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还没结束,任岁岁就接到了导师的电话,让她去开会。


    “将在外,军命不得不受。”任岁岁拱手:“告辞。”


    “你中午跟我一起吃饭吗?”


    任岁岁哼出一声冷笑:“你觉得我听完老李倒油以后还能有胃口吗?鸽了鸽了,下次再约。”


    连理独自听完讲座,跟随人流走出报告厅,在门口看了眼时间,吃晚饭有点早,犹豫是回家还是在食堂吃。


    “学姐?”


    这称呼在学校里太寻常,即使在耳边响起,连理也没意识到是叫自己的,更何况她对说话的女生没有一点印象。


    虽然她对好多人都没印象。


    “学姐!在里面我就认出你了,还有点不敢认。”女生又蹦又跳,抓着连理的胳膊,全然无视她愣怔的神情,“你今天好漂亮啊,不是说之前不漂亮,今天特别漂亮!”


    真是找她的?连理想不起对方是谁,有些尴尬。


    连理不动声色抽出手臂,笑道:“是啊,好久不见。”


    学妹顿了一下,歪歪脑袋:“上周才见过啊?算了不打紧。学姐,我听周戎学长说你要去实习了,择日不如撞日,我请你去吃门口新开的一家麻辣香锅吧,超级好吃!”


    上周见过、认识周戎,两条关键信息依然没能让连理想起来女孩到底是谁。


    她不好驳了女生的好意,给桂姨发过消息后,由着女生领她往校外走。


    女生一路上嘴巴不停。


    “学姐,多亏你之前指导,要不然我们初赛就要凉了。”


    “你提出的几个点后来评委都问到了,你真的是我们队的福星!”


    “呃……还有就是……”女生努努嘴,声音放低:“当你面说人坏话不好,但是许灿学长带我们的时候,发消息总是隔好几天才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过美国时差呢。”


    哦~许灿!连理想起来了。


    女生说的是老房挂名的一个本科生竞赛项目,铁定能拿奖那种。原本老房为了给许灿刷简历,特意安排许灿指导,谁能料到许灿半路尥蹶子出国玩了一趟,只能抓她顶上。


    许灿过美国时差还真让女生说对了,连理无奈耸肩,最可怜的还是她,寒假只休息了四五天。


    正值午饭当口,小吃街人潮拥挤。


    辛辣刺激的油烟味混合着喧闹的叫卖声,连理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在校期间她嫌跑出来吃饭麻烦,连外卖都很少点,是坚定的食堂支持者。吃了几天桂姨做的营养健康、荤素搭配的饭以后,莫名怀念起鲜香麻辣的垃圾食品。


    到麻辣香锅取了号,两人拎来凳子在门口坐下。对门韩餐店的收银台上方悬挂了一台电视,在播近期的财经新闻。


    “风途旗下地产公司换帅,现任总裁傅衍之接受采访时表示风途三年前拍下的海南星光岛地块近期准备动工。”


    听到电视里传出风途和傅衍之的名字,连理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羡慕啊,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学妹感慨,“傅衍之21岁就接手天行了。我21还在读本科,学姐,我记得你刚满22岁吧,你硕士都毕业了!”


    连理点头,“但是我是因为有几年请了家庭教师,学习比较紧凑,所以初高中跳级、本科也跳了一年。”


    “天呐,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草履虫都大。我一个穷大学生不知道要奋斗多少辈子才能达到人家的层次。”学妹单手托腮,话题转得突然,“学姐,你签了辰宇是不是,我收到的小道消息说今年辰宇的硕士的年包给到了50?”


    连理抬手整理鬓边碎发,随口说:“差不多,应该都差不多吧。”


    她哪知道,辰宇她只参加了一次笔试。


    “不不不,”学妹摇头,眼神亮亮的:“天行给的很多,加上配股能有60!本科生也有30以上!但是面试题目好难。”


    “是吗?”连理茫然糊弄,“天行我不太清楚。”


    叫号叫到他们,她自然而然略过就业话题,端着塑料盆选菜去了。


    -


    傅衍之出差回来,却意外在机场撞上准备去韩国电音节玩的傅沛之,当场把人绑上车送回学校。


    拿到傅沛之的成绩单,傅衍之眼皮一跳,“挂了四门还敢出去玩?”


