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更】
从风平回京已有半月,右相府每日寂如死域。
更深夜静,一场无声却激烈的刺杀刚刚结束。燕池带着暗卫将裴相门前的几具尸体拖走,侍从带人打扫血迹。
裴叙站在窗前,披着玄色单衣,除了双眼带一抹久不成眠的红,清白的一张脸上毫无血色。
从风平城回来后,他整个人就变得更加阴鸷沉郁,那眼底深处的怒恨犹如一把火越烧越旺。
但这么多天燕池从未见过他发泄怒火,自从那日在坟地失态过后,他周身的情绪似乎都敛进了体内。
就连带来的仵作验尸之后,说棺中那具白骨非中毒而亡,且至少已死了八年后,他都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可这样的裴相却更让人感到胆寒,生怕哪日哪件事就会突然将他积存的暴怒点燃。所以最近大家都噤若寒蝉,若非必要绝不多言一字。
只有肖鹤还敢在他面前开上几句玩笑,但从未得到过回应。
“近来刺杀频繁了许多,看来李谵明确实是狗急跳墙了。”
从风平回来的路上连遭三次刺杀,最后还是卞玉带龙骧卫赶来护送,才让他平安回京。
皇帝知道后又拨了三百龙骧卫到他府中日夜保护,整座右相府壁垒森严,想杀他没那么容易。
“查出来了吗?”
“和你猜得差不多咯。当年李谵明清剿贺朝年余党,却暗中接手了蚕灯司残余势力。蚕灯司当年帮贺朝年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这么好用的一把刀,李相哪里舍得丢弃。”
“贺党倒台,蚕灯司随之消失,摇身一变成了江湖门派细刃。”
“主子换了一个,行事方式也大不一样,竟还真将江湖上那套学得有模有样,任谁看得出来细刃竟和朝廷有染?”
“这些年细刃一边接单杀人,收钱办事,一边借此掩护帮李谵明除掉政敌。人死了,都以为是江湖仇杀,谁会往李谵明身上想?真是好一个清风亮节的李相啊。”
肖鹤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抄手靠在窗扇上笑起来:“诶你说,如果他们知道当年是你给钱下单,让细刃替你杀了那裴氏长子,才让你如今回京一步登天,会不会肠子都悔青了?”
他嘻嘻哈哈说了半天,裴叙一个字都没理他。
肖鹤觉得没劲儿,摆摆手准备走了,却又听到他低声问了句:“她会来杀我吗?”
肖鹤也是等他从风平回来后才知云楼当初是假死,一边咂舌她胆子可真够大的,一边从细刃着手调查她的身份。
他早知她有秘密,却没想到这个秘密如此惊心动魄。
如今只查出她是细刃杀手,至于是谁,不知道。
所以最近燕池带着暗卫阻拦前来刺杀的杀手时,都要先看看窗前的主子。主子点头了,才可以动手杀。
她会来吗?
她若来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无论她藏得有多严实,只要她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一定能认出来。
自从知道她是细刃杀手后,他竟开始期待每夜的刺杀了。
若她真的来杀他……
她若真的敢来杀他!
她怎么能来杀他?!
裴叙猛地转身,脸色铁青:“继续去找。”
肖鹤知道,他要是再找不到这胆大包天的云楼,裴相就要活生生把自己气死了。
四周又安静下来。
暗卫和龙骧卫各自为守,隐匿在相府每一个地方。
门窗紧闭,只余一盏微弱的烛火微微跳动,摇晃一室昏黄。
裴叙站在画像前,久久凝视画上的人。
灵位已经全部撤走,此处只余了墙上这幅画。
他形单影只站在那里,眼底恨意滔天,唇角却挑着一抹幽森的笑。
良久,室内响起他幽幽的,感叹般的呢喃:“你骗得我好苦啊,夫人。”
……
白日的朱雀街庄严肃穆,朱门高墙巍然耸立,连路过的行人都脚步匆匆,鸦雀无声。
这条街上没有贩夫走卒,更无可以藏身的地方。
云楼在四周逛了整整一日,才终于在东市一座酒楼勉强找到一个可以看到右相府府门的位置。
她要了些酒菜,一边吃一边等那右相下朝回府。
直到天黑,一辆华贵马车才终于缓缓驶来,停在右相府门口。
这距离实在太远,云楼只能看到马车四周除去相府的护卫队,竟还有龙骧卫,甚至还有潜伏在四周的暗卫。
云楼:……
有点超过了哥。
这右相当真怕死!只是出行便叫了这么多护卫守在四周,完全杜绝她在半道上行刺的可能。
天色已经很暗,借着相府门前两盏灯笼,她看到众人簇拥着一道清瘦身影从马车上下来。
一身绯色官袍在夜风中轻扬,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仍能感受到说书先生口中那迷倒全盛京贵女的斐然风姿。
云楼看着,便有些出神。
和她夫……前夫有些像,大约因为都是状元之才吧,一个连中小三元,一个三元及第。
要是裴叙继续科考,才没这右相什么事呢!他肯定不如裴叙!
右相回府了,她慢腾腾用完饭,回客栈收拾一番,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便换上夜行衣从窗扇一跃而出。
今夜先踩点,不行刺杀,她得先摸清右相府的布防情况。
随风而行的黑影悄无声息摸进相府,刚翻过相府高墙,落在一座屋檐上,便看到底下十多名护卫举着火把从下方巡视而过。
云楼屏气凝神趴在屋顶,随着他们走动的路线慢慢挪动。
还没等这队护卫离开,她背后那条路上又传来兵甲走动时相撞的轻响。
云楼立刻掠身离开,藏进另一道屋檐下。
屋檐下也有一队护卫,正在挨间巡查,甚至会举着火把往上看,警惕至极。
云楼:…………
裴行芝!!!到底是有多怕死!!!
她一路躲避,一路往护卫最多的位置去,当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总算明白独孤青为何要找她来刺杀此人。
不好搞,实在不好搞。是她刺杀生涯中遇到的最难行刺的一桩任务。
听京中百姓说,这裴行芝深受皇帝信赖,常留他在宫中夜宿。如今看来,皇帝确实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调了这么多宫中精锐来保护他。
最可恨的是,那右相居住的楼阁四面空旷无比,除了几座高墙连颗树都没有!
若要近身行刺,必然只能从那空旷之地现身。
虽然四周看上去一个人都没有,但云楼知道那些暗卫必然都藏在暗处,就等着刺客上门,瓮中捉鳖呢。
好在夜游并非浪得虚名,再严防死守的地方,也能被她找出空子。
斜对面的阁楼下屋檐深深,她双脚勾在梁上,探下身去,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那右相卧寝的窗扇。
此时窗扇大开,微微透出室内的烛光。
有一道清瘦身影从窗前一晃而过,云楼只瞧见个背影,他又很快离开。
夜色慢慢流淌,云楼一动不动,不知过去多久,窗前烛光渐亮,有人在窗前的紫檀木案前坐了下来。
他穿了身月白中衣,墨发披散,低头坐在窗前,似是在批阅公文。
云楼盯着那道身影,越看越觉得眼熟。
难道状元郎都长这样?
夜色晦暗,那烛光摇摇晃晃,她恨不能亲自掌灯前去,看看那低垂的眉眼到底是何模样。
忽而一阵夜风吹过,将一片落叶吹落至书案前。
执笔的右相终于停下动作,缓缓抬头,伸手拿过那片落叶,细细打量。
案台烛火照着那道清白玉骨,也照清那张俊美无双的脸。
云楼浑身一颤,双脚脱力,差点从梁上摔下去。
裴裴裴裴裴……裴叙!!!
怎么回事!裴行芝怎么和裴叙长得一模一样!
都姓裴?难道是裴叙的兄弟?
云楼心神震荡,双手抱着梁柱,瞪大双眼仔细观察。
不像不像,虽然长着同一张脸,但气质眼神一点也不像。
这个人看上去就很坏,眼神透着阴鸷,一副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暴戾神情,和京中那些权贵别无二样,实在让人讨厌。
不知是不是她看得太久,过于震惊,窗前那人竟皱眉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明知道他发现不了,云楼还是立刻往檐下藏了藏。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感觉好多东西在脑子里噼里啪啦乱闪,像要串联起来。
裴叙……裴行芝……当年出现在风平城的吴元忠……
“有刺客!保护大人!”
云楼的思绪被打断,被这一声吓一大跳,以为自己暴露了。
定神一看才发现那空旷的门前不知何时摸上去三名穿着夜行衣的刺客,原本空无一人的楼阁四周顿时冒出来重重包围。
龙骧卫手持弓箭结军阵,封住全部去路,暗卫持剑而上,整个过程静谧无声,透着肃杀之气,很快便将那三名刺客制服。
为首的暗卫看向窗前的裴行芝,似在询问。
远远的,云楼看到裴……裴行芝面无表情点了下头。
于是三名刺客当场人头落地。
云楼心潮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数清周围布防,暗卫人数,思考自己行刺成功的可能。
噢不!不对!不对不对!
如果他真是裴叙,她还行什么刺!
该回去把独孤青砍了才是!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她那么那么好的裴叙,怎么可能心狠手辣乱杀无辜!全是栽赃陷害!
离开相府时,云楼心神不宁,差点被巡逻的卫队发现。
她一路回到客栈,脑瓜子嗡嗡地响,思来想去也觉得这件事实在荒谬,和她假死有得一拼。
一夜难眠,翌日一早,说书先生又开始在楼下讲起裴相三元及第三年拜相的壮举。
昨日云楼还觉得他在吹牛,今日听来,觉得如果是裴叙的话,好像也很正常。
“……连圣上都亲自做媒,要将幼妹宜越公主下嫁于他。然而裴相仍是拒绝,说与亡妻情深意笃,此生要为亡妻守节,不愿再娶。如此痴情儿郎,世间少有,世间少有啊!”
云楼:…………
他还有亡妻?!
不会是我吧??
整整一日,云楼魂不守舍。
四年前裴叙举家搬离风平,难道就是搬到盛京了吗?他怎么变成了裴氏嫡长子,还入仕做官了?
他之前不是说,他答应娘亲此生不入官场吗?
她还听说,去岁安平侯府被满门抄斩了,正是那裴相的手笔。
她心中有个不可置信的念头,但她不敢细想。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不该伤心一段时间然后忘了她吗?
难道不该继续过他安宁平静的日子,娶妻生子吗?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切的发展都完全出人意料。
她内心惶惶不安,只隐隐感觉自己好像犯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她低估了裴叙对她的爱。
她以为……她以为……
难道不该如此吗?明明只有一年啊!一年时间,竟足以让他做到这个地步吗?
为什么会这样?现在该怎么办?
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自己没死?不不不!不行!绝对不行!虽然没有缘由,但她隐隐觉得这样做一定会有非常非常严重的后果。
但就这么放任他继续于官场沉浮,日日面临被刺杀的危险?
可万一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呢?万一他就是喜爱权势,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呢?
不不不,那可能根本不是裴叙,只是裴叙的兄长!
她再去看一眼!肯定能看出长相不同的地方!
天色已暗,云楼倒挂在梁上,视线紧紧落在窗前那张脸上。
他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好看。
只是气质太沉郁了,再也没有曾经清朗温润之感,让她觉得心情沉重,有些喘不上气。
今夜也有人刺杀。
真该死,怎么这么多人想杀他!
还好那些暗卫和龙骧卫将他保护得很好。
但如果是阿尘出手的话,再有照影配合,大约会从那个方向进攻,暗卫根本来不及的……
他还每夜都站在窗前看着,别看了,躲起来啊笨蛋!
再看一眼。
再去看一眼。
好像真的是裴叙,怎么办!
再看一眼。
如此往复,云楼夜夜都去相府偷看,一连十日不曾间断。
这十日中有五日都有刺杀。云楼能认出那不是细刃的人,看来朝中想杀他的人不在少数。
这一夜,她又来到老位置。
今日有些奇怪,因为她隐隐感觉到,四周严防死守的龙骧卫好像不在。
难道是被皇帝调回宫了?
那谁来保护他?光靠那些暗卫和府中护卫队,还是有些危险的!
裴叙如往日一样,坐到窗前,今夜他没有批阅公文,而是在看书。
他穿着白衣,敛眉看书的模样和她记忆中的样子重叠起来,云楼便又从他眉眼中找到一些熟悉的温润。
只可惜这样温存时刻偏有人来打扰。
今夜又来了一批刺客。
他们挥刀而上,速度很快,然而如往常一样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龙骧卫没有出现,暗卫也没有出现,甚至连外面巡夜的护卫队都没有出现。
云楼一下从檐下跳下来,躲在亭柱后紧紧盯着前方。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刺客已经从空旷之地掠过,手中长刀直指窗前之人。
暗卫还是没有出现!!!
