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大唐香粉铺 > 17、第017章
    原来陈时清昏过去后,禾安就跑村中去寻大夫,一开始他逢人便问,结果那些村民却对他避如蛇蝎,不是摆手推说不知,就是极快地从他身边绕走。


    禾安急了,上前伸手拽人,却反被他们大力推开,没头苍蝇般转了一阵,他才在大榕树下遇着抱衣裳正要去洗的妇人。


    妇人见他涨红了脸、一脑门汗,犹豫了一瞬后,还是主动上前来问发生何事。得知要寻大夫后,便二话不说放下木盆,带禾安去将大夫请了来。


    大夫来了切过脉,倒说暂无大碍,只是陈时清这身子弱、受不得操劳,加之体内有慢毒,猛然一受伤失血,才会激出身体里的弱症、起高热。


    “而且,你们这伤口处理得也不好,这都肿这么老高又有脓血,难怪热毒炽盛。记着,往后每日得用药酒擦洗换药,不然生出恶疮来,可就难治了!”


    禾安听得心惊胆战,不敢怠慢,诺诺称是。


    “也幸得你们还用了鹿衔草……”大夫一边用药酒重新冲洗清创,一边仔细涂上药粉包扎伤口。


    禾安“嗯?”了一声,“不是秦王试剑草么?”


    大夫:“唷,还知道这传说呢?是,民间多叫试剑草,我们医书里头爱用鹿衔草,多晒干了炮制,能祛风湿、强筋骨,止血止咳都有奇效。”


    包扎好伤口后,大夫轻轻将陈时清的手放回榻上,还贴心地替他盖好了被子:“现下天还不热,恢复起来容易,若换成夏日里……没这草,这伤口可就坏了,整条手恐怕都会废了。”


    禾安越听越心惊,直为他家少爷捏了一把汗。


    临走,这老大夫还是忍不住转头叮嘱:“你们呀,不要仗着年轻、识得点本草就胡来,香草虽好,但若不明药性乱用,也是会伤妨性命的。”


    这是误会了,以为陈时清身上的慢毒是自己试香试出来的,禾安连连摆手:“不是,少爷这不是……”


    可事涉白氏和陈家,禾安解释了半天也没解释在点子上,那大夫也不大相信。


    无奈,禾安只得付了诊金,再三谢过大夫,才领了药包回来,由这妇人帮忙,一人煎药、一人守着给陈时清换凉巾。


    这不,药煎得时,赶巧,陈时清正好醒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误会您?”禾安噘着嘴,“真是,说都说不清!”


    妇人端着药,在旁抿嘴笑了笑。


    “哼,”禾安起身,跺了跺脚,“明明就是她心性狠毒,怎么能怪少……”


    他话没说完,便挨了陈时清一记眼刀,禾安这才想起妇人还不尴不尬地立在一旁,忙抿嘴道:“这、这都传成啥样了!”


    听他这样讲,妇人却忽然上前,轻轻福了一礼:“近日村里有些流言……小陈公子勿怪。”


    陈时清看着她,想了想,摇摇头:“不怪。”


    从古至今,百姓们听设么、信什么,从来都是最难左右的事情。他初来乍到,被传几句也没甚么。


    妇人却又续道:“公爹去乡上议事了,并不知情,他若在的话,定会弹压流言。其实……我们很多人,还是信着公子的。”


    信不信的,陈时清没那么在意,在一地立足本不容易,日久见人心,他没那么急。


    不过,妇人话中的机锋,倒是令他有些在意:“议事?乡上出事儿了?”


    “嗯,我也不大清楚,只听说上头似是要收铜,有些姑娘媳妇的,已经在藏铜镜了。”


    陈时清听着,忽然忆起一事:


    证圣元年二月,明堂大火,三月,武皇便诏令依旧规制,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原样重建。


    因着这道诏命,明堂重建的速度极快,仅耗时一年、到万岁天通二年三月,新明堂就整个落成,并且改名“天通宫”。为镇压这场火带来的邪祟,武皇更令在天通宫周围铸造了象征九州的“九鼎”和“春神句芒”、“太阳神帝江”等十二方位神的神像。


    史书上对此只落笔了一句“集天下之铜”,却并未明确记载铜矿和资金的来源。


    即便有国库贴补,但朝廷也会向民间分摊些捐税。若地方上巧立名目,就会生出——收铜之说。


    陈时清在心中记下此事,面上换了笑脸,对那妇人拱手:“还未请教夫人高姓大名?”


