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听到有吵闹声,老职工们就全来围观了。
而于闻霞来说,哪怕岳建武父子完蛋,她还可以等闻海的。
但要闻海没了,她的后半辈子就真完蛋了。
要给个丑女人造谣不容易。
但如果女人漂亮,还有点个性,就很容易了。
所以她看一眼大门,大声说:“王总工最知道了,奚娟性格不好,总喜欢无事生非,不喜欢她的人可多了,就算栽赃也该是别人,我不可能害我哥啊。”
王总工走了进来:“奚娟呀,就喜欢追着细枝末节挑人毛病。”
再打补丁:“李司令,咱们只谈工作,不谈人品,您别介意。”
知道奚娟嫁了李钦山,他才说得委婉点。
但向来他批评奚娟,都是说她屎上雕花,脱裤了放屁。
而且他一提,老头们也纷纷点头。
他们毕竟有了年龄,李钦山是小辈,不好反驳他们。
闻霞看大家:“看吧,大家跟她处不来,凭啥非要说是我举报的?”
岳建武也得帮闻霞,因为韩欣和岳智中生的儿子都三岁了。
哪怕他们父子完蛋,也得保孩子的前途。
他趁势也说:“全厂就我媳妇跟奚娟关系好,就是她俩串通好举报的。”
老头们又是齐齐点头:“对。”
因为一切私下进行,老头们并不知道岳建武贪污的事,还在帮他说话。
但那位老太太,常工显然想说什么,可又摇了摇头。
她跟大家有意见分歧,只是不敢说。何婉如刚想过去,鼓励她说话,但是李钦山突然起脚,连踹岳建武:“你个狗日的,狗怂,杂怂!”
岳建武还在赖笑:“老李,别这样呀老李?”
老职工们不明究里,还来劝架:“李司令您别这样呀,有话好好说。”
闻衡还攥着闻霞的胳膊,她也还在辩解:“真跟我没关系!”
结果李钦山回头,怒吼:“就是你!”
王总工来拉他:“李司令,您也有年龄了,这是干嘛呀?”
要不是太愤怒,李钦山不会当众动粗的。
铝厂是三线厂,如今白发苍苍拿不到退休金的,全是曾经的元老们。
他是小辈又是领导,不稳重点,怕大家要在背后骂他。
但他跟奚娟的缘份其实就起自闻海出逃,举报信就是他拆的,大烟膏也是他带人负责挖的,而虽然举报信上署名是常琴,但现在他可以确定,就是闻霞干的。
起因仅仅是因为她作为寡妇,跟岳建武走得太近,奚娟劝了一下?
在发现被举报的那天,闻海把奚娟打成重伤。
闻衡被他挂在棵树上,腰部拉了好长一刀,血都差点流干。
李钦山带人去救闻衡,闻海就把车开走了。
而因为那件事,李钦山的直属上级当时就引咎退伍,前途也没了。
但起因只是一场卑鄙苟且的通奸,裤裆里点破事?
挣脱王总工,走到闻霞面前,李钦山指她鼻子:“藏大烟膏的位置是被老青砖砌死的,但举报信里有它明确的方位,如果你爸也抽大烟,那就必然是你。”
再说:“岳建武能捞一百万,全赖你平账,可我本来想放过你的……”
老职工们这才反应过来:“一百万?”
他们的退休金一月才二百,岳建武却贪了一百万?
老头们反应过来了,纷纷来踹岳建武。
军人们一看不对来拦人,但拦都拦不住。
而现在的政策比较弹性,李钦山本来念在闻霞是个寡妇,就想放了她的。
可闻海作为当事人,不知道还好,要知道呢?
他能放过告密的始作俑者?
何其丢脸的是,岳建武还是李钦山的老友呢?
他想赶紧走的,他当然会用最严厉的方式处理,但不想在公开场合闹。
他打个手势,下属就来请闻霞也上车走一趟了。
偏偏这时何婉如却说:“诸位,等一下。”
李钦山朝手下递个眼神,自己也转身往外走。
但闻衡居然拦住了他,同时何婉如在问那老太太,常工。
她说:“常工,您能不能跟我讲讲,奚娟和大家闹矛盾的点是什么?”
常工还握着扫帚,想说,但王总工厉斥:“你懂个屁。”
接着说:“当时铝的需求量大呀,飞机大炮哪个离得了铝,我们要的是产量,而且劣等铝是送到了西北,给部队的都是好铝,偏她要逮着细枝末节。”
但又摆手:“你个年轻人,你懂啥。”
李钦山看闻衡,哑声说:“你妈的事我会处理,让你那媳妇回家去。”
他认可何婉如卖产品的能力,虽然路子野,但确实有用。
可他自认深爱奚娟,就不想听别人批评她。
因为奚娟十八岁到铝厂,干到二十六岁,争议很大,因为当初李钦山调查过,她得罪的人很多,几乎所有的男职工们都在批评她,说来也是可笑,有好多两口子,女的支持奚娟,但男的讨厌她,于是在炕头吵架,并以女的被捶服而结束的。
奚娟情商太低,不会做人。
现在又在西北不肯回来,李钦山正想办法往回哄呢。
何婉如诱导职工们批评她,要叫她知道,就更不愿意回来了呀。
闻衡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堵着李钦山不让走。
他直觉何婉如会有别样的看法,他不懂,但愿意听。
何婉如也只用了一句话,就不但点透了奚娟身上所背负的争议的症结。
连李钦山也才突然意识到,他并不了解相伴二十年的爱人。
她说:“铝厂把劣等铝全送到了西北的乡下,给了老百姓。但纯铝本身无毒,可是你们的劣等铝是有毒的,二十多年了,老百姓用身体换来的教训,现在他们不用铝锅了,你们也就完蛋了,这不活该吗?”
只看王总工闪烁的眼神就知,他知道症结所在。
但他说:“全国的铝厂都一样。”
何婉如说:“所以啊,全国人民抛弃了铝锅。”
铝锅有毒是老百姓发现,并且口口相传,叫一个行业轰然倒塌的。
以为它只是个谣言,才怪,那是来自市场的报复。
李谨年虽然也是头回听说,但由衷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随着何婉如挑明矛盾所在,常工也敢说了。
她说:“奚娟是我带的徒弟中成绩最优秀的一个,她就是太耿直了,坚持要在保量的情况下保质,车间的工人们也就……”讨厌她。
王总工说:“但当时上面要产量啊。”
常工终于敢跟他争了:“只要对车间严厉一点,就能保证品质。”
何婉如帮她解释:“奚娟得罪你们,是因为她要求质量,求不生产残次品,但你们只看到眼前的利益,你们还喜欢偷懒,恨她,只是因为她太负责任了。”
再说:“但你们能排挤走她,也毁了整个行业!”
其实那也是所有国企的通病。
职工混水摸鱼,产品质量堪忧。
等被放开自由竞争,就全都完蛋了。
李钦山明白了,李谨年也懂了,一众老技工也全脸色簌簌。
偏偏何婉如偏要戳他们的心窝子,她说:“年轻人全出去打工,摆小摊了,没有退休金,你们把花园都刨了都种成菜了,委屈难过吧,怨天尤人吧?”
再摊手:“那不报应,活该吗?”
终于,王总工嗫嚅着说:“大家都一样,又不只是我们。”
李谨年说:“你放屁,山东铝厂一放开就销往全球,就是因为人家的质量好!”
再一个个的指老头们:“狗日的,活该,报应!”
说话间韩欣冲出来了,嚎啕大哭:“你们别抓我妈呀,抓她干嘛?”
再看闻衡:“她可是你姑,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吗?”
其实最狠的恰就是亲戚,亲人。
奚娟和闻霞一直关系不好,但撞见丑事,出于好心就劝了两句。
可就因为那么两句话,害的她前途事业尽毁。
闻衡绕开韩欣,扭头就往外走。
他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妈不止会流眼泪,而且很优秀。
但当混浊成为常态,清白就成了原罪。
真可惜,当他发现真相时,他也走到了生命的末路。
……
磊磊对有一样东西很好奇,就是铝厂后面有座山。
是一座光秃秃的,红色的山,他不懂那是啥。
跟着爸爸出了厂,孩子就问:“爸爸,那座山为啥是红色的呀?”
李谨年来了,笑着说:“他又看不到。狗娃儿,叔叔来跟你讲,那个啊,是铝厂的红泥废料,时间一长就堆成山了,想不到吧,那山是人造的。”
再说:“那儿可不敢去,因为那山有毒。”
其实太过热情是会吓跑孩子的,磊磊就躲到闻衡身后了。
李谨年看闻衡:“稍微等会儿吧,我爸说要跟何小姐聊点事情。”
他点了支烟,突然又问一句:“你现在啥情况,你们还是一炕睡的?”
闻衡瞪眼:“你什么意思?”
磊磊探出脑袋:“当然,爸爸每天晚上跟我讲故事。”
李谨年讪笑:“咱们信唯物主义,不讲迷信。”
他搞的神神秘秘的,闻衡愈发讨厌了。
总共来了三台军车,有两台走了,但李钦山的座驾还在原地。
何婉如在车上,正在跟他聊天。
李钦山问:“你就只读过高中,原来一直在陕北种地?”
何婉如说:“总书记不都说过,不看学历看能力,能干事的才是好同志?”
李钦山点头:“看来你经常听广播,这话是总书记在广播里说的。”
近几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好多文盲式的大富翁。
就比如贾达,他是李钦山老上级的女婿。
那老上级后来被分配到土地局当小领导了,而贾达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但贾达敢想敢干,当初煤矿一说对外承包,他第一个上。
贷款买的卡车全国跑,现在是陕北纳税王。
贾达有很多缺点,比如管不住裤裆,跟李雪乱搞男女关系。
但现在改革开放了,不讲究作风了,很多事大家也就都是争一只闭一只眼。
姑且李钦山就把何婉如定义成了女版贾达。
他诚恳的说:“如果不是你今天说起,我还真不知道,我爱人虽然脾气古怪一点,但在专业领域居然也是个人才,她吧,饭做得特别好吃,也会收拾家务。”
再说:“我会跟她好好讲讲铝厂的事情,她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其实他只知道爱人饭做得好吃,会收拾家务,对奚娟来说也算是个悲哀。
但何婉如更关注一件事:“铝厂的新书记会怎么任命?”
怕李钦山觉得她多管闲事,她再解释:“我收20万不是敲竹杠,而是系统性的企业服务,铝厂的新书记关系着它的改革能否落到实处,我想听听人选。”
李钦山看表:“我们会马上召开会议,投票选举的。”
再说:“它会从军转的团级干部中产生,而且是举手投票,保证公平公正。”
上过战场的军人当企业领导确实有优点。
就比如马健,就不说贪污了,他只有一个目标,还清债务。
但何婉如说:“恕我直言,要是转业军人,闻海会立刻撤回投资意向。”
怕李钦山不相信,她又说:“如果您在邻省铝厂也有关系,可以打听一下,闻海跟那边也有接触,而且要我猜得不错,他甚至邀请那边的人去台湾考察过。”
现在除了闻衡,基本所有人都被闻海的态度给迷惑了。
他总共投资两个项目,一个是铝厂,另一个是贾达的煤炭新能源。
他当然关心闻衡,各方施加压力,要闻衡低头。
他也说了,谁能让闻衡跟他和解,他保那个人一辈子荣华富贵。
可他心底是不愿意来的,那么铝厂换了领导,就会成为他不来的借口。
但李钦山理解不了,他说:“闻海亲口跟谨年讲过,如果不是为了致富家乡,他就会把产业放到沿海,毕竟那边物流更方便,邻省跟咱们一样,没有地理优势啊。”
他理解不了将来铝业的市值能有多高。
不搞经济嘛,也不懂,当产业成为集群,物流成本就会被稀释。
所以对闻海来说,投在哪儿都一样,他就一个目的,整疯渭安新区的领导。
也只有一个办法能反将他,但暂时何婉如还不能说出来。
她也就一个要求:“您还是先派人上邻省打听打听情况吧,问题比较严重,但我有一个推荐的人选,如果事情如我所猜,您再让李处长来找我。”
李钦山捏眉心,叹了口气:“唉!”
他想不通,不过二十多年,曾经大家建设三线,浇筑钢铁长城。
那时的西部是香饽饽,全国的人才都输送到了西部,大家也都干劲十足,誓要叫青山换新颜。
可一晃眼,钢铁长城成了一堆废铁,曾经仓惶逃窜的叛徒,他们不但得请回来,还得揣摩人家的心理。
不揣摩还不行,因为如今的国企,竞争力甚至不如一个私人小作坊。
经济改革,一团乱麻,一塌糊涂!
……
何婉如他们还是坐李谨年的车返回。
好巧不巧,归途又碰上贾达的车。
磊磊认识,指着对闻衡说:“爸爸,是那个带花圈的车,好奇怪啊,它一直在扭屁股,扭啊扭。”
李谨年一脚油门追上,说:“奇怪啊,贾老板在打司机,为什么?”
闻衡也看到了,但也不理解。
李谨年又说:“看他像个智障吧,他是我们陕北的第一纳税大户。”
不仅是第一纳税大户,它现在还是地头蛇。
闻衡突然说:“拦下他。”
李谨年不明究里,但也追到前面刹停,喊贾达:“贾总你生啥气呢?”
