怕。
那情绪翻涌的眼眸里,濒临失控的恐惧让她的心揪紧一般疼。
她又气又心疼,握住他手掌,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挤进去,紧紧与他十指相扣,企图让他安心:“我的武功比燕池他们都高,让我来保护你,好吗?”
马车摇摇晃晃。
良久,裴叙缓缓闭上眼,嗓音低沉:“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暗卫。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第68章
回程途中,云楼一言不发。
裴叙去牵她的手,搂她入怀,她都没有挣扎,更没有像以前一样大骂“裴行芝我讨厌你”。
可冷淡的顺从比起激烈的反抗更让人难受。
下马车时,裴叙去扶她,被她冷冷挥开,拎着裙子自己跳了下去。
裴叙盯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只是低垂了冷眸,吩咐侍从:“将陛下的赏赐送到房里,这两日裁云阁和宝珍轩送来的新物也一并送去。”
他跟随妻子冷漠的步伐一路回到归云楼,见她进屋摔上门,在房门前静立片刻,终究还是没进去,转道去了书房。
僚属已在府中恭候多时。
见裴相面无表情过来,脸上虽无明显动怒之色,可周身那股难以忽视的阴沉压抑还是让他们大气都不敢出。议事时不得不在腹中再三斟酌,以免哪句话哪个字不对惹来上官怒火。
分明在裴相手下做事时甚少见他动怒,就算一时犯蠢,大多时候也只是得他一个冷淡眼峰,尽管如此依旧让他们心惊胆战。
等今日政议结束,从那气氛压抑喘口气都艰难的书房退出来时,几位同僚对视一眼,同时抬袖擦了擦额间细汗。
书房窗扇半开,外面是几株翠玉紫竹,夏风掠着竹香吹进来,却难以吹散房中的滞闷。
裴叙坐在书案前,背脊沉沉往后靠,微阖着眼,屈起的手指抵着额颞,听燕池来报:“衔山居的掌柜和楼中掌事都已扣下,背后之人是谁还在审。”
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布置好行动,还在对面藏了那么多弓箭手,说衔山居和这桩刺杀没关系裴叙是不信的。
只是对方既然敢光天化日直接下手,说明早已留了后手,不怕他们能通过衔山居查到什么。
“叫夏鸩去审。”
夏鸩以前是龙骧卫掌刑千户,如今被裴相提拔入了大理寺,他审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不少证据都是他从落马的朝官嘴中撬出来的。
燕池领命而去:“是。”
今日护卫不周,主子却没责罚,自然是要他将功补过的。
正待离开,又听主子吩咐:“再多安排一些人保护夫人。”他嗓音冷沉:“最近我不在时,就不要让她出门了。”
“是。”
等燕池离开,裴叙躁郁地按了按眉心,过了半晌声音有些不悦:“还不进来,是我要亲自来请吗?”
窗扇之后,一抹束发的红色绸带随风飞扬,肖鹤抄手站在窗外,歪头探出半个脑袋,戏谑道:“裴相心情不佳,我可不敢这时候进来触霉头。”
话是这么说,还是双手撑着窗棂翻进屋来,吊儿郎当地拍了拍手掌:“我以为我这次回来会看见一个春风满面的裴相,怎么眼瞧着你是越来越阴沉了?”
裴叙不想和他废话,撩起眼皮看过去:“追查得怎么样?”
此前肖鹤一直带人在外追查云楼的下落和细刃的窝点,裴叙找到云楼后给他传了信,肖鹤这段时日便一直专心对付细刃,收获倒是不小。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扔到书案上:“喏,都在这了。暂时只查到这些,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
他拖了张椅子过来,双腿一跨,手臂搭在椅背顶端托着下巴,没个正行:“有李谵明这个靠山,细刃这生意就差没做到关外了。这规模可不是当初那个蚕灯司能比的,李谵明这是在大崇铺了张巨大的敛财之网啊。”
裴叙拿起案上的小本翻看两眼,发现细刃的窝点涉及到钱庄、酒楼、茶坊,那些明目张胆开在御街之上的商铺,谁能想到会和江湖上那个恶名昭彰的细刃有关。
杀手组织只是他们故意展露的其中一面,贺朝年当年手握蚕灯司时要是能有李相这手段,也不至于那么快被赶尽杀绝。
裴叙合上册子:“细刃首领的身份呢?”
“这个暂时没查到。”肖鹤说道:“不过呢,倒是让我发现先皇在位时的一桩旧事。或许和此人有关。”
“你可还记得,李谵明当政后,为当年因犯谋大逆罪被满门抄斩的秦家翻案平反一事?”
