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京市没买房,早些年程佳周来这边过暑假时,几乎每年都要换个住处。
后来父母年纪渐长,没力气折腾,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频繁搬家。可这次程佳周拿到的地址,又不是她大学时期他们住的那个地方。
这次的小区很新,就是楼间距小,密密麻麻的连在一起,程佳周找了十多分钟才找到他们住的那栋楼。
来开门的是安洁,她看见程佳周热络地说了声“来啦”,没等回应便迫不及待转回去跟老公孩子讨论刚才没说完的话题:“对,蓁蓁刚出生那会儿哭的就响,特别亮,蓁蓁还是早产,那一屋足月的都没她能哭,当时医生就跟我说,孩子肺活量是稳的。”
安洁一边说一边坐回沙发,等程佳周换完拖鞋,茫然地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她把自己带的礼物放在餐桌旁边的蛋糕上,顺手拉开椅子,独自坐在餐桌边。
新房子的餐厅是隔出的一小片区域,没有开灯,只能借来客厅那边的光亮。
客厅的灯光明亮耀眼,落在家中的另外三人身上。程佳周坐在这一头的昏暗里,望着光下那三人,有说有笑。
程蓁蓁是早产儿,生下来两个多月还没断奶,就被父母带着来到京市。
那时他们白天忙,身边又没有别的亲人可以帮忙照料,常常只能把她放在一旁。
有时忙得听不见她的哭声,等到终于歇下来,才发现孩子早已哭累,自己睡着了。
因此他们夫妻二人对于程蓁蓁,尤其安洁,心怀许多愧疚。
程佳周无处安放的视线落在她带来的礼物上,是今年很流行的饮料杯,她自己有一个国产品牌的,给程蓁蓁买的原版。
同样的东西看久了,视线慢慢开始不聚焦。
在模糊的世界里,程佳周的心底响起了那个不知道响起了多少次的声音——
如果她是妹妹,是早产的那个孩子,就好了。
锅里最后蒸的东西做好,安洁和程港一起把晚饭端出来,程蓁蓁的生日家宴正式开始。
程蓁蓁的长相随安洁,是一张非常标准的小圆脸,笑起来只有右侧一边有酒窝,非常喜庆可爱,小时候长辈们总说她是年画里蹦出的娃娃。
可今天她却在生日宴上对这一点表示了不满:“为什么我姐是瓜子脸我是圆脸啊,我这个脸特别显胖,感觉我得再瘦20斤才能好看点!”
安洁哄着她:“圆脸才好呢,有福气!你别光看年轻的时候呀,往老了看,咱们圆脸的福气都在后头!”
桌上两个瓜子脸,程港和程佳周的笑容明显僵住。
捕捉到这一尴尬瞬间的程蓁蓁见好就收,抱着程佳周的胳膊:“嘿嘿,行吧,那我姐美前面,我美后面。”
似乎是从这里开始,程佳周被气氛影响,融入进家人的环境。
一顿饭热热闹闹,边吃边聊两个多小时。
吃完饭,父母再收拾卫生,程佳周问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程蓁蓁:“蓁蓁,我能去你房间里找个东西吗?”
程蓁蓁应该是在聊开心的话题,从手机上抬头脸上的笑意还未敛去,“我房间里还有你的东西?”
程佳周:“嗯,我当时回繁春的时候放在你屋一个箱子,绿色的那个塑料箱,你还记得吗?”
程蓁蓁想不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回消息,满不在乎地回答:“那我不确定扔没扔。”
看着他们又搬了家,程佳周心里其实早有隐约的预感,只是一直安慰自己,她的东西不多,顺手就给带过来了。
直到此刻亲耳听见程蓁蓁说出来,她心重重一沉。
心头的慌乱带着语气跟着焦急:“我能去找一下吗?”
程蓁蓁抬手指其中一间房间:“我住那屋,你别翻乱了。”
程蓁蓁的房间不大,跟她租的单间差不多,目测不到十五平米,房间里摆了什么一眼能看到。
一张铺了天蓝色四件套的双人床,一个摆放杂乱的梳妆台,一个挂满衣服的衣架,两个收纳柜和一个大衣柜。
程佳周先打开衣柜,就在柜门被拉开的一瞬间,里面随意堆满的衣物像山崩一般,哗啦一下倾泻而出。
日常的衣服和她各式各样的表演服混在一起,叽里咕噜滚了满地。
她的表演服上有鱼鳞般的亮片,冷不丁砸在她脸上,刮得生疼。
还没来得及把她的衣服收起来,程蓁蓁推开门进来,一看见满地的衣服,她立刻尖叫起来:“我不是说了吗让你别翻乱了!”
