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陆澄观前去拜见时,鸦室案上只压着一枚寻常铁鸦令。原来夜率亲掌的玄鸦金符,早已拿去提人了。
难怪夜率问话虽冷,却没有为难他,原来是早有决断和安排。
他身为理国公嫡子、钦封的四品钩盾使,夜率确实不会随便动他,但他会用三条命、一个人来教他认清——何为皇权。
冒犯钩盾使威权的小卒,他越俎代庖公然杖毙,看似在为他立威出气。可他保的裴绪,却也被提走,连审问都不让他再沾手。
好一手明抚暗削,是要连皮带骨将他拿捏。
他看向不远处那滩尚未渗尽的血水,呼吸紧绷,一双眸子沉得发暗,滔天怒意烧得他心口生疼。
在这里,人命如微草,只不过为了敲打他,随手就用三条性命做棋子。这就是王朝权贵的权术,冷酷到了极致,毫无人性。
但人死如灯灭,他再愤怒,再心潮翻涌,终究没了挽回余地。他和这三人本无情分,更非同路,甚至不知他们平素为人、是善是恶。但他们不该为此事而死,更不该死得这么轻贱潦草,他早晚要替他们讨回公道。
陆澄观无声探出一口气,那都要从长计议,眼下却只能吩咐人到他值房,把自己身上所有银两拿出来,为三人置棺瘗埋、安抚家小。
接下来的两天,是陆澄观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最感孤独的两天,比初到时更甚。
东宫案本就不是他能轻易掺和的浑水。就连仍握着东宫防卫的废太子,对麾下属官尚且置之不理,更何况是他。
可裴家令是他在这个时空遇到的第一位同道。他们只谈过一次话,但他感觉得到,对方也是深耕技艺,官至四品也不肯丢了本心与手艺的人,那份热爱与专注,和他别无二致。
他想要把裴家令要回钩盾署,却不知道怎么去要,不知道该跟谁商量,不知道能找谁帮忙。
最后只能等待。
深深的无力感将他捆绑,在他身上勒出血痕。
当你困在解不开的难题里,就先转向可执行的事,时间和行动会给出答案。当初他课题立项被否时,爸爸曾对他说。
于是,钩盾署上下就看到,他们钩盾使再次关门闭户了。两天时间里,他完成了简易分度头的大部分构件,只缺裴家令答应他的那一样。
两天后,有夜侯卫来报,太子家令被送回了大牢。
这回,他没再急着关心,按捺住询问状况的冲动,更没有亲自去看。他头也不抬,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吩咐小卒:“你去,让裴老头把答应本使的东西赶紧做出来,别以为去了趟夜率那,就能偷懒了。”
三日后,牢里送来了裴绪亲手做好的构件,还有陆澄观之前送去的工具。
几样东西被呈到他案上,从工具到构件,上面都带着擦不净的血痕。
裴家令的手也伤了。
陆澄观心中一痛,佯装怒意,拍案而起:“这脏污玩意是什么?”
被杖毙的三个夜侯卫给了整个钩盾署以警醒,对这位新任钩盾使,人人“敬而远之”。明明骂的不是他,小卒还是被他吓得连忙告罪。
“本使倒要去看看,谁借他的胆子糊弄本使!”
说着,他怒气冲冲出了值房的门,径直往大牢而去。他身后,那小卒跟也不敢,不跟也不是,犹豫半晌还是没敢跟上去,怕自己步了被杖毙的后尘。
很快,钩盾使闯进大牢找裴绪问罪一事,就传到了夜率沈烜耳中。他听后神色未动,只慢条斯理解下披风,递予身侧夜枭。
夜枭恭敬接过,挂好,这才继续回禀:“已查,理国公府与裴绪素无往来。”
“陆玠未归……确也不像他的手笔。”
夜枭颔首:“陆九本就纨绔,好精巧不足为奇。不过少年心性,为几个卒子动了恻隐,转头便迁怒裴绪。”
念及此人往日声名,沈烜不再多言。一个被宠坏的陆氏嫡子,行事恣意、乖张狂妄,再平常不过。
牢中,陆澄观终于借机见到了裴绪。做戏要做到底,他先是一通骂,怪裴绪做的东西不行。可惜他的脏话词库内容太单薄,来来回回就是那两句。
陆澄观背对通道,没让狱卒看到他通红的眼眶。裴绪受了重刑,形容枯槁,囚衣破烂不堪,处处凝结着暗红血痂。那双本该执尺握笔、精研技艺的手,早已红肿溃烂、指节变形。
“老朽受刑伤了手上筋骨,并无敷衍之意。”裴绪话音未落便连声咳嗽,眼神却依旧温和,饱含长者对后辈的宽慰安抚。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默契。
“少找借口,什么伤了筋骨,待本使亲自为你验伤,看你还说假话。”陆澄观似重还轻地扯过他一条手臂,细看指骨上的伤,“哼,还真是不中用。本使要的东西你必须做好,来人,去拿金疮药来。”
见陆澄观支走站得最近的狱卒后,裴绪便从草席下抽出两本书,道:“身陷囹圄,身无长物,唯有私下整理的《营造榫法》《器械通考》略有用处,便赔与陆使。只是构件一事,老朽实在无力再做了。”
裴绪目光轻轻落在书册封皮上。陆澄观接过,当即翻开,指尖捻着书页飞快拨过,动作利落。前卷皆是工整笔录,唯独《器械通考》末页,是以指代笔写下的血书。
陆澄观心头狂跳,一目十行——
老朽身陷死牢,必无生理,严刑加身,宁死不诬。东宫仁德,君请信之。今蒙君青眼,铭感五内。此二书为毕生匠学,望君善用,日后若遇良才,代为传薪,使此道不坠,便瞑目无憾。
看完,陆澄观当机立断,将那页纸仔细撕下,塞入袖中。他不能应话,只得郑重点头。
很快,那去拿金疮药的狱卒回来了。陆澄观接过甩给裴绪,喝问狱卒:“怎么他还能带书进来?到了钩盾署大牢,难不成是来做学问的?竟妄想用两本破书贿赂本使,谁稀罕?”