裴叙点了点头。
工部左侍郎秦堰奉命主持修建镇国寺,寺建成不过三日,遇暴雨而塌,秦家因此被判满门抄斩。
肖鹤说:“这个秦堰和李谵明师出同门,听说同窗之时便是好友,两人还为小辈许了娃娃亲。秦家满门下狱时,李谵明更是为其奔走,但当时秦堰把贺朝年得罪狠了,所以最终秦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但我打听到,其实当时李谵明还是暗自救下了一位秦家的遗孤。”肖鹤严肃下结论:“我怀疑这位秦家遗孤,就是细刃首领。”
细刃这样一个不易掌控的杀手组织,自然要交到最信任的人手里。有什么信任,比得过救命之恩和为家族平冤昭雪的恩情呢?
裴叙不置可否:“继续去查。”他皱眉问他:“燃犀的解药有消息了吗?”
肖鹤感觉自己这辈子就毁在燃犀手上了。
谁能想到,当年他对他那个轻飘飘的承诺,到现在还没能兑现呢!
好在得知此毒的名字后,找起来终于不再像无头苍蝇一般:“倒是找到一个蚕灯司的旧部,但是线索追查到外城鬼市就断了。等我准备齐全,再入鬼市去查。”
盛京由一条护城河分为内城和外城,外城是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杂居之地,鬼市更是其中之盛。想在其中打听消息,脱三层皮都算运气好。
肖鹤指着书案上记载细刃窝点的本子:“那这些你打算怎么办?”
“不必打草惊蛇。”裴叙淡声交代:“派人盯着他们,适当放钩,等鱼全部浮出水面再一网打尽。”
于是肖鹤又把那小本本拿过来,塞回怀里。
外头起了风,吹得紫竹簌簌作响,上午还晴空万里,这会儿眼见着是要落大雨了。
裴叙将窗扇掩上,唤了侍从进来点灯。
烛台在公文投下摇晃的光影,他批了两本折子,余光瞥见肖鹤还坐在那没走,微一偏头,眸色淡漠:“还有事?”
肖鹤视线微撇,欲言又止,过了半天才在他渐渐浮上不耐的神情中开口:“你方才跟燕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裴叙提笔的手一顿,转头面无表情看过来。
肖鹤皱着眉:“你真的要一直关着她吗?”
烛影擦过他阴郁的眉峰,语气已然带了怒:“与你无关,做好你自己的事。”
“她到底是江湖中人,应和我一样最不喜拘束。”肖鹤顶着那道逐渐冷鸷的视线不怕死道:“你一直关着她,只会让她更想逃离。”
屋外狂风大作,翠玉紫竹被风压弯,竹叶纤枝从窗扇上唰唰扫过,连烛芯都在跳。
空气静得犹如凝滞,半晌,肖鹤听到他笑了一声,笑得他眼皮一跳。
“你们江湖中人?”
以前当鳏夫的时候疯就算了,现在娘子都找回来了怎么还是这么疯。
肖鹤干笑两声,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后退两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我一直没有问过你。”裴叙微微眯眼:“当年你在风平城跟我说,你看中一位姑娘,想抢回去做压寨夫人。”
怎么突然翻旧账!!!
肖鹤暗道不好,就不该在他面前提有关云楼的任何事!他宝贝得连名字都不愿别人提的!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和善:“那位姑娘是谁?”
肖鹤干笑着摸后脑勺:“都这么多年了我哪记得,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哈哈。”
一片寒噤。
他见裴叙眼神越来越阴沉,干笑都笑不出来了,眼见躲不过去,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当时又不知道她就是你娘子!何况我也就是说说,我什么也没干啊!”
裴叙语气阴森:“你对她有过那种心思,就是不可饶恕。”
肖鹤已经退到房门口,顶着那道要杀人的视线骂了句“你这个人不可理喻”,说完拉开门就跑了。
大雨已经落了下来,天色压得乌沉。
屋外雨声噼里啪啦,惊雷在云层上闷声翻滚。
天黑得太快,侍从又进来点了几盏灯。
躬身退出时,听到书案前的大人问:“晚间夫人可有用膳?”
“用过了,只是吃得不多,婢女送进去的赏赐物件也没动过。”
裴叙语气沉沉:“知道了,下去吧。”
案上烛台无声而燃,雨势不见小,有水渍从窗台一寸寸漫进来,在雕花红木上映出一片黯淡。
临近半夜,裴叙才终于将政务处理完。
侍从原本以为大人今日就要宿在书房了,毕竟中途大人曾吩咐他在案榻铺了床。
没想到盥洗过后,大人忽然又披着单衣起身,沉声吩咐:“掌灯,回房。”
大雨倾盆,从游廊一路过去,湿了鞋袜与衣袂。
裴叙接过侍从手中黯淡的烛火,推门进去。
她似乎已经睡下了,清脆的雨声盖住了屋内所有的声音。裴叙缓步走到拔步床前,脱了湿衣,灭了烛灯。
他在黑暗中站立片刻,借着檐下灯笼透进来的昏暗光影,缓缓掀开床幔,轻手轻脚躺了上去。
衾被里已沾满她的体温和香味,他听到耳边平稳的呼吸声,猜测她已熟睡,慢慢侧身靠过去,将她温软的身子往怀里搂。
方才抱住她,就被她用手肘狠狠在胸口一撞,沉闷的撞击声伴着他的闷哼在榻间响开。
裴叙吃痛吸气,压着声音:“怎么还没睡?”