    妇人一愣,也忙正色还礼:“妾、妾身姓王,岭南道扶胥人。”


    “扶胥……扶胥口?”


    若陈时清没记错,唐代对外贸易依赖的主要港口是广州的几处码头,那码头又有内外港之分,其中扶胥港就在今天广州黄埔庙头村一带,唐代的外来商人大都会在此停泊,拜海神、卸货、受检。


    王氏点点头,她小时候跟着爹娘在扶胥口生活,爹在海港上帮着卸货,娘则跟其他妇人们一样,带着她在近海上捕鱼。


    虽然只有短短八年,但那是她一生里最快乐的时光——码头上,工人、渔民家的孩子们混在一处,个个晒得黢黑,手里捏鱼凫来玩儿。


    可惜……后来爹爹得一场急病死了,舅舅逼着母亲改嫁,嫁得个来往中原的商人。那商人死了妻子,身边有两个已成年的儿子,她们母女寄人篱下,日子并不好过。


    而见她一天天大了,商人为给自己儿子筹措聘礼,便想着安排她嫁出去。寻来寻去,便寻到了这柳泉村上。


    当时,上门的媒人只说夫家家风极正,却瞒下了丈夫脾气暴、曾啸聚山林做过响马一事。


    这些年武皇当政,各地酷吏横行,上山落草的人倒也常见,只是公爹为里正,觉着儿子此举有辱门风,便好说歹说将儿子找回来落地。


    他家儿子当过响马,村附近皆知,便没人敢将女儿嫁过来,瞧她是商人女又是外来户,便诓了她来。


    从前种种,王氏倒不在意,她既嫁过来,便只盼着往后能跟丈夫一心、踏实过好日子。无奈丈夫私下里根本无心仕途,只想着找机会重回山林、快意恩仇。


    公爹和公婆将希望都压在她身上,期望她为人妇的,能生出法子来规劝丈夫好生读书,将来科举入仕、光耀门楣,她在夹在中间实在难做。


    想留住丈夫的心,却总弄巧成拙,生出不少事。若往后没个孩子傍身,她是实在没法在这柳泉村立足了。


    至于她的胡臭,虽说是天生,但当年在扶胥口并不明显,那里的孩子从小都在鱼堆里混着,身上不是鱼腥味,就是海盐晒干的咸,大家都一股味儿,谁也嫌不着谁。


    且当日在港口,工人来回搬货忙碌、渔民们要出海打渔,个个皮肤都晒得黝黑,哪会像这乡里头,妇人们还能用上粉。她娘也是跟着那商贾行走后的一两年,才学会的涂脂抹粉。


    娘亲在世时,也给她寻了不少法子治,可大夫们想来的方子最后都无甚大用,商人也嫌她,不爱让她们娘俩上桌。


    那日学宴,见识到陈时清的本事,她重新点燃了希望,想找上门求一良方。


    念及此,王氏也不藏着掖着,她将药碗放下,郑重冲陈时清再福一礼,并将自己的烦恼悉数道明:“小陈公子,其实学宴后妾身早想登门,但……”


    她面上露几分羞赧,“但实在是身上没钱,妾身愚笨,只会些缝补浆洗的微末技艺,也不知帮不帮得上公子的忙,所以先前一直不敢上门讨扰。”


    王氏这样敞亮,陈时清自然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其实……我刚到村子第一天,便注意到夫人了,那日,恰逢村中大集……”他笑,“并非有意,只是恰好撞上了夫人因香粉的事,与人起了龃龉。”


    他一提村中大集,王氏脸上赧色更重,扭捏着搅了搅手中帕子,想起那日与张寡妇撕破脸的模样,面上红云横生,只低头道:“叫公子看笑话了……”


    陈时清摇头:“其实夫人当日说的不错,她用的,确实是次货。”


    王氏猛然抬头。


    陈时清将自己当日从地上捡起散碎粉末的事说了:“寻常我们制英粉,是要用上好的梁米,经过十多道工序、耗费数十日才能制得。若在原料上用了陈米,便是工序完整,制出来的粉也会偏黄。为了去掉黄色,往往会添白垩土、草木灰增白。这样制成的香粉,细嗅之下就会有股子焦糊味儿。”


    王氏回想片刻,猛地点头,眼底也现了几分惊疑:“那、那这粉有害么?会伤及颜色吗?”


