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寻予蜷着身子纹丝不动,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没忍住轻微地颤了一下。
宵泽好像躺上了床,并且离他很近,很近。
与此同时,攥在右肩的手忽然发力,将他勾入一个灼热的怀抱。
“师尊,对不起,我弄疼你了。”
宵泽尾音夹杂一丝哽咽,脸贴在他的颈侧,热气呼到皮肤上,又酥又痒。
“我受伤,你委屈什么?”
宋寻予忍无可忍,使劲掰宵泽的手,掰好几次都没掰动:“你手粘我这了?快点松开。”
“我不松,”宵泽攥得更紧了,“除非师尊你原谅我。”
宋寻予突然很想念那个不许他动手动脚的高冷泽,现在的黏糊泽未免也太难缠了。
他无奈叹息:“我本来就没怪你,你又不是故意的,都怪丑不拉几大红光团子。”
宵泽轻笑一声,耍赖没松开手:“师尊,你真好,非但不怪我,还为了保护我半月下不来床。”
此时此刻,脸皮厚比绝云端护山结界,不知害臊为何物的寻予仙尊,居然罕见地脸红了。
这话他说得光明磊落,怎么从宵泽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
宋寻予支支吾吾道:“还······还行吧,我们是师徒,师尊保护徒弟天经地义。”
师徒,只不过是师徒而已。
这声师徒像把利刃,残忍地扼杀了某种暗潮涌动的情愫。
“师尊,失礼了。”
宵泽如梦初醒,收回攥在宋寻予肩上的手,轻轻帮他掖好被子,起身走出了拒霜阁。
背后的温热陡然退却。
宋寻予扯下被子,怅然若失地望着闭合的房门,不知道又说错哪句话得罪宵泽了。
君心难测,魔尊难哄。
···
绝云端,夕霭殿。
殿内,姜微暮坐在棋局前独酌自奕,一袭红裙衬得她格外明艳飒爽。
脚步声由远及近,姜微暮欣然抬眸望向两人:“宵泽你来了,我就知道寻予也会跟来,快坐快坐。”
“师姐,要不要我陪你下一局?”宋寻予跃跃欲试地拉开椅子坐下,他硬是被宵泽摁在床上多修养了几日才能出门,差点就闷发霉了。
“不要!”姜微暮满脸抗拒,一手拂乱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下棋有什么好玩的?我们喝酒打牌啊!”
宋寻予遗憾地耸耸肩:“三缺一,打不了。”
宵泽早已见怪不怪,熟稔地为他们添酒:“姜师叔,你不是传音说有要事相商吗?”
“你不说我都忘了,”姜微暮拿出一张请柬递给他,“月末宣家少主十六岁生辰,此次由你代表绝云端前去赴宴。”
宵泽接过请柬,扫了眼上面的日期:“时候还早,待师尊停药我再出发,没人看着他能倒掉大半。”
这几日,宋寻予撒泼打滚不肯喝药,宵泽每喂一勺药,搭配一块蜜饯,又夸又哄才勉强喂下去。
“不怪我,”宋寻予小声嘀咕,“要怪就怪药苦。”
姜微暮打趣:“你这是被浸蜜糖惯坏了。”
惯没惯坏不知道,这些天宋寻予快被宵泽管疯了,不准偷吃零嘴,不准熬夜看话本,甚至连床都不准下。
这不准那不准,干脆改名叫宵不准得了。
宋寻予只盼着宵不准早点走,连忙郑重其事道:“我保证按时喝药,一滴都不剩,凡事宜早不宜迟,你明日便赶紧动身吧。”
“好啊,”宵泽哪能看不穿他的小心思,扯着唇角冷淡地笑了一声,“师尊若厌烦弟子,不必等到明日,弟子现在就走。”
“你师尊不是这个意思,”姜微暮悄悄踢了宋寻予一脚,“像你这般孝顺的徒弟打着灯笼都难找,寻予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会厌烦你。”
宋寻予并未否认,刻意避开宵泽的视线,低头揉搓膝盖:“师姐,你踢我干嘛?宵泽想走让他走呗,你看他笑得多开心。”
姜微暮下意识看向宵泽,他脸上的笑意又冷了几分,似乎笑得更“开心”了。
“姜师叔,告辞。”
宵泽敛眸道别,步伐利落地朝门外走去,他逆着光的背影尤为孤寂。
重获自由,宋寻予想笑却没笑出来,别扭地扬了扬唇:“走得好,咱们师尊都没这么管过我。”
他们的师尊一向粗枝大叶,光知道捡小孩,完全不是带小孩的料,只会成天逗小孩玩儿。
宋寻予习惯了生病受伤自己吃药硬抗,宵泽细致入微的照顾反而会令他无所适从。
“宵泽在你嫌烦,”姜微暮轻晃酒杯,“宵泽走了,你又舍不得。”
“谁舍不得他了?”宋寻予狡辩,“虽然他管我是为我好,但我也是有脾气的。”
姜微暮抿了口酒:“有脾气好啊,就怕你没脾气,一味地服从倒贴。”
宋寻予心直口快道:“那不成舔狗了嘛。”
“舔狗?”姜微暮稍作迟疑,“追着人舔的小狗,这比喻甚是有趣。”
宋寻予笑了笑,松懈地伏在桌上:“我还以为你会责备我任性,看不清形势,不顾全大局。”
“真稀奇,特立独行的寻予仙尊竟然会说出‘大局’一词,你保住小命少添麻烦就行,有我这掌门在,绝云端无需你们操心。”
姜微暮从棋局暗格抽出四五本书籍,洋洋洒洒摆成一排:“据我多日苦心钻研,想要抱稳大腿,光讨好是不够的,还得忽冷忽热、若即若离,才能让对方抓心挠肝、欲罢不能。”
宋寻予听得云里雾里,慢吞吞挪过去瞧瞧到底是什么名著典籍。
貌美师尊带球跑,大胆逆徒别过来,咸鱼仙尊求抱抱,霸道魔尊狠狠爱······
宋寻予的表情愈发复杂:“这些不是我的话本吗?你从我拒霜阁顺来的吧,用追道侣的方式抱大腿不合适!”