贾达想找阎王庙去拜拜,但司机记错了。
而且草体字他不认识,所以直到烧完香他才认出来,那是药王庙。
拜阎王拜成了药王,他当然要揍司机。
但民不与官斗,他对李谨年很客气:“出来兜个风,李处长,好巧啊。”
这时闻衡摇下了车窗:“贾老板?”
再说:“您知道的,我家除了我奶奶,所有的祖宗牌位全被烧光了,我因为头痛目盲不便行动,无处找好木材,你能不能帮我找些梨木好做牌位?”
贾达下车了,一瘸一拐的上前:“黄花梨木吧,我送你。”
闻衡手抚鬓额:“得尽快,因为我……”
他病了一段时间,消瘦而白,漂亮的跟个婆姨似的。
这要是个女人,贾达都想干点啥。
他只要醒着,是从不示弱的,但今天突然示弱。
贾达误会了,以为他大限已至,时日无多。
而他只要死,闻海就能回来。
贾达忙说:“放心,你的牌位由我来做,保证用最好的木头,叫它百年不腐。”
闻衡抬手:“那就多谢贾老板费心了。”
贾达以为闻衡已经不行了,心中暗喜,也跟他握手:“包在我身上。”
……
车开,回看贾达,何婉如突然噗嗤一声笑。
李谨年有点懵:“你笑啥?”
他看到后视镜里闻衡眉眼也笑笑的,愈发觉得闻衡应该不单纯只是要块梨木来做牌位。
但当然,他和闻衡是从小打架的仇家,他问啥,闻衡不可能说的。
而是人就有私心,李谨年就在想,铝厂书记的职位空出来了,他哪个朋友合适,他要帮忙运作一下,把对方推上去。
当官嘛,需要一个人情关系网的,铝厂书记的任命,也是他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儿。
而本来今天闻衡下定决心,是想告诉何婉如他复明了的。
他还想跟她好好探讨一下,就连他都不了解他妈。
甚至他还因为她的软弱而厌烦过,何婉如怎么会那么了解她的?
而他之所以要问贾达要木头,其实是在诱惑对方上钩。
因为闻海是个特别迷信的人,他也不是让贾达烧牌位,而是借由一场大火,让贾达把所有的牌位全部搬走,另换地方供养,也就是给祖宗们换了个祠堂。
现在只缺一个,他奶奶的。
贾达当然想要,但又忌惮闻衡,不敢来偷。
闻衡刻意表现出病弱,贾达以为他不行了,就会来偷牌位。
但就那点事,当时何婉如就猜到了。
而她换衣服会避着磊磊,但向来不避闻衡。
那不,回到家,闻衡刚进小卧室,在看他奶奶的牌位,何婉如跟着进来了。
她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把真的藏起来吧,弄个假的给贾达偷?”
闻衡当然没看,他又不是辛超,没那么猥琐。
他也打算坦白,不管什么原因,媳妇是真心想跟他过日子的。
不管还剩多久,他都打算好好过。
他一生活得不如一条狗,临终之前也想过几天好日子。
但也就在这时,换好衣服的何婉如突然跪到地上,认真朝牌位磕了三个头,然后说:“奶奶,要委屈您先到箱子里待两天,我们也是不得已,您别生气呀。”
这算迷信,但也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礼数。
闻衡看了片刻,转身转身就往外走,看他走得急,何婉如忙来搀扶:“你小心碰到。”
她足够热情,但男人语气冷冰冰:“我自己能行。”
何婉如觉得不大对:“你是不是生气啦,不开心吗,为啥呀,为了你妈吗?"
又问:“要不你亲自给你妈打个电话?”
闻衡语气是和蔼的,但也是疏离的:“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你不用管我的,谢谢。”
在何婉如看来他这算喜怒无常了。
她有点生气,故意说:“那我以后都不管你了?”
闻衡没吭声,而且进了厕所,还关上了门。
何婉如还忙买BB机,装电话,也就出门了,但她特别生气,她觉得闻衡简直有毛病。
不过闻衡并非真的喜怒无常。
而是刚才他才明白李谨年所问的,他和何婉如是否还睡在一起。
陕省民间的说法,太年轻的男人如果死了,那方面又没满足过,就会阴魂不散的缠着女人。
轻则会叫女人走路摔跤撞墙,重则还可能让女人生重病,甚至带走女人。
秦玺都好几天没来了,估计是治不好,打退堂鼓了。
闻衡也想好好过日子的,但万一他真的死后心有不甘,魂魄一样的缠着何婉如,反而害了她了呢?
所以当时他就决定了,不好奇,克制自己,还像之前一样平静等死。
但真要说不好奇,不关注何婉如可太难了,因为她会故意挑他,让他关注她。
那不,真牌位藏起来了,得有个假的吧。
何婉如就故意问:“得搞个假牌位吧,你确定不需要我帮忙?”
闻衡准备找阴阳先生雕一个,因为那东西没有卖的。他喊磊磊:“儿子,咱们出去一趟。”
结果何婉如更生气了,她气呼呼说:“有种你永远别跟我说话。”
然后她拎起屋外的炕推耙进门,把杆子砍掉再罩上块红布,递给他来摸:“这不很简单吗,这难道就不行吗?”
烧炕的推耙,砍掉把手再削一削,就是个以假乱真的牌位,何婉如只用了五分钟就搞好了。
而且她有种能力是,不管多大的事,她似乎都可以轻松化解。
闻衡觉得她可厉害了,但他还是下定决心,准备就这样互不干涉,平平淡淡直到死的那天。
这天晚上他就搬到小卧室了,守株待兔的等着贾达。
知道他能打,还以为他是嫌她丑,不想跟她一起睡,何婉如也就没拦着。
闻衡也再没有跟她多聊,也尽可能不去关注她。
而她一直在写写画画,似乎是在手绘一份关于渭安新区的简介。
守株待兔就得等,但连着两天贾达都没来。
倒是第三天下午,又是李谨年。
就在何婉如盯着工人们装电话时,他急匆匆的来了。
他一来就问:“何小姐,你是怎么知道闻海跟邻省铝厂有接触的?”
何婉如听到洗衣机停,就从屋里出来了:"猜的。”
不但装电话,她还在洗衣服,忙忙碌碌。
李谨年闷了片刻,再问:“你说有个合适的书记人选推荐,是魏永良吧,是的话,我就准备去运作了。”
闻衡在炕上坐着,唰的目光一扭,看何婉如。
哗哗甩着衣服,她正在晾衣服。
她会推荐她前夫去铝场当书记吗,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但他的目光粘在她身上,思想就又跑偏了,心说为什么她的胸脯会那么鼓,腰又会那么细?
辛超说只要rua过就会上瘾,他不rua,应该就没问题吧。
说回正题,情况是这样,李谨年其实是亲自开着车,专门跑到邻省铝厂去打探情报的。
他虽然不会打仗,但很会打听消息,就打听到了。
邻省铝厂不仅仅是接触,还正准备到台湾考察,那就是合作的前奏,也恰好印证了何婉如的猜测。
而且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前几天闻家祠堂失火,渭安本地的报纸都没报道,但据有些港台客户说,它在港台登上报纸,成新闻了。
李谨年都还没去过香港台湾呢,闻家的新闻咋就跑过去啦?
有人在刻意抹黑新区吧,谁啊,为啥?
李谨年总归是上级挑选出来的聪明人,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最不想新区烂掉,因为那会影响他的仕途。
他以为何婉如推荐的人选会是魏永良,是因为闻海一直比较认可魏永良。
魏永良也还是公职人员,要任命问题也不大。
只要何婉如推荐的理由充分,李谨年就能说服军区和区委的领导们去搞任命。
魏永良虽然犯过点错误,但男人嘛,一点小错不算啥。
儿子都是贾达的,李谨年还挺同情他的呢。
但还别说,何婉如的诡计,就跟用炕推耙冒充牌位一样,总是让人意想不到的。
李谨年在院子里看,闻衡在窗户里看着。
她拍打展了晾衣绳上的衣服,说:“真想闻海投资渭安铝厂,就只有一个可能,让奚娟女士做书记。”
她这话一说出口,李谨年下意识提高了嗓门:“你这不,不开玩笑嘛?”
闻衡也脱口而出:“为什么?”
何婉如刚晾好一条裙子,蓦的回首,眼神似笑非笑,仿佛在说:有种你永远别跟我说话呀。
……
第27章
在李谨年看来,何婉如就三个字可以形容,野路子。
但没办法,国企破产商品滞销,只有野路子才卖得出去。
就马健昨天还打电话报喜呢,说是他带着甭瓜和裂枣在广州卖了25万。
而如今这年头,只要能搞来钱的就都是大爷。
贾达是个文盲吧,但人家交税是提着钞票捆,领导干部们反而得巴结他。
何婉如就一家庭妇女,但李谨年也得客气。
糖酒厂都卖出去六十多万了,他不服不行。
但听她说让奚娟去当铝厂书记,李谨年再也忍不了,哈哈大笑。
笑了半晌才说:“这路子也太野了,何小姐你当心玩劈叉。”
……
何婉如有理有据:“奚娟目前是在当教师吧,她还可以转回技工的。而且我看过她在铝厂的工作经历,离职前做到了高级技工,她有资格参选书记的。”
奚娟是27岁时,因成份被停职的,总共干了九年。
当时评职称没有后来那么难,所以她离职前做至了高级技工。
而且调到西北后她是在一所红专学校教书,教的铝冶金,也是相同的专业。
她现在才51岁,距离退休还有四年,恰好能干一届书记。
但何婉如讲得很认真,李谨年却只会笑。
直到磊磊拿小石头biu的一下,砸到他的小肚皮,他才止住了笑。
他很烦小孩儿的,想对磊磊发脾气的。
但又怕何婉如生气,就只说:“小狗娃,不许顽皮。”
何婉如再说:“只要奚娟重回铝厂,再经过职工们的选举,她就能做书记候选人,然后再由政府领导批准,她就可以当书记了,合法合规,为什么不行?”
李谨年本来想说就他爸都不会同意的,更何况别的领导。
但想了想却说:“区长不会同意的。”
再说:“何小姐,我妈更想伺候我爸,对当官没兴趣。”
铝厂归区政府管辖,书记的任命需要区长最终拍板,这个何婉知道。
但有阻碍解决就行了,啥叫个奚娟就爱伺候人?
她皱眉头:“你爸生病啦,啥病,癌症?”
闻衡当真了,因为上回见李钦山,发现他瘦了好多。
难道他也得癌症了,啥癌?
但李谨年说:“没啊,前两天他刚体检过,很健康。”
何婉如反问:“你爸既然健康,也有手有脚,为什么需要别人专职伺候?”
又特地说:“我还以为他像闻衡,又病又瞎呢。”
闻衡忍不住勾唇,他也才明白,她是转着弯儿在骂李钦山懒惰。
李谨年也反应过来了,但他心里想的是,奚娟有十年时间没工作也没收入,是他爸养着的,她也没生娃,那就该照顾他爸一辈子。
不过作为一名处级干部,他不会赤裸裸说那种带偏见的话。
他说:“我妈吧,只想为家庭奉献自己。”
再说:“而且我爸连厨房都没进过,袜子都不会洗,也需要她的照顾呀。”
何婉如反问:“李处长您呢,也不会洗袜子?”
再说:“是因为您连袜子都不洗,您的前妻才跟您离婚的?”
李谨年的前妻是个女兵,很强势的,他要不洗袜子就会揍他,所以他家务干得很好,再说了,何婉如马上要成寡妇,而且她不但会做家务,还会赚钱。
她简直就是李谨年梦寐以求的再婚对象。
他忙说:“那不能,就不说洗袜子,何小姐,做饭洗碗我样样行。”
他是想表现一下自己,搏佳人青睐。
结果佳人和他打起了官腔:“李处长最知道了,闻海的投资对咱们铝厂特别重要,也只有一个办法,让奚娟去当书记。您可是领导干部呀,回家教教你爸吧,洗衣服做饭真不难,解放你妈,让她到铝厂,为了铝厂的发展奉献一下自己。”
闻衡不禁又莞尔。
他也得感叹,他这媳妇生了一张巧嘴。
李谨年咦的一声,也心说,这女人咋比他还会打官腔?
但一则事情很难办到,再则他也不想办。
他就又说:“我妈是天生的家庭妇女,也不想当官,你就别为难她了。”
闻衡却说:“不,她曾经是铝厂最优秀的技工。”
李谨年毕竟跟奚娟相处得更多,很有自信:“那是原来,但这都多少年过去了,现在她只是个优秀的家庭妇女,也一心一意,只想好好照顾我爸。”
再看闻衡:“他俩自打你生病时在医院处上,感情就一直很好,从没红过脸。”
毕竟领导,他这话不但漂亮,还足够艺术。
也是经他提醒闻衡才想起来,在他小时候,奚娟和闻海总因为家务而争吵。
奚娟认为夫妻都在工作,家务活也就该一人担一半。
闻海却说解放妇女是政策错误,女性就该待在家里做家务。
生气时他还会说要在解放前,就奚娟这种女人,给他当妾他都不要。
而且还总怨奚娟孩子生得不是时候。
闻衡可是长子,八字里一点财都没有,他老了怎么办?
