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妈愣了一声,随后连连应声。


    今日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方才,姨娘在园子里这是拆了大夫人的台?天爷啊!二房奶奶和老夫人都在那儿坐着呢,姨娘这也太敢了!


    脑子里感叹着姨娘这样要闯祸,可是去喊沉璧的路上,周妈妈的背倒是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哐——


    沉璧气势汹汹进了屋子,见着傅雪便不管不顾大骂了起来:“苏姨娘,你是疯了不成?!


    “你别忘了,我可是大夫人派来这院子里的,你竟用绳子绑我!我这就去告诉大夫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真是气疯了,说着就要出门去告状。


    先头苏氏说要去园子里,她是欣喜万分。谁知,下一瞬苏氏又说只带周妈妈去,让她在院子里守着。


    凭什么?!周妈妈这么大年纪了,去花朝节要祈什么愿?这样的节日,合该就是她这样的小娘子去好好露露脸才是。


    可苏氏却让她守院子?这破院子有什么好守的?


    往日里,沉璧在冬苑的日子十分自在。虽说冬苑的主子比不得别的主子来得体面,可架不住她在冬苑过得自在啊。


    周妈妈是个老实性子,苏姨娘又是个软面团,冬苑的事还不都是她说了算。


    一听苏氏不让她去园子里,当下她便发作了起来,不依不饶非要同去。谁知,苏氏竟是直接揪住她衣领子提溜到隔壁小屋里,又叫周妈妈拿来了绳子,直接将她捆了,还塞了一根破抹布堵住她的嘴。


    想起方才的事,她隐隐觉得嘴里还有那抹布的破絮和霉味,不由得回身‘忒’了两声。一抬眼,周妈妈竟然堵在门前,昂着脖子,岿然如山。


    一个两个都见鬼了吗?


    “周妈妈,你干嘛?快让开。”


    周妈妈不说话,眼球移到一旁,看向她身后。沉璧回身,只见苏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面前。


    “苏姨娘!”沉璧被压在面前的身影吓了一跳,“你干嘛!不声不响站在人背后,要吓死人嘛!”


    傅雪没有说话,只将目光落在她的发间。


    这丫头今日打扮的十分精神,一枚银制绿碟花簪,成色簇新,绿碟闪着细光,光彩夺目。


    她视线下移,只见沉璧的腕间还套着一只银圈,密密麻麻的錾痕铺开若一层细腻丝绒,精錾蝶恋牡丹纹样,瞧着价值不菲。


    傅雪四下打量了一眼这间屋子,家徒四壁,除了日常用的桌椅,几乎找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


    再看向自己手上,苏氏那双手因着受冻,手指红肿皴裂,衣袖下的手腕间更是空空荡荡。


    见着苏氏不理她,周妈妈也不让开,沉璧生气道:“姨娘,听见没,你快让周妈妈让开!


    “我瞧着你们今日都有些不正常,一会儿我就去跟大夫人说说,让大夫人找府医来给你们好好瞧瞧……”


    傅雪回过头,再次看向沉璧。


    这丫鬟竟是穿戴得比她这个姨娘更气派,二人站在一块儿还真是叫人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个主子。


    “苏姨娘,我同你说话呢!”沉璧见她走神,伸出右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快叫周妈妈让开,不然一会儿我见着大夫人定要好好告你一状。”


    闻言,傅雪唇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扬声道:“周妈妈,让开吧。”


    “姨娘……”周妈妈有些犹豫。


    姨娘刚才在园子里不是挺硬气的,这会儿见着这小丫头怎的又软和回去了?


    还是说,这么些年了,姨娘已经习惯了被这丫鬟欺负了?她听人说过,有的人被一个人欺负久了,就会习惯性的接受这个人的欺负,一见着这个人就开始害怕……


    可眼下这丫鬟摆明了要去大夫人跟前告状,姨娘刚在园子里已经得罪了大夫人,现下如何能够再送个把柄去大夫人手中。


    周妈妈默默将背脊贴向了门板,脚下也是一动不动:她不让!


    见状,沉璧一拧眉头:“周妈妈,姨娘都让你让开了,听见没,你快让开!”


    傅雪笑了笑,对着周妈妈眨了眨眼:“妈妈放心,让开吧。”


    周妈妈这才犹犹豫豫地挪开了几步。


    见状,沉璧满意地转过头,对着傅雪冷笑道:“苏姨娘,还算你令得清,不然一会儿大夫人可不只是责罚一顿那么简单了!”


    下一瞬,一阵尖叫声冲出了屋子。


    “哎哎哎哎哎哎!”


    周妈妈闻声忙抬头,只见姨娘一手捏住沉璧右手的两根手指,向着手背的方向压,折出了一个诡异的角度,更是逼上两步直接将人压到了门板上动弹不得。


    她一愣,姨娘这是什么时候学的拳脚功夫?


    随即,恍然大悟。难怪姨娘刚才叫她让开些,原来是为了这会儿好施展的开啊。


    傅雪捏住沉璧的手指,继续用力掰折,小丫鬟疼得哭爹喊娘。


    她笑了笑,再度用力。


    前世,她是警校全优毕业,小擒拿手这样的招式自是手到擒来。以苏氏如今的身体,对付个剽形大汉或许有些费劲,可对付像沉璧这样的小丫鬟却是易如反掌。


    “沉璧,你可知偷盗主家财务是什么罪?”傅雪持续加力,“你可想好了,若是你能实话实说,认罪态度良好的话,我可以从轻发落。”


    认罪态度良好?