眼见那长剑就要刺进他心脏,云楼纵身一跃,袖中暗弩飞射而出,打在那把刀身之上。
刀身歪了一寸,错开心口,扎进裴叙肩头,鲜血顷刻洇湿他的白衣。
一刀不中,刺客再次挥刀,身后疾风逼近,云楼在空中拔刀,身法快得只剩残影,刀锋斜掠,挥刀斩断刺客持刀的臂膀。
夜色如墨,她的身姿面容尽数被黑衣遮盖,鬼魅般的身影逼近另外两人,手中宽刀毫不留情,刀刀毙命。
很快,三人便被她斩于刀下。
云楼看都不敢回头看一眼,拔腿就要跑。
方一回身,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龙骧卫和暗卫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将四周围得密不透风。
火光憧憧,军阵以待。
身后房门一声轻响,有人走了出来。
云楼背影紧绷,心跳如雷。
不会的,他不会认出她的。他认不出来的。
他慢慢走到她身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是温和,与她记忆中温润知礼的翩翩公子别无二样。
他温声询问:“侠士既然现身相救,何不留下来喝口茶再走?”
第52章 【二更】
四面高墙火把烈烈燃烧,火光连成一片,将这方院楼照得亮如白昼,无处遁形。
龙骧卫张弓搭箭结成军阵,暗卫四散守在各个出口,堵死每一条逃跑路径。
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如果非要杀出去,倒也不是做不到。
只是,这些人都是保护他的人。杀了他们,今后谁来保护他?
何况,他不一定认出自己了吧?
他喊的侠士呢。
温温和和的,很有礼貌的样子。
但凡他没疯,也不可能觉得眼前这个人会是他过世四年的妻子吧?
她意识到,大概是这十日来的偷窥太过明目张胆,被他察觉到了。
他不知道暗处到底是谁,出于对危险的警觉,所以才有此一幕,逼她现身。
但是他怎么能肯定暗处的人一定会救他呢?
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就这样将暗卫全部撤走,以身为饵,但凡今夜在此的不是她,他都早已丧命了!
思及此,云楼就有点生气。
怎么这样!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那把刀就捅进他心口了!
对了,她记得他受伤了,那把刀刺伤了他的肩膀,不知严不严重。不赶紧叫大夫包扎,喝什么茶!
她胡思乱想着,那沉缓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
云楼将宽刀往身前藏了藏,不叫他看见,压低嗓音变换声线:“不必,我也是受人所托。裴大人还是回去疗伤吧,我该走了。”
耳后的声音清幽低沉,隐隐让她觉得不安:“不知侠士受何人所托?救命之恩,裴某岂敢不报?”
死脑子!快想啊!
离得这么近,他身上熟悉的熏香传来,那是她以前惯爱用的香,沾上他衣衫时,又有了一种独特的气味。
云楼感觉自己被这股香气熏迷糊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这样猝不及防的相见实在出乎意料,她根本没做好准备。
“侠士,你认识这个吗?”
身后之人又说话了,与此同时,一只修长青白的手从肩后伸了过来。
云楼偏头一看:“什么?”
他干燥温热的掌心躺着一只小小的香炉,此时那香炉中正有幽香缭绕,她偏头时,正好将那香味尽数吸入。
视线突然一片模糊,她晕沉沉地晃了一下,全身仿若瞬间被抽干力气,手中宽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踉跄着朝后倒去。
一双坚硬紧实的臂膀接住了她,云楼咬着舌尖想让自己清醒,可那迷香太过厉害,让她完全无力抵抗。
她终于意识到,他其实早就认出了她。
今夜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陷阱。
专门诱捕她的陷阱。
他怎么能这样……枉她还那么担心他……
眼皮往下沉,彻底失去意识前,云楼终于躺在他怀中看清他的脸。
阴鸷冷笑的一张脸,火光映着他漆黑幽深的双眼,透出要将她撕碎的恨意。
……
云楼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梦。最后一个梦,梦见被一双大手抓住,把她拎起来关进了笼子里。
她在梦里急得团转转,找不到自己的刀,也使不上力气,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最后一头撞了上去。
云楼猛地睁开眼,梦里的余惊还未散去,胸腔急速起伏,喘着气。
四下晦暗,灯火昏黄,她缓缓环视四周,感觉不太好。
她躺在一张很宽敞的拔步床上,双手被反绑在头顶,双脚也被绑在一起,最要命的是她现在感觉全身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昏迷前的种种回忆涌上晕沉大脑,让她立刻清醒过来。
裴叙!!!
她猛然转头,果然看见一道清瘦身影坐在床边,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时隔四年,再次相见,竟是这样的场面。
恨她吗?恨到这种程度?
她心头跳得很重,在这方暗榻间清晰可闻。裴叙看上去不太清醒,他的眼神太恐怖了,好像下一刻就要扑过来把她撕碎吃了。
是她的错,她不该骗他。
云楼决定先服个软:“裴叙……”
他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不再是当初温热干燥的那双手,指头冰得刺骨,带着森森寒意,贴着她脸颊游走,指腹的力道很重,在她脸上刮出道道红痕。
她不太舒服,侧过头想躲开,下一刻却被他五指狠狠攫住脸颊,强行掰过来,面向他。
那样森寒的一张脸,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那样直勾勾盯着她。
云楼心跳得越来越快,深吸一口气:“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好吗?”
裴叙一言不发。
死盯她的幽黑眼眸里暗流涌动,怨恨与愤怒交杂,情欲与思念纠缠,一时犹如岩浆翻滚要将她身体烫出一个洞,一时犹如寒霜冰锥冻得她血液僵滞。
他慢慢俯过身来,一只手攫住她的脸,另一只手开始解她的衣衫。
云楼大惊失色,徒劳地挣扎了两下:“裴叙!你先放开我!”
他动作越来越快,解开她的衣衫,扯掉她的腰封,冷怒怨恨的视线让她难受至极。
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裴叙!你竟敢给我下药!还绑我!你居然这么对我!我讨厌你!!!”
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怎么骂,他都好似听不到,眼里恨欲交缠,愈燃愈烈。
捏住她脸颊的森寒手指开始染上温度,他掌心的烫意一股股贴上来,烫得她满脸潮红,呼吸急喘。
月白中衣和她的夜行衣混乱堆叠在地,她双手朝上被绑在床头,那细软的绸带在她奋力挣扎下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红痕。
裴叙解开她脚踝上的绸带,好让她的腿能分开。
他埋在她颈窝,闭着眼深深嗅闻。
是香的。
香香的。
她的身体也不再是冷冰冰,硬邦邦的,也没有腐烂。
好温暖,好柔软,是有体温的,暖和的。
他贴到心口的位置听了听,心跳也在跳,跳得很激烈。
好喜欢。
他齿间深咬,吮吸,疼得云楼尖叫。
“裴叙!你是不是疯了!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
他将一只手撑在她耳畔,慢慢抬起头。肌肤相贴,离得这么近,他眼里的怒恨是那样清晰,那样铺天盖地的恨欲几乎要将她吞没。
“放了你?”他笑了一声,声音温柔清幽却又怨恨欲重:“让你又跑吗?”
云楼胸口起伏,带着香味的气息扑在他脸上:“你先放开我,我不跑。”
他眼神阴郁,泛白的手指狠狠掐着她的脸,指腹从她唇上刮过。
这张嘴最会骗人。
未吐话语被尽数堵回去,灼热的呼吸在唇间纠缠,他恨不能咬死她,吞吸她全部的气息。她喘得厉害,几乎无法呼吸,拼命把他往外推,他钻得太深,恨不得把她的舌都吞下去。
云楼气急,狠狠咬了他一口,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却丝毫没能延缓他的动作,甚至被这血腥味激发了凶性,粗暴地用膝抵开她的退。
她使不上力气,只凶狠地瞪着他,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的恨意和痛意。
裴叙双手撑在她耳侧,额间青筋绷起,滚烫的汗大滴大地滴在她脸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流到她的鬓间,濡湿她的黑发。
痛吗?痛就对了。她这点强撑之痛,可比的上他呕血之痛?比得上他夜夜抱着她牌位彻夜难眠的钻心之痛?
恨吗?恨也对了。再恨也不及他恨。他积攒了一千五百多个日夜的恨意,就要在今夜尽数都给她!她要将他的爱他的恨全部都吞下!
她受得住。她不是什么娇弱女郎,而是亡命之徒。无论他给多少,她都受得住。
她的嘴唇在开翕,是想说什么?不,这张嘴最会骗人,他要给她堵上,完完全全堵死!这张嘴说出的任何一个字他都不会再信!
他毫无顾忌地掠夺,既要她,又给她。太多了,一千五百多个日夜,他想给她的太多了。
受着,全都给他受着。她还能受下更多。
这个夜晚长得没有尽头,他是发泄,是思念,是恨,是爱,是痛。是失而复得的激动,是癫狂怒恨的欲望。
墨一般的夜色被搅得汹涌,宽敞燥热的拔步床在激荡摇曳。
她被迫仰着头一遍遍承受,涌动中看到他肩头包扎的伤口洇湿出鲜红的血,顺着他臂膀往下流淌。鲜血缠裹着臂膀上暴起的根根青筋,流到他的掌心,又与她的眼泪融合。
他俯下身来,喘息欲重,心硬如铁:“哭什么?不喜欢吗?你以前不是最喜欢?”
她动嘴,要说话,他复又低头凶狠地堵住她唇齿:“不准说。”
夜色这样长,这样深。
直至满床狼藉,无一处能用,如同她全身红痕齿印,无一处能看。
裴叙低喘着,阴鸷地看了她一眼,解开她手腕的束缚,将她双手放下来,还不等她有反应,将她侧身翻过去,压着她再次绑住手腕,系在了拔步床的雕栏上。
云楼侧躺着,双手束在身前,被他从身后紧紧抱住。
他的唇贴着她跳动的颈脉,呼吸炙热,又亲又啄,然后慢慢将自己推进去。
云楼实在没力气了,嗓子都叫哑了。她想,随便他吧,她要睡觉了。
最后是如何睡着的不知道,只是梦境都在迭荡。
等再次睡醒,她依旧保持睡前的姿势团在他怀里。他甚至没有出去。
他手臂箍得很紧,坚硬如铁一般,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按压在胸膛里。
满床狼藉无人收拾,他就这么抱了她一整夜,哪怕现在明知道她醒来,依旧没有放开的意思。
云楼有气无力:“裴叙,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吗?”
第53章 【一更】
外面大约已经天亮了,但屋室依旧幽暗。
隔着重重帷帐,这方寝榻之地昏暗无光,外面甚至听不到一点声音。
只有他压抑的,低喘的呼吸声在她耳边。
她的脚踝不知何时又被绸带绑上了,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云楼太厌恶这种感觉了。
她挣扎了一下,但因为完全被他锁在怀里,一点也动不了,气得偏过头狠狠咬住从颈边搂住她的那只手臂。
他毫无反应,任由她咬,直到齿间溢出血腥味,云楼不可置信地松口,感觉体内异物明显,他又起来了,喘息也越来越重。
云楼简直气得咬牙切齿了:“裴叙!!!”
他埋在她颈后,灼热凶狂的气息从耳后一路滑到背脊,在她身上肆意侵吞,最后又回到她耳边,浓重含欲的声音阴沉低哑:“谈什么?”
云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先放开我好吗,这样我好难受。”
裴叙不为所动,咬住她耳朵,舌头往里钻。
他太熟悉她的身体了,知道咬哪里能让她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要说这些他不爱听的话,那就别说了。
云楼浑身颤栗,牙关紧咬,眼泪从两侧往下滑落,流到凌乱的鬓发间。
她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听上去好可怜:“裴叙……我好难受,我手好痛,好像磨破了……我好疼啊,裴叙……”
身后的人突然僵硬着停了下来。
急促的呼吸似乎压抑着某种痛苦,半晌,他缓缓坐起身,将她抱起来靠在他胸膛上,然后去解她腕骨的绸带。
云楼:“呜呜……还有……脚上的……”
裴叙看了她一眼,又解开脚踝上的束缚。
他靠坐在榻上,将她抱在怀里,骨节坚硬的手指扼住她腕骨,指腹轻轻擦过被绸带勒出来的红痕,放到嘴边吹了吹。
云楼低下头,看到自己全身上下简直没法看了,全是他啃咬出来的痕迹。他是狗吗?!
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榻间欢爱过后的气味,浓郁刺鼻,她偏过头,果然看到他肩膀受伤的位置还在浸血,包扎的白布已经完全被血浸湿,贴着他清白玉骨,殷红刺眼。
她缓缓吐息:“你重新去包扎一下好吗?你一直在流血。”
头顶响起一声冷笑:“你在关心我?”
那笑声满含嘲讽,云楼觉得他莫名其妙:“你受伤了,我不能关心你吗?”
箍住她腕骨的手指渐渐收紧,另一只手摸上她后颈,握住她后脖,像捏住了她的命脉一般,云楼被迫抬起头,与他猩红的眼眸对视。
“又在骗人。”
他说。
云楼挣扎了两下,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又这样了,关心他也不行!好难哄!