姜微暮义正辞严地反问:“有何不合适?这两者都是有求于人,只是结果不同,过程毫无区别。”
宋寻予被她的话绕住了,懵懂地眨了眨眼:“有道理啊。”
“对了,”姜微暮假装不经意说,“你的伤单凭药物无法根治,还需借助宣家的涟泉温养神魂,倘若没有请柬可连门都进不了。”
宋寻予神色一凛:“这种正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给你个机会追宵泽,”姜微暮指尖敲着棋子,“我跟筱笙说了你的情况,涟泉之事她会安排妥当。”
叶筱笙是姜微暮的闺中密友,以前时常来绝云端小住,叶家覆灭后,叶筱笙嫁入宣家,姜微暮继任掌门,不知为何两人再无交集。
“师姐,你和筱笙姐······”宋寻予欲言又止,“这事告诉她没关系吗?”
“无妨,”姜微暮指尖一捻,棋子化作齑粉,“我和筱笙从未有过嫌隙。”
宋寻予沉默了,确实不像有嫌隙,像有什么深仇大恨。
姜微暮闷下杯中的酒:“这会儿宵泽应该下山了,正好让凛凛送你一程。”
宋寻予疑惑:“凛凛?”
姜微暮回应:“洛昀拐的蛟,裴遥取的名,我瞧它可爱讨喜,收来主峰当吉祥物了。”
洛昀算是惯犯,总爱到处绑架受伤灵兽,以医治为由养在裴遥那里,三天两头偷摸跑去撸兽。
宋寻予:“······”
见人就喊宵小受死的吉祥物吗?
···
绝云端的主峰有一莹镜池,白日映碧落纤凝,黑夜照望舒星汉。
“凛凛,握爪。”
桑决坐在岸边,一只手伸向水里的凛冰玄蛟,另一只手捧着至尊加量版超大甜云。
“嗷呜!”凛冰玄蛟眼睛冒光,配合地把爪子放他手心上。
“真乖,”桑决把甜云喂给凛冰玄蛟,揉了揉它的脑袋,“凛凛好。”
凛冰玄蛟美滋滋地咀嚼甜云:“桑决仙尊你也好。”
好人!一仙门的好人!
绝云端的灵气比枫落涧充沛百倍,还不用没日没夜镇守法器,白天在莹镜池坐等投喂,晚上自由活动,想去哪玩去哪玩。
以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枫落涧是哪不知道,绝云端才是它的家!
看见迎面而来的大恩人,凛冰玄蛟欢快地挥舞爪子打招呼:“寻予仙尊,好久不见呀!”
宋寻予捏了捏它肉乎乎的脸颊:“好久不见,怎么变得狗里狗气的,都快吃成小胖猪了。”
凛冰玄蛟:“······”
漏了一个坏蛋!
它不是狗!也不是猪!是无比帅气的蛟!
桑决缓慢地扯了下宋寻予的衣摆:“寻予,不许你说凛凛坏话。”
“那你别把凛凛当狗训啊,”宋寻予逮着桑决一通乱挠,“你也长胖了不少嘛,估计扔池里直接沉底咯。”
桑决咕哝:“寻予坏。”
宋寻予威胁:“叫师兄,不然真给你扔池里。”
桑决:“师兄坏。”
宋寻予:“······”
目睹这一幕,凛冰玄蛟身上透光的薄鳞瑟瑟发颤,这哪是坏蛋,分明是大魔王!
没过多久,凛冰玄蛟不仅荣幸地成为护送大魔王下山的坐骑,还被大魔王握住了新长的蛟角把玩。
宋寻予冷不丁问:“我砍断的那截蛟角呢?”
“落在枫落涧了。”凛冰玄蛟觉得新长的小角冰凉,想逃又不敢逃。
“可惜了,”宋寻予指腹摩挲着蛟角顶端,“打磨成发簪应当挺漂亮的,以后你化龙会换角吧,龙角肯定比蛟角好看。”
凛冰玄蛟:“!!!”
这都惦记上龙角了!它还不知何年何月能化龙呢!
凛冰玄蛟吓得笔直往下飞,只想快点把这个大魔王送走,越快越好!
终于,它在山脚的桃林里找到了小魔王,正准备提速降落,身体却倏然失控,剧烈地抽搐蜷曲。
宋寻予被颠得头晕眼花:“凛凛!你怎么了?”
凛冰玄蛟艰难回答:“我······我好像要变······嗷呜!”
空中冰霜四起,凛冰玄蛟用尾巴卷紧宋寻予,落入一片桃花灼灼。
好巧不巧,宋寻予近距离落到了宵泽面前,立即弯起眉眼对他笑:“宵泽,我来追你啦!”
“师尊果真娇贵,”宵泽定睛望着宋寻予,拈去嵌在他发间的花瓣,碾碎成糜烂残渣,“追弟子还需旁人抱着追。”
“除了你我,哪有其他人?”
凛冰玄蛟是蛟,又不是人。
宋寻予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忽地对上一双冰蓝眼瞳,这才发现身在一个陌生青年怀里。
方才满心满眼都是宵泽,竟没察觉自己尚未落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