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容心头猛地一跳。
陆涉江不该出现在这里。
以他的位置，不必亲临这种层级的会议。
季容做得再好方案再优异，都只会化作一叠纸，层层递到陆涉江的桌上，成为无数文件中薄薄的几页，等待着他闲时随手的批复。
但他亲自来了。
在陆涉江淡淡撇来时，会议室便陷入了一片寂静，主位的几位立马站起身来。
陆涉江面不改色错开了和季容的对视，越过他，径直走向了主位，步履从容，与他好似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随后落座，他指尖随意搭在桌沿，身姿舒展却不显散漫，目光平缓地扫过全场。
莫名的压迫感让人下意识垂下头去。
陆涉江从容笑道：“开会吧。”
这句话就像给静止的画面按了开启键，适才还略显空旷的会议室瞬间坐得满满当当。
不少人暗自惊讶，之前听闻陆总格外重视这次项目，看来确实做不得假。
无数好奇和惊奇皆数被压在季容略显紧绷却平稳的声音下。
陆涉江忽视各种隐晦投过来的目光，唇角轻勾，眼底却淡淡。
接收到季容的消息时，陆涉江只觉玩味。
既然还是会惶恐，为什么不直接求他呢？
何必拐弯抹角地求一句轻飘飘的祝福。
但到底好奇心还是被勾了起来，他也想看看两周内他能把团队带成什么样，他总得保障下反派的事业线在他公司内继续正常为续下去。
陆涉江看着投屏前站着的季容，身姿笔挺，面色平静，正有条不紊地介绍着，从dau预估到用户画像分层，从市场规模再到竞品对标。
能看出来他确实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短短的两周内。
对比上一次的见面，倒真是骤然有了几分新奇的模样，陆涉江心想。
他们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一瞬，陆涉江没有多余的表情，微微颔首。
“……所以我们主打的是多队伍对局，高操作，强社交属性。”
季容语速平稳下，是无人察觉的片刻失落，他迅速调整好情绪。
“以上方案汇报结束，至于核心玩法表现……”
季容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测试机，将原型demo投在了大屏上，他抬眼看向面前众人，声音平稳而清晰。
“由我们亲自演示给大家看。”
季容将项目立为新武侠mmorpg，除却传统竞技模式，也追随市场搭载了大逃杀竞技核心玩法，他们不眠不休在两周内肝出的垂直原型就是基于这种模式。
三人为一队，落地搜寻武学秘籍与武器，用轻功跑图，遇到对手便展开及时战斗，直至决赛圈，系统将选出两队中输出最高的人进入决斗场，其余队员则观战助威。
由此决出最终胜利者。
季容边操作边讲解，登录界面加载的瞬间，一道剑光破开墨色，水墨散点中雪亮的剑身逆锋而出，剑刃上映出一双凌厉的长眸。随后悠扬的笛声混着古琴响起，萧萧江湖气扑面而来。
他指尖轻点，操作行云流水。身旁几位核心成员也拿起测试机，进入对战状态。
“等等，”原本安静的氛围突兀被打破。
众人纷纷看向那处，面露诧异。
原本一直耐心听着的陆涉江突然出声，头顶的灯光打下，为他铺上了一层矜贵的光晕，陆涉江微笑着：“既然是对战，那就加我一个吧。”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季容的身上，尾音微挑：“不介意吧？季制作人。”
最后的几个字念得缓慢，季容握着手机的手微顿，轻轻点头：“……当然。”
有眼色的人立即向陆涉江递上一部测试机。
陆涉江接过，垂下眸看了界面，操作了几下，摸清了下具体操作方式。
陆涉江已经有些时日未接触这些游戏，倒颇为兴致盎然。
“你我各为一组。”