自从昨夜见面,他脑子似乎就一直不清醒,疯得要命,和她记忆中熟悉的清润温和的夫君完全不同。
难道是右相当久了,人性当没了?
这种时候显然不能和疯子对着干,她眨眨眼,脸上露出乖巧的笑容:“没有骗你,看到你受伤我很着急的,不然我也不会跑出来救你,对吗?”
裴叙看着她脸上漂亮又柔软的笑容。是了,她最爱露出这样的笑哄骗他,把他哄得团团转。
他垂眸盯着她,突然笑了一下:“我很好奇。”颈后那只手缓缓揉捏着,他凑近一些,阴郁眉眼间沾着一点疑惑,轻声问:“这四年,你有回来看过我一次吗?”
以前骗他的话总是张嘴就来,可是如今被他那双充斥痛苦与仇恨的眼神钉死,云楼嗫嚅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他从她的表情中得到答案,露出果然如此的嘲讽冷笑。
明明早就知道……明明早就猜到了。
从他挖开她的坟,确认她当初只是假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明明一遍遍跟她说过的,他不在乎她的秘密,不在乎她的过去,他只要和她的以后。
她答应过他的,每一次他说起时,她都答应得飞快,重重朝他点头,笑着说我不骗你,裴叙。
她一直在骗他。从头到尾,从他们相遇到离开,她一直在骗他。
所有的恩爱情意,三百多个日夜的亲昵依偎,都是假的。
他以为的家是她暂时休息的一个落脚点,用完了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从风平城回来后的每一个夜晚,每一个看着她画像独坐到天明的夜晚,他回忆他们之间的种种,终于无可逃避地意识到,她不爱他,从头到尾她都没爱过他。
爱他的话,怎么舍得将他抛下一走了之?怎么舍得四年都没回来看他一次?
说什么关心,真是可笑至极!!!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眸泛起血红,看她的眼神几乎焚起了火,云楼暗道不好,正要手脚并用地逃开,已被他抱着翻身,欺身压近。
两只手被他压在头顶,腿也被他的腿死死压住,云楼挣扎两下,这次是真的起了火:“你又发什么疯?!”
他将她的怒火尽收眼底,却觉得这样才对。
方才那些小意温存都是假的,是她做出来哄骗他让他心软的假象。现在才是真的,果然如此吧,她根本就不是真的关心他,一点都不爱他,一点耐心都没有。
榻间光线不明,压抑森然的寒意挤压着这方小小的暗榻,原本就不流通的空气当下更是僵固。
锐利冰冷的视线扎在她身上,要将她钉死在这张榻上。
“裴叙!裴叙!”她疯狂反抗着,拒绝他的亲吻,拒绝他的爱抚。果然,装都装不下去了罢。
也好,这样也好,不爱他,那就恨他。总要在他身上留注情感,这情感是爱也好,是恨也好,是厌恶也好,不能什么都没有。
不能什么都没有!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裴叙!”云楼觉得他大约是真的疯了,流连在她身上的阴鸷视线要将她撕裂了,她手脚并用地蹬他,踹他,推他,咬他,可他死死顶压,无动于衷。
“我真的没有办法,裴叙……”她委屈地大哭起来,眼泪比昨夜任何时候都要流得多:“他们来找我了,如果知道我和你成亲了,会连你一起杀了的……我只是不想连累你,我还得解决安平侯,我不想让他伤害你……你不可以这样对我,裴叙,你怎么能这样啊……”
她崩溃地大哭着,感觉身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有大滴大滴温热的液体滴在她脸上。
起初她以为是汗,直到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才看到是裴叙在哭。
他手臂撑在她耳边,双眼血红地看着她,眼泪汹涌地砸在她脸上,竟让她觉得疼。
“你以为你一死了之是在帮我?你是在害我,你害苦了我。我明明已在布置筹谋,我有办法的,我跟你说过没有,我会有办法,为何不信我?为何要一走了之?就这么不信我?”
假死那一日,照影说他抱着她的尸体哭得很厉害,哭出了血来。
她难以想象。如今,她终于看见了,那一日,他也哭成这般吗?
她轻轻抽泣了一下:“裴叙……”
“明明有很多办法,只要你告诉我,我会有办法的,哪怕是死我也陪你。可你抛下了我。”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她眼见他越说越恨,马上仰起头去亲他的下颌,唇有些高,够不到。
裴叙死死盯着她,头却不自觉微微往下,让她能亲到他的嘴。
温热柔软的舌狡猾地钻进来,描他的唇形,舔他的舌尖,像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这般亲昵纵爱地抚慰他。
津液与眼泪交织,他被她主动的亲吻爱抚亲得欲眼迷离,紧绷坚硬的身躯逐渐松软下来。
云楼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他闭着眼沉醉其中,慢慢松了松被他压制的腕骨。
迷药的效用好像退去了,自从在西域吃了三年药,她现在对药物的抵抗强了不少。
她一边猛烈地亲他,让他分心无暇,一边偷偷活动僵直的四肢。
然后找准机会,一个手刀狠狠劈下!
体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但对付他应该足够了。推开软倒在身上的身体,云楼手脚并用从床上爬起来跳下床,一边捡起地上的衣服匆忙往身上套,一边朝窗扇跑去。
双腿虚软,手脚都有些无力,她咬着舌尖用痛感刺激,运转内力,穿好衣服跑到窗边时,才发现昨夜都大开的窗扇此时居然从外面用木板完全封死了!
天光从细小的缝隙透进来,云楼握住窗扇狠狠摇了两下,气急败坏转身朝门口跑去。
门外寂静无声,似乎并无把守的暗卫。她伸手推门,发现房门也完全被封死。
裴叙这个疯子!!!他把他和她都封死在这间屋子里了!!!
云楼简直要气晕了,抬脚狠狠踹门,可不知他给她用的什么迷药,威力竟然如此大,一夜过去都还是无法使出全力。
身后帷帐堆叠的拔步床突然传来衣物摩擦的轻响。
云楼猛地回头。
看到一双带血的修长手指缓缓从重叠帷帐间伸出来。根根分明的青筋贴着青白皮肉,像从死域探出来的一只恶鬼的手,缓缓掀开了帘帐。
裴叙走了出来。
云楼背贴着房门,紧张地看着他,心跳如雷,没有哪刻比此时更害怕。
他赤裸着上身,浸湿白纱的鲜血顺着胸膛往下滴血,质地柔软的中裤随着他走动像波光粼粼的水面微微拂动。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熏香和血味胶着黏腻,扑面而来。
那张惨白阴郁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猩红的眼眸幽森凶狠,仿若穷凶极恶之徒朝她逼近。
云楼紧紧贴着房门,退无可退,抿嘴朝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裴叙,我……”
他伸手攫住她脸颊,堵回她未尽话语,声音很轻:“你果然又在骗我。”
第54章 【二更】
空气宛如凝固。
他的视线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凶狠,掐住她的脸,强势压进,将她狠狠抵压在门上。
云楼胸口起伏,痛恨自己刚才下手还是太轻了。
双腿无力,哪怕屈膝顶撞也轻易被他用坚硬紧绷的腿根反制住,眼见双手掰不动他攫住她的手,云楼气得发狠,抬手便往他肩头受伤的位置抓去。
鲜血更加汹涌地溢出,顺着她用力的手指流淌。
裴叙闷哼一声,一丝血色都无的嘴唇却挑起一个幽幽的笑,癫狂神情里尽是满意之态。
云楼震惊地瞪大了眼,那肆意在她掌心腕骨流淌的血几乎要烫伤她的肌肤,可他看上去却如此满足。
疼痛如此真实。如此真实地提醒他这不是一场梦。
她真的回来了,站在他面前,生气的样子如此鲜活,掐按他伤口带给他的痛楚如此清晰。
真好啊。
云楼受不了了,尖叫着甩开手:“你这个疯子!”
他却笑起来,喟叹着凑近,灼烫凶狂的气息极尽厮磨:“是啊,我早就疯了。从你死去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他突然抬头,漆黑的眸沉郁地压下来:“那一日,你也是如刚才那般劈晕了我罢?晨起已做好假死抛弃我的准备,在我颈边狠亲的那一口,是在跟我道别吗?”
云楼瞳孔一缩,没想到那么久远的事,他竟还记得一清二楚。
他抬起那只被鲜血染红的手,捂住她的脸细细描摹,一字一顿:“那一日发生的所有事,历历在目。四年来,日日在我脑中重现。一刻也忘不掉。”
他的痛与恨那样浓烈,云楼的心便也像被拽紧了一般,淤堵闷疼得难以呼吸。
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落入他沉晦眸中,裴叙呼吸微颤,缓缓放开压住她的力道。
手臂从她身后穿过,臂膀箍在她腰上,一把将她提抱起来,转身大步朝拔步床走去。
云楼趴在他肩上奋力挣扎:“裴叙你放开我!你不是右相吗?你不用上朝吗?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我真的不跑了,我是想去找人给你包扎!”
裴叙一言不发将她扔回床榻,颈边青筋绷紧,惨白薄唇紧抿,抓过绸带将她压死在身下,一圈一圈缠捆腕骨。
云楼气疯了:“裴行芝!我讨厌你!”
寒意轰然爆发,一片无声死寂。他动作一顿,慢慢抬头,死死盯着她,像是强压着即将崩泄的理智,哑声问:“你叫我什么?”
云楼狠狠瞪他:“裴行芝!你果然和别人说得一样,心狠手辣没有人性!”
他牙关紧咬,像是被气哭了,泪和唇一起凶狠地覆下来:“你不准这么喊我!”
云楼愤怒地咬他,在他唇上留下细碎淋漓的伤口。
鲜血一股一股往外冒,裴叙撑起身子面无表情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你尽管咬,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你咬。”
她微微一怔,无可避免地想起当初毒发之时,他为了给她喂药被她咬得满嘴是伤。
原本以为遗忘的回忆卷土重来,像汹涌的潮汐将她淹没。明明那个时候,她还会心疼被她咬出来的伤。
她偏过头去,这下是真的有点伤心了,抽泣着说:“……你根本不是裴叙,裴叙才不会这么对我。”
她说完,紧紧闭上眼,准备承接他狂风暴雨般的愤怒。
可身边突然一点动静都没了。
过了半晌,云楼偷偷眯开半只眼,飞快瞥了一眼。
看到裴叙呆坐在身侧,眼中晦暗无光。脸上也是血,身上也是血,仿若心如死灰的样子,看上去凄惨极了。
片刻之后,他冰冷刺骨的手抚上她脸颊,指腹在她眼角轻轻摩挲,很轻地说了句:“你就当他也死了吧。”
死在了和你同一天。
他起身下床,挥手掩上重重帷帐,云楼听到他唤了一声“燕池”,很快外头就传来砰砰作响的声音,封死的房门被打开了。
白日天光从门口透进来,屋室终于不再那么昏暗。
他低声交代着什么,很快有连串的脚步声进屋,但无一人言语,摒弃慑息,噤若寒蝉。云楼偏着头想看清外面的情况,隔着帷帐却只看到模糊的重重人影。
不多时,房门再次被关上了。
属于裴叙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站在榻边伸手挽帐,将帷帐束于两侧,露出里头宽敞凌乱狼藉斑驳的拔步床。
云楼躺在其中,乌发凌散,朱唇肿艳,还在瞪他。
他换了身玄色单衣,伤口应是重新包扎了,玄黑的衣裳衬着苍白清冽的面容,有种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肃冷森然。
裴叙俯身把她抱坐起来,端起榻边托盘里的茶盏喂她喝水。
叫了一夜确是口干舌燥,云楼一边狠狠瞪他一边吨吨吨喝水,直喝了满满三杯,嗓子才终是没那么干哑了。
但很快她就发觉不对劲。
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四肢再次虚软无力,很显然,他又在水里下药了。
云楼气得再次破口大骂:“裴行芝!你这个无恶不作的大奸臣!”
