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君废立的大事,自然是要密谈。他跟着陆玠一路穿廊过院,行至府中深处,眼前豁然开朗。一方清池开阔,春月悬于天际,清辉洒满水面。池心矗立一座水榭,飞檐翘角,仅以曲折木桥与岸相连。


    父子两在水榭中坐定,四周一览无余,借助潺潺水声遮掩,虽在明处,却更难窥探。


    “这紧要关头,您是被故意调出京的?”陆澄观问。


    陆玠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还算敏锐。


    其实幼子从小聪慧,学什么都快,只是过去浮躁贪玩,此番倒像是骤然通透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目光顿时软了一分,难得地露出点欣慰来。


    既如此,他也乐得点拨。


    “自然是紫宸宫的手笔。东宫明达仁恕、朝野敬服,此为祸根。帝昏迈,储端韶,帝储相忌日深,争端愈演愈烈,以致动议废储。东宫力保太子太师舒廷元,又力阻建造配宫玄英宫,此为祸引。”


    “太子先前态度极是坚决,月前却骤然转了口风,不再与陛下针锋相对。可即便如此,陛下废储之意仍决,他以太子御前失仪、顶撞君父、不忠不孝为由,下旨废储。我本以为,以太子倔强的脾性,恐怕会难以善了。可太子竟未作半分反抗,只自陈罪过,默然领受。两相对比,更显太子之德,朝中反对废储之声不绝。”


    “您也在此列?”


    陆玠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于国于民,论德论才,太子确有中兴之资。”


    “我懂了。”陆澄观颔首,“所以才将您暂时调离,好趁机废储,又把我安插在钩盾使的位置上,逼我们和太子对立。”


    “是也,非也。帝心如磐,即便我在京中,他照样可以下诏。这般安排,不过是料你年轻气盛,又逢太子受挫易怒,你们素有趔趄,斗起来理所应当。再稍加挑拨,陆家与东宫结下死仇,届时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所以我才会两次落水?凶手还与东宫有关。”陆澄观瞬时将前后几件事串联起来,“所以那三名夜侯卫才必须死,显得像是夜率站在我这边。这些人首鼠两端,从中渔利,卑鄙。”


    陆玠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虽然浅淡,却慈爱。他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你还好意思说?太子端方,年轻一辈里就你和他总闹不合,我也不懂这是何等孽缘,可不就让人钻了空子。”


    “咳咳……”陆澄观心想,原身结的孽缘关他这个今身什么事。


    “可是,您怎么就确定不是太子要杀我?”


    “废储诏书当前,他尚且岿然不动,又怎么会理你这条未入江海的小鲤鱼。”


    陆澄观:“……”


    这真是……官方吐槽,最为致命。


    半晌,陆玠忽又开口:“不过……观你今日应对,倒勉强有了踏浪逐波的资格。”


    听到这句肯定的话,陆澄观斟酌着问:“那……裴家令是不是也能救一救?我不想他冤死在狱中。”他的语气听来只是试探,眼神却坚定。


    陆玠闻言,笑意渐收,反问道:“太子詹事,左右庶子,太子家令、太子率更令、太子仆,再加上左右卫率府率,裴绪不过是东宫职司的主官之一。他为官不过尔尔,除了一手技艺没甚特别,就让你如此另眼相待?”


    对上陆玠的目光,陆澄观有些紧张,来见他之前,除了太子的事,他打的另一个腹稿便是机械制造的事。他的技术路线图要往下走,总不能到了被逼无奈解释不通的时候,才想起来扯神授的幌子,至少在原身父母面前,他得先过了明路。


    幸好,原身是一个早出晚归不着家的纨绔,交游广阔,神出鬼没,还喜欢去看名刀名剑,正好能为他技艺、爱好的来历,留出了遮掩解释的空间。


    “我知道,大家都觉得匠人技艺上不了台面,但其实很有意思。有件工具我构思很久,自己琢磨了快一年都没能做成,也不敢贸然拿出来,可裴家令只用了三天就帮我做好了。以前我只找过坊市里的匠人,从来没见识过裴家令这样的大匠,没想到这么厉害。他还送我毕生著述,我心里很感激……”


    说到这,陆澄观大方望向陆玠:“其实我对朝堂上事不感兴趣,更不擅长,我想做这些。墨家机括大多已经失传,听说鼎盛时期连会飞的机关鸟都能造,如果我也能造出精准耐用的器具,用来治水、筑桥、改良农具,不比在朝堂上争来斗去实在得多吗?”