自然没有回应。
他又靠过去,试探抚她腰身,不出所料又被甩开。
她终于愿意对他撒气,而不是像白日那样冷漠,他心中反而轻松,低声道歉:“夫人,我知错了。”
第69章
雨声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反而让这方暗榻更加寂静。
裴叙听到她冷笑了一声:“你的知错就是派更多的暗卫看守我吗?”
下午的安排没有瞒过她的敏锐,四周暗卫又增加了,她能察觉到。
“今日这场刺杀也让你暴露在危险中。”他低声解释:“我只是怕你出事,才让燕池多安排些人手保护你。”
云楼冷冷道:“你不逼我喝药,我自己就能保护自己。说到底,你只是怕我恢复武功就会逃跑。”
说完这句话,榻间缓滞流动的气息更加沉抑。
远处的雷声滚过天际,一道电光撕破夜幕,让这昏暗寝榻也清晰了一瞬。
裴叙垂着眼皮,借着这一闪而过的亮光,看清她眼里冷漠的痛恨。
他听到她说:“你之前不是问,是谁把我关起来,是谁把我关在笼子里吗?”
他手臂不自觉收紧,耳心开始鼓噪,轰隆;轰隆,下意识排斥不想听到她接下来的话。
可她的声音那么清晰,一字一句响在他耳边:“就是像你这样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
我最憎恨厌恶之人。
惊雷闷响,暴雨急遽地砸在屋瓦之上,大雨似乎要将这方天地淹没。
云楼忽然想起曾经无数个这样的雷雨夜,他将自己团在怀里背好听的诗给她听。她不讲道理地撒气,让他想办法让这雨别再下。
他每回都一本正经地应承她:放心吧娘子,明日我就去城隍庙祝祷。让天上的各路神佛都知道,这雨只能我娘子想下的时候才能下,我娘子不想下的时候就不许下。
他们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明知道他最害怕听到什么话,她却偏要说出这样的话。
身后一片死寂,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裴叙闭着眼,浑身青筋鼓噪,感觉血液都在逆流,一股脑汹涌地往回冲,冲得他心痛欲裂,胸口被撕成两半,眼前阵阵发黑。
他这样的人。
她终于也意识到,他就是这般卑劣不堪之人了吗?
他动了动唇,几次尝试,才终于发出轻微的声音,那样平静:“是,我就是这样的人。在风平城时,我就已是这样的人。”
在风平城时,就已经想把你关起来。
亲吻你,舔舐你,让你在我身;下叫,在你全身每一处都留下只属于我的印记!
不想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看到你;只能与我说话;只能对我笑;眼里只能看到我一人!
这些黑暗扭曲的念头,早就在他心底叫嚣!早就快要撕裂他那张伪善的人皮!
是他一次次压下去!是他一次次装出温润儒雅的假象!
怕会吓走她,怕她厌恶他真实的样子。
可如今再也装不下去了,已被她识破了。
难道以前,他们还不够恩爱吗?他装得还不够完美吗?
何必再装?
何必再装!
腕骨被冰凉刺骨的手指扼住,凶猛强势的气息压下来。他的身体是僵硬的,唇是冰凉的,吻是失控的。
他想,她一定会挣扎。会怕他,会骂他。
可电闪雷鸣,榻间微亮,他只看到她酸楚的眼睛,在黑夜中静静望着他。
“裴叙。”她轻声问:“比起我的爱,难道你真的更想要我的恨吗?”
他紧绷的手臂撑在她身侧,连呼出的气息都是颤抖的,冰冷的:“有吗,你的爱?”
他们鼻尖相蹭,离得如此近,连彼此眼睫微颤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她的沉默让他笑出声,漆黑的眼里讥讽与惨然像洇开的墨浑浊交缠,慢慢低下头来,气音缠绵:“没有啊,不是吗?”
云楼睁着眼,看到他眼底的痛苦冲破眼眶,又滴进她的眼睛。
于是她便也觉得痛苦起来。
她好像是真的疑惑,真的在请教他:“那你觉得什么是爱呢?罔顾我的意愿,囚禁我的自由,把我关在你身边,就是你的爱吗?”
他呼吸逐渐急促,与她紧贴的心口剧烈遽伏,几乎快要被她这道质问逼疯:“闭嘴!”
眼泪与呼吸交缠,她双手缠住他脖颈回应这个疯狂的吻,声音却越来越冷静:“如果你这样都算爱,我愿意忍受你这样的人,接受你的变化,凭什么不算爱?”
“我从未质疑过你对我的爱,你凭什么一次次质疑我对你的爱?”