裴叙面无表情。
他伸手解开她腕骨的绸带,在她的骂声中褪了她的衣衫,将她从床上打横抱起来。
乌木屏风后热气蒸腾,浴桶中的水面浮着芍药花瓣,空气中一时都是芍药的清香。
云楼恍然想起,她以前是很爱用芍药花瓣泡澡。
裴叙将她放进水中,依旧是冷若冰霜的一张脸,眉眼低垂,玄色宽袖浸在水中,缓缓帮她擦洗身子。
昨夜太多,随着他手指清洗的动作,不停有浑浊渗入清水,又被面上的芍药花瓣掩盖。
云楼浑身无力,被他搅得眸光晃动迷离,眼角溢出的水光不知是泪还是爱,都这样了仍在骂他:“……裴行芝,你坏事做尽……”
他突然低低笑了一声。
屏风后备了足够的热水,洗完身子,他又帮她洗了乌发,直到浑身清清爽爽,泡得困意恹恹,云楼才被他从水里捞起来,裹上干净柔软的绸缎擦拭干净,给她穿上锦缎寝衣。
被他放到窗边的案榻时,云楼仿佛回到那年冬日在庄子泡温泉的日子,那时他也是这般细心呵护。
她虚软地躺在案榻上,看他走到拔步床边俯身开始清理床上的狼藉。
他的背影看上去比四年前还要消瘦,肩胛深深。但昨夜他的力气又是那样大,仿若他如今的心一样,变得更加坚硬无情。
床上很快焕然一新,他却没将她抱回去,而是回来案榻上将她抱进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着她湿润的乌发,显然是在帮她晾头发。
云楼感觉他现在似乎正常了,大约是可以沟通了,试探开口:“你不用去上朝吗?”
他撩起眼皮:“昨日告了假。”
昨日……那他岂不是昨日白天就做好了抓她的准备?
云楼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是如何发现自己的:“你早知我在那吗?”
他手指从她发间忽轻忽重地擦过,掌腹的温烫热意传到她头顶,极淡地“嗯”了一声:“有所察觉。”
其实并不确定她真的在。
只是心中隐隐有股强烈的悸动与直觉,仿佛她就在某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
所以他撤下护卫,拿命去赌一个未知的可能。
她骂他疯了。
她不知他早已疯了。
她“死”后的每一日,他都像泡在冰冷潭水中的溺水之人,每一次喘息都带来胸腔的阵阵剧痛。他拼命抓着报仇那点念头活着,就快活不下去了。
直到发现她还活着,他才仿佛从深潭之下浮出水面,仰头呼吸了一口。
他有多爱她,就有多恨她。
云楼见他说着话气息又急促起来,抚她头发的手也在用力,简直在心里叫苦连连。
她好好一个裴叙,现在怎么变得如此反复无常,阴晴不定了!
好在很快屋外有人敲门,打断了他发疯。
裴叙抱起她大步走到拔步床边,将她放了上去。新换的绸缎锦被柔软清香,有被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伸手将帷帐放下来,完全将她挡住,才转身去开门。
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下官拜见裴大人。”
裴叙的声音低沉响起:“有劳司徒御医帮我夫人诊脉,她曾经中过毒,脉象复杂,不知如今如何。”
司徒御医?司徒砚他爹吗?
云楼倒是知道司徒砚出自名医世家,家中代代都在宫中做官。但司徒砚不愿受此拘束,只想做一个行遍天下的游医。为此和家里闹翻,早早便离家游历了。
司徒御医应承了两句,便被他引至榻前。
他半掀帷帐,握住她手腕移至帐外,很快便有手指搭上她手脉。
云楼也想听听司徒御医会如何看诊,静等了片刻,等他把完脉,却听裴叙说:“司徒大人,这边有请。”
两人便走出屋去,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云楼气得咬牙切齿。
不给她听是吧!那她也不会再跟他说话了!
片刻过后,裴叙回转来,身后还跟着一串脚步声。等房门再次掩上,云楼便闻到空气中有浮动的饭香。
帷帐朝两侧掀起,裴叙将她从拔步床抱到案榻上,那紫檀木的小案上已摆着几道她曾经爱吃的菜色。
云楼靠在他肩上,见他将饭菜喂到嘴边,冷哼一声撇过头去,咬着牙道:“不会又下药了吧?”
裴叙一言不发,把她脑袋拧回来,捏住她下颌,强迫她张嘴,将炖的滚烂鲜嫩的鱼羊鲜给她喂进去。
一顿饭吃得两个人都咬牙切齿。
吃过饭,乌发也差不多干了,她又被裴叙抱回床上。
云楼生无可恋。
她这辈子不会就这么被他在这小屋里抱来抱去吧?
那她还不如死了。
正气得牙痒痒,突见裴叙又来解她的寝衣。
云楼张嘴就骂:“裴行芝!你这个色欲熏心的好色之徒!”
裴叙凉凉看了她一眼。
将她衣衫尽数褪去后,他阴郁的视线从她肩头寸寸向下碾过,将她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云楼突然意识到,他是在看她身上有没有多出来的伤。
第55章 【一更】
层层垂落的帷幔挡住室内摇曳的烛火,混沌的光影让她皎白身躯似笼着一层如梦似幻的玉色。
曾经那些他亲手擦过白玉膏的伤痕已经很淡,却也没完全消失,仿佛就是为了留在今日,让他继续揉摩。
腰腹自心口那道蜿蜒的疤痕褪去狰狞,如今像一段浅粉的梅枝开在那里。枝旁点缀的一颗殷红肿胀,正如含苞未放的花苞一般,朱艳莹润,引人想要一亲芳泽。
没有新增的伤,只有他留下的遍体的吮吸齿痕。
裴叙原本不想做什么,只是想看看她这四年是否又在过刀头舔血的日子。
想看看他不在她身边的这四年,她又吃了多少苦。
可眼前这一幕如此秾丽旖旎,刺得他眼眸发红,血液都鼓噪起来。
他俯首轻嗅,刚浴过芍药的身子香得勾人魂魄,让他心中生出巨大的空虚的无论如何都难以餍足的贪恋。
这真的不是一场梦吗?该如何证明这不是一场梦?
若这真是一场梦,那便别让他醒来。
裴叙埋在她温热沁香的颈窝之中一动不动,云楼等了半晌,差点以为他晕过去了。
直到感觉到颈间温凉的液体一层一层漫过,她想要去推他的手又无力地垂下。
过了许久,他终于缓缓抬头,泛红的眼尾还残留泪意,神情却冷郁,伸手将她搂坐起来,靠在他胸脯上。
修长手指拎过轻薄柔软的锦被,搭在她身前,便将两人胸背相贴的身躯都裹住。
云楼坐在他腿上,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炙热,像无声翻涌的岩浆,烫得她腿根轻颤。
他们以前,很爱这样的姿势。
但他没有动,只是将她牢牢拥紧,下颌搁在她肩头,嗓音低沉暗哑:“说说吧。这四年。”
云楼还在为方才他将司徒御医叫出去不给她听的事生气,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
裴叙搂着她小腹的手缓缓上移,偏头含住她温软耳珠,将花苞握入手中,让艳丽柔软的花盏自他指缝中极尽盛开。
他太了解她的身体了,只是这般,她已完全瘫在他胸脯,双眸洇湿,朱唇紧咬:“裴行芝!”
灼热的呼吸在她耳边低喃:“还是很喜欢,对吗?”
云楼仰面咬齿:“我……去了关外……找司徒砚……”
他动作停下,呼吸变凉,半晌冷笑一声:“你们果然早就认识,还要在我面前装作不熟。”
他垂下眸,两人自上而下对视,云楼听到他幽幽问:“从我们相遇起,你嘴里有过一句真话吗?”
有啊。
馋你身子是真的。
裴叙破天荒地从她眼神里读懂了她的想法,他咬牙切齿,漆黑深眸里简直怒火中烧,快要气笑了。但很快,那怒火便像潮水般退去。
云楼听到他似笑非笑地说:“也好,至少我还有这具身躯让你喜欢。”
“司徒砚可找到解毒之法了?”
提到这个云楼就有些心灰意冷:“没有,只是压制住了。”
“只需让你内力蛰伏,状若武功尽失,毒发便不会痛苦,是吗?”
云楼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会如此清楚。
他当然清楚。从他得知燃犀此毒起,就一直在调查。幸而他如今已是右相,皇家于他也不再高不可仰。
当年李谵明企图杀尽贺党,可文武百官皇城内侍,总有未曾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贺朝年下台,这些人战战兢兢隐藏起来,生怕哪日会被李相抓出来午门斩首。
十多年过去,总还有没被发现的。如今人人皆知裴相与李相势如水火,裴叙只需释放信号,那些人便会自动来投诚。
所以他才能那么快调查到有关燃犀的消息,只是燃犀的解药只掌握在贺朝年和当年蚕灯司首领的手中,若想拿到解药,只有去找如今的细刃首领。
他让肖鹤带人去寻找云楼的同时,自是也在追查细刃的下落。
他迟早要将这害他妻子的毒瘤连根拔起。
“是细刃派你来杀我的吗?”
他又突然出声,这话问的,真是要楼性命。
云楼马上否认:“我不是来杀你的!”
裴叙笑了声:“那你是做什么的?总不能是想我了,放不下我,想来看看我吧?”
云楼严肃点头:“对啊!我就是想你了,放不下你,想来看看你!”
裴叙盯着她,手指攫住她下颌,低头狠狠在她朱唇上亲了一口:“骗子!”
又开始骗他!
云楼叹气:“好吧,我是来杀你的。”
裴叙又咬了她一口。
云楼没招了。杀也不行,不杀也不行,到底要怎样!
裴叙眼神幽冷,指腹压着她唇瓣揉搓,过了半晌才冷声说:“解药我会找来,所有的事我都会解决,你别再想跑,好好待在我身边。”
云楼心想,以独孤青那样古怪的性子,就算裴叙真的抓到他,以死相逼,他也绝不会交出解药。
看着她和裴叙无计可施,陷入绝境,他不知会笑得多大声。
他紧拥着她又问了些这四年发生的事,云楼随着他的追问回忆一番,发现这四年她过得浑浑噩噩,好像一抹无主游魂,大多记忆都是混沌的。
反而是在风平城的那一年,回忆依旧鲜明,她这样躺在他怀里与他亲密依偎,仿佛就在昨天。
如果当时没有宁泊澹,没有追杀而来的阿尘,他们是否还在风平城,毫无芥蒂地恩爱?
脸颊突然被攫住,云楼回神,看到他低头紧盯着她,漆黑眸子里怒欲翻涌,即将失控的气息将她牢牢缠裹:“在想什么?又在想如何逃离我吗?”
云楼眨了下眼:“我在想……”
她抬手抚住他脸颊,眸光温柔缱绻,很轻很轻地说:“你没有娶妻生子,真是太好了。”
她不得不承认,说要祝福他都是假的。
看他没有续弦再娶,看他还没忘了她,看他还在爱她。
她其实很开心。
裴叙呼吸一滞,眼底即将失控的怒恨顷刻消褪,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想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他想要的真心。
又在骗他吗?
云楼突然感觉身子凌空,他抱着她换了个方向,面朝着他坐在他怀里。
欺身压近,抚摸亲吻。
他想,骗他他也认了。就一直这么骗下去也好。
只要不离开他。
只要别再离开他。
她的身子软绵绵搭在他肩上,终于不再是混着血与眼泪的亲吻,唇舌在情欲中交缠,他们明明都疯狂想念着彼此。
他双手握住她腰窝,将她提抱起来一些,厮磨低碾:“喜欢吗?”
她喘息不止,莹润脸上尽是潮湿情态,无需回答。他便心满意足地喟叹,将她寸寸放落,层层拨开。
夜间裴叙唤了一次水。
守在暗处的暗卫和前来传水的侍从都震惊地从裴相身上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如沐春风的气息。
这感觉简直令人惊怖。
侍从战战兢兢送完水,却在门口又被叫住。他心提到了嗓子眼,扑通一声跪下。
却听主子开始交代,让他明日去挑几名婢女,要温顺听话的,要会照顾人的,还要会梳漂亮发髻的。又说让去请擅江淮菜的厨子,还要让京中裁云阁和宝珍轩带着时下最流行的衣裙首饰来府中候着。
侍从连连应声,震惊之余忍不住偷偷瞥了眼半开的房门。
昨日整座相府肃然森冷得犹如死域,半夜自裴相房中传出的尖叫嘶吼声令他们恨不能紧闭耳朵。
可大抵也都知道,主子摆出如此大的阵仗请君入瓮,是为抓那名女子。
落在心狠手辣的裴相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大家心里都有数。
原以为接下来会是连绵不断的雷霆怒火,那女子得受着,他们这些下属也得受着。可怎么才一夜过去,情势就发生如此逆转?
突又听主子喊道:“燕池。”
燕池从黑夜中现身,听他沉声交代:“夫人喜静,我不在时,任何人不得出入卧寝。”
“是。”
夫人?竟是夫人吗?可他们相府的夫人,不是早已病逝吗?
侍从震惊恍惚地离开了,裴叙掩门回床,云楼已经趴在锦被中睡了过去。
她睡姿还是那样乱七八糟,裴叙捏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凝望许久。能这样毫无顾虑地睡着,她还是信赖他的,对吗?
