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妈走进屋子,将沉璧屋子里搜出来的东西都放到了桌上。


    她看着傅雪神色,面色有一瞬的犹豫,思忖片刻后她还是开口道:“姨娘既然收回了银钱,何苦再罚那丫头跪去院中……说到底沉璧也是大夫人派来冬苑的,这般跪到院子里,回头若是她跑去夫人那儿胡言乱语,吃苦的还是姨娘。”


    傅雪放下脑中思绪,打量起眼前之人。周妈妈生得眉目柔顺,眼神平和,甚至还带着几分怯懦,是一个忠厚老实之人。


    如今她的院子里,除了沉璧便只剩下这位周妈妈。以她现在的身份,的确需要一个能帮着里里外外跑事的人,周妈妈似是不二人选。


    可是这周妈妈虽忠厚老实,却到底是顾府的下人。


    这府里的下人,生契都捏在王氏的手里。傅雪忽的有些好奇,这些年里,王氏为何用着那沉不住气的沉璧来折腾苏氏,倒像是忘了这位周妈妈一般。


    开口的时候,她的语气软和了许多:“多谢妈妈提醒。罚都罚了,就当叫她长个记性好了。”


    周妈妈不吱声了。傅雪话锋一转,问道:“妈妈在这院子里多年,却从未见过妈妈提起家人?”


    周妈妈一怔,老老实实回答:“老奴家中发大水,只留下了一个不成器的侄子。后来老奴托生到顾家里头赚点银子,侄子便请人养在了外头,前些年里给他娶了个媳妇……后来也慢慢的断了联系。”


    “侄子不肯接妈妈回去养老?”傅雪问得直接,周妈妈点点头,抬手揩去眼角的泪。


    傅雪状若无意道:“那妈妈可得多存些钱给自个儿养老才好。”


    周妈妈被人戳中心事,突然絮叨开了:“要说也是我自己笨,之前攒下的银子前些年里都叫侄子哄去娶了媳妇。那时候老奴又在前头做杂活,攒不下几个钱不说,身子骨也比不得新来的小丫鬟……若不是姨娘来了,老奴被转进了这院子里,恐怕早就被赶出府了。”


    傅雪听着周妈妈絮絮叨叨地叹着苦经,心下默默捋清了这位妈妈的情况。


    一辈子的积蓄被黑心侄子都骗了去,落得个老无所依。


    在顾府曾被赶去做杂活,又苦又累还得不到赏钱的差事,可见是个在王氏面前不得脸的。许是管事的瞧她可怜,就做主将人派来了这院子里头,横竖苏氏也是个不受宠的妾室,没有油水,没多少人愿意来。


    瞧着这位周妈妈平日里云淡风轻的,竟是个落入谷底之人。


    不过,落入谷底的人,只需要稍加用力拉她一把,便能换一个死心塌地。


    她又继续道:“妈妈就没有想过在这府里再谋一个好些的差事?”


    “姨娘!”周妈妈不可置信看向她,“您这是要赶我走?”


    刚才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赶她走了?


    傅雪笑笑:“只是假设,如果妈妈能找到更好的差事,我定不会挡了妈妈的前程。”


    “老奴在这府里哪儿还能找着什么好差事,这府里如今大夫人当家,若是得脸的早就占上那些个肥缺了。”周妈妈提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又絮叨开了,“从前老夫人掌家的时候,老奴当过几日的差事,后来换了天,老奴那些老姐妹这些年陆续都出了府……大夫人兴许是忘了老奴吧。”


    老妪说话间,觑着傅雪的脸色,半真半假地将自己交了底。


    她到底在这府里多年,自是知道一些为奴的道理。今日苏姨娘去了园子里,当众叫大夫人下不来台。回来后又发作了沉璧,更是在沉璧拉扯大夫人做挡箭牌的时候,直接将人罚到园子里跪着。


    这根本就是要同大夫人打擂台,这会儿子功夫,姨娘从她的家人打听到她过往在府中的情况,她估摸着姨娘是在打探自己到底是不是大夫人的人。


    到冬苑来的时候,她只想着过来了能安安稳稳过上几年,攒点钱回头出去了也能过活。这没安生几年的功夫,姨娘倒是开始不安生了。


    若这会儿她真有那本事能寻到个更好的去处就好了……这些年里,老姐妹们大都被换了个遍,大夫人显然是忘了她才容她混道今日。她若是自个儿凑到大夫人跟前露个脸,说不定立时三刻就要被发卖出去的。


    说真的,她离不开冬苑,也无处可去。


    这么想着,周妈妈立刻开始表述忠心:“姨娘,老奴哪儿也不去,也无处可去。老奴就在这园子里服侍姨娘,姨娘的前程就是老奴的前程。”


    傅雪笑了笑:“我之前程,在这府里是飞蛾扑火。”


    扒拉了一下桌上的首饰,她正色道:“妈妈也知道沉璧是大夫人派来的人,可我如今已经责罚了沉璧……


    “妈妈,有些事一旦开始了便不可回头。”


    虽然她真的需要一个帮手,也看好周妈妈。可是,总要给人思考清楚的机会,所行之事危险,傅雪不想将人骗上贼船。


    听了这话,周妈妈瞬间明白了傅雪话中之意。半晌,她一咬牙道:“老婆子不才,未见得能帮得上姨娘一二,却定不会拦了姨娘的道……”


    见着傅雪不为所动,她跪下恳切道:“老奴着实无处可去,若是姨娘不留我,便只有被赶出府去,乞讨过活了。”


    说到这里,她心里头倒是真的生出一股悲戚来,到了最后,她能求生计之处竟只有这苦命的苏姨娘了。


    “姨娘若是留下我,我便从此后,为姨娘当牛做马,再死不辞!”