没有人教过她爱,是他教会了她。
他教会了自己什么是爱,可他自己却好像不会爱了。
黑暗中,云楼突然意识到,她远比自己想的还要爱眼前这个人。
“若我不爱你,你根本关不住我。”
他们心口相贴,只隔着薄薄一层皮肉,袒露的心跳仿佛在此刻共鸣。
他多想相信她。
他想相信她。
他好爱她。
他可以一直装下去。
说什么爱也好恨也罢,都是假的。他一点也不想要她的恨。
他想要她的爱,全部全部的爱。
他心脏的闷跳声在这方暗榻间快要将她震碎,过了很久很久,云楼听到他哑着声音缓缓开口:“你不想喝那药,从明日起就不喝了。”
他低下头来,有些颤抖地亲吻她眼睛:“只是药效会持续几日才会消失,这几日,你先待在府中不要出去,我怕那些人会伤害你。”
他竟然真的答应了她。
真的到了这一刻,云楼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声音轻颤着:“裴叙……”
他蹭着她鼻尖,下定决心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无比艰难:“燃犀的解药我还没找到,如果又毒发了你还是要乖乖吃药。”
云楼搂着他连连点头:“嗯嗯!”
“我不用你保护。”他舔舐她温软的唇瓣,气息不稳:“你只需保护好自己,别受伤,别乱来。”
她努力地回应他,用他最喜爱的方式亲他,让他感受她的真心:“我答应你。”
“我再信你一次。”
他突然狠狠咬住她颈脉,温热的血管在他齿间流淌。他多想咬破这根血脉,喝一口她的血,她的血一定也是香的,一定也会让他上瘾。
他啃咬吮吸着,云楼下意识吸气,背脊都绷紧。
颈窝气息灼热,他嘶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呢喃:“娘子,别再骗我。”
他不怕她骗他。若她又骗他,他一定能再把她抓回来,关起来。到那时,更好,更好!她就再没有恨他的理由!
他喜爱这样的雨夜。
曾经就很喜爱。
这样的雨夜,她会在他身,下叫的很大声。
他一点也不想让雨停。
他只会在心里祝祷,希望这雨下得更大一些,让她出不了屋,让她只能在这榻间任由他摆布。
雨水怎么会那么多,流也流不尽一般。
他好喜欢;他好喜爱这雨。
再多下一些,下给他。
她知道她自己有多香吗?
香得让他爱不释手,想让她和他体内流淌的卑劣之血一起沉沦。
她雪白的脖颈那样纤细,细腻的锁骨有一个浅浅圆润的窝,盛满他想要给她的东西。
他好爱她。
雨落了一整夜,翌日裴叙乘着马车去上朝时还没停。
空气中都是潮湿的雨气,云楼感觉自己也湿漉漉的。
虽然昨夜已经被他抱着洗过,但那种粘稠的触感好像一直黏在她肌肤上。
她听着屋外渐小的雨声,抱着充斥他气息的衾被懊恼地翻了个身。
这个裴叙怎么越来越放肆!她不在的这四年,他到底看了多少本册子?怎么有那么多以前她见都没见过的手段?
他这四年的上进好学,不会就学的这个吧?
她猛地蒙住衾被,四肢都在被窝里扑腾,无声尖叫。
可他的气息太强势,这锦被上全是他留下的气味,一闭上眼,耳边仿佛就能听到他低哑的声音,哄她扶着;看着。
云楼满脸通红从锦被里飞快钻出来,平复好呼吸后才唤婢女进来服饰她梳洗。
裴叙不再关着她了,这让她心情大好。
昨日在她眼中黯淡无光的衣裙首饰,今日再看流光溢彩分外漂亮。
梳妆完,早膳也送了进来,她特意看了两眼,果然再没有那碗药。
得了自由,这府中所有的一切再看都顺眼起来。
连那个助纣为虐的燕池,看上去都多了几分俊朗养眼了。
她一边吃早饭一边交代:“让钟实替我去一趟崔府,叫崔小姐过来。”
她答应裴叙这几日暂不出府,但没说不让崔令宜来府中找她呀!
云楼的小算盘打得美滋滋,但很快就发现自己算盘落空。
钟实很快回来禀报:“卞大人昨日因公前往泰安山,卞夫人也跟着一起去了。”
云楼这才知道两人已经成亲了。
虽然有点失望,但如今裴叙不再囚禁她,今后与令宜见面的时日还多,倒也不急于这一时,遂作罢。
云楼心情好,饭都多吃了几口。
用过早膳,她在昨日皇帝赏赐的绫罗绸缎中挑了几匹喜欢的花色,让婢女送去裁云阁给她做成夏日的衣裳。又挑了一些崔令宜会喜欢的样式收好,准备等见面时送她。
夏雨淅沥,屋檐下水滴成线。
一片寂寂雨声中,趴在案榻上翻话本的云楼突然听到剑斩雨珠的铮鸣之音。
屋外突然响起燕池的喝声:“有刺客!”
云楼蹭的一下翻身坐起。
这大白天的,什么刺客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白日就敢来相府行刺?