他捉着她的手放到嘴边,闻着那指尖萦绕的香气,心神震荡,胸腔澎湃,一根根亲啄啃咬,恨不能从指尖开始,将她整个人都吃下去吞进腹,让他们骨血交融,死了也只能埋在一处。
云楼做了个梦。
梦见她在路上遇到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幼犬,她在街边买了个包子,要喂于那幼犬吃。它却不吃包子,只来啃她的手指。湿润柔软的舌头舔得她全身发痒,在梦里咯咯笑起来。
寅时一刻,裴叙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到一边,悄无声息起身。
重重帷帐垂落,将她挡在里面。
房门打开,侍从掌灯无声而入,开始服侍主子洗漱穿衣。绯色官袍紫金鱼袋,无一不昭示着眼前之人身份尊贵权势滔天。
屋外天还黑着,廊下灯笼次第亮起,裴叙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下心中巨大的恐慌与难舍。
燕池听到他又沉抑说了句:“看好夫人。”
燕池决定今日将府外的暗卫也全部调回来守在此处。
他深深感觉,若是今日大人下朝回来没在房中看到夫人,他和他的下属们顷刻就会人头落地。
朱轮华毂已停在相府门口,待裴叙上车,便朝宫中驶去。
裴相告假一日没来上朝,朝中百官议论纷纷。不知是他身体有恙,还是又在暗地里搞什么大动作。
等礼官唱罢众人入朝,见到站在首位清姿挺拔面容和煦的裴相,李相一党更是惊疑不定。
他怎得一副沐浴春风心情大好的样子?不会又搞了他们之中的哪位大臣吧?!是谁?!总不能直接搞了李相吧?!
连高位上的皇帝都看出今日他的裴爱卿心情不错,散朝过后将他留下来,打算叫他陪自己用膳。
勤政殿内,裴叙朝皇帝告退:“恕臣今日不能陪陛下用膳,臣的夫人还在府中等臣回去。”
少年天子惊愣:“夫人?爱卿何时娶了妻,朕竟不知!”
便见堂下的裴爱卿温和笑道:“是臣的发妻。”
皇帝更震惊了:“你府上闹鬼了?!”
他的裴爱卿是不是思妻成疾,疯了啊?
只见裴卿目色缱绻,语声眷念:“夫人尚在人世,只是之前一直在外养病,如今病好,臣便将她接回来了。”
皇帝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他疯了的证据。
但他神色做不得假,之前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幽怨鳏夫味儿好像也被春风化雨洗去了一般。
大约是夫人真的回来了吧。
皇帝便也为他感到高兴:“如此甚好!夫人初入京,朕便赏她金镶宝钿花钗一对,金八宝镯一双,内制绵胭脂十合,祝贺你二人得以重逢!”
裴叙笑意盈盈:“臣代夫人谢过陛下。”
第56章 【二更】
出了勤政殿,朱墙碧瓦在澄净碧空之下熠熠生辉。
往常裴叙不会如此早便离宫,身为右相政务缠身,除去在勤政殿与陛下议事,基本都在文渊阁处理政务,待到傍晚才回相府。
但今日得他吩咐,早有僚属将政务送至府中。
在殿中还温和从容的裴相一出殿便脚下生风,两名长随候在白玉台阶之下,见他沉着脸脚步匆匆朝外走去,忙噤声跟上。
快行至东华门时,身后突然有一道尖细的声音喊道:“裴大人!裴大人!请留步!”
裴叙回身,看到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的总管太监周德全,只得驻足等他。
周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一路小跑,追上裴叙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他简直不理解,裴相一介清弱文臣,看上去弱不禁风,走起路来怎得如此快!刚从勤政殿离开人就没影儿了,让他一路好追!
“周公公,是有何事?”
周德全喘了口气才笑吟吟道:“裴大人,陛下厚爱,特命奴才来传口谕。右相秉钧持衡,辅弼朕躬,其夫人温婉贤淑,端重有礼,堪为命妇典范,特赐一品夫人冠服,以彰其德。”
少年天子爱屋及乌,知道裴卿夫人非出自名门世家,思来想去觉得只赏些身外之物毫无用处,还是诰命加身才更稳妥。
周德全带人捧着赏赐:“裴大人,奴才随您一道回府,为相夫人加赏贺喜。”
裴叙默了一瞬,笑了笑:“臣谢过陛下隆恩,有劳公公了。”
“实乃奴才之幸。”
一行人便朝相府而去。
到了右相府,两侧护卫披坚执锐,周德全目不斜视跟在裴叙身后,心中越发好奇起来,这让裴相守了四年节的夫人到底是何模样。
陛下也好奇得紧呢,让他悄咪打听打听。
临近裴叙所居的归云楼时,突听里头传来阵阵骂人的声音。那声音如玉珠落盘清脆动听,语气却恼怒至极,咬牙切齿。
“裴行芝!王八蛋!大奸臣!裴行芝!你心狠手辣坏事做尽!”
周德全和他身后两个小太监闻此浑身一颤,差点摔碎手中托盘,心惊胆战看向一旁的裴相。
却见他不仅不恼,清润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宠溺之态,转身温声道:“夫人顽劣,让公公见笑了。陛下口谕我代为转达,代夫人谢过陛下隆恩。”
他挥了下手指,便有随从接过从宫中送来的赏赐,又将备好的赏银递上。
周德全推辞两番便收下,听那骂声还在继续,就这会儿功夫,骂得一个字都不带重复的,按下心中震惊,忙不迭走了。
裴叙目送宫人离开,方才离宫时恐慌焦急的情绪在听到她的声音时已全然消散。
他立在外头好整以暇听了一会儿,直至听得心情舒畅满眼笑意,才终于施施然走进去。
请来的婢女垂首候在门外紧张不安,侍从见他回来终于松了口气,赶紧迎上去:“大人,夫人将进去服侍的婢女都赶了出来,膳食也全都掀翻在地,司徒御医着人送来的药煎好后夫人也不愿喝……”
裴叙神态自若:“再去传饭菜,药也重煎一碗来。”
见主子没有责罚他们服侍不周,侍从忙领着婢女退下。
燕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大人。”
裴叙问:“夫人今日可有试过破门?”
燕池垂首:“试过一次。”
裴叙低眸冷嘲。
他推门而入,房中骂声还在继续,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能骂这么久。
水也不喝,骂得不口渴吗?
他关好房门,朝拔步床走去,似是听出他的脚步声,垂落的帘帐被人从里头猛地掀开。
她穿着他为她准备的绸缎寝衣,乌发披散,满脸怒容,昨日还红润的朱唇此时看着有些起皮干裂了。
裴叙走过去将帷帐挽至两侧,云楼趴在床上瞪着他。
他垂眸瞥了她一眼:“怎么不骂了?”
云楼是第二次见他穿绯色衣袍,第一次是他们成亲之时。
他穿绯色真是好看极了,红色官袍上仙鹤引颈望天,玉带环腰,衬得他清姿华贵,仪态斐然,已寻不到昨夜半点癫狂阴鸷之态。看上去是如此气度雍容!撩楼心神!
他平日在百官面前,便是这幅模样么?
裴叙挽好帷帐,倒了杯水过来,手臂绕过她腰间,将她托到怀里:“喝口水,嗓子都骂哑了。”
云楼冷哼一声,牙关紧咬,抿住唇别过头去。
本以为经过昨夜缠绵,两人已和好如初,今日他就不会再关着她。
没想到早上起来,她还是连门都出不去!气得在她房中破口大骂!
经过一夜,她体内的迷药又有所消退,今日方觉恢复了些力气,是无论如何不会再喝他喂的水了!
裴叙将茶盏喂至她干燥唇边:“没有下药。”
云楼直接挥手打翻,压根不信。
裴叙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去倒了一杯。
行至榻边时,仰头喝了一口,单腿跪上床,一手按住她的腰将她双手箍在两侧,一手掐住她的脸迫使她抬头,嘴对嘴将水给她喂进去。
云楼挣扎两下,用舌尖顶他,温水便从两人嘴角流淌,从下颌滑至脖颈,一路没进锁骨,打湿了襟口。
裴叙喂了几口,见她实在不配合,水没喝进去多少,寝衣都快湿透了,只好停下。
他坐在榻边,嗓音低沉:“不骗你,水里没有下药。”
云楼狐疑地看了他两眼,见他喝过那水似乎也没事,自己的虚弱之感也未加深,总算信了他的话。
她立刻接过茶盏畅喝了几口,总算没那么口干舌燥了。
裴叙起身重新拿了套干净寝衣过来,这次换了她最爱的水青色,那绸缎寝衣光泽柔润,质地轻薄,贴着肌肤仿若披了层月光。
抱着她在怀里换衣时,听到她闷声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了我?”
裴叙低眸不语,呼吸渐重。
“我不会跑的,我不是已经答应留在你身边了吗?”
她换好寝衣,主动伸手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软绵绵地撒娇:“裴叙,你别关着我了,好不好?”
她不唤他裴行芝了。
她又准备骗人了。
从昨夜到今日,都是哄他心软的手段。
裴叙搂过她,贴着她额头,嗓音沉抑阴郁:“就这么陪在我身边,不好么?”
她闷闷道:“可是我不喜欢被关起来。”
裴叙捧着她脸颊细细亲啄,要努力克制内心失而复得的激荡才能不弄疼她:“不关你,等我休沐日便带你出门玩。”
云楼听他这么说,气得将他推开:“我不要这种!我要像以前一样!”
她这一掌推在他肩头受伤的位置,裴叙脸色一白,痛哼一声,额头霎时渗出冷汗。
云楼微怔,想起昨日她还故意掐他伤口,那刀伤必然更严重了,有些懊恼地爬过去:“我……我不是故意的,给我看看伤口。”
裴叙唇色发白地望着她,鸦羽般地睫毛垂下来,几分颓败,楚楚可怜。
云楼解开他的玉带,缓缓剥开他绯色官袍,扯开月白内襟口,不知为何竟觉这画面活色生香,有些手抖。
直到绯衣半褪,挂在腰间,露出他坚硬臂膀和胸膛,明明官袍在身时看着清瘦,脱了衣服里面却这般肌理分明,坚实有力。
肩头包扎的位置果然又渗出些血来,云楼蹙眉懊恼:“房中有伤药吗?”
裴叙点头:“在紫檀木架上。”
云楼便下床去拿。迷药退去一些,双腿虽还有些虚软,倒也可以自在行走。
虽在这房中住了两日,可这才第一次仔细打量,布置风格竟与他们在风平城的卧寝相差无几,只是里面一应用度都换得更为华贵精美。
她从紫檀木架上取了伤药,往回走时,被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吸引了目光。
时隔多年,没想到竟还能见到这幅画。
那一日风雪漫天白雪皑皑的画面还是历历在目,离开他的这四年,她很多次都梦到他坐在檐下为她画像的场景。
画像之下摆着她的灵位,供着香炉,甚至还有她爱吃的糕点肉脯。
这些年,他就是这么孤零零看着她的画像,一边为她报仇,一边思念她吗?
云楼立在原地,心中一片酸胀。
若早知他会如此在乎……
这世上竟有人如此在乎她。
云楼平复了下心绪,用手背揉揉眼睛,拿着伤药走回榻边。
裴叙还是那副凄惨可怜的模样,云楼跪坐在他身前,慢慢揭开白纱。看到里面伤口翻卷,皮开肉绽,前夜那一刀实在凶险,她再慢一步他就要当场丧命。
她小心翼翼把伤药撒上去,听到裴叙疼得吸气。
昨日和她对着干的时候怎么不知疼!被她掐伤口的时候不还笑么!
她抬眸瞪了他一眼,不算温柔地将伤口重新包扎好。
身侧的绯色官袍被她跪姿压皱了一些,云楼正要让开,突被他扼住腕骨,一抬头便对上他沉晦目光。
听到他哑声说:“多谢夫人。”
他还敞着胸膛,白纱缠膀,腰间绯衣半褪,分明和四年前无甚变化,周身气息却沉淀出几分曾经没有的强势威压,让她难以从这道漆黑深眸中挣扎出来。
云楼心头重重一跳。
侍从在外敲门,重新传了膳来。
裴叙缓缓松开她腕骨,一边将官袍收拢,慢条斯理地系上衣襟,缠上玉带,一边意味深长地紧盯她不放。
云楼莫名在他这动作视线中产生一种负罪感,仿佛她成了将他吃干抹净便开溜的负心汉!
他终于再次穿好官袍,从榻上坐起来。
云楼不明白他为何下朝了还不换衣裳,这会儿又穿上了。
总不能因为她觉得他穿红衣好看,多看了两眼吧?
第57章 【一更】
侍从领着下人鱼贯而入,重新摆上晚膳。
紫檀木案上很快摆得满满当当,不只她爱吃的菜式,还有许多她未曾见过吃过的珍馐美馔。
右相府治下森严,整个过程无一人发出声音,垂首低眸,目不斜视,连脚步都压得极轻。
云楼并不喜欢这样肃然压抑的气氛,可身旁的裴叙似乎习以为常,一身朱红官袍甚至与这样的气氛相得益彰。
仿若他这样的天之骄子,生来就该如此,站在权利巅峰冷漠俯视,和她这样的亡命徒有着云泥之别。
等房门再次掩上,他伸出手臂便要抱她去案榻,云楼一下躲开,跳下床去。
“我自己能走。”
裴叙漆黑的眸极深,盯了她几瞬,才跟在她身后缓步走过去。
满桌的菜肴实在夸张,云楼拿起玉著都不知道该从哪道下手。
案旁的红木托盘里放着一碗药,裴叙端起来坐到她身边:“先把药喝了。”
云楼一脸警惕:“什么药?”