有官阶在身,又未定罪,肯塞钱带本闲书进来看看,也是这些酸儒的惯例。狱卒们也要捞油水,这种事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上使斥责,连忙解释:“禀陆使,进来时都搜捡过,就两本图册,没有夹带什么,我等怜他年迈,拿这册子跟宝贝似的,就……小的立刻拿去撕了烧了。”
“本使已收缴,你还想拿?”
“不敢不敢。”
“下不为例!”陆澄观说着,一边拿书扇风,一边往外走,语带嫌弃,“裴老头别处本使不管,但这手上要是好了就来报我,我还指着他做东西。”
那狱卒见惯鲜血,性子倒不算凶恶,瞧着陆澄观这副扒皮恶少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低声劝道:“他这双手先受了拶指,又挨过敲骨槌,别说狱中缺医少药,便是太医前来诊治,也已是废了。小的多句嘴,实在是不愿陆使白等。这三日他不眠不休,拼着性命才做出那物事,再要重做,已是万万不能了。”
陆澄观狠狠瞪他一眼,狱卒后退半步,忙垂下头去。
稍顷,才听头顶传来上使的声音:“算了,没用的东西,也不是非他不可,外头能工巧匠多的是。”
说着,他丢出一个银锞子:“赏你了,跑腿钱。”
从大牢出来,陆澄观带走了那两本书和已全部完成的构件,说是要去寻别的巧匠,便出了钩盾署。
路过东宫时,他想起裴绪所言“东宫仁德”,又想起那夜太子看他的眼神,那如有实质的杀意让人遍体生寒。太子虽说完全长在他的审美上,但论为人,真的是一个仁德的储君吗?
陆澄观轻轻摇头,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他不能这么论。原身和太子本就有嫌隙,他又误闯像个小流氓,难不成太子还要以德报怨?
他演了这几天戏,已越发得心应手,路上便打发小厮流星去坊市找木匠,这才自己回府。
待回到院中,总算松一口气。他关上书房门,坐在案前开始拼装他的简易分度头。他心中思绪万千,纷乱缠绕,得先做点事让自己静下心来。
这一做,就到了晚上。蕊珠敲门送来饭食,带来了一个大消息。
“主君回来了,让九郎用过暮食过去。”
理国公陆玠,他现在的父亲,回来了!霎时,陆澄观也顾不上别的事了,得先梳理见了面如何应对,要说哪些事。
无论从世家宗族礼法,还是生身血缘,陆玠都应是他天然的同盟。太后说过,陆家要做纯臣,但不想成为皇帝攻击太子的刀,那他会是什么立场?
陆澄观一直不想参与政事,此前从未深想,此时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最根本的事——
皇帝到底为什么非要废太子?
兹事体大,直接关系着陆家等各方势力的立场。可他一个外来者,哪里会知道。
既然不清楚,那就投石问路。最好的问路对象,当然是陆玠。
他是尚书左仆射,要不是年纪不够,不好让他位阶太高,那空缺的尚书令位置已是他的了。他是尚书省的实际掌权人,统领六部,实际上的宰相之一。
进到正院,虽然不知陆玠的长相,但也无需人指引,他就坐在主位,和国公夫人闲谈。他年近五旬,相貌端严清峻,眉眼间自带几分宰辅的沉凝气度,不怒自威。
陆澄观望着那张和他爸七八分相像的脸,之前做的心理准备大半崩塌,一股孺慕之情油然而生。他上前行礼,一声父亲喊得颇为情真意切。
陆玠见小儿子进来,并不露情绪,只微微颔首。
“你母亲已与我提过,失了旧忆便失了,不必整日挂怀,世事得失本就无常。”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更无半分温软抚慰。
陆澄观点头应下。
他又问:“这几日在钩盾署如何?”
说起公事,国公夫人不便在侧,起身告辞出去。待门关上,除了自己误闯东宫发现太子的秘密一事,其余并未隐瞒,他将这几日的遭遇全部告知。
陆玠听罢,眉峰微蹙,指节无意识轻叩扶手。
沈烜佞幸之辈,也敢托大替他管教儿子?不过狗仗人势!
他心中冷斥,面上却只沉声道:“此事我知晓了。你无须畏怕。”
“安心在钩盾署当差,旁人若要随意差遣、问话,能拖便拖,不能应对便推说不知。尚书省与夜侯司虽隔着个中书省,但有我在,量他沈烜往后也不敢再轻易寻你麻烦。”
陆澄观一怔,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连日来积压的压力、不曾泛上心头的委屈,竟在这几句冷硬却笃定的话里,寻到了几分支撑。他们把他这颗子架上棋盘,却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的意愿,而眼前这位父亲,虽语气严厉,却明明白白告诉他——有我在,你不必任人拿捏。
陆玠见他怔愣,神色稍缓,却依旧威严,语气重了几分:
“愣着做什么?你从前顽劣,尚且容你安身立命。如今既经了事、懂分寸,自然不会让你平白受委屈。”
“至于废储一事,陆氏已入局。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言罢,陆玠起身,示意陆澄观跟上。【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