但她又突然意识到,正是因为如此。
白日的防守必然比夜晚松懈,而且从昨夜到今日一直在下雨,没人会觉得这会是行刺的好时机,反而更容易成功。
可……裴叙这个时候在上朝啊,刺客前来行刺,连这点功课都不做的吗?
不过几息,刀剑激撞之声已刺破雨幕。
云楼听到一道熟悉的冷音:“夜游,出来相见。”
第70章 【双更合一】
是阿尘。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云楼就立刻意识到他们今日行刺的意图。
裴叙去上朝带走了部分暗卫和龙骧卫,他们此时前来,不是为了刺杀裴相,而是为了捉拿自己。
绝不止阿尘一人。
雨声泠泠,云楼起身走出屋去。
屋外双方已经交上手,平日不见踪影的暗卫此时都冒了出来,龙骧卫披坚执锐正结军阵,将此处重重包围,多年未见的肖鹤竟然也在。
果然不止阿尘,她不仅带着十多名细刃杀手,还带来了四杀之一的血忌。
除开四杀,这些人是细刃最精锐的杀手,每一个都武功不俗。
孤独青还真是看得起她啊。
刺杀右相都只派了一杀,抓她竟然派来两杀。
双方厮杀激烈,肖鹤正与血忌缠斗,燕池持剑守在门口不敢擅离。
原本他们还不知道那声“夜游”喊的是谁,直到看到云楼走出屋来。
站在屋顶上的阿尘立刻飞身而上,被燕池挥剑逼退一招后,立在前方冷冰冰望着她:“夜游,青主已不追究你叛逃一事,为何还要背叛?”
“夜游?!”不远处抗下血忌一招的肖鹤震惊地回过头来:“你是夜游?!”
虽然早知她是细刃杀手,可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是四杀之首的夜游!
燕池同样是一脸震惊,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夜游竟是个女子?!还被大人关在府中?!
他日日看守的人竟然是夜游?!他以后还要不要活了?不会半夜睡梦中就被她报复抹了脖子吧?!
云楼站在燕池身后,粗粗扫了一眼四周,估算双方大约打个平手,她应当没什么危险,这才笑眯眯跟她打招呼:“阿尘美人儿,又见面了。怎么就你和血忌,照影没来吗?”
若是照影也来了,那今日必然是燕池他们要落入下风了。
光是阿尘和血忌这两杀便十分不好对付,恐怕再拖下去,暗卫和龙骧卫会死伤大半。
阿尘盯着她并不回答,只是冷声道:“我和血忌奉青主之令,捉你回去问罪。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等我们杀光这些人再带你走?”
“好大的口气!”燕池提剑冷笑:“区区江湖鼠辈,也敢对我们夫人口出狂言!我倒要见识见识细刃四杀有何手段!”
哎呀这燕池!骂什么江湖鼠辈,这不把她也骂进去了!
阿尘满眼阴森,又是一剑劈来,燕池挥剑而上,云楼连忙后退几步,退回门槛后,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往外看。
没想到燕池武功竟然如此高超,竟能和阿尘打个你来我往。
两人缠斗一时难以分出胜负,阿尘频频看向她,咬牙切齿:“夜游!你竟真给那无恶不作的裴行芝当夫人!你可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了权势打压李相,残害忠良,多少人因他家破人亡!”
燕池简直见不得此人在夫人面前如此编排大人,恨不能两剑把她捅死,让她闭嘴!
云楼连连点头:“没错没错!裴行芝坏事做尽!”
阿尘简直气得吐血:“那你还同他成亲?!当他夫人?”
“哎,我也是没办法的嘛。”从门框后探出来的小脸苦兮兮地皱在一起:“你也看出来我如今武功尽失。我也是那夜行刺失败被他抓了囚禁在此。”
她指着燕池:“不信你问他,那晚我是不是被你们抓了?”
燕池:……
倒是被抓了,但好像不是你说的那个抓。
云楼一脸严肃:“还请你回去告诉青主,夜游已经尽力了。”
“你……!”
阿尘盯着她满身华衣金饰,那通身的尊贵打扮怎么好意思讲出尽力这句话的!
分明就是被那裴行芝的富贵权势迷了眼!
不,夜游根本看不上权势富贵!
她分明就是看上了裴行芝那张脸!!!
为了这样一个作恶多端的奸臣,她竟连青主许诺的自由都不要了!
最憎恶权贵的夜游,难不成还真爱上了权贵?
她怎能心仪这样一个人?!
阿尘越想越气,手中杀招尽出,燕池这边尚有招架之力,但肖鹤那头显然在血忌的攻势下渐渐落入下风。
“肖鹤!左三右七!攻他下盘!”
“背后生空,刺他左肋!”
“拨云见日,破他中路!”
血忌咬牙切齿回头怒吼:“夜游!!!”
云楼:“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不过血忌,怎么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个老样子,破绽还是那些破绽,一点都没进步?就算你是青主培养的下一任首领,也不该把心思全花在组织上啊。”
一直在场外讲垃圾话!!!