    话是越说越豪气,可她心里到底是虚着,只抬着一双眼紧紧盯着苏氏,生怕她连夜就要将自己打包送出府去。


    屋子里静得很,过了半晌,那道淡淡的声音才终于传来:“妈妈起来吧,你留下便是。”


    周妈妈心头一松,生怕傅雪反悔似得跳了起来:“我这就去看看灶房有没有红糖,姨娘今日刚醒,需要好好补补才是……”


    老妪絮絮叨叨着匆匆往外头走。


    傅雪的视线再次转向窗外,忽而觉得院中‘美景’岂能孤芳自赏,便开口叫住门口之人:“妈妈。”


    周妈妈猛然顿住脚步,怯生生回头。


    “去将院门打开,叫往来的人都瞧个清楚吧。”既然要打脸王氏,那便要叫众人都好好瞧着。


    “唉!奴婢这就去……这丫头也真是的,大好的日子给自己寻不痛快……”


    老妪又絮絮叨叨出了门。


    走到院中,周妈妈折身去了院中将门户大开,又折返到沉璧身旁,高声道:“都跟你说了,姨娘才刚醒转,莫要闹事。


    “花朝节年年都有,如何就要紧着今日去园子里耍,现下好了……


    “啧啧,你这丫头胆子也忒大了!姨娘的银子,你竟也敢昧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现下闹成这样,我瞧你如何收场!”


    果然,在周妈妈的努力下,不一会儿功夫,门口已经路过了好几茬的丫鬟婆子,各个都探头探脑的。沉璧面上更是紫了几分。


    傅雪看着周妈妈在院门口那番做派,嘴角动了动。


    这位妈妈,倒是会用话。


    她看着窗外跪着的人影,沉默了一会儿。


    不多时,周妈妈折返,将灶房讨来的红糖水端给她。


    傅雪笑笑:“妈妈,如今这院子里还剩多少银钱?”


    周妈妈顿住,半晌才道:“姨娘,冬苑每年存下的银钱,都叫您交给沉璧送去苏家了……”


    没钱了?


    傅雪目光转向桌上,沉璧房中搜出的首饰物品,便是她如今全副家当……


    “妈妈,这堆东西如今还能值多少银钱?”


    老妪挠挠头:“若是死当,这些个首饰估摸着能换上十两银,加上今日这副成色较新,再把那些个胭脂水粉都算上,全部当了换个五十两没问题。”


    五十两,便是她如今全部本钱。


    傅雪微微蹙眉。


    若是一副首饰就要花去二十两,那五十两银子的本钱,想要对付王氏,委实太少了些……


    她不得不艰难承认现下状况,穿越而来,被困囿狼窝,还囊中羞涩……


    院墙外不时飘来嬉闹声。


    傅雪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转向窗外。院门口,几名丫鬟结伴自园子而出,簇拥着一位身着绸面袄裙之人,瞧那做派,该是哪个院子里有头脸的丫鬟。


    那丫鬟路过院门时,往这头瞧了一眼,才继续往前走。


    春日晴雪,透窗而来的光落在脸上,她眨了眨眼,没避开那道目光。那丫鬟走远了,傅雪认出那道背影,是之前站在王氏身边的青雀。


    她收回目光时,窗外青雀的身影已经消失。看来,沉璧挨罚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大夫人那头该是很快就会有动作。


    她袖中手指摩挲着。


    如今囊中羞涩,可她没有退路。钱可以慢慢再赚,可王氏需尽快解决,此人不除夜不成寐……既银钱紧张,那便从她能做的开始。


    “妈妈,去替我寻些东西回来吧。”


    说着又走到桌边提笔,捡着要用的东西列了张单子,交给周妈妈。


    周妈妈办事很快,再次回来的时候,已近黄昏,天光渐收,霞光映照下的园子里不复白日那般喧闹,渐渐回归往日的清净。


    她边阖上房门,边低声絮叨:“事都办好了,这东西不难寻,只书斋掌柜说姨娘要的书都不常见,顺手还塞了两本垫桌脚的给我,说是姨娘应该会喜欢,我瞧着是送的,都拿了回来……出门的事儿,大夫人那头也没问什么,只问了姨娘明日能否请安,同姨娘料得一样……”


    她将手中包袱抖开,其中物件逐一取出,正是傅雪交代的杵臼、瓷瓶、芦苇管和鹅羽等物,还有几本书。


    傅雪目光落在杵臼上。有了这些东西勉强可以凑一个实验室出来,她前世所学便可以派上用场了,对付王氏应应该是够了。


    周妈妈见她满意,便放下东西去灶房拿晚膳。


    傅雪从桌上拿起沉璧的那枚银花碟簪,对着灯火看了看。


    苏母曾说,要给苏伏雪打一枚素银簪子做嫁妆。这一枚,本该是苏伏雪及笄的礼物。


    她将发簪握在手里,抬眼,瞧见窗外的玉兰树上绑着几根彩绦,不知是哪个小丫鬟登高祈福,竟将彩绳绑到了这处枝杈上。


    晚霞映照间,几缕烛火熄灭的香烟升起,彩绦飘扬。


    花朝佳节,大吉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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