    “这种劣粉粘着性不强,极易脱落,若是在脸上停留的时间不长,倒是不会伤肤,只是……瞧着不大美观,但——”


    “什么?”王氏急道。


    “但若频频补粉,层层叠加,草木灰敷在脸上时间长了,混着汗渍会有灼烧感,永久了还是会伤身的。”


    一听这话,王氏险些跳起来:“那……那蹄子,真是要害死我了!我这就扭她去见官!让她用这样的烂粉害人!”


    “夫人莫急,”陈时清虚拦了一下,“我们现下没有实证,即便有那一小包粉,她也可以抵死不认,甚至反过来说我们是做了伪证诬告于她。”


    王氏沉默片刻,还是急得跳脚:“她这样卖着烂粉害人,村中不知多少姑娘媳妇要被他害死!”


    可说完这句后,王氏神色猛地一转,眼中露出几分疑惑——若张寡妇卖的是次货,那为何村中还有这样多的人找她买脂粉?为何不见旁人与她吵嚷?


    细细思忖片刻后,王氏回过神来,抬头求证似地看向陈时清。陈时清点点头,鼓励她将自己的猜想说出来。


    “我明白了,”王氏沉下脸,“她只挑着我们这些外来户、这些在村中根基不稳的人卖,卖完赚一次钱便止,往后我们想要找她分说也说不明白,她自可推脱得一干二净,当真是好精明的算计!”


    见王氏明白了,陈时清便笑着说:“其实那日见了这粉,我就想劝夫人少用些皂角洁面,皂角清洁性是好,却使肌肤上毛孔扩大、不易固粉。若要擦粉,可先用些膏油在脸上,粉也上得持久。”


    王氏点点头,在心里一一记着。


    默了片刻,陈时清端起药碗来喝了两口,又轻声道:“在下冒昧,那日与四婶闲话,无意听得夫人的一个隐疾……”


    王氏一愣,脸上显出一丝惨笑。


    不过她也没想瞒陈时清,既然来了,便是想要求那种五香丸子:“小陈公子能否赐药与我?妾现在没钱,但我可以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弥补。”


    娘亲飘泊半生,她一点不想步母亲后尘。她不求夫妻十分恩爱,却想有个安稳的家,能好生过日子。


    陈时清摇摇头,不等王氏着急再开口,便直言道:“不用钱,我原就是打算送与夫人的。”


    “送?!”王氏连连摆摆手,“这使不得,我怎好白拿公子这样贵重的香药?!”


    她虽是从岭南道来,但这么些年跟着继父走南闯北,也知这制香不易,能在长安立足,想必陈家的香是千金难求。


    见她不敢收,陈时清便说出了自己的主意:“自然,我这粉也不全是白送夫人,虽不要夫人钱,却想借夫人做个‘活招’,去村中引得旁人注意。”


    王氏坦诚,他也露底。


    “制香,须得人手和与许多原料,如夫人所见,我这庄上就我跟小厮两个,实在撑不起大量售卖。可若不制香,我们又没什么能换钱的好法子,所以我想请夫人得了香去,若有人问起,便说我这香是不卖的,只能以物来换。且每回制出来的数量少得很,每月就那么一两盒。”


    王氏听得似懂非懂,却点头一一记在心上。


    如此往后,她便每隔几日上门到陈时清这里,取些香粉匀面,再服些改了新配方的香丸子。


    同时,在那青华山上——


    在洞中睡着休养了几日,捕来那只黄兔也吃光了,男孩觉着自己恢复了不少、浑身有些力气。


    虽然站起来时腿还痛,跑跳起来一瘸一拐,但凭恢复的体力,却足够抓到更多的猎物。


    时气和暖,山中有更多的动物出来觅食,这些日子他也见着许多黄兔、雉鸡还有些新出来的狍子。


    想到那个救了他的同类,他脑中总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说,做人要记恩,可再往细想,什么是记恩,人是什么,又是谁在说话,后脑又会传来阵阵钝痛。


    他摇摇头,倒是想起从前阿白夫妻带着他生活,阿白照顾它,老黑就去外头打猎,回来后,便将猎物撕碎来优先分给阿白和他吃。


    他们吃完了,才给其他兄弟们吃。


    回想那个同类,他好像并不大会捕猎,而且也不太会掩藏身上的气味,闻着香香的,也不知会不会被其他兽类觊觎。


    而且,他家里竟将猎物圈养起来,也不吃,当真是浪费。


    于是,思来想去,他便瞅准了山间一只毛色缤纷的雉鸡,上去三两下抓牢了,预备趁着夜色送到那同类的洞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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