血忌怒火中烧,两刃相接,沛然内力自他掌心涌出,沿着刀身轰然震出,登时将肖鹤震飞出去。不等肖鹤再攻上来,已经提着刀朝门后的云楼扑来。
燕池立刻收剑折身相救,但被阿尘死死缠住。
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挑衅过头了,血忌还是那么不经逗,云楼妈呀一声拎着裙子转身就跑。
一杆长枪破空而来,铮地一声阻挡血忌半瞬攻势,长枪扎进房门,又被一双坚实有力的手握住枪身,拔枪回挑,攻势凌厉。
钟实持枪挡在门口,给了燕池折身回来的时机。
龙骧卫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逼得细刃杀手渐显败势。云楼看着那重重人影,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府中不该有这么多龙骧卫。
云楼反应过来,这应当是裴叙的后手。
他还在府中藏了龙骧卫!
现在因为她,他的后手暴露在了细刃眼皮子底下。此后若再行刺杀,就会对府中布防手段都有所了解。
“燕池!”她这下是真有点着急了:“他们是在打探府中的布防和底细!”
恐怕抓她只是顺带,若能抓了她更好。抓不到,这一番试探下来,也能摸清右相府的兵力防卫。
果然,眼见形势差不多了,阿尘鸣哨,剩余的细刃杀手同时收刀撤退,朝外攻杀而去。
龙骧卫军阵被他们自毁式冲击冲开一道口子,阿尘和血忌趁机离开。
离去时,阿尘最后回头望了她一眼:“夜游,若还想解燃犀之毒,速拿裴行芝的人头来换!青主没有多少耐心了。”
雨还下着,冲刷着地面鲜血。
燕池让人将院中细刃杀手的尸体拖走,暗卫和龙骧卫也有伤亡。云楼站在屋檐下,神情沉沉。
独孤青大约早就知道了她和裴叙的关系,才会派她前来刺杀。
裴叙的过去不是秘密,她在风平城那一年的痕迹,有心调查的话也能查出来。
右相府布防森严,与其让手下有去无回,折损细刃人手,不如让这位裴相的“亡妻”去试试深浅。
独孤青自认算无遗策。
他知道夜游有多憎恶京中这些权贵,也知道她有多想拿到燃犀的解药,获得自由。
夜游当年能毫不犹豫地假死逃跑,对裴行芝此人能有多少感情?自己从小将她养大教她习武的感情,不也没比上她对自由的追逐吗?
他想,夜游一定会动手的。
不管裴行芝对亡妻的感情是真还是假,都不妨碍夜游动手。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天性喜爱自由的夜游,竟然真的动了心。
为了裴行芝,情愿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
她彻底背叛了他。
细刃血洗堂内,独孤青独坐高位,听得堂下阿尘和血忌回禀今日刺探情况,捏碎了掌下椅手。
雨停的时候,院中的血腥味也终于随着雨水一道消散。
侍从领着府中下人修补房屋因打斗造成的破损。
云楼坐在廊下漫无目的发呆,猜测那屋檐瓦缝之间积累的血垢恐怕都有几寸厚。
不远处,肖鹤环胸抱臂靠在廊柱上,一条腿屈膝朝后蹬着,衣袂和发间红绸随风而动,眼神复杂地盯着她。
他是不敢靠太近的,以免裴叙知道了又发疯。
但他实在有太多好奇,看了半晌,忍不住开口:“你……你怎么能是夜游呢?”
云楼瞥了他一眼:“我当年没去金玉赌坊抹你脖子你就偷着乐吧。”
当时是想来着!但躺着躺着就给躺忘了!
肖鹤呵呵干笑两声,试探道:“那你也知道当年我杀了申家家主嫁祸到你头上的事了?”
云楼:“…………”
现在知道了!
她没好气道:“托你的福,我现在还背着那道江湖追杀令!”
“嗐,我那时也不知道裴叙的娘子就是夜游啊。”肖鹤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再说你当年也杀了我一个手下,我们就算扯平了哈。”
云楼奇怪:“我何时杀你手下了?”
肖鹤一说起当年事就喋喋不休:“就是你和裴叙成亲那日啊,你不是拧断了他脖子,还把他尸体扔在窗外吗?这桩秘案真的困扰了老子好久,老子一度以为是撞鬼了!”
“好哇!原来是你!”
云楼可算知道成亲当日那个破窗而入企图挟持她的贼人是谁了!
原来这该死的肖鹤就是害她圆房之日被推迟的罪魁祸首!
她捞起身旁案几上的茶杯就朝他砸过去。
肖鹤跳着躲开,清脆的碎裂声和他求饶的声音在游廊此起彼伏:“我当时只是想请你上山喝茶而已!再说我也一直在将功补过啊!我一直在努力帮你寻找解药啊!”
夜游投掷暗器的准头实在是准,肖鹤被砸得抱头乱窜。
云楼边砸边骂:“找了这么多年你找到了吗你!你努力努力白努力!”
