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宋启音看见魔器在喻知临手里变得死气沉沉,顿时暴怒,他大叫了一声,那声音短促粗钝,像一只发狂的黄麂。
黎时满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不会好好说话?”
喻知临面无表情,对宋启音的发疯毫不意外,“他能舍得发出一点声音,已然不易。”
凌尘长老接过那物,简单一看便已知晓。她“啪”的一声将它砸在桌上,冷声道:“宋启音,你想借谁的运?”
宋启音低着头,身上的衣服突然炸开。黎时满被惊得后退几步,连忙转头去问身边的喻知临:“他和你一块住的时候,身上有这些东西吗?”
喻知临骇然以惊,脸白得像一张纸。他哆嗦着嘴唇,不停地摇头:“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脱衣服。”
宋启音的皮肤粗糙而苍白,身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像眼睛一样的斑痕……仿佛披着一张白桦树的树皮。
凌尘长老的手缓缓抬起,宋启音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悬浮至空中。她的眼神凌厉得像把刀子,把宋启音的□□和灵魂一点一点切开。她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再问你一遍,你要借谁的运?”
宋启音依旧缄口不言,他的嘴闭得很紧,似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缝住了。
“不想说是吧?反噬的滋味好受吗?”凌尘长老的声音比复州的冬天还冷,她猛地一收手掌,宋启音从空中狠狠地摔了下来,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宋启音趴在地上,呕出一大口血。他慢慢转过头,声音哑涩如砂纸,如同索命的午夜恶鬼般盯着喻知临:“你这个怪物,你把东西弄坏了。”
喻知临一头雾水,困惑不已:“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这东西本来就是个坏的。你不仅与仙途无缘,你在修魔上也毫无天赋。”凌尘长老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她手指微微一用力,那魔器顷刻间化成了齑粉。黑色的粉末被她抛下来,零零散散地落了宋启音一脸。
黎时满目送着被带走的宋启音,若有所思道:“我们应该不会再见到他了吧?”
以防夜长梦多,凌尘长老下令马上彻查听海阁弟子的住所。这一查,竟然陆陆续续地找出了十几位私藏魔器的弟子。
果然,当你发现一只蟑螂时,家里就已经有无数只蟑螂了。
这些人被连夜处理掉了,而凌尘长老封锁了消息,准备等全部弟子返回时,再进行一次彻查。
搜查内门弟子的住处时,秦朝雾在窗户的缝隙处发现了一个药瓶。那药瓶被藏得极其隐秘,如果不是她低头时的角度足够刁钻,大概率都发现不了它。
这是玄霞长老首徒,陈秋的房间。
“陈秋……”黎时满重复着这个名字,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黎师兄认得这个人吗?”喻知临听见了他的喃喃细语,好奇地随口问了一句。
“不认得。”黎时满面色不改,睁眼说瞎话。
在这本书里,有一对你死我活的同性仇敌和一对水火不容的异性对手。
前者是故事中后期的主角和原主,而后者则是秦朝雾和陈秋。
秦朝雾和陈秋一开始关系非常好,甚至还有读者磕二人的cp,但是后来他俩为了争夺阁主首徒之位彻底闹掰了。
陈秋落败之后,被玄霞长老收入门下。但他始终不服秦朝雾,经常有事无事地去找麻烦,而秦朝雾亦不是软柿子,也会光明正大地把麻烦找回去。
但到了故事的中期陈秋就不知所踪了,大概是被作者遗忘了。
秦朝雾把这药瓶从窗户的死角里费力地抠出来。她晃了晃瓶子,并没有听见预料内的、药丸撞击瓶壁的轻响。
她拔开药瓶的塞子,朝里面看了看。
二人双双凑上来,询问道:“秦师姐,这是什么?”