俩人几番闹到要离婚,还是闻奶奶两边哄,才能叫他们的婚姻维持。
但曾经坚持‘男女分担家务’的奚娟变得‘爱照顾李钦山’,其实是因为在抓捕闻海时,李钦山选择了救闻衡,他救了奚娟的孩子,她也就答应了他的追求。
李钦山也曾承诺说会保护闻衡,不叫他挨批斗。
但当革命真正席卷的时候,人人都是泥菩萨过江,保不了别人的。
奚娟跟李钦山感情真的好吗,闻衡原来以为是。
但现在他怎么觉得她只是累了,疲惫了,也就不想再跟配偶争吵了?
闻衡如果注定要死,就不会再见奚娟了。
可现在他终于有了求生的意志,如果还能活,他想多了解了解他的母亲。
这会儿电话已经装好,就摆在炕柜上。
秦玺给闻衡留过电话号码的,他就在想,要不要问问秦玺现在啥情况。
她还会不会再来帮他治病,又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但他刚拿起电话,门外响起秦玺的声音:“嫂子,您忙着呢。”
何婉如忙着说服李谨年,就只跟秦玺点了点头。
然后她再说:“咱们可是西部第一个开发区,中央很关注的,搞了两年一个外商都没招进来,就一个闻海表态要来,祠堂还被人砸了,要我说,都怪你李处长!”
李谨年突然被扣帽子,生气了,脸上的笑都没了。
偏偏这时顽皮的磊磊又朝着他的肚皮biu,一颗小石子儿砸了过来。
李谨年回头,对着孩子凶神恶煞:“嘶!”
磊磊也没想到他会翻脸,不敢再顽皮,拿着石子儿跑掉了。
担白说李谨年现在很烦,还想骂人。
他还觉得何婉如的野路子这回不但不灵,还可能玩砸。
因为李谨年和前妻离婚后,就只觉得晦气。
奚娟也是闻海的前妻,肯定也觉得她晦气,又怎么可能投资她?
而且虽然有很多企业有女书记,但那都是特别圆滑世故,跟男人一样精明的女性。
但奚娟是个清高秉正的性格,能当好技工,可是她混不了官场。
不好贬低后妈,也不想跟何婉如吵架。
李谨年就再找借口:“我倒是能同意,但区长不会同意的。”
何婉如说:“既然你同意,你去劝奚娟女士,至于区长,就交给我来说服吧。”
李谨年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行啊。”
再说:“你应该听说过咱们的张区长吧,南方某工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而且是博士,你要真能说服他,我立马去劝我妈,劝她重回铝厂工作。”
他这样说,是因为他自信何婉如说服不了区长。
可她盲目自信,却说:“同时进行吧,我来说服区长,你给你妈打电话。”
李谨年刚才还在反对,这会儿突然变得特别积极。
他说:“正好后天区长会到湿地公园考察,那就后天吧,我安排你俩见面。”
何婉如爽快答应:“行啊,那就后天,咱们说定了。”
屋子里,秦玺正在给闻衡把脉。
闻衡看着李谨年,却不由蹙眉头。
因为他发现李谨年突然笑的像只狐狸一样。
而以他的经验,当李谨年笑的像狐狸,就是要使坏了。
李谨年也从小就坏,小时候经常耍诡计骗闻衡出去,再喊一帮孩子来打闻衡,是因为闻衡拳头硬,能打架,倒没吃过亏,可是他怕何婉如会吃亏。
再一想,他说:“哪个姓张的区长,我怎么不认识?”
李谨年说:“老区长因为搞不出政绩,退居二线了,张区长是新来的,头天上任就把我们所有人骂了个遍。但咱们何小姐一张巧嘴,应该能说服他吧。”
闻衡就说嘛,滑头如李谨年,肯定没安好心。
才来的新区长,脾气还不好,等见了面,会不会也骂何婉如一顿。
毕竟除了李谨年这种胆子大,年轻的新干部。
那些年长的,保守派的干部们可瞧不起野路子的点子大师。
而且让奚娟到铝厂当书记,闻海就会投资吗?
闻衡也觉得不可能,觉得何婉如的这个点子有点太冒险了。
但他暂且不说什么,私底下,他得和何婉如讨论讨论。
李谨年本来该走了,见到秦玺,就得问问:“闻营长现在啥情况?”
秦玺又带了一副汤药来,闻衡刚才喝掉。
她知道闻衡复明的事,也以为大家都知道,也就没有额外提及。
而现在的麻烦是,闻衡脑子里的淤滞还没化开。
用秦玺爷爷的话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西医所说的脑胶质瘤。
那个就算中医也治不了。
秦玺又换了新方子,吃几副再观察。
如果还是治不好,那就意味着闻衡彻底没救了,早晚还得死。
李谨年早知中医不管用,也就只笑了笑。
他还体贴的说:“闻营长,咱妈的电话我这儿有,你要不要?”
闻衡从没主动联络过奚娟,也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而如果最终还是要死,他就不联络奚娟了。
已经告别过了,就没必要再搞得他妈为他哭一回。
他说了句以后再说,李谨年就离开了。
这时何婉如进屋了,但她正想跟秦玺聊聊,闻衡却抢着说:“婉如,那位新区长,张区长,你就别去见他了吧。刚来的新领导,李谨年也说了,他脾气不太好。”
秦玺看他们夫妻聊天,也就说:“嫂子你们慢聊,我该走了。”
何婉如跟着秦玺出来,本来想聊聊闻衡的病情的。
她以为秦玺能治好他,可她都没把握,那闻衡还能痊愈吗?
难道说,他并非上辈子那位闻科长?
但是这会儿已经天黑了,磊磊在摇妈妈的手:“妈妈,我饿啦!”
秦玺就说:“嫂子快做饭吧,咱们改天再聊。”
得,孩子饿了,赶紧做饭。
但何婉如进了屋,准备去厨房,闻衡却又拦住了她。
他再说:“还有,如果我是闻海,我不会给前妻的企业投钱的。”
何婉如想见新任区长,闻衡反对。
她想奚娟当书记,他也反对,她该给他个解释吧?
但何婉如一声没吭,绕过他就走。
因为就在去铝厂的那天,闻衡都还好好的,还挽过何婉如的手。
可是一回来他莫名其妙的就翻脸了。
因为他对磊磊好,何婉如也想娃有个爸,是真心要跟他过日子的。
可他喜怒无常,不就是另一个魏永良了?
是人就有脾气,无事他不理她,有问题了又来问她。
何婉如,没有解释的义务!
而且非但不解释,她还对磊磊说:“你周叔叔好像有几天没来了吧。”
她只开个玩笑,但门外响起声音:“嫂子!”
是周跃,提个红布袋子,进门就说:“最近几天实在忙,没顾上来。”
再把袋子交给何婉如:“贾达送的,陕北的八大碗。”
所谓陕北八大碗都是成品菜,比如猪肉丸子,酥鸡,清真羊肉。
那也是特别费功夫的菜,人们总要等到过年才会做。
但贾达雇了陕北最有名的厨子专门做,然后用来送领导,送朋友。
何婉如一看是好东西,正好要做饭,就去厨房了。
闻衡下了炕,一路到屋后,这才问周跃:“你跟踪不成,还被贾达捉包了?”
贾达都给他送菜了,闻衡就以为他是跟踪不成,还被抓包了。
作为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军人,却被煤老板抓包,周跃可就有点差劲了。
闻衡以为是,也很生气。
周跃也连忙解释:“营长,局里领导不让我查贾达。而且领导应该跟贾达通过气,他主动来找我拉关系,塞红包我没收,但是一点熟食,我就收下了。”
再说:“您知道的,他是闻海的合作伙伴呀。”
闻海准备投资的其中一个项目,就是贾达的能源公司。
领导们非一般的问题也就不会查他。
周跃倒是想跟踪他,但是领导不允许,他也没办法。
闻衡突然伸手,掸掉周跃肩头的头发:“今晚吧,咱们私下会会贾达。”
周跃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营长,你的眼睛好啦?”
再笑:“那您的病也会好吧?”
闻衡突然又语粗,说:“谈工作呢,你少扯七扯八的。”
周跃立正:“是!“
但又问:“是去哪儿,咱在哪儿接头?”
……
前几天贾达一直静悄悄的。
但就在今天,他几个手下来附近踩过点。
看来他是准备在今晚行动,来偷闻衡奶奶的牌位了。
而闻海的恶毒在于,他明明只是让贾达把牌位藏起来,却误导大众,让大家以为牌位被烧掉了,他还推波助澜,让新闻登上台湾和香港的报纸,他安得什么心?
闻衡还没死呢,闻海就那么猖狂。
等他死了呢?
闻衡和闻海也早就不是父子了,是不死不休的仇家。
就在今晚,他要通过贾达给闻海致命一击。
哪怕马上就会死又如何,闻衡要闻海以后只要想起他就只有恐惧,无边的恐惧。
他对周跃说:“大概夜里十一点吧,你还来家里找我。”
周跃再立正:“是。”
但他摸了摸鼻子,闻衡立刻问:“你有心事?”
周跃的心情是这样,听说老营长能看见了,他当然开心。
他一进部队就是闻衡的兵,对闻衡也只有一个态度,无条件的服从。
他以为闻衡既复明,何婉如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
而他本来有点昏头,面对嫂子时有点出格。
现在营长能看到了,他突然想起之前的事,就觉得自己有点荒唐。
现在当然也不敢再找何婉如了,就说:“那我走了?”
但闻衡却说:“去跟你嫂子打个招呼再走吧?”
周跃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再见!”
可闻衡厉声说:“快去!”
周跃不敢忤逆老营长,只好去厨房找何婉如,打个招呼。
但他心里可难过了,眼眶也红红的。
因为他们当兵时,部队一直是在备战武统的。
周跃他们在战场上最常干的事就是拿着对岸的地图研究,该怎么登岛,再该怎么反攻,多久能突进作战指挥中心。
闻衡器重周跃,跟他讨论的也最多。
但突然有一天上级开关门会,说要裁军,也就意味着武统计划的全面终止。
周跃还记得当时闻衡脸上的错愕和痛。
他准备了十年的复仇计划,在那一刻成为了泡影。
而且有一回周跃误判形势,没有仔细搜查一个童子军,那孩子突然拉爆地雷。
还是闻衡眼疾手快扑倒他,他才能侥幸活下来的。
可现在闻衡马上要死,还把媳妇托付给周跃。
周跃替老营长难过,难过极了。
他到厨房门外,吸鼻子,磕磕巴巴对何婉如形容:“嫂子,闻营当年为了救我,背部被炮炸的稀烂,后脑勺都破了,鲜血直流的,可为了不让我受罚,他甚至没汇报上级,就自己随便处理了一下,就又咬牙上战场了。嫂子,我们闻营长是吃过苦的,是个苦孩子,你可一定要对他好呀。”
何婉如觉得莫名其妙,心说她对闻衡不好吗,还得周跃来教她。
再一想,很可能是闻衡悄悄跟周跃诉了苦,说她对他不好,周跃才来搞苦情戏的。
菜刀剁到案板上,何婉如愈发生气了。
臭男人,对她甩脸子的时候甩的理直气壮,她才甩了一回脸他就受不了啦?
还悄悄跟下属告状?
等着吧,从现在开始,她要甩脸子甩个够!
……
既有现成的菜,何婉如就只多炒了个青菜。
晚饭的主食照例是拌汤,陕北人嘛,平时就爱吃个糊涂拌汤。
吃饭的时候闻衡试图交谈,但何婉如当然不接茬。
吃完饭也立刻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还哐啷一声,把门给关了。
一看她发脾气,闻衡也就识趣闭嘴了。
何婉如也准备好了,不交流不沟通,冷战。
她跟魏永良冷战过足足三年,论打冷战,她有经验的,她能打成持久战。
但之前那个爸爸磊磊不爱,可现在这个,磊磊喜欢到了心坎里。
所以孩子就成了变数,也成的沟通的桥梁。
那不,何婉如烧了一壶热水,再兑好凉水,要磊磊洗澡。
看孩子撇着小嘴巴,她就问:“怎么不开心啊?”
李谨年今天凶过磊磊,那叫他很不开心,不过他并不会跟妈妈告状,因为是他自己太顽皮。
可有件事磊磊必须跟妈妈说,而且现在就要说。
孩子关上厕所门,悄悄问:“妈妈,你不喜欢我爸爸了,而且很嫌弃他,对不对?”
何婉如当然说:“没有,不许胡说。”
但磊磊说:“可是你……”
小家伙盯着妈妈,再狭两只大眼睛,深深的瞪一眼,然后说:“我都看到啦,就像原来的爸爸嫌弃我们俩个,就总会拿眼睛瞪我们,你刚才一直瞪爸爸,瞪了一次再瞪一次,你都瞪了他好几次,我全看到啦。”
何婉如正给儿子脱衣服,手一顿。
磊磊学得维妙维肖,恰就是原来魏永良嫌弃她们母子时的样子。
她刚才也确实一直在那样瞪闻衡。
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嫌弃一个又瞎又病的人,岂不是跟魏永良成一种人了?