“司徒御医开的药,调理你身子的。”
云楼不想喝:“我现在身子很好,不需要调理。”
裴叙手指扣着白瓷碗口,被她这副拒他千里的排斥态度刺得眸色发红。
他面无表情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喉结一滚吞下药后,一言不发把药碗递到她嘴边。
云楼这才慢腾腾接过药碗,一边偷偷觑他一边小口喝完了。
裴叙等她喝完,接过药碗,拿起托盘里柔软的锦帕帮她擦了擦唇角的药汁,嗓音阴沉:“吃饭。”
云楼:“菜里没下药吧?”
裴叙怒极反笑,狠狠盯着她:“下了。”
云楼马上把玉著一扔,小脸冷漠:“那我不吃,我饿死我自己。”
她说完,偷偷观察他的神情。
发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是不是伤口太疼,就这么一会儿脸色已比之前更加苍白。
他没再管她,低眸不言,握着玉著自行吃饭。
他执筷的姿势也很好看,透着高门世家惯有的优雅从容,云楼看他闷不做声将每道菜都尝了一口,心里才松了口气。
看来是没下药。
但转念一想,万一他提前服过解药呢?现在不会是专门吃给自己看的吧?
裴叙只看她滴溜溜转的乌眸就知道她又在想什么,这下真是气笑了:“还不吃,是要我嚼碎了喂你吗?”
云楼撇过头哼了一声,终于拿起玉著半信半疑地吃起来。
好吃,爱吃,多吃。
不愧是盛京的厨子,厨艺是要精妙许多,每一道菜都比她想象得要美味。回想在关外那四年,过得粗糙吃得也粗糙,如此珍馐已许久未尝了。
吃饱喝足,云楼发觉虚软之感并未加深,看来他果真没在菜里下药,总算放下心来。
裴叙幽幽看了她一眼,起身唤侍从进来收整,又吩咐了几句。很快,便有婢女捧着各式衣裙和首饰送进来。
璀璨夺目的珠钗玉簪,云锦织就的各色襦裙,还有她最爱的那些亮晶晶的玉石珠子,摆满了整张紫檀案榻,映得这间屋室流光溢彩。
云楼双眼放光,趴在榻边一一试看。
裴叙见她如此喜爱的模样,用饭时被她气出来的阴郁便也一扫而空,目光寸步不离地凝望着她。
云楼捧着亮晶晶的玉石珠子玩了片刻,神情突然又闷下来。
裴叙呼吸一滞,将她拉到怀里:“怎么了?不喜欢这些吗?”
云楼无精打采地把东西都推远一些:“喜欢有什么用,又穿不出去。”
裴叙气息微沉,掌腹抚着她后脑勺,将她按在怀里:“你可以穿给我看。”
云楼不想理他了,也不想就这个问题再和他争执,以免他又发疯下药。只要他不下药,等她力气恢复,外面那些暗卫休想拦住他。
到时候她就拿根绳子把他绑起来!就绑在他绑她的那张拔步床上!让他好好尝一尝被绑起来的滋味!
外面有人叩门:“大人。”
云楼听出来,那是被他唤作“燕池”的暗卫。
还有这个助纣为孽的燕池,到时候也给他一起绑了!挂在梁下喂蚊子!
裴叙起身去开门,很快又折回,手里提着一个黑布包裹。
是云楼在客栈的东西。
昨夜他问出她进京后落脚之处,今日便派燕池去将她的东西取了回来。
那里面也不过几套换洗的粗布衣裳,此时被他提在手里,和他华贵雍容的气质格格不入。
云楼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抢:“给我!”
裴叙眉梢一挑,手臂高高举起,低眸含笑:“里面有什么我不能看的吗?”
“没有!还给我!”
她蹦蹦跶跶的,裴叙笑着被她围着转圈,恍惚间,仿佛回到他们在风平城,在那间书房中玩闹的日子。
最后裴叙连人带包裹被她扑倒在案榻上,他仰面躺在那堆流光溢彩的衣裙首饰中,倒显得那些身外之物黯淡了。
黑布包裹也在榻上散开,裴叙伸手拿过那些粗糙磨手的短打衣衫,想着她这四年就过着这样的苦日子,连漂亮柔软的裙子都穿不了,心里一阵酸疼。
一抹浅淡金色从粗布衣衫中掉出来,云楼正要去抢,裴叙眼疾手快拿在手中。
金铃相撞,发出细碎清凌的脆响。
裴叙看着掌中的长命锁,眸色幽深,指腹缓缓擦过锁面“长命百岁”四字。
锁面比之四年前透亮了许多,透出长时间摩挲滋养后的温润光泽。
那是她也在思念他的痕迹吗?
裴叙气息渐重,心中翻涌的激荡情意几乎压制不住,跪坐在一旁的云楼突又被他捉住手腕,他力气那样大,急不可耐,让她整个人直接砸进他怀里。
他胸腔砰的震动,云楼都怕自己把他给砸死了,手忙脚乱要起来,却被他坚硬手臂牢牢箍在怀里。
巨大激烈的心跳如擂鼓响在她耳边,他抱着她翻身压下,漆黑深眸欣喜与情欲交缠,浓烈地快要将她淹没。
云楼生怕他伤口又开裂,伸手推他震荡的胸脯:“裴行芝!你又发什么疯!”
他却笑起来,低下头与她鼻尖相贴,低声问:“当时你为何要带走长命锁?”
“我……”紧贴她的身躯炙热坚硬,激荡难控,她突然有些口干舌燥,干巴巴道:“我喜欢,自然就带走了。”
他压下来,轻轻摩挲她的唇瓣:“喜欢它,还是喜欢我?”
她细碎的声音从齿间叩出来:“都喜欢……”
她说喜欢。
她说喜欢他。
这次没有骗人罢?她带走了长命锁,日日捧在手中摩挲,不是思念他是什么?
这四年,她也如自己思念她那般,思念着他吗?
只是堪堪一想,裴叙便有种难以遏制的血脉喷张之感。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恨不能钻进她的身体,毫无隔阂地贴着她的心尖,看看那里面到底有几分对他的真心。
第58章 【二更】
紫檀木案上混乱堆叠的云锦襦裙被抓出一道道皱褶,洇湿成团,刚送来便不能穿了。
云楼双腿还悬在案边,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晃荡,难以支撑。
她不知情势怎么就这样了,那耀目的朱红在她迷离眸光中冲撞摇晃,每一下都似要抵达她心上。
他……他怎么可以穿着这身官袍……他明日不要上朝吗……
肩头的那片绯色被她死死拽在掌中,她承受不住一般低泣,可裴叙知道她有多喜欢。喜欢得一直在吮吸,要住不放。
他便低笑起来,滚烫的指腹揉搓她殷红欲滴的唇瓣,刮过她齿间,伸进她嘴中,恨不能她都吃下去。
突然有人叩门:“大人,政务已送来了。”
那声音一门之隔,仿若近在咫尺,欲眼迷离的云楼浑身一颤,呜呜两声,潮湿面容涌上羞恼之态,疯狂要将他挤压出去。
裴叙霎时难以抵抗,俯身紧拥,尽数给出。
榻间喘声难平,云楼飞快抓过一件云锦衣裙挡在脸上,只恨自己色欲熏心,怎么就又被美色迷惑!
隔着衣裙,听见他笑了一声。
她更加羞恼,双手推他紧贴的胸腹:“你出去!”
“出去哪里?”他揭开她盖面的云锦,也钻进来,灼热呼吸在这小小空间里流窜:“哪里出去?”
她呼出的旖旎气息香得他刚歇又起,裴叙低头亲她朱唇,两处厮磨,低叹惋惜:“好像出不去了。”
“裴行芝!”云楼咬牙切齿:“你怎变得如此不要脸!”
他缓抽着:“你我分离已有四年,为夫有些变化也实属正常。”
门外叩声又响,是长随紧张的声音:“大人,王参知在书房候着,他……”
裴叙深吸一口气,回头厉喝:“燕池!你是聋的吗!”
搅人兴致的长随被冒出来的燕池拎走了。
云楼感觉自己在这右相府中已不用做人了。
他明知道这卧寝四周全是暗卫!尽管她方才已竭力克制叫声,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啊啊啊该死的裴行芝!!!
裴叙察觉她所想,抱做在怀,轻抚她背脊,低哑安抚:“他们不敢听。”
云楼更生无可恋了。
过了许久,房中喘声方止。裴叙将她抱回拔步床上,低头看时,绯色官袍已完全不能看。看来得多做几套备着了。
他换了身寝衣,嗓音餍足唤人传水。
这大白天的,云楼趴在榻间蒙住脑袋,一动不动,有点死了。
裴叙过来时见她那副样子,低笑了声,抱她去清洗,语气幽幽:“以前在风平城,我们不也这般?”
云楼:…………
是啊,以前在风平城时他就挺不要脸的。
那凉棚下的贵妃椅都被糟蹋成什么样了,那会儿他都敢不在房中,幕天席地,现在尚还在房中呢!该夸他收敛了吗?!
那会儿她怎就没意识到他不要脸!还觉得他风度翩翩风姿斐然!
等沐浴一番收整完,天都黑了。卧寝点燃烛台,侍从带着长随将一沓沓政务搬进来,又照主子的吩咐将原本摆在窗前的紫檀书案搬到拔步床对面。
书案上置着一盏铜鎏金九枝烛台,每枝承一盏烛火,形如树冠。九烛齐燃,光焰煌煌,将满案文书照得纤毫毕现。
裴叙坐在书案前开始处理政务,一抬眸就能看到对面趴在床上的妻子。
他的妻子回来了,在看着他。
他抬眸的情绪汹涌又克制,每看一眼,心绪都要激荡一分。
可空洞四年的胸腔实在太难被填满,哪怕将她紧拥入怀,深入体内,也还差太多。
烛火摇晃,他身上玄色中衣显出几分冷然。
云楼趴在拔步床边看着他,只觉四年时间,他变化实在是大。不刻意装出温润儒雅时,眉眼间的阴郁沉抑之感便难以隐藏。
他是高高在上的右相,是会将她囚禁在此的裴行芝。
他依旧爱她,却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会着急唤她娘子的裴叙了。
思及此,便有些难过。
好像是她亲手杀了那个裴叙一般。
正前方批阅公文的声音停下,烛火一晃,传出衣袂摩擦的轻响。
她抬起头,玄色衣衫已映入眼帘,他温热的掌腹贴上来,嗓音也低:“怎么了?又不高兴?”
云楼觉得眼眶酸酸的,埋下头去,不理他。
该怎么说,想要他变回曾经那个样子?明知他变不回去了,明知他让她当那个裴叙死了。
裴叙轻抚她后背,压住心中沉郁,低声哄道:“后日我便休沐,到时带你去京郊游玩可好?或者你想去皇宫逛逛吗?里头有些外面没有的奇珍异兽,近来花也开得好。”
锦被下,她闷闷“嗯”了一声。
裴叙便觉胸膛淤堵,再难顺气。
他起身大步走回木案前,沉着脸将剩余的政务快速处理完,叫人来搬走后,终于灭了烛台,落下帷帐,将闷闷不乐的人搂进怀里。
榻间漆黑,云楼从他臂膀间翻身,朝里挪了挪:“我困了。”
裴叙在黑暗中盯着背对着自己的背影,只觉血液逆流,心都被撕成了两瓣。
他压制住紊乱失控的情绪,双臂紧绷,紧咬的齿间缓缓溢出一口气,终是没有强迫她入怀。
云楼听着背后粗重的呼吸趋于平稳,随后翻身背对着她,心里也乱糟糟的。
她脑中一时是在雪地里追着让她穿斗篷的裴叙,一时是那夜将她绑在床上阴鸷疯狂的裴叙,就这般来回切换,思绪混乱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过久,沉寂黑夜中突听有人唤她娘子。
她常在梦里听到这道声音,起初以为又做梦了,而后很快发现不对劲,那声音急促恐慌,近在耳侧。
云楼猛地睁开眼,夜色朦胧,廊下灯笼只透进来隐隐一点光,她看见身侧的人蜷缩一团,似乎陷入梦魇。
“裴叙,裴叙,醒醒!”
她伸手摇他臂膀,摸到已被冷汗浸湿的寝衣,濡湿地贴在他滚烫的肌肤上。
云楼蹭的一下翻身坐起,掀开帷帐跳下床,匆匆掌了灯来。
昏黄光影中,裴叙脸色潮红,嘴唇惨白,额间密布细汗,紧蹙的眉眼间满是痛苦之色,不知是哪里在疼,竟疼得他在抽搐。
云楼一阵恐慌,转头朝门口冲去:“燕池!”她着急拍门:“裴行芝生病了!叫大夫来!”