还调戏她!威胁她!害她被裴叙好一顿吃醋,差点做死在凉棚下面!
好了!现在大家都不用装了!她现在就要打死他!
“你砸的可是官窑栖霞盏!是孤品!”
很好,提醒了她。
“燕池!给我拿一把飞刀来!”
肖鹤颤着指尖指她:“好哇好哇,最毒妇人心!枉我今日还救了你!”
燕池非常恭敬地递上飞刀。
肖鹤狠狠瞪了他一眼,趁着第一把飞刀扔过来前跳上屋顶逃之夭夭。
真奇怪。
燕池看了气势汹汹的夫人一眼,又看了看领着下人在游廊打扫碎茶盏的侍从。
分明什么都没变,但好像又有什么改变了。
规矩森然的右相府似乎没那么让人连喘气都小心翼翼了。
狼藉被清理,婢女送上新茶点心,云楼重新坐回去,开始想念自己的贵妃椅。
她喝了会儿茶,看了看天色,唤来燕池:“裴行芝是不是快下朝了?”
燕池回道:“大人下朝时间不定,有时被陛下留在宫中议事,就会回来得晚些。”
但自从夫人回来后,大人下朝似乎都很准时。
云楼还担心着上午那场刺杀,万一独孤青狗急跳墙,不按常理出牌,又派阿尘去半道截杀可就危险了。
于是吩咐燕池:“你去宫外接他。”
燕池却摇头:“大人吩咐,我要寸步不离保护夫人。”
“你也跟丧门交过手了,你觉得若她和血忌半路行刺,裴行芝身边的防卫可能护住他?”
燕池认真思考了一下:“丧门的确厉害,但从皇宫出来经朱雀街回府,整条街都有禁军守卫巡逻,属下觉得他们不会在半道行刺。就算他们真敢前去,大人也自有安排。”
云楼听他这么说,才稍微放下心来。
今日未再服药,被压制的内力隐隐有所松动,让她全身经脉有种浸泡在温水之中的舒适困顿。
她趴在房中软塌上小憩片刻,迷迷糊糊听到屋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官袍随着他匆匆步伐发出轻簌声响,她微微眯眼,看见裴叙走进屋来,步子跨得很大,几步行至榻前,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今日行刺的事他肯定知晓了,怕是吓坏了。
云楼在他紧绷的怀里打了个哈欠:“我没事。”
裴叙当然知道她没事,她若有事,他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他手指摩挲她脸颊,后怕一阵阵往上涌。还好他在府中还藏有后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云楼靠在他肩头,听到他哑声说:“是我不对。”
她笑着用额头蹭他削薄的下颌:“不许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和你有什么关系?”
裴叙低垂眼睫,感受她温柔亲昵的蹭抚,慌乱的心口被细细密密的柔软抚平:“我早该想到他们会来对付你。”
他不需要她的保护,可她自己需要。
今日听闻下属来报,细刃杀手闯进府中刺杀夫人,那一刻的惊惶后怕甚至超过了她会离开自己的害怕。
若她死了,他的爱恨执念都没有意义。
他突然意识到,只要她好好活在这世上,在不在自己身边并不重要。她还活着,这是多大的幸事。他绝无法再一次承受她的死亡,他一定会和她一起死去。
他只要她活着。
“三日后你的内力就会恢复。”他紧拥着她,埋在她颈侧,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到时你若想走……就走吧。只是,记得回来看看我……”
云楼震惊地摸摸他脸颊:“怎么突然开始说胡话?发热了?”
裴叙捉住她手指,放到嘴边紧紧贴住,胸腔仿若被苦胆填满,呼出的气息都是苦涩的。
她低眸看他片刻,深深吸气:“裴叙?”
“嗯……”
“是不是又在装可怜?”
“……”
裴相被夫人赶出来了。
房门无情掩上,连朱红官袍都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大人站在门口幽幽叹气。
门外的侍从和婢女忍不住偷偷打量,觉得今日的大人看上去有点奇怪,让人看了一眼还敢再看一眼。
直到大人突然撇眼扫来,众人连忙低眉垂首,屏住呼吸。
“燕池。”裴叙唤了一声,朝书房走去:“叫肖鹤来见我。”
接到消息的肖鹤心中一抖,表情僵硬。
坏了坏了,又要发疯了。
他就多余跟云楼说那几句话!
不情不愿来到书房,却见裴叙看上去似乎风平浪静,并无发疯的征兆。
肖鹤还是不敢靠太近,背靠房门,准备情况不对就随时跑路:“找我干嘛?”
裴叙偏头瞥了他一眼:“再给你三日时间。”
他平静的语气下压着滔天怒火:“这三日细刃的窝点能查多少查多少。三日后,我会让龙骧卫铁骑出动。”
肖鹤有些惊讶:“不是说要等全部找到了再一网打尽吗?”