“这应该是云舒宗的丹药,”秦朝雾将鼻子凑到药瓶口,不确切地闻了闻,“里面有一副药材,只生长在云舒宗的后山。味道十分独特,我印象尤为深刻。”
她眸色一沉,对着灯火仔细端详药瓶上的花纹,“不过云舒宗炼制的某些丹药是允许向外售卖的,他这些年多半也攒了不少积蓄,自然舍得买。”
喻知临思索半晌:“听说云舒宗的丹药效果非常好,但也非常贵。”
秦朝雾看了他一眼,颇感意外道:“你对这个还有了解呢。”
“听说云舒宗坐落在云朵里,仙境一样的宗门,”黎时满站在窗边,望着夜里飘飞的雪花,“听海阁与云舒宗从始祖那代就来往密切,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云舒宗也年年向听海阁发出邀请。”
“你想去吗?”秦朝雾挑了下眉,语气里有些耐人寻味。
“想,做梦都想,”黎时满点头如捣蒜,他回头环视了一眼室内,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我好像从来都没见过这位师兄。”
“他和我一样,经常被外派出去,很少待在宗门里。”秦朝雾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寻常的事,声音平淡无波。
“秦师姐辛苦,那你这次能在宗门内待多久?”
“半个月。”秦朝雾将药瓶塞进袖子里,转身离去。
二人歇下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黎时满怎么都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精神得过分,打一套军体拳不在话下。
身旁的喻知临也了无睡意,他安静地看着屋顶发呆,双手交叠在腹部。
黎时满无聊得像一只长毛的蘑菇,他主动起了个话题:“那个宋启音,他是真的呆傻,还是单纯反应慢?”
“我平时总去黎府找你,所以对他的了解也未必准确。”喻知临沉思半晌,不怎么确定道,“我认为他可能是真的有点呆傻,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别人在和他说话,他却一直捂着耳朵尖叫。”
“他干嘛呢,返祖呢?”黎时满的脑子里出现了《动物世界》的画面,大猴带小猴,小猴坐在地上哇哇哭。
“我不太懂他……就是因为那件事之后,经常有一群人来殴打他,把他当成了泄愤的玩物。宋启音被打了后,也不会把此事闹出去,只会憋在心里。”喻知临长叹一口气。
黎时满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喻知临那一侧,“宋启音是不是总在你来找我的时候被打?他们没对你动过手吧。”
“没有,”喻知临摇摇头,“最甚的就是山洞里那四个找事的,不过他们已经受到了该有的惩罚。”
“所以就宋启音一个人挨打吗?外门里没人帮他?”黎时满听得瞠目结舌,被外门的风气再次震惊。
“大家都是看戏嘛,拳头不打到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痛的。我倒也想帮……但是我也自身难保。”喻知临闭了闭眼,似是不愿回忆。
黎时满把手掌覆在喻知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抚道:“没事的,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喻知临向黎时满那边靠了靠,二人依偎在一块儿,他小声道:“谢谢黎师兄。”
许久后,黎时满像是打通了七窍一样恍然大悟:“宋启音这个人果然有点问题!他不恨那些欺负他的人,却一直暗戳戳地针对你,因为你俩都被欺负,但是只有他挨揍,你不挨揍,所以他心里不平衡。”
喻知临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好像踩到了屎一样。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好像在无声地骂人。
黎时满又将整件事完整复盘了一下,发现竟然漏掉了一个关键的地方,“宋启音为什么控诉你把他的东西弄坏了?你之前弄坏过他别的东西吗?还是……”他说到一半时戛然而止,眼神不自觉地看向喻知临那只握过魔器的手。
喻知临无奈地摊开手,“他有很多奇怪的小东西,不知道是从哪里买到的。但是他又不好好珍惜,到处乱扔乱放,自己不小心弄坏了就怪我。”
