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老公可能要面试你!”任岁岁尖利刺耳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那不歇菜了吗?”


    放在平日,连理肯定觉得任岁岁聒噪,但此刻,熟悉的声音让她格外有安全感。


    连理小小一个人缩在床上,裹着被子,力气灌注在几根手指上,手机快被捏碎,像溺水之人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刚收到的消息……”连理出气多进气少,声音发虚,“我怎么这么倒霉,咱们上次去雍和宫求事业顺利,没想着直接进总裁面啊?”


    任岁岁琢磨几秒,“那也就是还没面?要不……你能请假吗?装病,痛经、阑尾炎、肠胃炎!现代人压力大,得病多简单!”


    话一出口,不等连理回应,任岁岁自己先否了。


    逃避从来不是最好的选择,尤其两人同在一家公司,想面试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欸,等等!”任岁岁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我记得你说他要去、去、去……”


    “去总部!”听任岁岁一提醒,连理也想起来这茬。


    “要不你先拖着别入职?”任岁岁又给了个馊主意,“等他去总部以后你再入职?”


    “谁能说得准他哪天走,万一半路想回来看看呢?”连理有气无力道。


    “那只剩下……”


    两个人同时沉默。


    听天由命——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仿佛是唯一的选择。


    迄今为止傅衍之没找她,是不是意味着傅衍之还不知道?况且小米也说了,可能约谈,也可能不谈啊!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只希望傅衍之别太早知道,晚一些、再晚一些……


    她是正规招聘进去的,傅衍之不能因为结婚就把她开除吧……


    -


    傅衍之刚到公司,曾雯的邮件同微信消息一并发了过来。


    【曾雯:傅总,今年应届生中技术岗简历已经发您邮箱。】


    【曾雯:顾总21-24号请了年假。】


    傅衍之点开邮件,加载时,一位不速之客推门进来。


    姜卫幸灾乐祸,“小衍,听说你要挖林峥负责新项目?”


    若没有外人在场,姜卫一向以傅衍之长辈自居。


    上下级关系又如何?傅衍之瞧不起他又如何?只要他姐姐在傅家一天,他就是傅衍之名义上的舅舅。


    “坐。”傅衍之指了指沙发,随手关掉邮件。


    姜卫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怎么听说林峥已经签了云听啊?”


    林峥不选择天行,傅衍之并不意外。


    国内在3a游戏领域是近乎空白的状态,选择mmo网游出身的林峥,是天行考虑纯外援无法落地后退而求其次的无奈之举。


    曾雯事先与林峥接触后就说过,此人年轻时确实做出了几款爆款游戏,但吃老本吃了太久,舒适区待了太久,现在整个人仿若入定老僧般没了生机。


    若把林峥挖来坐镇天行其他游戏,傅衍之相信林峥定然不会让他失望,但指望他开疆扩土,没戏。


    在他沉思这几分钟里,姜卫已经泡好了茶。傅衍之接过茶盏,并未打算喝,而是顺着茶台上蹲坐的茶宠兜头浇下。


    傅衍之不接话,姜卫独角戏演得没意思,脸上难掩尴尬的神色,自己给自己找补,“小衍,既然林峥不来,咱们是不是搞个内部竞聘?烽火现在整个组都跟我闹呢。”


    “那就让他们闹。”茶盏被扔回桌上,旋转两圈才停下。傅衍之盯着在茶台边上摇摇欲坠的杯盏,目光沉静平常,颇有隔岸观火之意,“该赔偿赔偿、该开除开除,养闲人养的够久了。”


    烽火事业部几乎都是天行的老人,混得久了,一个个都是老油条,老油条就老油条吧,挡不住会来事儿啊。


    听傅衍之的意思,这次必然大刀阔斧整改,姜卫直接坐不住了。


    刚找个借口准备离开,一推开门,汪秘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他故意放慢脚步,假意跟秘书处其他人闲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汪秘的背影。


    没过多久,保洁阿姨拿着抹布进来。


    姜卫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汪秘接到电话后,直接走到楼层上喊来了一个保洁阿姨,让她去傅衍之办公室打扫茶台,而后自己坐电梯下楼,亲自去行政处申领了一套茶具。


    每回外人来傅衍之办公室喝茶,事后他总要换一遍茶具,汪秘想着干脆全换成一次性杯子,省得回回费劲收拾。


    这是个好办法,汪秘决定给行政提提建议。


    但转念一想,傅衍之以后的长期办公地点肯定在风途总部,花的低值易耗预算也是总部出,他替别人省钱干嘛?