磊磊脱成光屁屁坐进了大洗盆,哀求妈妈:“不嫌弃爸爸啦。”
再坚定摇头:“我不要周叔叔当爸爸,我只要我爸爸。”
何婉如只得点头:“好。不换爸爸。”
她欠磊磊的,上辈子撇下他一个人走了。
就当为了磊磊吧,她不甩脸子了,跟闻衡好好沟通。
起身出厕所,她恰好看到他在小卧室里,正在脱背心儿,准备去跟磊磊一起洗漱。
他的背心还是从部队带回来的,太旧,领子缘边都絮掉了。
何婉如买了两件新背心的,而且今天已经洗了,这会儿也差不多晾干了。
她于是进门,一把收走了闻衡的旧背心。
再拿了新的进来,以为他看不到,她就把背心塞到了他手中。
闻衡觉得不自在,试图抽手的。
但何婉如没有松手,而且顺势坐到了小床沿上。
然后她说:“就算新区长脾气坏,他也想要政绩的。新区那么多破产的厂子,我只要随便挑一个,给他出个点子,盘活一座厂子不就行了,到时候他夸我还来不及呢,又为什么要骂我?”
西部几乎所有的三线厂全陷入了僵局。
造飞机大炮和枪械的就算有国家托底,也在削减职工福利。
而像纺织厂,日化厂,再或者劳保厂,归到地方后,地方也束手无策。
因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大量的私企,国营企业在销售方面根本打不过私企。
正所谓隔行如隔山,一个人按理也就能精通一个领域吧。
就比如奚娟,她一生都在研究铝。
再比如闻海,他一辈子只琢磨一件事,就是赚钱。
但何婉如的奇妙之处在于,她盘活了酒厂,又给铝厂指了一条明路。
但听她的口气,剩下的就比如纺织厂,日化厂或者劳保厂,她也一样能盘活。
所以只要她能出新点子,说服区长就不在话下。
至于如果奚娟当了铝厂的书记,闻海还会不会投资,闻衡觉得不会,因为他最知道了,闻海特别讨厌奚娟。
可听何婉如一解释,他就发现作为儿子,他完全不了解父母。
让奚娟当书记,也确实是最佳人选。
何婉如先问闻衡:“闻海和奚娟,一个是地主老财,一个是知识女青年,但他们不仅婚姻不和谐,不相爱,而且三观也有着非常大的差异,对不对?”
闻衡想了想,给了个确切的形容:“就像大陆和台湾。”
闻海只认资本主义,也认为人就该分三六九等,他是天生的富人,穷人也活该穷。
但奚娟认为人人平等,无产阶级,工农兵最大,就该消灭地主。
结果就是俩人相看两厌,还互相不服气。
可他俩的争论并没有结果,俩人之间也没有输赢,随着告密,他俩甚至没离婚就分开了。
何婉如再说:“铝厂就好比一块实验田,闻海就为让你母亲看到,他的观念才是正确的,他会毫不犹豫投资。”
又说:“你母亲对铝厂有感情,因为那是她年轻时代奋斗过的地方,她希望它发展,又不希望闻海抢走,就会出任书记。”
闻衡豁然开朗:“他们会相互较劲,只为比个高低。”
何婉如这才松开男人粗糙的大手,又说:“他们需要战场,咱们就把铝厂给他们,不好吗?”
奚娟能得罪铝厂所有的男人,就证明她是个不服输的性格。
闻海就更是了,作为老地主,他是土皇帝的心态,他们是前夫前妻,也代表着两种制度。
他们需要一个战场,铝厂也只有作为战场,才能让闻海爽快投钱。
但何婉如讲着讲着又觉得不对劲。
她看了片刻,抬手绕过闻衡的眼眸:“哎,你在看什么?”
难道还是错觉吗,她总觉得他能看到。
见闻衡眼睛一眨不眨的那开,以为自己误会了,何婉如内心还特别愧疚。
……
而现在,周跃和秦玺都知道闻衡复明的事,何婉如迟早也会知道。
闻衡也该主动说出来,那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鬼使神差的,他没有,他还极缓慢的挪开了眼睛,表现的就像个真正的盲人。
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的,但女人坐着他站着。
她也只穿件小背心儿,他恰好能看到那条温柔而神秘的沟壑。
它是那么柔软,温柔,勾着他想一探究竟。
但闻衡能保证,这是他最后一回看。
他也想过等何婉如知道他已经复明却瞒着她时会有多生气。
但就在此刻,他不想她觉得他是个猥琐的,下流的,肮脏的男人。
也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上身甚至没穿衣服。
而且他和女人靠的那么近,女人居然也在看他,看他的身体。
闻衡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觉得浑身疤痕太丑陋,怕女人要嫌弃他的身体。
他仓惶的套着那件新背心,又匆匆忙忙向后退,结果咚的一声,后脑壳就撞到墙上了。
他本来头痛就没好,一撞之下眼冒金星,踉跄弯腰。
何婉如忙过来帮他揉脑袋,但一揉之下,就又觉得不大对劲。
因为闻衡的后脑壳有个疤,肉眼看不到,但揉的时候能感觉到,有块肉粘连头皮,形成了死结。
所以周跃刚才不是苦情戏,闻衡的后脑真受过伤?
后脑可是垂体,很关键的,会不会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他其实不是肿瘤,而是战场后遗症?
正好家里安了电话,何婉如立刻打给秦玺,讨论这一新发现。
……
第28章
秦玺留的是医院的电话。
她今天恰好值夜班,何婉如打电话去就是她接的。
那么如果不是肿瘤,闻衡脑后那块阴影又会是什么,会不会是弹片?
秦玺否认:“CT能探测一切金属,所以不可能是弹片。”
但她又说:“让闻哥明天再来趟医院,叫脑科主任从外部再做个检查吧?”
何婉如用的免提,闻衡洗完澡出来听到了,他冷冷说:“不去。”
他也只对磊磊温柔,拍孩子的小屁屁:“早点睡。”
何婉如刚才也见有几个小黄毛鬼鬼祟祟的在周围转悠,估计今晚贾达要来。
闻衡再狠他也是个瞎子,肯定需要她的帮助。
可她洗完澡出来,却发现他把小卧室的门给关掉了。
她拍开门,柔声说:“把门打开,万一今晚有人来,我得帮你啊。”
闻衡语气冷冰冰,硬梆梆:“不用。”
以为他是因为病情绪敏感才喜怒无常的,何婉如也没生气。
而且耐着性子哄:“听话,把门打开。”
但她去推门,闻衡来阻挠,不小心就碰到她的胸了。
何婉如虽然瘦,个头也不算高,但是天然有料,但要别人碰她,她会打人的。
不过闻衡是个盲人,就算碰到她也不会生气的。
可他仿佛烫了手般缩回手,而且嗓音冰寒:“婉如,我,我不是那种人。”
又呼吸急促:“我想,想给磊磊当个好榜样。”
他其实是想辩明自己不是外面那种臭流氓,也不是故意要碰她的。
是因为她的皮肤实在太软太滑,他的手就滑过去了。
他也确实想给磊磊做个好榜样,因为闻海走之前曾对他说,自己能做好父亲,也会疼儿子,但跟闻衡没有父子缘份,要有个好儿子,他会是楷模式的父亲。
所以是因为闻衡太差劲才被老爹抛弃的。
而现在,他有了个儿子,也是真心想给磊磊做个为父的榜样。
但何婉如又不懂他的心思,而且心说他不是那种人,难道她就是了?
他要给磊磊当好榜样,难道她是坏榜样?
就在刚才她还拉着这男人的手,语重心肠的跟他好好沟通呢。
但现在她明白了,全是她自作多情。
扭头就走,她撂了一句:“你爱咋咋,随你便!”
而闻衡之所以被很多家医院误诊,其实大部分责任都在于他自己。
他抗拒去医院,不跟医生交流才是误诊的关键。
上回何婉如能骗他住院,是因为那天俩人刚结婚,他不好驳她的面子。
但现在她想再劝他上趟医院就不能了。
而且他明明对磊磊很好,可是防她却跟防老虎似的,何婉如是真的生气了。
关了大卧室的门,她一觉到天亮,还是被电话吵醒的。
然后她听说了两个消息,一是闻衡人在医院。
二是,昨晚有几个小黄毛来她家偷东西,但是现在已经全部被抓包了。
何婉如有点懵,因为昨晚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但是小偷已经来过了,闻衡又还住院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打电话来的是周跃,通知她消息的。
何婉如问:“贾达贾总呢,他没有被抓吗?”
闻衡要逮的是贾达,但怎么只逮了几个小黄毛?
周跃说:“嫂子,你先来区医院吧,来了咱们再详细聊。”
何婉如丢衣服给磊磊:“你爸在医院呢,赶紧收拾东西上医院。”
磊磊连忙起床,胡乱涮了口,找来了闻衡的牙杯子,内裤和背心儿。
何婉如全收拾到旅行袋里,拎着就往医院赶。
而新区医院,其实就是闻衡战友,邢峰工作的医院。
它和闻家大院隔一条街,也恰在贾达的能源公司的对面。
医院门口,周跃举着两个肉夹馍。
先给何婉如一个,这才说:“闻营刚才晕过去了,我就送来医院了。”
再给磊磊一个馍:“快吃,我跟你妈妈讲讲情况。”
……
昨晚是这样,有几个小黄毛鬼鬼祟祟来偷牌位。
周跃也在蹲守,然后和闻衡俩一路尾随到日化厂。
就在一间废弃的库房里,闻衡爷爷和他太爷爷等人的牌位全都在。
牌位不但在,而且摆在八仙桌上,供着香火。
闻衡当然要问是谁指使的小黄毛们,又为什么偷牌位。
但现在的小黄毛们因为看多了港台片,最讲的就是兄弟义气,所以他们一开始正义凛然,宣称就算把他们打死,他们也绝不吐口。
但挨了闻衡两捶就全吐了,说是李雪她弟,李刚指使的。
而且报酬低的可怜,因为不是钱,而是几台烂摩托。
黄毛们哀求闻衡,说只要他不报警,没收摩托,就任打任骂。
讲到这儿,周跃说:“最小的一个黄毛明天才17岁。”
纵火烧人祠堂,新闻甚至登上香港和台湾的报纸,但嫌犯甚至还未成年?
何婉如刚吃完肉夹馍,丢了纸说:“所以闻衡没选择报警?”
周跃解释:“刑事责任追究不到贾达,而且那几个黄毛会留下案底的。都还是小孩子嘛,闻营长怕害了他们的前途,就没有报警,只想私下教育他们一下。”
在招商大背景下,如果闻衡报警,那几个小黄毛得坐牢的。
可他如果不报警,贾达岂不会更得意?
贾达背后是闻海,如果这次不狠狠收拾,以后岂不是要变本加厉?
说话间已经到闻衡所在的楼层了。
何婉如刚上楼,一个人冲过来握她的手:“小何,何小姐,你可算来了。”
西装革履但又老鼻子老脸的,正是贾达。
他可是新区排名第一的大暴发户,小领导们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而且闻衡又没报警,他怎么看上去那么着急?
他猛摇何婉如的手,先说:“人不敬祖宗,是要遭报应的。”
再说:“你现在是闻家的儿媳妇,闻家的祖宗要报应,你也躲不过的。”
何婉如觉得莫名其妙,看周跃:“咋啦?”
说话间磊磊两条飞毛腿,已经找到闻衡的病房了。
但孩子没敢进去,而是折了回来:“妈妈,你快,快去看看啊。”
贾达双手相请:“小何,快,闻衡就等你劝呢。”
周跃有点尴尬,但也说:“嫂子,我也觉得差不多得了,你劝劝闻营吧。”
何婉如一进病房,才明白贾达为啥急成那样。
……
闻衡昨晚又晕倒了,到医院输了液体,这会儿刚醒来。
因为没了耳石症,他就不会像之前一样脱力,现在是坐在病床上的。
就在病床的对面,并排站着五个黄毛小混混。
但那个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小混混一人捧着一个祖宗牌位。
何婉如觉得空气中的味道有点不对,但直到磊磊说了声好骚啊,她才反应过来,那牌位全是湿的,而且应该是被尿尿湿的。
但那是闻家祖宗们的牌位啊,谁胆大包天,在上面撒尿了?
周跃指黄毛们,声低:“他们尿的。”
贾达急的直挠头:“小何,那是列祖列宗,咋能尿呢?”
闻海最讲迷信了,但是他的祖宗们,却被一群小黄毛的尿给浇了头?
这是闻衡对于闻海阴谋诡计的反击吧。
何婉如得夸一句,干得漂亮!
而且她觉得应该拍个照片给闻海看看,那才叫真爽。
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唆使未成年干坏事,他的祖宗就该被尿浇。
贾达以为她会劝劝闻衡,就又说:“小何,那些牌位就好比闻队长的爷爷奶奶,太爷太奶,他们现在满头尿,肯定要降罪给你们,赶紧的,劝劝闻队。”
周跃也低声说:“嫂子,闻营本来就有病,这么折腾,万一……”
万一他的祖宗们报应他,让他早死呢?
闻衡自己阴沉着脸,却是一声不吭。
他非但要用尿浇祖宗,只要他不死,只要闻海再敢耍阴招,他会把列祖列宗的墓全部掘掉,就不说何婉如了,那怕他妈奚娟来劝他,他都照掘不误。
但何婉如并没有劝,只对黄毛们说:“你们也太臭了,去厕所待着吧。”
贾达失声说:“那可是你家的祖宗,你却让他们去厕所?”
何婉如挑眉:“不然呢,让他们去茅坑?”
贾达一噎,心说闻衡就够狠的,但这何婉如更狠,这可咋整?
他匆匆出医院,回到他的能源公司,进门就拜刚刚买回来的阎王雕塑。
他也不想害人,可是没办法啊。
如果不把牌位要回来,天天让闻衡拿尿浇,闻海就不可能给贾达投资的。
他也只能对着阎王不停的祈祷,让早点收走闻衡。
而且这回贾达是专门查了字典的,塑像脚上就写着呢,十殿阎罗。
他砰砰磕头,心说这一回总能磕死闻衡吧?