陆涉江浅浅弯唇：“不用手下留情。”
季容猛地心头一跳。
本应是demo的演示，因陆涉江的参与莫名成为了一场表演赛。
全场目光盯着大屏幕。
季容带队搜资源发育，一切按部就班，然后与另一队不期而遇，季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陆涉江。
陆涉江修长的指拿着手机很稳，微微弯曲，很好地凸显出隽逸分明的骨相。
他几不可察失神一瞬。
然后被游戏内扑面而来的铮鸣唤回心神。
陆涉江开局拿到的武器是剑，玄色劲装勾出修劲的身形，他走位刁钻，分明是第一次上手这个原型，却像早已熟悉每个技能判定，在三人队中率先向他攻来。
季容操作精准，原本对玩法了如指掌，却发现自己占不到多大的便宜。
陆涉江的反应快得惊人，缠斗时极会利用地形卡视角控距。
季容攻来时，陆涉江不慌不忙地后撤，季容蓄力时，便会抓准时机步步紧逼。
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和他平日的姿态如出一辙。
还未至决赛圈，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季容操控角色一个闪身，原想佯攻骗一个破绽，不想不知为何抓住了陆涉江的一瞬僵直，随后肌肉记忆比脑子更快，一套连招控制，华丽的数据伤害在屏幕中间铺开。
“击杀。”
会议室其他人不敢置信眨了眨眼，没想到季容就这么把大老板打死了。
季容的组员纷纷向他投来佩服的目光。
这么勇？真不怕被穿小鞋啊？！
季容：……
陆涉江挑了挑眉，安然放下手机，并未因自己的失败感到任何不愉。
他抬眼看向众人：“所以你们觉得呢？”
觉得如何？
无论是画面音乐战斗系统和打击效果，帧数表现都尽呈眼前，谁也不能闭着眼说瞎话。
更何况是陆涉江亲自试玩，且被打败的游戏。
看陆涉江的表情，一众人连异议都不提。
陆涉江曲指敲了敲桌子：“那么，立项通过。”
他抬起眼，“我喜欢年轻的团队，也更喜欢执行力在线的团队，希望大家能为自己全力以赴，我期待各位的表现。”
坐在角落不吭声的主策下意识抬头，径直对上了那双轻飘飘瞥过的眼，似笑非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告。
他打了个寒颤，立马缩了回去。
立项会在季容无法想到的顺利中结束，收拾东西时，季容甚至有些怔愣，没有不屑一顾，没有刻意刁难，没有玩法质疑，就这么渡过他所惴惴不安的第一关。
他看向陆涉江的方向，陆涉江仍坐在位置上，一位高层正站在他身后汇报些什么。
身旁的同事都陆陆续续出了会议室，季容迟疑了一秒，还是决定跟着众人出去。
身后兀的传来声音。
陆涉江头也没抬，却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季容留一下。”
是众目睽睽下的亲近。
季容立马收住步伐，剩下的同事投来诧异的目光，视线在两人中隐晦的轮流转，有些头脑灵活想到陆涉江的突然出席，福灵心至般突然了悟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
季容面不改色，没有真相即将泄露的不堪，他停留在原地，定定看着陆涉江的方向。
陆涉江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身后的声音，无非是指标和预算这些老生常谈的问题。
但是这位是公司叔叔辈的老人，他耐心听了下来。
不想那位越聊越上头，陆涉江不咸不淡地回答了他，随后敏锐地察觉从旁投过来的，一直未有所移动的视线。
视线的落点，是他的手。
季容无意倾听领导间的谈话，因而站的距离不算近，只有隐约的声响徜徉在这间空旷的会议室。
于是他无可避免地出了神。