裴叙垂着眼皮:“等不及了。”
肖鹤若有所思点头:“知道了。”
看来还是在发疯。只是这疯不是冲着自己,是冲着细刃去的。
有人要倒霉咯。
他幸灾乐祸地走了,燕池留在书房一五一十向裴叙禀告今日刺杀的具体情况。
裴叙边听边提笔处理政务,直到听到阿尘走时留下的最后那句话,才微微一顿,撩眼看去。
“用我的人头,换燃犀解药?”
燕池猛地下跪:“大人!万万不可!”
裴叙笑了声,重新提笔,在折子划下重重一笔:“自是不可的。”他语气幽深:“他想要人头,我自有人头送他。”
午后时分,裴叙推测他娘子应是消气了,先派人将政务送至卧寝。
等了片刻,见政务公文没被扔出来,遂放下心,步伐愉悦跨进屋去。
云楼趴在案榻上玩宫中送来的九转琉璃灯,这灯每转一圈,灯上都会显出不同的花纹图案,十分有趣好看。
她玩了半个时辰都不觉腻,看在他给她带回来此物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但是他怎么还不换衣裳!就穿着那么一身意气风发的朱红官袍站在榻边笑盈盈看着她,看得人心黄黄的!
看一眼,再看一眼。
怎么看怎么好看。
“怎么?”裴叙缓步走上前,双手撑在案榻上,凑到她面前,微微上扬的眼角意味深长:“看到夫君如此好看,生不起气了?”
云楼气恼:“你穿这身就是犯规!”
“你不是最喜爱我穿这身?”他低笑着抱住她,幽然叹息:“早知夫人喜爱我穿红,当年在风平城我就该多做些红衣,好让夫人尽兴啊。”
可惜似乎只有成亲那日他才穿了大红婚服,难怪那夜她说什么也要来扒他衣裳,非要和他洞房。
可惜那时候他还是个人,竟拒绝了妻子的投怀送抱。
如今再忆,真是悔得咬牙切齿。
当年为了装那所谓的正人君子,浪费了多少个与她缠绵的日夜。
还有这四年,一千五百多个孤枕寒衾的夜晚,理应在今后千倍万倍地补回来。
就从今日开始补。
怎么说着话说得好好的就开始脱她衣裳!
云楼气急败坏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叉着腰气鼓鼓骂他:“裴行芝!你脑子能不能想点别的东西!”
裴叙满眼无辜地望着她:“夫人在说什么?”他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只质地莹润的青玉瓷瓶:“我是想给你试试这个。”
云楼好奇地凑上去:“这是什么?”
他拧开瓷盖,一股从未闻过的幽香从瓶中飘出来:“獭髓。”
云楼一愣,在这股幽香中想起久远的回忆。
一身白衣的书生将灭瘢的白玉膏放到她手上,认真又温柔地告诉她,若白玉膏无用,他会为她寻獭髓来。
纵有千金难买獭髓。时隔多年,他真的为她寻来了獭髓。
他答应她的每一件事都不曾忘。
云楼突觉鼻头酸酸的,低头握着那瓶獭髓说不出话来。
直到裴叙将她抱进怀里,亲亲她泛红的眼睛,心疼又好笑:“就感动成这样?”
她低哼一声:“你懂什么。”
“嗯,我不懂。”他心口酸软发胀,那满腔对她的爱意连他的骨头缝都挤满了。
该怎么让她知道呢,若能剖出来给她看多好:“我帮你涂抹在伤痕上,可好?”
罗衣轻解,他已经许多年不曾为她涂过药膏。
纤薄的背脊,紧实的腰腹,那些攀爬在她身体上惹眼的伤痕,都独属他一人。
指腹药膏的揉搓在低促的呼吸中慢慢变了调。
他的手,指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他可以将獭髓揉进那些浅淡的伤痕,也可以将她揉进高高的云层中,让这片云为他下一场雨。
最后再慢条斯理撩起官袍一角,在她潮红的面色中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掌。
她又弄脏了他的官袍。
晚膳送来了她在皇城中尝过的那几道喜爱的菜。
应该就是那御厨做的,味道都一样。
到底是把那御厨挖到相府来了还是从宫中做好送过来的,云楼也没问。
吃过饭,又陪他处理完政务,直到被他抱着陷入床榻,云楼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今日阿尘点破了她的身份,连肖鹤和燕池都忍不住问上两句,他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裴叙一边亲她一边解她寝衣:“没有。”
云楼挡他的手:“怎么会没有呢?我可是夜游啊!”
“嗯,我夫人真厉害。”他回答敷衍,动作飞快,扯开腰封,手臂穿过她的腰将她侧过身去,背朝自己,咬她耳珠:“今夜这样可好?”
云楼兀自挣扎:“你给我认真点!就厉害?就没啦?”
他力气极大地按住她,撞上去,咬她颈子的声音沙哑不清:“……杀了那么多人,夫人辛苦了。”
“今夜也劳烦夫人辛苦些。”【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