医院里,周跃正在问闻衡:“老营长,既然到医院了,再让大夫再看看吧?”
闻衡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不愿意跟医生沟通。
但他才蹙眉头想说不要,何婉如却问磊磊:“儿子,你探头探脑,看啥呢?”
这楼层的厕所就在不远处,几个黄毛在厕所里面。
磊磊在门口,笑着说:“妈妈,好多人在笑话那几个染黄毛的哥哥呢。”
几个小黄毛,一人抱个牌位。
有人经过就要笑话他们,再或者翻个白眼。
而何婉如难过的是,上辈子的磊磊当过杀马特,也就跟那几个黄毛是一样的。
她故意说:“我本来有个很好的工作要给他们干的,但是,算了吧。”
周跃不明就里,说:“混混而已,嫂子你理他们干嘛?”
但闻衡一脸认真,却说:“婉如,是什么工作,你为什么不愿意帮他们?”
何婉如反问:“他们跟我有啥关系,我为啥帮他们?”
闻衡最近身体结实了点,但皮肤也变白了。
他的五官很好看的,因为睫毛长,一生气就是个凶相。
但如果心里不安,睫毛就会颤颤的,脸上的神情就仿佛他还是个少年。
他此刻睫毛就在微颤,显然,心里很激动,也很不安。
而他上辈子作为城管,不止对磊磊,对所有堕落的未成年人应该都很好。
磊磊也只是他帮过的,无数杀马特中的一个。
也有原因,他自己少年时过得太苦,就愿意去帮像他一样的苦孩子。
而小黄毛们涉世未深,调教一下就能改邪归正的。
何婉如作为一枚点子大师,给几个小黄毛找工作轻松随便。
那不,闻衡说:“他们都还是小孩子,如果你能帮,就帮他们一把。”
何婉如却瞪他一眼:“你都不配合治疗,你凭啥给他们找工作?”
闻衡不太敢看他这失明时,稀里糊涂娶的小媳妇。
她的胸会勾人,腰能夺命。
她就瞟一个眼神,他都会不争气的,心怦怦乱跳。
他嗓音都不自然,看周跃:“去请医生吧,让再帮我看看病。”
他对几个黄毛的热心,跟对何婉如的冷漠形成了反比,愈发叫她心里火大。
周跃去找大夫了,他喊磊磊:“儿子,去把那几个哥哥喊来。”
再看何婉如:“那几个孩子,身世都不太好。”
顿了顿再说:“全是父母离异,再或者父母有一方早死的,都是可怜孩子,不管是当民工,或者是当搬运工,只要你能帮忙,就帮他们一把。”
城里孩子要混社会,基本都是家庭出了问题的。
也就闻衡愿意当好人,帮他们。
要是原来的何婉如,只会觉得他傻,甚至脑子有病。
但想想她的儿子也曾沦落,正好有现成的工作,她就帮一把吧。
而在闻衡想来,小黄毛嘛,最多就是去当农民工。
怕他们不尊重何婉如,他还表现的特别凶,狠狠的瞪着几个黄毛。
但何婉如却是笑嘻嘻的,问:“你们喜欢做什么?”
几个黄毛抱碰上尿馊味的牌位,全哭丧着脸,但是异口同声:“骑摩托。”
闻衡也立刻说:“再骑摩托,我捶死你们。”
他觉得骑摩托就还是混社会,而且他这种方法,可教育不好黄毛。
那不,几个黄毛表面答应,但全在瞪眼。
他们还小,不理解闻衡的苦心,还觉得他是坏人,他们憎恨他。
何婉如却是笑着说:“我有个工作,需要你们每天都骑摩托车,而且是经理级别的工作,还会有人给你们报销油费,你们有没有意向,想不想干?”
能骑摩托,还是当经理,那工作可太诱人了。
几个黄毛异口同声:“啥时候上班?”
但这时脑科主任来了,何婉如就示意他们先出去。
闻衡也很好奇,骑摩长当经理,就几个黄毛,能胜任那么好的工作吗?
也罢,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得配合治病。
脑科主任是专业的,也一摸闻衡的头就摸出问题了:“伤到骨头了。”
何婉如带着CT片子:“您看看,是这儿吧?”
邢峰也在,也说:“他上过战场的,难道是卡弹片了?”
但脑科主任皱眉头,说:“不会,如果骨头里有金属,CT会看到的。”
周跃却说:“陶瓷呢,他曾经被陶制手榴弹轰过。”
陶瓷还能做手榴弹,何婉如觉得怕不能吧。
主任也说:“陶瓷做的手榴弹,我怎么没听过?”
但邢峰说:“如果是陶瓷,不属于金属,CT可探测不到。”
再跟主任解释:“那是当年日军为了‘玉碎’而准备的陶瓷手雷,在越南民间有小部分留存,当时好像是周跃去排查,没认出来,就被几个童子军给拉爆了。”
周跃点头:“那东西我头回见,所以没认出来。”
陶瓷手榴弹,日军为了‘玉碎’而专门烧的,也是二战时期的武器。
在越南,一个五六的孩子捧着它,周跃就没警惕。
要不是闻衡扑倒他,他就被‘玉碎’了,所以就是那回吧,是陶瓷弹片。
要说是弹片,邢峰有的是经验。
他说:“应该就是卡在这个死结处,我来取吧,很简单的。”
所以他不是癌症?
闻衡当然也激动,立刻说:“邢峰,开颅看看。”
邢峰是从野战军退下来,因伤才转业到地方医院的,取弹片是他的长项。
但既然涉及到脑垂体,区医院就不敢接,得转去三甲医院。
主任就说:“不行,这个得转院的。”
何婉如也说:“那可是后脑壳,开不得玩笑,咱们转去大医院吧。”
但闻衡坚持:“就在这儿取。”
他可以不必死吗,那他就要问问奚娟,为什么李钦山迟迟不跟她扯结婚证。
他也将有机会做个合格的父亲,做给闻海看。
他迫不及待,他下了床就往外走,他说:“邢峰,去手术室。”
邢峰是普外科的副主任,有开手术室的资格。
他也觉得取弹片,三甲医院生都不如他有经验,就跟着闻衡出门了。
但脑科主任不敢冒险啊,忙吩咐护士:“拉紧急呼叫铃,通知各科室,让抽调医护人员到手术室,立刻,马上。”
再对何婉如说:“准备献血吧,病人很可能大量出血,需要献血证。”
周跃一撸袖子就说:“嫂子别急,我去。”
何婉如还得交费呢,毕竟要做手术,价格可就高了。
而虽然贾达回了公司,在拜阎王,但他把李刚留在医院里探听消息的。
因为他已经耍过闻海一回了,不敢再耍。
他也还想赶紧把那些牌位全部搞回去洗涮干净。
要不然等闻海知道了,不但要生气,而且就不会给他投资了。
听到走廊有紧急铃,李刚忙赶到闻衡病房。
见里面没人,他忙问厕所那几个黄毛:“闻衡人呢,到哪儿去了?”
黄毛异口同声:“进手术室了。”
脑癌症人进手术室,还有警铃,那意味着他命悬一线,快死了吧?
李刚得赶紧给贾达汇报好消息。
但跑了几步他又回头,对黄毛们说:“跑啊,还愣着干嘛?”
可是奇怪了,这帮黄毛本来是他最忠诚的小弟。
可他们居然说:“跑啥呀,我们要等闻队长手术完,还有事儿呢。”
李刚比较着急,就先没理论,去给贾达报喜了。
贾达一听,先打个哆嗦:“是闻家列祖列宗的报应啊,可真快。”
再看面前的阎王塑像,又感叹说:“这他妈可太灵了。”
李刚笑着说:“要不要赶紧通知闻海老爷子?”
闻海其实也着急回来,因为不管能源公司还是铝业,他都需要尽早开始搞,才能抢占更多的供应市场,对于他来说,儿子死了他当然悲伤。
可是他一边投资,一边要报复渭安新区,他也等的很着急。
但毕竟谎报过一回军情,贾达今天就没敢轻举妄动。
边往医院赶,他边问李刚:“你那几个小弟呢?”
李刚很自信:“已经把牌位带回日化厂,供起来了。”
贾达点头:“今晚吧,我亲自去给闻家的列祖列宗们赔罪。”
又说:“你瞧瞧,闻衡为啥会死,就是因为他不敬祖宗,咱们可不能学他。”
李刚连连点头:“姐夫说得对,姐夫英明!”
……
人总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闻衡的头痛在很多年前就有了,只不过怕被退伍,他一直咬牙忍着。
但他失明也有足足三个月了,才刚刚复明不久。
而且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就不说摸摸媳妇,他看都不敢看。
但进了手术室不过半个小时,手术就做完了。
真相也旋即揭晓,有两块瓷质的,薄且锋利的弹片卡在他的骨缝中。
而且只是个颅脑外科手术,用的是行军手术的方式。
所以半个小时后他就被推出手术室,弹片取出来了,他的病也好了。
周跃也才刚刚献完血上楼,半天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何婉如因为心里早有预期,倒是不惊讶,可是她佩服邢峰的技术,更佩服闻衡的忍劲儿。
因为据邢峰说,为了快速取出弹片,他用的是行军手术的方式。
其实就是只在浅表给点麻药,然后直接对着骨头搞操作。
幸好邢峰是个主任,否则的话,现代化的医院,是不允许他那么做的。
但也有好处,闻衡被推出来就是清醒的,也不需要术后观察,更不需要进ICU。
他直接就可以回病房了,甚至还能继续之前讨论的话题。
那不,进了病房,一半是邢峰搀扶,一半是他自己走,他就坐到病床上了。
伤在脑后嘛,他只能侧睡,或者是坐着。
他不想睡,就坐着,然后问磊磊:“儿子,那几个黄头发的哥哥还在吗?”
磊磊到门口一看,回来说:“在呢,在厕所里站着呢。”
要说不但天天能骑摩托车,还有人报销油费,那样的工作闻衡自己都很喜欢,因为他平生最大的爱好就一个,骑摩托。
新区有很多小黄毛,也就是小混混。
闻衡帮不了所有的,但是只要有机会,能帮一个是一个。
那么何婉如要给几个小黄毛找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对了,就在开颅时,脑科主任全程旁观,也跟闻衡讲了,陶瓷碎片虽然不能被CT探测到异常,但是它逐渐向颅内渗透,就引起了颅内高压,再就是,它毕竟跟人骨不是一种东西,所以在CT里,就会呈现不规则的阴影。
也就是说他不必死了,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他其实心里很自卑的,因为他的身上全是疤痕,他是那么丑陋。
而他的妻子,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美。
她还总有一些叫他惊叹的奇思妙想,只要她愿意,他要跟她过一辈子。
但先聊黄毛们的事吧,别的等回了家慢慢聊。
也就在这时,他听到走廊里,贾达在问周跃:“周公安,闻队长他,听说送去抢救啦?”
他太心急了,都没问大夫,直接来了病房,但也得再确定一下。
闻衡不必死,最开心的人就是周跃了。
老营长救过他的命,于他,就跟老父亲是一样的。
但难过的也是周跃,毕竟从今往后,嫂子就只会是嫂子。
他也知道贾达巴不得闻衡死,就没好气的说:“死了,你开心了吧?”
贾达眼睛在哭,嘴角上翘:“还没送太平间吧?”
再大声说:“我就说嘛,闻队长侮辱自己的列祖列宗,祖宗就要报应他,这叫现世报。”
黄毛们觉得不对,因为他们刚看到闻衡进病房了。
再就是他们被工作吊着胃口,也怕闻衡万一出了事,他们的工作得黄,就全跑到病房门外,抱着牌位探头探脑。
贾达身后的李刚暗示黄毛们赶紧跑,可是黄毛们非但不理他,而且还朝他翻白眼。
黄毛们可是李刚忠心耿耿的小弟啊,怎么突然就反水了,为啥?
病房里是有啥东西嘛,他们朝着病房里咧嘴傻笑。
但李刚朝病房里一看,哎哟一声。
贾达哭了几声也觉得不大对劲,也往病房里看。
何婉如正好看到他,就说:“贾老板,我家闻衡的病好了,他已经痊愈了。”
贾达惊的下巴差点脱臼。
他看到了,闻衡只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端端正正的坐在病床上。
他大逆不道,让帮黄毛给祖宗牌位浇过尿。
而且他还威胁贾达,说让转告闻海,再敢得瑟,就炸了闻海家的祖坟。
但那么一个逆子,他居然痊愈了,真的吗?
这到底是个啥情况啊,贾达精明的脑瓜子已经不会转了。
闻衡也没想到他的病居然那么简单,甚至还有点暗暗的得意,在跟闻海的斗争中,他终于赢了一局嘛。
但马上他就要不得意了,因为好死不死的,他说:“我记得贾老板早晨系的还是一条褐色的领带,这就换成红色的了,搞那么喜庆,是来庆祝我痊愈的?”
贾达刚才换了一条红领带,其实是为了避邪。
他怕闻衡死后心有怨气,要变成恶鬼缠着他,而因为领带像刀,西部男人的迷信,怕撞鬼的话就会系一条红领带。
但虽然被戳穿,他也顾不上尴尬。
因为他得愁一个问题,闻衡如果痊愈,那闻海岂不是永远都回不来。
那他的能源公司还怎么发展,他还怎么赚大钱?