陆涉江的手握着笔，一边听着一边落笔签字，优美线条流畅，指节骨感利落，偏白肤色下浅浅绷着几道青筋，移动间，露出一小截紧实的腕线，凸显不容置疑的力道。
季容很容易就想起了那指腹轻轻落在肌肤上的触感，温热灼人，力道偏又强硬，像在每一处落下了独有的标记。
缓缓移动间叫人心尖发紧，欲望缠身。
在季容的注视下，那只手慢悠悠把笔放下，轻轻打了个响指。
季容瞬间收拢心神，他抬头，对上了陆涉江嘴边勾起的弧度。
心脏狂跳不止。
高层：？
陆总这是为他的提议惊艳叫绝呢？还是受不碎碎念了提醒他呢？
陆涉江含笑不语。
季容对他手时不时的关注，他早就发觉了。
随手逗了下，预料之中有趣的反应。
陆涉江站起身，叫离了高层。
他拿起文件走至季容的面前，低头看着他笑：“你在看什么？”
季容脸还热着，心速还未平复，眼神不由得游移一瞬。
陆涉江明明知晓，偏要追根问底，揭破他薄薄一层的掩盖。
他勉强保持镇定：“陆总叫下我有什么事？”
他原想着陆涉江可能还会有什么地方用得着他，所以才当众叫他。
不想陆涉江只悠然说：“带我去见下陆兰泽。”
季容眼中流露讶然，陆涉江笑道：“我在这里，熟人不就你吗？”
熟人？
季容在心中反复琢磨这个词，分不清什么心绪。
旋即他又想到陆兰泽。
陆兰泽很不高兴。
昨天她画的图又被打了回来，而她已经疯狂改了一上午图，光影，色彩，人物面部，来来回回修改了不知多少遍。
握着数位笔的手都有些发酸了。
原画师的工作就是改改改，改到厌倦。
这么工作一段时间，陆兰泽都要对酒吧里跳舞不停的男模肃然起敬了。
真是太有力气了。
她放下笔，动了动酸痛的脖颈，然后从工位一抬头就对上正好整以暇看着她的陆涉江。
陆兰泽：“……”
她愤然而起，气势汹汹地冲过去。
陆涉江一手制住她，手顺势懒懒搭在她肩上。
“不错嘛，干得挺认真的。”陆涉江含笑道。
陆兰泽左挣扎右挣扎就是挣脱不开，只能用眼神求饶。
“哥，放过我吧。”陆兰泽语气抽抽噎噎。
然后她一瞥旁边的季容，眼神不由躲闪了下，天知道她最近画的图被打回来的决定多少是由季容下的。
果然天才不仅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呜呜。
放过她？陆涉江当然不可能办。
而且他看得明白，陆兰泽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仍然精力满满的，是一种有目标的干劲。
他笑着揉了揉陆兰泽的头发，“乖，做得这么不错，继续回去干吧。”
陆兰泽：……
装可怜求饶失败！
她转眼挣脱陆涉江的手，鼓着脸闷头继续回去工作。
陆涉江眸光淡淡看着。
脑中0268也在抽抽噎噎。
0268因那天没及时屏蔽，被关了好长一段的小黑屋，直到前几天才被放出来。
它冤死了，明明自己没屏蔽也不会看好吧。
当它是什么都会接收的垃圾系统吗！
害得它都好久没见女主了。
它眼泪汪汪。
陆涉江索性大发慈悲让它好好看个够。
但脑中0268的抽涕声实在太过明显，以至于陆涉江过了一会才发现季容还在一旁没有走。
陆涉江看向他。
季容喉结动了动，心想自己从来在他面前都是窘迫的形象，从未有表现好的时候。
难得体面的一回，结果最后还莫名在游戏杀了他一次。
“陆总，刚刚游戏……”他不是故意的。
连道歉都显得太贫乏，季容一时讨厌起了自己的嘴拙，以至于说不出多漂亮的话来讨人喜欢。
“嗯，”陆涉江打断他，“挺厉害的。”
陆涉江并不在意游戏的输赢，但季容好似过分在意。
季容还是没走，只是盯着他，眼中带了些欲言又止的情绪，有些像讨奖励的小动物。
陆涉江看着他，忽然心念一转。
他眼梢斜斜上挑，带了丝心领神会的笑意。
“干得不错，”陆涉江微笑，倾身而来，用文件夹轻拍了下季容的头。
“记得好好睡觉。”【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