    被姜卫一打断,傅衍之早忘了要看技术岗的简历这茬事,准备问顾文廷什么时候回来。


    点开微信,一个小小的红色图标提示他今天早上遗忘的某些事情。


    通过好友,身穿蓝色背带裤的大鼻子马里奥弹出,在他的屏幕上得意洋洋——【嘀哩哩:你好,我是连理。】


    傅衍之唇边不着痕迹掠过一抹笑意,他敲击键盘,回车发送——【f:睡到十点才起?】


    收到消息,连理脸都气鼓了。


    -


    顾文廷在江城待了三天,转了孤儿院、警察局,还找到一位当年车祸的目击者。可惜过去二十多年,得到的消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总而言之,没什么价值。


    在返回华市的飞机上,顾文廷喝了半瓶红酒,也没想好该怎么跟他妈交代。


    遇空中管制飞机延误,出机场时,司机已经等了许久。


    上车后,不等顾文廷交代,司机就载着他往母亲那边去。途中,顾文廷几次想张口让司机把他放路边,终究没能实现。


    顾文廷到家时,母亲正坐在餐桌边,脸色不怎么好。


    顾文廷洗了个手过来,瞄一眼桌上的菜色,问道:“秦叔不在?”


    闻言,顾雪娥恹恹摇头,有气无力,“他去俄罗斯出差了,下个月才回来。”


    “快吃吧。”顾文廷自己盛饭,又给顾雪娥碗里夹了块笋,“我瞧你又瘦了,妈,你天天不吃饭怎么行?”


    “你让我怎么吃得下?”顾雪娥拿起筷子又放下,推开面前碗筷,双手捂住脸,低声哭嚎起来。


    顾文廷喉咙里也跟堵了团浸水棉花似的,一时间胃口全无。


    哭了一阵子,顾雪娥哽咽道:“我只要一想起你妹妹,我恨不得杀了房英诚那个老不死的!”


    “妈,你也少说两句。”太阳穴突突地疼,顾文廷单手捏着鼻梁,眉心愈发收紧。


    他八岁那年顾雪娥改嫁,他随了母姓。


    没改姓之前,他姓房。


    说来也简单,母亲是个从小没吃过苦的娇小姐,跟自己大学同学相恋后毕业就结婚,再没工作过。


    靠着岳家的扶持,房英诚短短几年拿下了数个科研项目,升任华清大计算机学院院长。


    从小山村出来的房英诚,高低成了名人。


    从那时起,他就期盼着有朝一日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妹妹刚满百天,房英诚又惦记上回老家,顾雪娥阻拦未果,只好答应回江城办周岁宴。


    因为顾文廷学习上的事情,顾雪娥母子俩晚一天出发,房英诚带着房母和小女儿提前开车回去。


    江城突发暴雨,多日冲刷造成了山体滑坡。


    房母,也就是顾文廷奶奶当场遇难,幸运的是,房英诚被附近村民合力救了出来。


    而事发时他尚且不满一岁的妹妹,自此失踪,至今音信全无。


    这场事故的失踪人口一共有三位,一位的尸体半个月后在河流下游二百里处被发现,另两位至今下落不明,其中就包括顾文廷的妹妹。


    对于不到一岁的婴儿该如何在这场自然灾害中活下来,没人敢跟顾雪娥明说。


    “下落不明”四个字太给人希望,唯一可以将希望磨平的,只有时间。


    女儿成了顾家母子二人几十年的心结。


    顾文廷走到酒柜,倒了半杯红酒,回到餐桌前,递给顾雪娥:“江城那块地方又是修高速又是修隧道,早就挖完了。妈,没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他顿了下,接着说:“说不准我妹妹现在都结婚生孩子了。”


    听他不着边际地瞎胡说,顾雪娥终于有了反应,一把推开他。


    “你妹妹才22,结什么婚!”


    “22结婚的大有人在!”顾文廷走到顾雪娥身后,给她捏着肩膀:“那谁,小衍他老婆好像还没22呢!”