还没开始翻的程佳周忍着心底的无语:“我打开就这样了。”
程蓁蓁一把把手机扔床上,肩膀挤开程佳周,把衣服搓成团往衣柜里塞:“我打开怎么就不这样!”
忍了一晚上的程佳周脾气在这时候爆发:“你要是能把东西还给我用得着我翻你柜子吗!”
程蓁蓁毫不示弱,关衣柜的动作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气:“你那堆破东西谁搬家还给你留着!”
程佳周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把东西放在你这的时候是不是给你说了很重要,让你别扔!”
程蓁蓁的嗓门比她更大,带着穿破天灵盖的尖锐:“搬家是我想搬的吗?”
东西没了,还要在这里受气,程佳周都要气哭了:“那你搬家搬不走我的东西,可以跟我说啊!”
“你问了吗?”
“你们搬家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吗?!”
“凭什么全天下都围着你转???我今天上了几回厕所用不用告诉你啊!”
在厨房的两人听见她们这边的动静匆匆赶来,走在前面的安洁站到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之间,声音里带着急:“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吵起来了?”
程佳周别开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既不看安洁,也不接话。
“她有病!”程蓁蓁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拉开柜门,门把手“嘭”地撞在墙上,“你看看!”
她指着满地散落的衣服,气得声音发颤。
人赃并获,安洁立刻扭头瞪向程佳周:“你弄她衣服干什么!”
这种手段,连栽赃陷害都算不上。
从小会自己叠衣服的是程佳周,衣柜整整齐齐的也是程佳周,不会叠也从来没叠过自己衣服的是程蓁蓁。
安洁但凡往衣柜里多看一眼就能发现,没掉下来的那些衣服,件件都是没叠过的。
可程佳周知道她不会看,她只是想站在程蓁蓁那边。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任何一个借口,都能让她理直气壮地偏袒程蓁蓁。
哪怕程蓁蓁把屎拉她脸上,都可以说成她的错。
比如,为什么你程佳周的脸要正好放在人家屁股下面?
程佳周没再同她们争吵,也没有解释,只是冷冷看着眼前这对母女,心里的愤怒竟然一点点沉淀下去。
最后,只剩一片空寂的平静。
算了,反正她也习惯了。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程港身边,用不大不小,但这个家其余的三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以后你们家的事,不用叫我来。”
正在弯腰给程蓁蓁叠衣服的安洁在她身后大喊:“我早知道是这样,根本不会叫你来!”
程佳周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家,只是关门时候看见桌上她送的杯子,有点犹豫要不要带走。
两百多买的,她自己都不舍得用,程蓁蓁更不配。
适时来了阵风吹在门上,彻底杜绝了她这个想法。
京市冬天的风迎面扑来,真冷啊。
寒风从没带围脖的衣领往里钻,钻进身体每一处缝隙,像细密的针,扎进皮肤里。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陌生小区冰冷的人行道上,她把手揣进口袋,等着靠自己的身体回暖。
冬风还在吹,一阵紧过一阵。
高三暑假来京市,程佳周不明白,为什么小时候每次从繁春来京市过暑假,程蓁蓁都对她很好,可她真正可以和家人住在一起,程蓁蓁却容不下她。
连她在折叠床上翻个身,都要被嫌吵,被她用枕头砸。
是喻隽,逼她看清现实。
也是喻隽,让她不得不接受,程蓁蓁只能接受她是来短住的客人,而不是要一起生活的家人。
但程蓁蓁的心里,她是独生女,生来就要享受父母全部的资源,不与任何人共享。
讽刺的是,每次程蓁蓁欺负她时,程佳周总担心父母夹在中间为难。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一次次帮程蓁蓁瞒着。
后来也是喻隽让她明白,她父母的手心手背,从来只贴着程蓁蓁那一块肉。
所以她叫“蓁蓁”。
是“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的“蓁蓁”。
而她叫“佳周”。
是“当初生你那会儿在店里吃饼,正说让老板给我加碗粥我就破水了,丢死人了”的佳周。
这世上知道她们名字由来的人,除了家人,就只剩喻隽。
也只有喻隽,曾为她重新解释过那个名字。
“乘嘉舟而行远,怀明德以迎风”。
他说,人生如逆旅,但只要她勇敢,就可以乘着内心的佳舟,不断成长,在生活的波澜中从容前行,最终抵达属于自己的理想彼岸。
她还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笃定的样子,好像已经看见她达到理想彼岸的样子。
因为相信他,她也开始试着去想象,自己有一天变得从容理想的样子。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理工男,她不知道他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和心思,才想出这样一句有温度的解释。
可她没有做到,距离他说这句话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她还是没有成为那个理想的自己。
想起那年发生的一切,程佳周迎着风,泪流满面。【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