“刚才那锥形魔器……在你手里是不是灭了?我记着扔到你手里时,它还冒着黑烟啊。”黎时满摸狐疑地看着他。
喻知临努力回想着,似懂非懂道:“好像是这样的,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凌尘长老不是说,那东西本来就是坏的,”黎时满百思不得其解,用手拍击了几下身后的墙,“还是她看错了?不可能吧。”
有一种不妙的想法在脑中油然而生:魔器或许本来不是坏的,但它到了喻知临的手里,就坏掉了。那喻知临又为什么搞破坏?是他主观所为,还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魔修身上掉下来的黑色液体,墙里渗出来的黑雾,冒着黑烟的锥形魔器,这三个画面在黎时满的脑海里慢慢重叠起来。
【警告!警告!请对主角身上发生的异变保持沉默!】
“好奇怪,我不明白。”喻知临愁眉苦脸地摇头。
黎时满随手拍了喻知临一下,面不改色地结束这个话题,“我们不想这个了,马上要天亮了,快点睡吧。”
哎哟,拍的地方好像不太妙啊。
“黎师兄,我说过,你不要乱拍我……如果你要拍也不是不可以,下次一定要看清了位置再拍……”喻知临羞恼地钻进了被子里,声音低到后半句话已经听不清了。
“……下次一定不乱碰你了。”黎时满尴尬地收回手。
开春后,云舒宗的宗主发出邀请,邀请听海阁弟子来云舒宗参观。与此同时,衔月楼制的新衣也到了。
黎时满打开装衣裳的布包,顿时傻眼了。酷哥专属的黑衣去哪里了?怎么变成了一套粉色的衣裳?
“什么嘛……把我的衣服送错了。”黎时满不悦地把这件粉衣裳重新叠好,准备送回去。
他无意间摸了一把这套新衣,惊讶地发现,这件衣裳的材质光滑细腻,波光粼粼的祥云暗纹隐现其上,宛如云雾缠绕,轻盈又缥缈。灯火一晃,流光溢彩。
比之前选的那匹黑布质量强太多了,怎么看都是自己占便宜了。
黎时满突然产生了试一试的想法,毕竟他活这么大,从来没有尝试过粉色的衣裳。他将粉衣披在身上,在等身铜镜前站定,突然……真香了。他立刻打消了换衣裳的想法,就这件了,不换了!
粉衣裳怎么了,酷哥穿什么都酷,何况区区颜色?
“黎师兄,我们的新衣裳到了?”喻知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刚到,你过来试试。”
喻知临欢欢喜喜地跑进来,却在看见黎时满的那一瞬间,如遭雷击般地定在了原地。
“怎么了?”黎时满心里咯噔一声,自己穿粉衣裳这么丑?把主角都看成木头人了?
喻知临顿了一下,欲盖弥彰似的疯狂摇头,“不是的,我梦见过你穿粉色的衣裳……我应该和你说过。”
“梦见我穿粉衣裳追着你砍?哈哈哈哈不会吧,我怎么会这么暴力?”黎时满漫不经心地打趣着,同时将身上的衣裳脱下,挂在衣柜里。
喻知临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有些不自在地拿起他那套青色的衣裳,指了指铜镜:“黎师兄,我去试试新衣裳。”
黎时满“嗯”了一声,又道:“你速度点啊,一会儿外面催了,我们就得走了。”
*
传闻中说,云舒宗位于山峦之巅,隐匿在终年不散的云雾之中。
黎时满站在山脚下仰视,这上面哪里有什么宗门的影子?只有天边飘着一朵静止的云。他疑惑道:“云舒宗是有障眼法吗?”
喻知临若有所思:“也许它躲在云里?”
“喻师弟说对了,它就藏在云里,”秦朝雾从身后缓步走来,“一会儿我们随师尊御剑而上,飞到高空俯瞰,便能看见云舒宗了。”
如秦朝雾所言,云雾间坐落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宗门。
通往云舒宗的路径,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云海,众人脚下没有固定的石阶,只有层层翻滚的云浪。
踩在云上的感觉很奇妙,轻轻软软的,像在梦里行走一样。
云舒宗的牌匾下,早已候着不少迎接的弟子。
为首之人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身若修竹,芝兰玉树。他像是个少了一分情的仙人,神色清冷疏离。他立于高阶之上,一身鹅黄色广袖长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一团流淌的月光。
此人正是云舒宗宗主,京绪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