    傅沛之显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肯定留级,说不定过两天就被打发回大一插班去了。”


    他的乐观让傅衍之词穷,男人沉默半晌又问:“你妈愿意?”


    傅沛之望向车窗外的车流,长吁短叹,“别提我妈了……我什么水平我清楚,我妈费功夫把我塞进华清大,她面子上是过得去了,怎么不考虑考虑我能不能学会?”


    “既然不想学……”傅衍之按了按太阳穴,神情淡淡,“假期回公司实习,别天天只想着玩。”


    实习?!


    傅沛之天都塌了。


    他举起手,做投降的姿势,“哥,你别信我妈天天做白日梦,我哪能管公司啊,风途跟我半点关系没有,我就等着你给我发生活费呢。”


    “胡说。”傅衍之横他一眼。


    傅沛之挠着脑后碎发,赧然道:“我没胡说。”


    对眼前初具男人模样的少年,傅衍之无奈扯扯唇角。


    对傅沛之的感情总归是复杂的。


    姜玲最早是风途的出纳,什么时候跟傅霆搞上的他没兴趣知道,但傅沛之刚被接到傅家那会儿,明眼人都能瞧出,姜玲对孩子不怎么样。


    即使是霍玟跟傅霆闹离婚闹得最凶的时候,也从没指责过孩子的错。


    大人的问题,就让大人来解决,为难孩子算什么本事?


    傅衍之没多说,只是推了把男孩如今稍显单薄的肩膀,“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


    送傅沛之到学校门口,交代几句好好学习一类的废话后,傅衍之想起桂姨刚发来的消息。


    他拿起手机,找到马里奥头像,边打字边说:“你先回去吧,我等人。”


    话音刚落,还没下车的傅沛之声音突然拔高,“哥,那个是不是那谁……我是说,连理。”


    连理不比他大几岁,叫姐不合适,叫嫂子他总迈不过去自己心里的坎,而且连家强求联姻这事儿做的不地道,要不是当着他哥的面,他都懒得喊名字。


    “叫嫂子。”


    后脑勺被人敲了一下,傅沛之吃痛地捂着脑袋跳下车。


    顺着傅沛之的声音望过去,连理站在斑马线前方、在跟人说话。


    靠近三月底,华市气温稍稍回暖。连理穿了件米白色短款大衣,腰带收紧,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许是跟人聊到兴头上,笑得眼睛弯成一弯新月。


    嘈杂的人声仿佛被隔绝,周遭一切都褪色成了老式黑白照片,而最素雅的一抹倩影反而成了亮色。


    在思绪清醒过来之前,傅衍之已推开门下车,朝不远处玉兰花似的人走去。


    连理刚吃完饭,手里还提着一小盒糖雪球,是学妹的谢礼。


    红灯转绿,时间短暂,人群一拥而上。学妹挽起连理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穿过马路。


    人群中,一道高大身影闯入她的视线。肩宽腿长,气势迫人,一身剪裁优良的西装把华清大门口堆满落叶的小路衬成了衣香鬓影的香榭丽舍大街。


    擦肩而过,学妹握着她的那只手倏尔收紧,是女孩们默契的潜台词——快帅哥!


    连理望着学妹,微微颔首示意,表示对她眼光的认同。


    走进学校,两人才敢出声讲话。


    “咱们学校还有此等姿色?”连理好奇。


    学妹依依不舍回头,“好像挺眼熟的,可能不是顶流。但是一个三线男明星长这么帅都不火,娱乐圈天天捧的都是什么丑孩子。”


    傅沛之追在傅衍之屁股后头,目睹了全程。


    傅衍之走得快,他也加快脚步,傅衍之突然停下,他也紧急刹车。


    四人在斑马线上错过,望着远去的两个女生,傅沛之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哥,嫂子近视多少度?压根没瞅见咱们俩?”


    傅衍之面色微哂,想到另一种可能。


    “闹脾气吧,我出差没跟她说。”


    傅沛之瞬间懂了,开解他道:“结了婚当然得报备行程,要是碰上我妈那种脾气,天花板都能给你掀翻了。”


    -


    准备回家当天,连理特意起了个大早,洗漱完走到餐厅,傅衍之已经在吃早饭了。


    真让人羡慕,傅衍之睡得比她晚、起得比她早,还总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


    连理想起老房给组里画饼时提到的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默默对应起傅衍之的行为,不禁扯了下嘴角,不愧是天生领导。


    见傅衍之没跟她打招呼的意思,连理径自走到餐桌前坐下,也把他当空气。


    “念念吃什么?”桂姨端来一碗牛奶燕窝,“有葱油小花卷、小笼包和茶叶蛋,还拌了沙拉。”


    最近,吃燕窝吃到听见燕窝两个字都害怕的连理嘴角刚落下又扬起,“都要!”