    “你有脸说人家,你比小衍大整整一岁,人家都结婚了!”顾雪娥指着他的鼻子,“你呢,你什么时候把女朋友领回来?”


    “我有什么办法,要不你跟秦叔也踅摸踅摸给我搞个娃娃亲?”顾文廷语气真诚,也是这么想的,要不是傅家老爷子压着,傅衍之绝对陪他一起当光棍。


    顾雪娥睨他,“再胡咧咧,我撕烂你的嘴。”


    “妈,你饶了我吧!”顾文廷叹了口气,掏出手机递给他妈,“要不你自己挑,你看上哪个我就联系哪个?”


    顾雪娥果真接过手机翻起朋友圈,还时不时点评两句。顾文廷站在她身侧,给阿姨递了个眼色,让阿姨把饭菜重新热热。


    这招祸水东引把话题引到了他自己身上,虽然被顾雪娥揪住催婚,但好歹让她不再纠结妹妹的事情。


    顾文廷摸了摸脑门,感觉自己的发际线迟早不保。


    -


    小米的消息发来后,连理许久没睡一个踏实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行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几次询问,小米也不确定总裁到底要不要面试了。


    而傅衍之没在家待几天,又出差去了。


    当然不是傅衍之告诉她的。


    是吃饭时桂姨只摆出来一套餐具,她询问之下才得知,傅衍之刚接手风途旗下一家地产公司,出差去了。


    忙点好啊,忙点就顾不上她了。


    见她表情不对,桂姨特意解释道:“我主要负责小衍的日常饮食,日程表都是汪秘发给我的。”


    连理当然不会介意这种事情,报备行程是恋爱期男女才会做的事情,他们俩算什么关系?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借这个消息,连理将一些事串起来。


    连家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让她们回去也跟傅衍之接手的地产公司有关。


    独自过了几天清闲日子,连理到学校跟任岁岁碰头,参加一场有关家庭心理学的讲座。


    自东门进来,穿过宿舍楼,刚越过操场,隔着数百米,一眼看到远处人群中一颗明晃晃的火龙果,那是校园里难得的一抹亮色。


    连理踩着短靴,加快步伐,微卷的棕色长发随动作在身后飘荡。走到任岁岁面前,累得脸颊染上一抹薄粉,微微张着口喘气。


    “久等了吧?”


    “刚来,我比你近。”任岁岁抬手递给她一杯拿铁,拎着包就往讲堂群走,“热的,趁热喝。”


    连理接过拿铁和宣传页,跟了上去,“今天这场讲什么?”


    “家庭中的关系错位。”


    连理哭笑不得,“又是童年创伤,岁岁老师应该收我咨询费才对。”


    “客气,找机会让我见见你的霸总老公圆个梦就行。”任岁岁拿肩膀撞她,“欸,你最近晚上睡得怎么样?”


    连理自动忽视任岁岁前半句话,从手机上调出睡眠监控记录给她,“已经不做梦了。”


    任岁岁仔细看了好几遍才信她没说假话。


    “那就好,第一回遇上你晚上哭可吓坏我了。你不知道,我想着你敢天天这么哭,我肯定扛不住要换宿舍,辅导员不答应,我就跟她挤一个屋!”


    距离开始有一刻钟,两人坐在报告厅门口长椅上。


    头顶是刚吐露新芽的柳树,眼前是折射出七彩光芒的湖面,几只水鸟飘在水面上,一派岁月静好。


    春风吹皱了一池水,也带起连理眼底的涟漪。


    因为没上过寄宿学校,在家也是自己一间屋子。在任岁岁那天晚上叫醒她之前,连理根本不知道自己晚上睡觉那么不安稳,不仅说梦话,偶尔严重了还哭上几声。


    作为一名优秀的历史学科研究生,任岁岁凭借扎实的考据功底,轻易撬开了刚成年的连理的防线,弄清了一切的根源。


    拜她所赐,跟任岁岁住一个宿舍的三年期间,连理几乎听遍了华清大大小小的心理学讲座。


    从一开始夜夜睡不安稳,到后来几周发生一次,频率越来越低,直到现在,也只有太想爸爸的时候梦里才会哭。


    她收紧手指,握住温热的杯子,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在变好,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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