    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一朝穿越不改其志,那双眼中迸发的光芒,属于未来工程师的坚定理想。


    陆玠确实觉得匠作之术上不了台面,可对上那双纯澈灼人的眼,有些话便不想说出口了。吴郡陆氏两朝六相,本朝七帝便有两位迎娶了陆氏女为后,累世簪缨、满门显贵,难道还不能给他的幼子一个尝试的机会?


    陆玠冷哼一声:“荒唐念头倒不少,就是不知有几日热度,你爱闹闹去,左右不过费些银钱。但东宫属官之事,你莫要犯浑。太子仁德,气数未尽,陆家不做落井下石之辈。但废储已定,紫宸宫大权独揽,朝野喧嚣未成气候,他若拿不出撼动朝局的分量,我陆玠也绝不可能以全族气运相托。”


    和陆玠谈过话,虽然目的没有全部达成,但明了了基本局势,达成了部分共识,陆澄观心中安定许多。


    今天月圆,风动尘香,望着摇曳的竹影,他想,他或许还能找一个人想想办法。明天,他就找机会去。


    拿定主意,他回到自己院里,深夜才将简易分度头全部拼装好,睡了过去。


    睡觉前他还在想,有了简易分度头,他再去找裴家令推荐的赵铁匠定做构件,很快他就能造出游标卡尺,接着就造车床,奠定工业制造的基础。


    结果第二天,他刚到钩盾署不久,狱卒就慌忙来报,裴绪在牢里自杀了。


    他半夜用裤腰带把自己挂在了窗栏上,死了以后绳结松了掉在干草堆里,看守的狱卒以为他是睡着了,天亮了都没发现。还是早上送饭的婆子看到他乌青的勒痕、惨白的脸,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陆澄观还没进值房,就这么一只脚搭在台阶上,既忘了往上迈步,又忘了收回,足足愣了好一会。昨天裴绪给他留下血书,他以为更多地是希望为太子争取他的支持,没想到他真的已经存了死志。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刻是什么心情,心痛、无奈、愤懑,不解、惋惜、敬佩,或许都有。痛他之死,敬他气节,叹这时代,也不理解。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天就可能有新的希望,他都准备今晚去找太子了。


    如果能救他,他愿意相信太子。他想去问太子有什么打算,对被他牵连下狱的属官有什么营救计划,想问他能帮上什么忙。


    他怎么就不能,等一等自己?


    狱卒见他愣住,等了一会才小心翼翼继续回禀:“禀陆使,他用血在墙上留了两行字。”


    “什么字?”


    “储宫蒙垢,一死昭天。忠言逆耳,何辜孝名。”


    陆澄观更久地沉默。来到这里后,他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清楚地认识到——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留学生,不再只是一个机械工程师,他已经站在一代王朝的权力漩涡中心。这里罡风刮骨,步步惊心,随时能将人碾落成泥。


    狱卒退下了,陆澄观叫来书吏,只吩咐了一件事——据实详陈,具本上奏。


    他将值房里湿意浓凝的空气,深深吸进肺里又吐出,就在那盯着书吏写奏折,写漏了一个细节都让他重写。他想,在造出燧发木仓之前,他会尊重这个世界的法则。


    他的奏章不封、不密,不走直达御前的阁门司,而是和其他京官一样送去了门下省,最后还在书吏润色后,如履薄冰般写下——


    狱未具谳,人已毙命,万分惶恐。臣实无威逼构陷之事,伏乞宣付三省,颁示朝堂,以明事体,以正视听。


    他不会阴谋,但他懂阳谋。


    他一个失了忆、新到任、不通庶务的纨绔,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就是这么慌里慌张、急急忙忙地上报,哪里考虑得到需要保密,哪里知道公开后有没有影响。


    他连写个奏章,都要捉人代笔,哪里弄得清程序里的弯弯绕绕?


    谁让顶头上司只知道杀人立威,却不给他入职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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