    从轻发落?


    苏姨娘今日是吃错药了吗?


    沉璧心中这般想着,可她现下手指快折断了,这几分的疑惑都叫满腔的痛楚给盖了过去。


    “疼,姨娘,疼疼疼疼!”


    傅雪稍稍松开一些,沉声问道:“你头上这支钗子可是宝源楼的,价几两?”


    小丫鬟头上那支簪子的花叶底部隐隐有一枚圆形印记,是宝源楼的印。


    ……苏伏雪的记忆里,那是城里最大的银楼,有着最好的工匠和最新的款式,总是能引得城中各路千金趋之若鹜。


    这枚簪子怕是不下十两银,更不用提这丫鬟手上那枚錾刻银圈了。


    “十、十两。”沉璧耐不住手指缝处撕裂般的疼痛,又高声哭喊起来,“姨娘,疼疼疼,姨娘——”


    闻言,傅雪放开手回身入座,又道:“那这手镯呢?”


    “也是十两。”沉璧蹲在地上,捂着手指头哭哭唧唧作答。


    “沉璧,你一个二等丫鬟,年例不过五两。”傅雪抬起一只胳膊枕在桌案上,“刨去了吃用开销,还能剩下多少?却花了二十两买了一套首饰,这钱是从哪里来的?”


    沉璧抬起眼,一边用左手捏着隐隐作痛的手指,一边震惊地看着坐在桌旁之人,却抿紧了唇却不作答。


    傅雪淡淡道:“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其实,就算沉璧不说,傅雪也知道这银钱的来处。


    前日,苏伏雪将去岁省吃俭用剩下的二十两银交给了沉璧,让她帮着带给苏家姆妈。


    姨娘出门多要请示大夫人,王氏每每阻挠,从不让苏氏出府。可沉璧一个小丫鬟,平时出门跑个针头线脑的却是方便许多。故而自从沉璧到了冬苑,苏伏雪每年都会将银钱交给她带给家人。


    可那一日,当苏氏去园子里散心的时候,却是听到角门的婆子正在同着急出门的沉璧闲谈。那婆子问沉璧是否又去送钱,沉璧笑着说都是为了成全姨娘的孝心。


    谁知,那婆子竟是嗤笑起来:“人都死了六年了,哪里用得了这些个孝心。要说起来,还是读过书的丫鬟嘴皮子利索,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正是因为听到了这些,苏伏雪才知晓母亲死了,从而心绪大乱,之后便出了意外命丧寒池……


    沉璧今日戴着的这一簪一镯所用的银子,自是苏氏的这二十两银。


    她的目光定定落在沉璧的身上,似是在等着她的回答。


    小丫鬟跪坐在地上,张了张口,似是想说,却又说不出话。


    傅雪见她不说话,轻笑了一声,扬声道:“周妈妈,将她的钗环首饰摘下,再去她房中搜一搜,看看她这些年到底昧下了多少东西。”


    此话一出,小丫鬟身子一软,瘫坐到了地上。


    周妈妈上前摘下她发间的银簪,又去摘她手腕上的镯子。沉璧扭着身子将手缩进怀里,不肯教周妈妈摘去。这副钗镯,她才戴了两日,本想着今日能戴去花朝宴上好好出出风头,让那些没开过眼的小丫头们都好好羡慕羡慕,谁知……


    “你可想好了,”傅雪一手压着桌案,倾身向前,“手指头和银镯子,今日你只能保下一样。”


    沉璧身形一僵,手指处的疼痛叫她不敢造次,只得不情不愿地叫周妈妈摘走了她的镯子。


    周妈妈将东西放在桌上,随后又折身去沉璧的屋中搜寻。


    傅雪起身看了看窗外的人影。院子外头,有三两个小丫鬟从门前经过,一个一个探头探脑的。


    她记得这几张面孔,是先头在园子里的时候,站在王氏身边的那几个丫鬟。而且,这几个丫鬟已经来来回回地走了几趟了。


    看来,那位大夫人有些坐不住了。


    傅雪勾起唇角,将目光再次落回沉璧身上。


    小丫头被摘了首饰,只一身粉色新衣还昭示着她为了今日花朝的一番精心准备,此刻正仆妇着地上低声抽泣。


    这丫鬟方才口口声声的大夫人,想来其真正的主子便是那位害死苏氏的大夫人了。


    既然如此,傅雪决定打狗给主人看。


    “你去院中跪足一个时辰,今日冲撞主家之罪,我便不同你计较了。”


    沉璧怔住,今日她不仅没有去成花朝,还叫苏姨娘抢走了她的钗鬟,现下竟还要跪去院子里?若是叫那些来往的丫鬟瞧见了,岂不是成了这府里的笑话……


    思及此,她看向苏氏的目光不由得怨毒了几分。


    “怎么,你不想去?”傅雪笑道,“或者,你更希望我去报官?”


    闻言,沉璧竟是立刻起身,一眨眼就跪去了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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