燕池很快将乐安叫来。
室内烛火惶然。
这几日云楼被关在房中,连乐安都未能得见,可此时也不是叙旧之时,乐安驾轻就熟地从紫檀木架上的玉盒里取下一颗药,匆匆喂进牙关紧咬浑身抽搐的郎君嘴里。
云楼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紧紧握着他被汗浸湿的手:“这是什么药?他患了什么病?”
乐安不忍地看了她一眼。
云楼微怔,似乎意识到什么:“和我有关吗?”
乐安颤声道:“夫人死后,郎君呕血不止,此后便患上心疾之症。发作时绞痛难忍,唯有服镇痛之药麻痹身体,郎君这般……足有四年。”
云楼手脚发冷,眼眶酸涩,缓缓低头看向榻上之人。
他怎么……他怎么会……
她走后这四年,竟让他受如此折磨吗?
独自度过这样苦不堪言的四年,他怎么还可能是曾经那个裴叙?
乐安看她满脸痛苦懊恼之色,急忙宽慰:“不过如今夫人已回来了,想必郎君今后心疾也会逐渐不再发作!今夜多半是受这刀伤发热影响。”
他已叫人去请了大夫,这会儿正匆忙赶来。
云楼蹲在床边默默流泪,看大夫解开他肩头的刀伤重新处理。他又不知好好爱护,这几日这般折腾,伤口都溃烂了。此时全身发热滚烫,还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相府兵荒马乱一整夜,翌日一早长随便赶去宫中帮裴相告了病假。皇帝得知他高热不退,连忙派了御医来府上为他诊治。
期间裴叙醒了一次,睁眼时漆黑阴鸷的眸里满是恐慌,当看到握着他的手守在一旁的云楼时,立刻又晕了过去。
燕池原本还默默看守着夫人,生怕她趁大人生病逃之夭夭。若真如此,恐怕大人病好之日就是他人头落地之时。
可却见夫人寸步不离地照顾大人,根本没有逃跑的意思,不由疑惑,大人之前是否对夫人太过紧张了?这看着不像是会跑的样子啊。
直至傍晚,裴叙才终于退热,只是人还没醒,御医说已无性命之忧,交代几句便回宫复命去了。
云楼和乐安一道喂他喝了药,又替他换了干净寝衣。
等人都退下,卧寝便又安静下来,云楼喊婢女燃了香炉来,里头放着她以前最爱的熏香,放在榻边,想着他闻着大约会舒适些。
她趴在榻边,握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那掌腹不再似往日温热干燥,透着病弱之人的潮热。
看了很久,她低下头,轻轻在他紧闭的双眼上亲了一下。
……
裴相再次告假的事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自他入朝为官以来,还未曾有何时像最近这段时日一般频繁告假。李相一党惊疑不定,裴相一党也有些不安。
裴行芝此人性格孤冷,虽出身汝阳裴氏,却从不与门阀世家亲近。虽然这几年他与世家相辅相成,如今朝中六部皆有他扶持的世家子弟,可官场之外,他们甚至难以登门。
反而是那些非出身世家的寒门之士,与他较为亲近。
所以裴相到底为何告假,是否真的身体抱恙,知道内情者并不多。
但最近陛下为裴相夫人加封一品诰命的事朝中都有所耳闻,虽不知裴相何时多出来个夫人,但陛下的赏赐和册封的圣旨都已送至右相府,可见确有其事。
裴相若要娶妻,自然是与世家联姻最好,可也没见最近右相府办过喜事。
既有正式诰命册封,自然也不可能是妾室。
到底哪里冒出来的夫人?总不能是那牌位还魂了吧?
众人私下议论纷纷,崔令宜得知此事,觉得这裴叙多半是想小楼想得又发疯了。
以他的疯性,去找皇帝给云楼的牌位求个诰命不是不可能。
而以皇帝对裴叙的偏爱,他求了皇帝也真的会给。
崔令宜唉声叹气,趁着卞玉当值还未回府,决定去探望一下这个可怜的鳏夫。
马车一路驶到相府门口,披坚执锐的护卫见是崔家小姐,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拦。
崔令宜依旧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归云楼,侍从看见她忙迎了上来。
她几分担忧:“裴行芝好些没?病得重不重?”
侍从回道:“上午御医来过,吃了药方才退了热,此时还睡着。”
“怎会这般严重?”崔令宜皱眉,朝内走去:“我去看看。”
裴叙身边那个神出鬼没的暗卫燕池突然冒出来拦住她:“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卧寝。”
崔令宜一脸狐疑:“他都病晕过去了还能给你下令?房中可有人照看?”
燕池说:“夫人在照顾。”
夫人?还真有个夫人?!
虽然小楼已过世四年,裴叙也为她守了四年,续弦再娶也是人之常情。
可崔令宜一想到此时房中有名女子占了云楼的位置,还占了云楼的夫君,心中就生出一股愤愤之感。
他还给这新夫人求了个诰命!!!
是不是房中连小楼的牌位也撤下了?!
崔令宜咬牙切齿盯着那紧闭的房门,趁燕池不注意冲上前就去拍门:“裴行芝!你给我出来!”
“卞夫人!”燕池沉着脸将她拦住,“请卞夫人回去吧,大人正在静养。我们夫人喜静,不喜外人打搅。”
外头一阵吵闹,帷帐之内,正趴在裴叙身侧抱着他睡觉的云楼猛然惊醒,听出了崔令宜的声音。
她心中高兴,立刻就要下床去喊她。
才刚坐起身,手腕突地被扣住。
上一刻还昏睡不醒的人睁开漆黑幽深的眼眸,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头吻住她的唇,堵住她的嘴。
云楼震惊地瞪着他,压根不知道他是何时醒的。
难不成这一日都在装晕吗?
她唔唔两声,伸手推他。
裴叙眼神幽怖,苍白脸上透出几分癫狂之态,将她双手扣在头顶,吻得更深,含住她舌头,不许她出声。
直到外头崔令宜气急败坏地离开,他才终于缓缓松嘴,贴着她唇瓣,暗哑嗓音含糊不清:“想让她来救你吗?想都别想。”
云楼被他亲得气喘吁吁,又好气又好笑。
都虚弱成这样了,还要做出这幅凶狠的样子威胁她。
她双手捧住他面无人色的脸,安静又温柔地与他疯狂混沌的眼眸对视。
半晌,他听到她轻声说:“裴叙,我不会离开你。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你别害怕了,好不好?”
第59章 【一更】
她的眼神好温柔,充满着爱意。
她的声音如此动听,说着他爱听的话。
裴叙,我好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天啦裴叙,我一刻也离不了你。
裴叙,没了你我可活不下去。
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这些好听的情话,他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在那四年没有她的日子里反复咀嚼,难以忘怀。
可如今也知道,那都是假的。
她可以一边说着这些令人心动的情话,一边头也不回地走掉。
说什么离了他就活不了,这四年,不也活得好好的。
小骗子。
但她还愿意这样哄骗他,哪怕知道是假的,他也高兴。
裴叙缓缓抬手,抚住她莹白柔润的小脸,闭眼亲上去,不让她看见他眼中汹涌难掩的恶念。
曾经他无法将恣意游走的风囚困于怀,但现在他可以。枝梢开得最艳的那朵花,只能摘下放在他的房中,供他一人观赏。
他知道他卑劣不堪,他承认他卑劣不堪。
他会用尽手段将她留下来。只要她留在他身边,他愿意做这世上最卑鄙无耻之人。
他轻舔她唇瓣,哑声问:“用过饭没?”
云楼摇摇头,裴叙便将她松开,慢慢坐起身:“饿了吗?我叫人传膳。”
她担忧地望着他:“你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那镇痛之药终究只是扬汤止沸,只是麻痹了他的痛感而已。这种药物细刃也常用来治伤,用久了便无甚效用了。
裴叙朝她宽慰一笑:“不要紧。”
他这么说,那肯定就还是疼的。云楼愁得小脸都蹙成一团。
得了主子吩咐,侍从很快领着人开始传膳。
昨日她多吃了几口的菜今日又都摆了上来,又新添了些她没见过吃过的。云楼抿唇看向身旁的人,感觉心里一片酸软。
怎么会觉得他不是裴叙呢,他就是啊。
只有裴叙才会这样无微不至地对她好。
除了她爱吃的饭菜,府中也给裴相准备了清淡药食。
一旁的红木托盘上放着两碗药,裴叙先把自己那碗喝了,又端起云楼那碗喂到她嘴边。
今日她终于乖乖喝药吃饭,没再怀疑他下药。
裴叙看在眼里,笑意明显。
天色渐暗,如今这节气已有了几分热意。
云楼原本想趁热打铁让他将封死的那扇窗打开,好让夜风能吹进来,但想到总被刺客光临的右相府,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还是封着吧,封着更安全些。
这两日体内的迷药大约是消褪了,今日她已感觉四肢力气恢复如常,但体内内力还是运转不起来,仿佛被压制蛰伏一般,这状态,很像……
裴叙突然开口:“司徒御医给你开的药方里,有压制你内力的药。”
他如此坦然,倒叫云楼不好发作,闷声问:“为什么?不是说不给我下药了吗?”
裴叙抬眸看着她:“这不是下药,是解毒,是为了压制燃犀发作。在我找到燃犀的解药之前,你不可动用内力,便不会毒发。”
云楼不开心:“那你要是一直找不到燃犀的解药,我就要一直当个普通人吗?”
“当普通人,不好吗?”裴叙抬手握住她后颈,将她偏过头的小脸掰向自己,柔声安抚:“我不愿你再提刀拼杀。留在我身边,只做我的妻子,不好吗?”
就像在风平城时,她假装他娇弱的妻子,不也很开心吗?
云楼微微一怔。
是啊,当个普通人,不必再杀人,不必再做她厌恶之事,不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可为何……为何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却如此慌张不安?
若她真的再提不动刀,不就又变回曾经那个被关进笼子也无力反抗的小楼了吗?
就像现在这样……
就像现在这样!
云楼猛地推开他,喘息剧烈,茫然惊恐。
有那么一个恍惚瞬间,仿佛不在这处处熟悉的卧寝中,而是置身幼时关她的笼中。
裴叙从未见过她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那眼里的惊惧恐慌犹如尖戟刺进他体内,让他心疼得每处都血流不止。
她经历过什么?是什么让她害怕成这样?
他慌忙将她搂进怀,掌腹一遍遍轻抚她发颤的背脊,哑声安抚:“不怕,不怕,娘子,别怕……”
云楼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心遽体颤,抱着他泣不成声:“裴叙……我讨厌被关在笼子里……我害怕……”
分明早就忘了,分明早已手刃仇人,为何在他怀里时还是这般难过。
她快把他的心都哭碎了,漆黑深眸里怒火中烧,竭力遏制暴戾失控的情绪,气息难稳:“谁把你关在笼子里?是谁?”
她不说话,只是哭着。裴叙颤抖亲她流泪的眼,舔舐她脸上的泪。
他真该死,他真该死!
她哭了很久,最后虚虚地趴在他肩上,哽咽着小声说:“裴叙,我困了……”
裴叙便马上抱起她朝拔步床走去,小心翼翼将她放在床间,又唤了人传水,将质地柔软的锦帕打湿后坐在床边帮她擦脸擦手。
云楼躺在松软锦被里看着他,起伏惊慌的心绪逐渐安定。
他不一样。她想,他不一样的。
裴叙坐在床边哄着她入睡,等她呼吸声平稳,轻手轻脚放下帷帐,挡住外面摇晃的烛光。
侍从无声而入,搬来今日的政务,在拔步床对面的紫檀木案上堆起高高一沓。
哪怕受伤告假了,也要处理政务。小皇帝一日也离不了他。
他们花了四年多的时间才终于从李相手中夺回一半权利,少年天子比他还不敢松懈。
裴叙将书案上的九枝烛台灭了几盏,怕烛火太亮会晃醒她。
卧寝里静悄悄的,他披着一件单衣坐在案前执笔批阅,她平稳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声交叠在一起,让他翻涌的情绪也趋于平缓。
可他脑中反复回响她的哭诉,被关在笼子里……笼子……
他唯一见过被关在笼里的,只有京中囚娈。
所以,这件事没有骗他吗?是真的被关起来过吗?
只是堪堪一想,裴叙便觉理智全无,恨不能将曾经关过她的人满门抄斩碎尸万段。
夜半,长随将处理完的文书搬走,裴叙灭了烛台,轻手轻脚上床。
方一掀开帷帐,就见她侧身拽着锦被,睁着圆溜溜的乌眸看着他。
裴叙心中登时软得一塌糊涂,躺上榻去将她抱在怀中:“我吵醒你了吗?”