    相处不久,她发现傅衍之是个妥妥的中餐胃,不吃生冷、不吃白人饭。


    前几天的三明治、培根、太阳蛋是给她准备的,知道她也不喜欢西式早餐后,家里就换成了纯中式早餐。


    现在她的难题在于什么时候能让奶奶明白,燕窝没什么营养,对生孩子更没有帮助。


    连理刚走出卧室,傅衍之就听到了动静。


    女孩纤瘦的身影像一片在空中飘荡的柳叶,闯进他的余光,晃来晃去,他默不作声收回视线,继续关注pad上的新闻。


    有人不想理他,他何必自找没趣。


    在听见桂姨喊出“念念”时,傅衍之睫毛颤动几下,比蝴蝶振翅还轻,眼皮半掀,懒懒瞥去对面,情绪最终被他按下。


    连理的早餐被送上来,她吃早饭,傅衍之又回到书房开会。


    趁着傅衍之不在,桂姨凑到她耳畔小声说:“念念,阿姨收拾衣柜发现了你的玩偶,叫什么超级玛丽是不是,要不要摆出来?”


    连理也在考虑。如果说刚搬进来要夹着尾巴做人,现在这套房子也有她一半的使用权,她把玩偶摆在自己床头,碍不了傅衍之的眼。


    不过她又有了新主意。


    “不用了,我要带到公司去。”她笑着说。


    吃完早饭,连理打算拆分一款slg游戏的数值模块,可脑子被接下来要回家的琐事塞满,哪还能静得下心?


    之前母亲交代她带傅衍之回家,虽然过程曲折,但阴差阳错结局正确。


    她和母亲的相处模式用利益交换形容更恰当,她完成邀请傅衍之回家的任务,母亲是不是也可以答应她一个要求?


    趁着回家,母亲心情应该不错,她想借机讨要连译的遗物。


    爸爸亲手给她写的童话书、画的漫画、每年生日都有的肖像画……爸爸去世后,樊景虹将所有东西封存,她就再也没见到了。


    一晃到了中午,本以为中午她和傅衍之又要相对无言、吃一顿静默的午饭,可傅衍之临时要出门。


    连理知道的那会儿,他已经换好西装,等司机来家里接他。


    他身量很高,身着一整套黑色西装站在客厅中央,极具压迫感,房子挑空加高的层高在他面前亦相形见绌。


    一条深蓝色有暗纹的领带绕在指间,手指翻飞,一个漂亮简约的半温莎结出现。


    傅衍之皮相好,是连理一开始就意识到的。


    纵使傅衍之在连理脑海中的印象很模糊,讲述不清他身高几许、发型肤色如何,但次次想起这个名字,都会紧接着从脑海深处跳出种种溢美之词。


    傅衍之打好领带,司机的电话也到了。


    准备走之前,他习惯性看向客厅方向,一抬眼,落入一双幽幽怨怨的眸子。


    连理不知何时放下手中的书,从沙发上站起来,静静望着他。目光跟莲藕丝一般,细细的、若有若无的缠绕在他身旁,带着股清苦又脆弱的意味。


    傅衍之眉心狠狠抽了下,他读懂了眼神背后的潜台词——言而无信的渣男。


    连理走上前,欲将心里一箩筐的问题倾泻而出:不是说好要一起回家的吗?怎么又反悔了?他要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可实际上,她不言语、也不动作,任由心里失落、担忧等等情绪涌动翻腾,更多的却是无奈,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她默默站在原地,等他像踩碎薄薄冰面一样、一点点踩碎他的承诺。


    而她,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屋外的阳光洒进来,铺洒在女孩眸子深处,清泠泠的像一汪湖水,静静地、悄无声息地将他包裹。


    傅衍之想到傅沛之的话,无声叹息,抬起胳膊,手指朝连理的方向,轻轻勾了两下。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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