何婉如一开始还挺惊喜的,笑着握闻衡的手:“弹片一取,你的视力也恢复啦?”
闻衡愣神间,贾达说:“他不早就能看到了?”
什么叫他早就有看到了,何婉如回头,几个黄毛顺势溜了进来。
他们也在点头,而等周跃进了病房,一言绝杀。
他笑着说:“闻营复明不是已经好久了嘛,嫂子你咋瞧着很惊讶的样子?”
黄毛们知道,是因为昨晚闻衡收拾过他们。
贾达也知道,是因为今早闻衡特地看过贾达戴的名表,价值18万的劳力士。
而闻衡没跟何婉如讲,是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死。
反正早晚要死,看不看得到都没啥意义。
但在何婉如看来,就是所有人都知道她丈夫复明了,就她一个人不知道。
而且他在能看到她的情况下还对她那么冷冰冰的,那算啥?
闻衡意识到不妙的时候,何婉如已经起身了。
他终于痊愈了,但媳妇也要离开他了?
磊磊感觉到不对,追出门,问:“妈妈,你怎么不开心啊?”
几个黄毛不明就里,还抱着牌位追何婉如,笑着讨好她:“姐,给我们介绍工作呗。”
李刚和贾达也觉得不对,但是觉得黄毛们不对。
不是他们最忠诚的小弟嘛,咋一个个的腆着何婉如,咋回事儿?
何婉如出到走廊,越想越气不过,又折回病房,指着闻衡,对黄毛们说:“好工作在那儿呢,问他!”
磊磊还不想走,可是妈妈一把狠拽,把孩子给拽走了。
……
同一时间,李谨年在给后妈奚娟打电话。
不出所料,他才问奚娟还愿不愿意调回铝厂工作,她立刻一口回绝。
他于是劝她回来照顾他爸。
李钦山人老心不老,天天想老伴,想得哀声叹气。
李谨年自己离婚了,也很忙,迫切的需要后妈来帮忙照顾他爸。
奚娟却说她不会回陕省了,让李钦山调回西北来团聚。
理由也很简单,儿子都要没了,陕省是她的伤心地,她没办法在那儿生活。
李谨年也挺愁,就准备挂电话了。
岂知奚娟又说:“我寄了一份科研成果,是关于赤红泥再利用的,你把它转交渭安铝厂吧,我赠送给铝厂了。”
刹那间,李谨年只觉得头皮森森发毛。
因为铝业有个大包袱,就是它每天都在产生有毒的废料,学名就叫赤红泥。
赤红泥严重影响生态环境,对附近居民的健康也有害。
当铝的产能增高,废料也会随之增加。
但全国的铝厂都没有很好的办法来解决它,是在用破坏生态的方式求发展,也急需解决污染问题。
但奚娟不是早就安心当家庭主妇了嘛,可她居然一直在研究赤红泥吗?
他从来没尊重过的后妈,好像还真有点牛逼呢。
且不说他,说回闻衡。看媳妇走了他想追的。
但他脑壳才动过手术,需要静养,邢峰还守着呢,不准他起来。
眼睁睁的,他媳妇气呼呼走了,周跃追出去了。
留了五个黄毛抱着骚烘烘的牌位,又齐齐站到了病床对面。
他们的眼里,全是对工作的渴望。
第29章
闻衡当时就想出院的,但医院当然不答应。
压着他观察了24小时,邢峰还专门找了辆车,这才送他回家。
闻衡知道的,何婉如有一张17万的存折,她不缺钱。
他以为她已经离开,把磊磊也带走了。
回程的车上,他一直在想闻海逃亡那天跟他说的话。
闻海说自己心高气傲,为挑个漂亮媳妇,直到三十岁才结婚。
但没想到奚娟虽然漂亮,却个性刚硬,他调教了六七年都没调都过来。
闻海坚信追捕他的军人肯定会救闻衡,也知道儿子能活下去。
临别前还给了闻衡一句忠告,说娶媳妇不能只看脸蛋,而是要看性格。
否则,好妻旺三代,恶妇毁一生。
他还说自己无错,错全在奚娟。
而以闻衡的见地,何婉如比他妈奚娟更有个性。
但他不想离婚,想好好过日子,以向闻海证明,女人有个性不是错。
闻海婚姻的悲剧,也是他自己的错。
可昨天何婉如那么生气,今天大概率已经卷铺盖离开了吧?
但他刚在路边下车,就见蹲台阶上,双手托腮的黑皮小子。
看到爸爸回家,小黑皮蹦蹦跳跳就来接他了。
所以何婉如居然没走吗,难道她是在等着要跟他办离婚手续?
……
邢峰叮嘱闻衡:“最少一周不能出门,不然脑子钻了风,有你好受的。”
再把药给磊磊:“交给你妈,让她盯着你爸爸按时吃药。”
当弹片被取掉,那种尖锐的疼痛消失,闻衡痊愈了,一身轻松。
但他刚到屋外,还在想如果媳妇跟他提离婚,他该怎么留住她,就听到李谨年说:“要命了,现在这情况,闻海还怎么回来,铝厂呢,又该怎么办?”
闻衡的病好了,现在换成李谨年头痛了。
闻衡不肯低头,闻海也不肯,那新区还怎么发展?
何婉如正在扫地,笑着说:“我可以帮李处长出个点子,也不贵,收你十万块。”
李谨年说:“何小姐,你就一个缺点,太贪财。”
再说:“我才几百块工资,也是为老百姓谋福利,你倒好,张嘴闭嘴都是钱。”
何婉如反问:“政府没给你分房子,没给你配车吗,逢年过节没福利吗。等你退休了还有丰厚的养老金,我就一农业户儿,不贪财,日子咋过?”
作为处级领导,李谨年有房有车还有福利。
何婉如一个农民,没有任何福利保障,她当然要赚钱,不择手段的赚。
说话间帘子一响,闻衡进门了。
但本来笑嫣嫣的何婉如当即冷脸,李谨年更是脸像苦瓜:“你咋回来了?”
这是闻衡自己的家,他难道不能回来?
而且李谨年最头疼的,闻海的问题,闻衡也能自己解决。
他说:“李处长,请你转告闻海,振凯集团的商业投资我从来没有反对过,而如果因为我活着他就撤回投资……我会扒了他家祖坟,叫他的列祖列宗曝尸荒野。”
闻衡人如其名,行事就一个字,狠。
李谨年本来坐在炕沿上,双手抱脑袋,在苦恼的薅头发。
闻言他先松了手,再又站了起来,半晌,哑声问:“你真敢那么做?”
再说:“我当年做红小兵,也没扒过别人家的祖坟。”
何婉如也倒抽一口寒气,看李谨年,俩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正所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何婉如想闻海投资铝厂也只有一个办法,请奚娟来做书记,激他下场。
至于李谨年,现在可谓焦头烂额。
因为他这种被培养的干部苗子,有政绩就能平步青云。
但要搞不出政绩就会被放逐二线,这辈子也就剩个混日子等养老金了。
他想干事业,想升官,男人嘛,都有点事业心的。
但当涉及外商时,他虽然也不想,可用他爸李钦山的话说,他简直就像曾经的清政府一样软弱无能,就只会牺牲政府和老百姓的利益,割地赔款。
他爸嫌弃还好,可他爸的同事也嫌弃呢?
作为大院子弟,他干不好工作,丢的是他爸的脸。
闻衡就一句话,出的也是邪招。
但这个邪招一出,不定还真能降服闻海那个狡诈的老奸商呢?
闻衡毕竟昨天才动的手术,上炕,闭上了眼睛。
他都没看李谨年,也语气淡淡:“你只管打电话,我个大男人,说到就能做到。”
但顿了顿又说:“我不会离婚的。”
他指使几个黄毛用尿浇他爷奶牌位的事,今天在全新区传的沸沸扬扬,但凡听说的人也无不咋舌,说他够狠。
他要扒的也是他自家的祖坟,有报应也报不到李谨年。但要有利益,李谨年能享受到。
李谨年都恨不能赶紧回单位,去给闻海挂电话。
但闻衡干嘛莫名其妙要提一句,说他不会离婚的?
难道是因为何婉如不想跟他过,提离婚了?
李谨年对闻衡的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
因为别人在跟人交锋时,前提都是保护自己的利益,是为自己而争,但闻衡不是。
他不论小时候打架还是后来上战场,都是要跟人同归于尽的心态。
也就他敢掘自家祖坟,别人谁敢?
但今天下午李谨年和何婉如还有约,他得确定一下:“下午的事?”
就那么一句,闻衡目光恶狠狠的扫过来了。
李谨年心说自己堂堂正正,是为了工作,怕他闻衡个逑啊。
但脚底摸油,他溜的比兔子还快。
他才走,闻衡回头看何婉如,语气比刚才还硬:“我不同意离婚。”
他黑着脸,凶巴巴的,但其实内心慌极了。
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何婉如会骂他吗,还是会哭闹?
他既不知道她会怎么反应,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
但她的反应也超乎他的预料,她看着窗外,突然一声吼:“磊磊,不许胡来!”
又气呼呼举着笤帚出门:“几个狗怂,干嘛呢你们?”
是那几个黄毛,昨天被周跃撵出了医院,但是今天他们直接找家里来了。
他们还教唆磊磊,让孩子往牌位上撒尿。
听到妈妈一声吼,磊磊像只小兔子一样蹦回了屋子。怕妈妈揍他,还钻到了爸爸怀里。
五个黄毛脸簌簌的看闻衡,默契的又一人一个,抱起了牌位。
他们是来讨能骑摩托还能当经理的好工作的。
何婉如回看闻衡,却问:“你那么凶,倒是给他们安排工作啊。”
本来凶巴巴的闻衡应声垂下了眼眸。
黄毛大多初中都没读完,也只能当民工干苦力。
但他们出生城市没有力气,就算去到工地搬砖,搬几天就不干了。
要说轻松光鲜的工作,凭闻衡还真找不到。
他可以一招致敌扼住闻海的喉管,逼着他不得不回渭安来投资。
但给黄毛们找工作,于他来说是个大难题。
媳妇如果要离婚,闻衡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小黄毛们的工作该怎么找,他心虚了,因为他办不到。
何婉如也再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
随着一股蒜泥黄瓜的清香味,她已经捞好凉面了。
闻衡一家在吃饭,五个黄毛可怜巴巴的,还在外面蹲守着。
也怪何婉如,她讲的工作太诱人了,搞得黄毛们不死心,非要要个结果。
下午何婉如要出门,给磊磊安排的学写字儿。
她换了一件雪白的梦特娇衬衫,卡其色的裤子,一脚蹬的黑皮鞋,出门了。
人靠衣妆马靠鞍,何婉如一袭打扮,像港片里的白领。
几个黄毛正被太阳晒的无数打彩呢,但看她出来,齐唰唰站了起来。
而且跟李谨年一样,他们也刻意收腹挺胸,站得笔挺。
他们其实一直以为能帮忙找工作的是闻衡。
但看何婉如一身精干利落,他们也顿悟,要找工作,得靠这漂亮的大姐姐。
何婉如扫了一圈,先问其中带头的一个:“叫什么名字?”
黄毛立正:“袁激。”
何婉如点头:“小袁,看好你的手下们,不准逗我儿子玩,你们胆敢逗孩子,叫他不好好写字……你们这种小黄毛外面多得是,但是,好工作不可多得。”
几个黄毛愣了一下,但旋即齐声说:“是!”
他们当然也好奇,看她要去干啥。
所以见何婉如朝湿地公园而去,就悄悄跟上她了。
……
湿地公园。
李谨年和几个管委会的主任正陪张区长在视察工作。
对手下所有干部,区长就一个态度,嫌弃,十万分的嫌弃。
虽然糖酒厂的麻烦解决了,但还有好几个厂子呢。
职工天天到政府闹事,区长心情很不美妙。
今天说是来视察工作,但其实就是换个场地,继续批评下属。
李谨年远远看到何婉如,悄悄离开区长,迎上她就说:“铝厂的书记,记得那个王总工吧,他今年59岁,还能干一年,他坚持要干一年,而他跟我妈,关系不太好。”
奚娟甚至愿意把科研成果无私分享给铝厂,是真爱那份工作。
要请她当书记,她也必定会答应。
但是铝厂那老头,王总工的资历比她老。
老头要上,奚娟就只能做副书记。
而且她跟王总工不对付,李谨年就觉得没必要了。
因为今天中午李谨年已经给闻海打过电话,转告了闻衡的原话。
治老爹还得儿子上,一招就是绝杀。
闻海的原话是:“告诉闻衡,我一切答应他,不要碰祖坟。”
怕坏了祖坟的风水,影响自己的财运,闻海麻溜儿的,向儿子低头了。
且不说后续如何,但他肯定不会再伙同贾达为非作歹了。
大概讲了一下情况,李谨年又说:“走吧,我介绍你认识区长。”
他给何婉如掏了二十万,得让区长知道他不是乱花钱,花的有理有据。
带她到区长面前,他说:“区长,这位何小姐,就是盘活糖酒厂的大功臣。”
再说:“铝厂改建材的方案,也是她提出来的。”
他想得是介绍一下她,相互认识一下就行了。
但何婉如却说:“区长,昨天我路过区政府,看到日化厂的职工在聚集,日化厂的经营是不是也出了问题?”