她脸颊贴着他跳动的颈脉:“你不在旁边,我睡不安稳。”
裴叙无声哂笑,知道她又在耍她可爱的小手段。
但他爱听。
她仰头亲亲他脸颊:“明日我想在你府中逛一逛,好不好?”
果然,在这等着他呢。
可她这样温软可爱,叫他如何舍得拒绝。
裴叙揉搓着她塞在他怀中的手指:“好,明日我不上朝,陪着你一起逛逛这相府。这是陛下赐给我的府邸,比风平城的裴宅大许多,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她听他这么说,便又高兴地在他唇角亲了一口:“裴叙,你真好!”
裴相的唇角遏制不住地翘起来。
假话亦动听。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安稳,是他们相遇以来,唯一安稳的一夜。
晨起婢女进来服侍,云楼坐在铜镜前看她们为她梳妆挽髻,突然有些想念茵茵和文思。
还好昨日还留了些能穿的衣裙,云楼摸着那质地丝滑的云锦绸缎,没想到自己有一日又能穿上它们。
用过饭服过药,不等侍从进来收整,云楼便迫不及待往外跑。
打开房门,刚踏出去,燕池冒了出来,看向她身后的裴相。
裴叙淡淡点了下头,燕池才在夫人瞪他的眼神中让开路。
哎,虽是大人的吩咐,可自己也得罪了夫人。那夜见夫人挥刀凌厉,自己恐怕不是对手。
等夫人武功恢复,保不准会被她打一顿。
暗卫不易,燕池叹气。
裴叙缓步跟上,淡声吩咐:“叫上人,暗中保护。”
燕池垂眸:“是。”
右相府乃少年天子所赐,是这朱雀街上占地最广的一座府邸,重楼叠阁,深庭广院,行走其中若无人带路,很容易迷路。
云楼上次能准确找到裴叙的居所,全靠侍卫的动向。哪里守卫最严,哪里就是裴相所在。
裴叙走过来牵住她的手,两人缓步在这水榭华庭之间闲逛起来。
除了裴叙所居的归云楼四周较为空旷,以防刺杀,府邸其他地方尽是回廊曲径,雕栏玉砌。
云楼盯着楼阁悬挂的牌匾看了片刻,她自然认出那是裴叙的字。
归云楼……
他竟将此处取名归云楼。
裴叙知道她在看什么,唇角略略挑起,握着掌中手指满足揉捏。
归云楼,云楼归。
她回来了,不是吗?
这名取得甚好。
两人仿若回到从前,自在亲昵地在这府中散步赏景,午时来到一处坐落于莲池之上的水榭,裴叙便吩咐侍从将午膳摆在此处。
眼下这时节莲花尚未开,但莲盏已然挺立盎然,清香四溢。
云楼上一次见这般怡人风景,还是在风平城那桂苑之中。那时她感叹高门权贵用度享受之奢华,没想到如今自己竟也成了其中一位。
这几日他们少有这样坐下来心平气和用饭的时刻,之前没空想的事情便又纷纷冒出来。
云楼慢腾腾吃着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裴叙岂能看不出,放下玉著缓声开口:“怎么了?想问什么?”
她犹豫了好半晌,才小声问:“你和汝阳裴氏是什么关系?”
自己可是杀过一个汝阳裴氏的长子啊。
他若自己知道杀过他骨肉相连的兄弟,会不会很生气啊?
第60章 【一更】
裴叙并不介意告诉她自己的身世,甚至她愿意主动询问,他心中是愉悦的。
可他是如此痛恨厌恶体内这身血脉。
偏偏这身血脉,让他如今也变成了虚伪的卑鄙无耻之人,做出将她囚困身边这等无耻之事。
他与裴家的卑劣一脉相传,此刻面对她的纯真无暇,让他觉得难堪。
云楼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裴叙不愿告诉她,正想说算啦,却听他沉声说:“我母亲曾是汝阳裴氏永昌侯裴予朝的嫡妻,按照族系而言,我算是裴氏的嫡长子。”
云楼有点惊讶,但并不意外。
他这样惊才绝艳之人,必然是幼时便接受世家门阀的培养熏陶,加之天赋出众,才会成为如今当世无双的右相。
“当时的太子妃与我母亲同出一脉,是亲姐妹。”
太子妃待这个妹妹极好,对妹妹的孩子也亲近看重。
裴叙幼时便常被太子妃召入宫中,与他年岁相当的皇子们在国子监一起读书。
他的姨母是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他的姨父是当仁不让的储君,是将来的天子。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云楼都知道了。
太子被蚕灯司死士刺杀,李相扶持皇五子登基。太子妃与太子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当日便一根白绫悬梁殉情。
分明已是槐夏,暑气初萌,他周身压抑的寒意却仍让云楼觉得森冷。
她抿着唇,轻轻将他发凉的手指握在手里。
裴叙垂眸反握,嗓音晦涩低沉:“柳家衰败,又被政敌陷害满门下狱,裴氏担心受牵连,也嫌母亲占着嫡妻之位今后再无助益,在她为母家奔走时,企图用一碗毒药杀了她。”
好在柳氏自小精研医书,察觉有毒。她惊恐地意识到,再待下去,她和她的孩子都会没命。
“柳家被罢黜流放后,母亲便带我逃离了盛京,最后辗转到了风平城。”
裴家正好省事,对外宣称母子俩上山祈福途中遭遇劫匪被杀,草草办了葬礼,没过半年裴予朝就另娶贵女,妻妾成群。
凭什么?
凭什么裴氏毫发无伤,母亲却心结难解,郁积成疾,要在这小小偏隅之地了此残生。
母亲希望他放下仇恨,在风平城安稳度过一生。
可他放不下。
他忘不掉母亲日日以泪洗面的脸;忘不掉外祖父一家离京时他前去相送,他们怕连累他,强忍不舍不去看他的眼睛。
母亲那般温柔善良,偏偏生了他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卑劣之徒。
他过得不好,裴予朝也休想如愿!
属于他的东西,他就算不要,旁人也休想染指半分!
“裴叙!裴叙!”
熟悉温软的体香扑入怀中,仇恨失控的情绪顷刻被她扑灭,裴叙双臂接住她,有些发抖地将她按进胸口。
他埋在她颈窝心绪起伏,有些晦涩地想,若她知道自己在遇到她之前,就已是雇凶杀弟残害手足的悖逆之徒。
她心中那个温润善良的书生,不过披着一层虚伪人皮,也会很失望很厌恶吧?
会不会更想逃离他了?
他的气息很不安,他又在害怕了。
云楼紧紧回抱住他,安抚地拍他背脊。
半晌,他听到她轻声问:“裴叙,你是不是觉得你体内流着裴氏的血,所以你也很讨厌自己?”
他不说话,只是胸腔起伏得更厉害。
云楼觉得这个裴叙傻乎乎的,明明才智无双,偏在这种时候钻牛角尖:“可是你体内也有娘亲的血啊,你也是柳家的血脉。你不能因为那仅仅的一半,就全然否定自己呀。娘亲若是知道了,该多难过啊。”
回应她的,是他更用力的,快要将她勒紧骨血的拥抱。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将她松开,掌腹捂住她脸颊,眼里情绪混乱,哑声问:“那你会讨厌这样的我吗?”
“怎么会呢?”云楼心软靠近,在他唇角亲了一下:“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漆黑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她,似要看透她的魂魄,嗓音却低:“……骗子。”
云楼气死了,叉着腰骂他:“裴行芝,你这个人疑心病真的很重!”
他垂眸低笑起来。
她说喜欢,他不敢信。
她生气骂他,他才觉得安心。
云楼哼了一声。
心里却松了口气,这样的话,他对裴氏满门应该没什么好感,就算知道自己杀了那裴氏长子应该也不会生气。
他总说她骗他,便从这件事开始对他坦诚吧。
裴叙突然发现怀中的人扭捏起来,支支吾吾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手臂收紧一些,眸色也沉下来:“什么事?”
云楼东瞄西看,几分心虚:“裴家后来那个长子,不是死了吗……”
裴叙眯了眯眼:“嗯?”
云楼深吸口气:“是我杀的。”
她说完猛地抿唇,摒弃慑息,紧张观察他的神情。
却见他脸上一闪而过一抹惊诧,随即便眼眸含笑,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
云楼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发毛,忍不住往后仰,想离他远些,却被他牢牢箍住细腰,不得动弹。
她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唇:“你……你生气了吗?”
“我怎会生你的气?”
他低笑着凑近,偏下头叹息着亲咬她唇瓣:“我只是觉得,你我合该就是夫妻。”
云楼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听到耳边低叹的嗓音欲重心欢:“天注定你就是我的。”
水榭帷帐低垂,被携带莲香的清风吹得微微拂动。
侍从退守远处,暗卫目不斜视。
他情动之时毫无顾忌,无法无天。
云楼满面潮红,恨自己道心不稳,轻而易举就被诱惑深陷。
但好在他还顾及着此处不好清洗,只是亲吻摩擦一番便将她放开,指腹拂过她濡湿潮红的脸颊,低笑道:“吃饭吧。”
云楼狠狠瞪他一眼。
哪还有心思吃饭!
裴叙笑了声,起身唤来侍从,收了已经凉透的饭菜,送了些糕点鲜果过来。
云楼还尝了几口宫中时兴的荔枝甘露冻,等吃饱歇足,裴叙便又带着她继续游园。
直至午后,她逛得有些累了,他才陪她回归云楼。
他如以前一样,知道她走得累,从善如流半蹲下身要背她回去,云楼心中几分柔软,牵过他的手拉他起身:“你肩伤还没好呢,别再折腾它了。”
裴叙想了想:“那我叫人抬轿子来。”
云楼被他这副恨不能将她捧在掌心的阵仗搞得都不好意思了:“哪就那么娇弱了,我可以自己走。”
她蹦蹦跳跳的,一如之前在他身边时那般放松,裴叙总是起伏不定的心便也稍微安定。
快要到归云楼时,他听到她若无其事问:“明日我还可以出来逛吗?”
裴叙低声说:“等我明日下朝回来陪你可好?”
云楼晃他手指:“我不可以自己出来逛吗?让燕池他们跟着也不行吗?我就在这府中,不出去。好不好?好不好嘛裴叙?”
裴叙薄唇紧抿,半晌,在她的撒娇攻势中缓缓点头:“……好。”
云楼眼里笑意流转。
心硬如铁的裴相好像也没有很难哄嘛。
她想,他难过了那么久。
他一个人苦苦支撑了一千五百多个日夜,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也不过才三百多天。
她愿意多给他一些时间,再给他一些时间。
让他不再害怕她会随时离开。
晚膳同样丰盛,云楼终于又过上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仿佛中间那四年只是她和裴叙一起做的一个噩梦。
有她陪在身边,裴叙今日情绪极其稳定,那么重的病此时看上去竟也恢复大半。
晚膳过后等两人梳洗完毕,便又有长随搬来今日的政务。
云楼看着那高高垒起的公文都觉头大,原来当右相是这么累的一件事吗?
她也搬了个小椅子坐到他身边,双臂交叠趴在书案上看他提笔批阅。
余光是她的身影,鼻尖是她的香气,耳边是她嘟囔的碎碎念,端坐挺拔的裴相只觉头晕目眩,空荡荡的胸腔被温热填得满满当当,全然分神,难以下笔。
墨汁顺着提在半空的笔尖滴落,在下方的公文上洇湿一团。
云楼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写啊,愣着干嘛。”
裴叙手指发紧,深吸口气转头看她:“你……”
他想说你且坐远一些,你在身旁我实在无心政务。
可这话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说出口。
她坐在他身边陪他办公,这是何等天大的幸事。
于是裴叙放下紫毫,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提抱过来。
云楼看他那漆黑翻涌的眼神就觉不对,手忙脚乱要跑开,却被他按死在怀里。
后背紧紧抵着书案,案上明亮的铜鎏金九枝烛台晃得他眼底欲色浓重。
云楼简直要被这色欲熏心的裴相气死了:“裴行芝!你能不能正经点!还有这么多活儿没干呢!”
他压着粗息,低头用齿解她衣襟:“是你先引诱我。”
云楼要冤死了:“我何时引诱你了?”
他咬着她衣襟扯开一些,浅喘的低声全然不讲道理:“你坐在一旁就是在引诱我。”
两人在这争论不休,寂静屋外突然传出一声厉喝:“有刺客!”
云楼慌忙回头。
虽然门窗都已紧闭,仍能看见夜色中火光憧憧冒起。今夜的刺客不知来自何处,屋外很快响起刀尖相撞的厮杀之音。
裴叙微微眯眼看着窗外的方向,剥她衣服的动作是一点没停。
云楼回头怒瞪他:“来刺客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收回幽深视线,落在她皎白心口:“燕池他们会解决,不必担心。”【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