让铝业进军建材领域的点子,张区长也觉得很不错。
但他挺意外的,没想到出点子的女人这么年轻,又洋气又漂亮。
而且她提起日化厂,岂不是……张区长跟她握手,但说:“对不起,日化厂可掏不起二十万。”
但又试问:“你给日化厂也能出个点子?”
李谨年心说不是吧,这女人难道连日化,肥皂牙膏的她都能卖?
何婉如还真就点头了,然后她说:“日化类产品基本被外资买断了,可咱们渭安日化厂因为地理位置偏僻,外资不愿意收购,本地也无人接手,就只能倒闭收场。”
厂子倒闭,职工下岗,看来日化厂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但当它倒闭,就会有无尽的麻烦。可是想营改私吧,赔本卖都没人愿意接手,咋办?
何婉如再说:“如果能有七万块的广告经费,我就能帮它把滞销的产品卖出去。”
张区长提醒说:“小姐,到省级电视台打广告,一年就得三十万。”
这是广告的时代,不打广告就得死。
但想要打广告,中央电视台是百万起步,地方台也得三四十万。
是企业不想打广告吗,是打不起。
张区长是大领导,何婉如也不跟他卖关子,讲的全都是干货。
她说:“我知道一个用户群体非常庞大,但是广告价格特别低的渠道。”
张区长皱眉头:“什么渠道?”
受众多,广告价格还低,他心说那么好的渠道,难道别人都是傻子,没发现?
还真是,就有那么个好渠道等着他们呢。
何婉如说:“各个地方电台,午夜时分的性启蒙,两性秘密专栏就是。”
张区长皱眉的同时他身后有人说:“那不流氓电台嘛。”
就在去年全国还在轰轰烈烈的搞严打。
但在今年严打结束,如雨后春笋般,全国的电台都在半夜聊起了两性生活。
这也是野路子,但就张区长也不得不承认,那种电台的听众,比看电视的观众还要多。
毕竟刚刚经历过严打,人们性压抑的厉害,就喜欢听点流氓调调。
而且如果是地方电台,广告费当然便宜,物美价廉。
但是总有人投诉那种节目,说它们带坏了年轻人,要求电台取缔它。
会不会广告费投进去,节目却被严打掉?
何婉如猜到张区长的犹豫,说:“如果没有销量,我会全额退广告费的。”
日化产品,比如香皂,肥皂,国营厂的质量不错的。现在库房里堆积如山,只要能卖就是效果,何婉如也保证能卖。
张区长还在犹豫,身后有下属低声说:“现在这社会呀,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还有人说:“日化厂要能运转,咱们就算想卖,也就能谈上价格了,而不像糖酒厂,白白送给私人。”
糖酒厂算是被马健给捡漏了的。
那么大一个厂子,他只掏了25万就拿走了。
日化厂如果还有销路,就能卖一百万,甚至几百万。
而且何婉如说了,如果产品卖不出去,她会全额退款,这也太有诱惑力了。
日化厂就库存都有几十上百万,把产品卖出去,好歹能发发拖欠的职工工资啊。
还别说,野路子征服了正规军。
张区长点头:“那就试一把吧,李处长负责对接,让何小姐去打广告。”
李谨年点头:“是。”
但他滋了口气,心说自己就一百万的经费。
前几天才付给何婉如20万,这就又得付给她七万?
因为涉及广告经费,他不想再多花一笔,忙问何婉如:“广告费也由你出吧?”
她点头:“所有宣传,包括人工费都由我来掏。”
小电台的广告费估计一年也就几百块,又不多,她掏就行了。
但她显然对铝厂书记的事并不死心,张区长都准备走了,她又说:“区长,关于铝厂的经营,既然我拿了钱,就有必要参与,我想给您推荐一个书记人选,您有没有兴趣见一见?”
但这件事已经敲定了的,张区长就应付说:“再说吧。”
何婉如倒也没有逼得太紧,但也锲而不舍:“那咱们以后再约,再谈这件事吧。”
……
几个黄毛一直在远处偷听,看到何婉如跟张区长等人分开,就提前一步,又跑回了闻衡家,不过全都闷闷不乐的。
他们没文化,都没听懂干部们谈的是啥。
闻衡不知道该怎么让媳妇息怒,也没敢休息,歇了会儿就来厨房收拾晚饭了。
他从小自己做饭,倒也不难。
而且他现在有儿子,小家伙进进出出给他帮忙呢。
但面对黄毛们,他语气很凶的,他问:“听到什么了,怎么不说。”
黄毛们挠挠头,带头的袁澈说:“他们在讲午夜电话,就是教男女嗯嗯啊啊的那种节目。”
闻衡一听脸就黑了:“电台公然搞淫秽色情,流氓类节目?”
但顿了顿再问:“哪个频道,几点开播?”
黄毛们对视一眼,默契闭嘴。
因为闻衡这种老古董都是表面嫌节目流氓,但私底下听得比谁都认真。
他大概率还会打举报节目,他们当然不愿意说。
闻衡在瞪眼,黄毛们怕他,齐齐低了头。
还好这时何婉如回来了,而且远远就在笑:“你们几个都等急了吧?”
五个黄毛一溜烟跑向她,声音都是甜的:“姐。”
何婉如说:“三天后吧,把头发染黑,换件像样点的衣服,来找我报到。”
袁澈挠头,不太敢相信:“你就是老板,你雇我们?”
另一个黄毛怯怯问:“有没有工资?”
他们跟着李刚那种流氓混是捞不到钱的。
偶尔也就能蹭到一顿饭。
而现在比如民工,一月也就拿两百块。
但何婉如却说:“开始每人每月三百块,干得好还能涨到五百。”
那么好的工作,天上掉馅饼吧。
五个混混同时立正,异口同声:“姐,我们这就去染头!”
何婉如点头:“去吧。”
如今要染个黄毛很贵的,他们愿意染回黑头发,足以见得态度之诚恳。
但黄毛们要走,又看闻衡:“闻队,那牌位……”
闻衡答的干脆:“扔渭河里。”
那可是他祖宗的牌位,真就丢渭河里头?
黄毛们很听话的,抱起牌位扔进渭河,骑上破摩托离开了。
但就不说闻衡,磊磊都很好奇:“妈妈,你给哥哥们找的啥工作呀?”
何婉如循着声音才找到儿子,却原来孩子蹲在厨房地上,正在剥蒜头。
闻衡有点忐忑的,他想培养磊磊多干家务。
但也怕何婉如会不高兴,当妈的嘛,都比较护犊子。
但她并没有说啥,只笑着对磊磊说:“那几个哥哥会骑着他们的摩托车,带着妈妈画的广告去各个乡镇,把广告贴到每家商店的门口。”
磊磊知道一点:“妈妈画的广告好看!”
何婉如的广告画得漂亮,而且目前还没有地面推广式的销售人员,她是头一个。
在西部,乡镇,农村的消费者相对单纯,相信广告,再配合电台广告的传播。
雇小黄毛再加广告费,她大概能花两万块,就能把日化厂的积压产品一销而空。
而剩下的五万,就是她的利润了。
磊磊又说:“妈妈,我也想去贴广告。”
何婉如笑着说:“你得先去读书,等长大了再决定要干什么工作。”
又问闻衡:“你准备做啥饭?”
闻衡其实只会做两种饭,一是搅团,二就是拌汤。
他现在做的就是拌汤,但他手顿,问:“谁给他们发工资?”
小黄毛们喜欢骑摩托,那就让他们骑着摩托车去贴广告,过足他们的骑车瘾。
但一月三百工资再加油费,至少要五百,工资由谁来发?
五个人一月两千五百块,可不是一笔小开销。闻衡想知道这个,因为媳妇半天不吭声,于是抬头看她。
她站在夕阳的光影里,雪白的衬衫解着三颗扣子,胸膛染着诱人的金色,因为热,她正搧着把破蒲扇。
她本来该跟他闹离婚的,可是她居然在笑。
她的唇瓣是饱满的,没有涂口红,但是自然而温润的红。
她的双眸仿佛能穿透人心,但闻衡看不透她,就只觉得心跳的怦怦的。
这会儿磊磊因为尿胀,跑厕所撒尿去了。
她声音格外温柔,先说:“多教我儿子干干家务吧,这样很好。”
但再说:“不管由谁发工资,几个黄毛的工作是我解决的,闻队长,你欠我一个人情,我要求你帮忙干一件事儿,不过分吧?”
她只要不离婚,提十个,一百个要求都不过分。
但闻衡是个务实的人,他需要知道是啥要求,他能不能做到,所以他问:“什么事?”
铝厂那位老不死的王总工居然要当书记,而在论资排辈的国企,奚娟要想上,就不是何婉如原来所想的,让铝厂的职工们去请她。
而是她主动回来,去争职位。
但作为一个年过半百,又曾经在斗争中落败的女性,心高气傲如奚娟,她会争吗?
据李谨年说,她手里握着关于铝业的科研成果的。真要愿意争,她就能上。
何婉如要闻衡帮的忙很简单,让他给他妈打个电话。告诉他妈他痊愈的同时,劝她带着斗志重返铝厂,来争当书记。
大概跟闻衡讲了一下她的计划,何婉如才又说:“就像磊磊他亲爸,总是嫌弃我们俩,可我闹了三年离婚他才点头,究其原因,他不愿意背负心汉的骂名罢了。”
闻衡正在切菜,抬头,目光凶的像要杀人。
她以为他不想离婚,只是因为不想背负心汉的骂名?
闻衡会放狠话,但是不会说求饶的话。
他只是脸凶,其实心里慌的一批。
但何婉如也挺怕他的,毕竟这男人是连自家的祖坟都敢刨的。
她壮着胆子,就又说:“先糊涂过着吧,只要你肯对我儿子好,我也会做个好儿媳,对你妈好的。至于咱们俩,以后等你找到喜欢的人,通知我一声,扯离婚证就是了。”
闻衡启唇,刚想说什么,电话响了起来。
磊磊从厕所出来,抢着接了电话,学着妈妈说:“喂,你好呀。”
顿了顿又说:“你是闻衡的妈妈?他是我爸爸,你是要找我爸爸,对吗?”
俩人对视,居然是奚娟。
应该是李谨年给的电话,那她应该已经知道闻衡痊愈的事了。
但何婉如是个带娃的二婚妇女,磊磊还是个男娃,她会不会心有芥蒂,不高兴?
显然没有,因为磊磊看到闻衡就高举电话,说:“她说她是奶奶,要爸爸听电话。”
闻衡接过电话,听着他妈的声音,凶凶的目光只盯着何婉如。
半晌,他说:“磊磊?他皮肤有点黑,倔倔的,但是个聪明乖巧的男娃。”
应声,何婉如听到电话那头响起抽泣声。
是奚娟在哭,哭的泣不成声。
曾经的她大概就像上辈子的何婉如吧,虽然不想,可是也不得不离开儿子。
而她离开时,闻衡就是如今的磊磊一样黑黑的,倔倔的模样。
……
第30章
其实李谨年已经跟奚娟讲过了,说闻衡娶的是魏永良的前妻。
而魏永良曾经的相好李雪,现在是贾达的二奶。
奚娟上回来陕省,恰好就见过李雪一面。
巧的是,贾达的原配妻子名字叫龚庆红,她也是奚娟曾经的老熟人。
如今社会的变化也叫人匪夷所思。
要知道,在奚娟她们年轻时,谁如果敢乱搞破鞋,那是要被押着游街的。
可现在,煤老板甚至会公开养小老婆?
而且龚庆红曾经是锄奸队队员,是一名积极的革命分子,闻海就是被她揪出来的间谍。
如今她的丈夫公然包二奶,她居然能忍?
且不说八卦,奚娟有一件事情,恰好要闻衡代自己去找一趟龚庆红。
那就是,索要她和闻海的离婚文件。
听到这儿,闻衡蹙眉:“所以您直到现在还没拿到和闻海的离婚证?”
李钦山直到八十年代才跟奚娟结婚。
他当时讲的原因是,因为奚娟和闻海的离婚证一直没办下来,他又在部队工作,害怕万一搞出个重婚罪,他得坐牢。
但当时以为闻海再也不可能回来,李钦山就和奚娟俩领证结婚了。
而龚庆红曾经的工作单位,锄奸队,就是专门帮敌特家属办离婚手续的。
她拿走了奚娟的结婚证和断亲声明。
那么离婚证也就该她来给。
但照龚庆红的说法,是她的上级一直不肯批准奚娟离婚的请求,事情也就一直拖着。
但早在1965年奚娟就写了离婚申请的。
那么即便没有离婚证,那张申请也能表明她的态度,而且可以作为起诉离婚的直接证据,毕竟婚姻大事,赶闻海回来之前,奚娟要起诉,并跟他解除婚姻关系。
因为早在七十年代锄奸队就解散了。
闻衡现在就需要问龚庆红,看那些资料在什么地方,而且得要把它们找回来。
闻衡答应帮她找东西,然后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奚娟语气里带着忐忑,先问:“我再回铝厂,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她是受过革命创伤的人,虽然革命已经过去了,但她对革命的惧怕在骨子里,担心政策会变,也担心自己要对儿子造成不良影响。
何婉如也敏锐的发现了,磊磊逐渐变得温柔,耐心,细心,其实都是因为闻衡。
他虽然神态总是凶巴巴的,可是对他妈,他很温柔的。他说:“不会的。”
顿了顿再说:“跟原来一样,您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不用担心我。“
奚娟干脆的说:“那我马上回来。”
又说:“我还很年轻,也没有落下专业。”
这语气,一听就是个不服输的,何婉如可算是找对人,可以一起做事业了。
……
挂了电话,闻衡头上还裹着纱布呢,就又回厨房做饭了。
何婉如刚才是因为跟他赌气,就没管他。
但他是病人,得休息几天再干活。
而且他虽然会做饭,但做得很粗糙,一块豆腐就改了四刀,太大了,没法入味。
西红柿也是随便剁剁,那么做出来的拌汤就不可能好吃。
无声挤开闻衡,何婉如又给菜重新改了一遍刀,这才起锅炒臊子,烧水下拌汤。
做好了饭她回头,就见闻衡和磊磊俩并肩站在厨房门口,一大一小,立正着站军姿。
她于是吩咐磊磊:“去摆炕桌,该吃饭了。”
磊磊去摆炕桌了了,何婉如把饭和菜全归到托盘里,准备要端上桌。
闻衡堵在厨房门口,伸手:“我来端吧?”
何婉如却问:“你不是因为嫌弃我不正经,睡觉都要反锁门的吗,却愿意跟我一桌吃饭?”
她是气不过他那天晚上锁门,要戳他短处。
但闻衡当真了,止步在小卧室门口:“那我自己,单独去小卧室吃?”
何婉如没好气的说:“弄脏我的画板,有你好看。”
小卧室是她的工作间,怕弄脏,她自己都不在里面吃饭的。
闻衡以为自己明白了:“我去院子里吃?”
何婉如起兴趣了:“是不是我让你去哪儿吃,你就愿意去哪儿吃?”
但闻衡虽然看似耿直,脑子转得很快。
他立刻说:“厕所不行,我不去。”
何婉如套路不成,气的翻了个白眼,又说:“贾达的老丈人就是土地局的龚局长吧,李钦山的老上级,儿子好像是在革命年代,也是牺牲在工作岗位上了?”
闻衡说:“那人是闻海的手下,民政干事,溺水死的。”
再说:“那几年渭安内涝特别严重,闻海有好几回都差点溺水而亡。”
当年闻海是民政干部,而民政的工作就是抢险救灾,他有好几回也差点死掉。
或者说刚解放那几年,闻海也是真正干过工作的。
闻衡端着饭碗却不肯吃,就只顾着说话。磊磊给他夹块肉,还像之前一样喂给他:“爸爸,先吃饭吧,吃完再说话。”
磊磊个傻孩子,直到现在还不太理解闻衡的失明和恢复视力。
因为在他看来,爸爸还和之前一样,没啥变化。而且他很喜欢帮爸爸说话来哄妈妈开心。
所以他认真说:“妈妈,不要生爸爸的气啦,他好辛苦的。”
再指闻衡头上缠的纱布:“他就是因为太辛苦,所以才会受伤的呀。”
何婉如看儿子,柔声说:“妈妈知道了,快吃饭吧。”
她之所以不考虑离婚,是因为闻衡算个孝子,言传身教,他对磊磊的影响很大。
还是那句话,父爱,太多亲爹都没有,但闻衡愿意给磊磊,何婉如就愿意凑活着过。
考虑到闻衡要养伤,不方便出门,她主动请缨,说:“我明天正好要去日化厂谈销售,贾达爱人,龚庆红就在那儿工作,离婚文件我可以帮你问,你在家休息就好。”
闻衡同意了:“好。”
何婉如直觉奚娟迟迟没有离婚,怕不是锄奸队的问题。
而是贾达原配,龚庆红自己的问题。
因为闻海说要投资铝厂,是因为岳建武父子和闻霞都是他的仇人。
他以投资为名,耍的仇人们团团转。
那么他选贾达做合作伙伴,会不会是因为贾达老丈人,以及他爱人和闻海之间有积怨,闻海打着合作的名义,其实是在报复龚家?
她正分析着事情,就听闻衡又说:“我再休息三天吧,就回去上班。”
再指门外,又说:“咱们还缺个院子,用胡墼先简单搭一个吧,很快的。”
何婉如有点生气,但没直接反驳,而是说:“要不多打点胡墼,再盖一排房子?”
闻衡明显一噎,没吭声。
打胡墼属于苦力式的工作,健康的男人干一天都会累倒,何况病人?
何婉如就坐在他对面,她做的饭有股说不出来的好吃,她的声音也那么好听。
但闻衡甚至不敢看她的脸,而他逞强逞凶,也只是为让她不提离婚。
在男女关系方面他是不懂的,他也不善于说好听的。
他之所以表现得很勤快,也还是部队教育他的,只要男人足够勤快,那么女人有再多的怨气,都会消的。
既然他想打胡墼,女人不愿意,那就改干别的吧,但总之,表现自己。
那不,磊磊吃完饭就去院子里了。
闻衡盯着何婉如手里的饭碗,准备等她一吃完就抢过来,去洗碗。
但恰这时磊磊在外面喊:“爸爸快看,我打倒瓶子啦。”
用鹅卵石打饮料瓶,那是磊磊每天都要练的。
而就在闻衡侧身的瞬间,只觉得手肘撞到个柔软的地方,他的唇也凉过何婉如的脸,碰到一处时他吃惊的发现,她脸上的皮肤是光滑的,柔软的,还带着香气。
但旋即何婉如一声大叫:“哎呀,好痛!”
磊磊停了石子,在阮子里问:“妈妈你怎么啦,哪里痛?”
闻衡的胳膊肘还悬在半空,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又把女人给碰了。
不但碰到了她的胸,甚至还蹭到了她的脸。
他本来想耍凶耍狠,可一点都没耍出来,反而被她吓唬的到了,手足无措。
她一手抚着胸,一对磊磊说:“又是你爸爸把妈妈撞了,撞得我好痛。”
闻衡本来就紧张,听她这样说,愈发紧张了。所以不只这一次,之前他也碰疼过她吧,这可怎么办?
磊磊扔下鹅卵石,冲进门来了。
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只懵懵看着爸爸和妈妈。
何婉如这才对磊磊说:“你爸爸身体不舒服,需要体息,要不然他摇摇晃晃的,就要碰到妈妈,还会把妈妈碰的好痛,你来盯着他吧,让他不许再乱动了,好好休息。”
今天让闻衡休息,是因为他刚动完手术,不能太疲劳,但将来家里的活儿还得他来做。
所以何婉如就又说:“但磊磊爸爸是个勤快的,喜欢干活儿的人,等到他病好了,家里的家务活儿,可就得他来干了。”
闻衡不傻,而且脑子很好使的,这才反应过来了,女人是故意的,要故意将着他休息。
所以她算是不生气,原谅他了?
难道就那么简单吗,原因呢,是什么?
他正想着,磊磊突然神来一句:“爸爸,你的爸爸是不是就像我原来的爸爸一样,从来不下地干活,只会嫌弃人,是个好吃懒做的大懒虫?”
闻衡不知道孩子为什么提闻海,愣了一下,但客观的说:“不,他是个非常勤劳的人。”
磊磊嘟嘴巴:“可他不是地主吗,地主都是坏人啊。”
闻衡说:“他是个勤快的坏人。”
人们的刻板印象,总觉得地主都是狡猾的,懒惰的,荒唐堕落的。
但其实恰恰相反,能代代相传的大地主们,全都特别勤奋,而且自律。
就比如闻海的父亲和他爷爷,太爷爷们。
据闻奶奶说,闻家一代代的老地主们雷打不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非病得实在起不来,否则都是听到鸡叫声就起炕,再亲自,一个个的喊长工们起炕。
而且他们经常亲自下田,是比长工还要优秀的庄稼把式。
也是因为他们本身都精于农务,又够凶,长工们才不敢偷奸耍滑。
对于租田的佃户,如果谁不好好种地,他们是会提着鞭子上门抽人,收地的。
闻海因为长辈的教育,精于农务,也特别勤快。
恰好六十年代的渭安雨水特别丰沛,渭河还曾经改过道。
闻海当时负责民政工作,只要下雨就得下乡帮农民抢收,天晴就得修水利。
解放后那些年,他吃足了苦头。
闻衡如今回想,几乎每天闻海回家时,都是筋疲力尽的样子。
可是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摇摇晃晃回家,奚娟就会把儿子塞给他,要他来抱。
闻海又累又烦,就会一脚踹开儿子,上炕呼呼大睡。
闻衡原来从不回忆往事,因为只要想起挨过闻海的那些打,他就会浑身不适。
但今天再回想,他也不得不承认,闻海能赤手空拳在台湾拼成大富翁,他的勤劳和肯干,能吃苦才是关键,闻衡都不得不服。
也罢,还是专注于眼前吧。
最重要的还是,他得让何婉如消气。
毕竟复明了却还瞒着她,他确实做错了。
但晚上一吃完饭,何婉如打开画板就开始画广告了。
她画的是日化产品的广告,看来是为了盘活日化厂而做的,闻衡不好打扰,今晚就没再多说。
第二天一早何婉如还在睡觉呢,就听到外面有摩托车在响。
她才在揉眼睛,就听闻衡说:“留三个人打胡墼盖院子,剩下两个去买配件,就在这两天吧,我把你们的摩托车收拾一遍。”
几个黄毛,喔不,今天统一染成黑毛了。
但就不说他们惊讶,何婉如端着牙杯出门,问闻衡:“你居然会修摩托”
闻衡还是洗的泛白的老军装,只拿一把改锥,正在拆摩托车。
何婉如很惊讶,因为只看手法,他很专业。
混混们也很惊讶,叫袁澈那个就笑着说:“闻队你是个丘八呀,你应该没骑过摩托吧”
闻衡正弯腰在拆一台烂摩托,专注的蹙着两道修眉:“几乎所有的美式摩托,我都拆过。”
混混们听了愈发吃惊了:“在越南吗,那儿居然有摩托车,哪里来的?”
越南的摩托当然是美军遗留的产物。
闻衡他们也不是骑,而是拆,因为那东西通常都装着炸弹,拆多了,他也就有经验了。
现在一台烂摩托都要三四千块钱,就跟将来的汽车一样,属于大件。
黄毛们的烂摩托在城市里骑一骑还好,要出了市区,准得坏。
有闻衡帮他们修一修,何婉如就能省一笔维修费。
几个黄毛也是迫不及等,围着何婉如问:“我们能不能今天就开始工作?”
再问:“今天就报销油钱吗,我们的油箱全都见底了。”
何婉如大概讲了一下要卖的产品,以及去那些区域,这才说:“任务比较艰苦,你们既然急着要干,那就今天吧,先去跑跑市场。”
混混们都特别自信:“到乡下卖肥皂是吧,我们可是城里人,骑的是大摩托,到各个乡镇去给农民们卖产品,那很容易的。”
还有一个说:“只怕产品不够我们卖!”
其实他们大错特错了。
因为虽然目前的西部,还没有那家大型企业专门派销售人员来系统性的跑网点。
但卖假酒假烟,假百货的骗子特别多。
乡镇的批发商和商店被骗了太多回,看到推销员,给个白眼都算不错的,有脾气爆点的人会暴揍销售人员一顿,俗称打一顿。
但先让几个混混去吃点闭门羹,吃点亏吧。
然后何婉如再来教他们该怎么跟商店小老板,二级经销商们搞好关系。
销售是要讲技巧的,那个叫课件,但是等他们挨了打,吃了闭门羹再讲,效果会更好。
闻衡坚持要修摩托车,何婉如也就没拦着,收拾完早饭,独自一个人前往糖酒厂。
她还挺好奇贾达那位原配,龚庆红女士的。
听说她不但哥哥出了意外,她自己的儿子也出车祸死了,而因为李雪生的是儿子,她虽然也不愿意,但是又不得不向贾达低头。
而就何婉如所知道的,当年女性要跟叛逃的间谍离婚并不算难。
毕竟男的已经跑掉了,不可能回来,女的大概率还需要再嫁,组织都会劝女方离婚的。
那龚庆红为什么要一直压着奚娟,不肯给她申请离婚证呢?
而且闻海目前和奚娟还有婚姻事实,真要被逼急了,他会不会跟闻衡一样也耍阴招,就比如说,告奚娟和李钦山的重婚罪?
当然,那一切都得她见了龚庆红才知道。
她骑的摩的,刚在日化厂门外下车就迎上李谨年,他带着钱来的,而且笑容一言难尽。
何婉如看他那眼神,大概一猜,说:“该不会你妈这就准备从西北回来,入职铝厂了吧?”
事情比何婉如想的还要夸张点。
因为看时间,此刻奚娟已经坐上火车,在往渭安新区而来了。
李谨年都有点想不通,他爸更是一头雾水。
因为奚娟好像压根儿就没考虑过,再跟前夫闻海见面会不会尴尬,以及,给最讨厌自己的人做副手,她一把年纪了,值不值得。
而且她甚至在临出发前给李钦山打电话时,特地说,如果他觉得自己出去上班会影响到他,那俩人索性离婚算了。
李谨年因为之前就大概知道一些,还能接受,但他爸今天破天荒的没上班,还在家里发呆呢。
他想不通,一直以来贤惠顾家的媳妇,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而且变出来的是事业心。
她还要去铝厂工作,那她以后跟闻海也会频道接触吧,那李钦山呢,他该怎么办?【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