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岁岁洗漱完回来,嘴上叼着袋牛奶帮她收拾书桌上的杂物,见连理桌子上扔一份三方协议,随手翻了两页。


    “天行?这谁的?”再一确认姓名,傻了,“你的!天行!”


    任岁岁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你没去辰宇啊,不是,你怎么跟天行签约了?”


    一连串问题跟豌豆射手吐豌豆一样,啪啪啪打出来。


    连理选择保持沉默。


    任岁岁很快说服了自己,“天行也挺好,在自己老公手底下工作,总不会让你受委屈吧?办公室play超刺激的。”


    她没发现,在她调侃的同时,连理停下了手上动作。


    任岁岁单口相声表演了几分钟后,话陡然卡在嘴边,嘴里叼着的牛奶袋猝不及防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


    “不是吧!”她尖叫,“别告诉我傅衍之不知道你签了天行!”


    “恭喜岁岁同学!”连理挤出笑容,“除了我自己你是唯一一个知道的,是不是很荣幸?”


    任岁岁像一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猴子,在宿舍上蹿下跳,嘴里嘟嘟囔囔的。连理一个头两个大,使出全身力气按住任岁岁,让她在凳子上坐下。


    “以前没发现你胆子这么大啊!”任岁岁边喘粗气、边掰手指头,“闪婚、谎报工作,你下一步准备给我什么惊喜?不不不,你准备给你妈什么惊喜?”


    连理怕她妈,俩人认识没多久她自己发现的,想不知道都难。


    任岁岁跟樊景虹见过两次,谈不上熟悉,但印象挺深。她对樊景虹的第一印象……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反正不像个母亲。


    樊景虹为人比较严肃,也不喜欢说笑,她觉得她们母女相处模式像上下级。


    连理哭笑不得:“真的不要紧。”


    傅衍之以后不会把重点放在天行,他马上就回集团总部了。


    “再说,我在哪工作对他影响也不大。”


    反正也没人在乎。


    任岁岁哪会被她三言两语蒙混过关,她也想不通连理费这么大劲是图什么。


    连理家境不错,就算不在自家公司找个职位,凭着夫妻关系,也不至于去老公手底下的公司当基层员工吧。


    万一传出去,像话吗?而且……


    “你妈能愿意吗?”任岁岁笑不出来了。


    对于她的担忧,连理想不出好的解释,沉默了不知多久才开口:“我就是不想麻烦他们。”


    无论是连家的、还是傅家的,都是别人的。


    别人给的东西随时都能收走,属于她的、她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了,所以每一个都格外珍惜。


    “你会帮我保密吧?”她冲任岁岁撒娇。


    她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挑,眯眯笑着,任岁岁最受不了她这副模样,“你、你、你故意的!犯规了!”


    任岁岁走上前抱了抱她,“我能不能问你件事?”


    声音从头顶传来,有股藏不住的幸灾乐祸,连理感到心累,让她有话直说。


    任岁岁戳了下她的脑袋,“你现在记住你老公长什么样了吗?以后可要同一屋檐下了。”


    连理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闷闷的,“实话实说,记不住。”


    不光记不住,傅衍之为人低调,清晰的正脸照片几乎没有流传在网上,二人又没拍婚纱照,她连偷偷开小灶补课的机会都没有。


    -


    从风途回天行的路上,汪秘听后排男人打电话,自己偷偷摸摸打了个哈欠。


    虚假的霸总——豪车名表、女明星、天凉王破;真正的霸总——开不完的会、喝不完的酒、出不完的差。


    傅衍之这通电话打给了顾文廷。


    顾文廷此人十成里有九成不靠谱,唯独一成的靠谱就是人脉关系极广,上至买卖黄牛票进白宫参加晚宴、下至帮亲戚孩子弄学区房入学,没有他吃不开的。


    地产行业不比其他,资金投入巨大,又跟国计民生挂钩,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特殊时期已经过去,风途在海南囤的几块地也是时候动工了。


    到天行大楼正值午饭点,傅衍之直接去了食堂。


    天行是行业里出了名的伙食好,目之所及,几乎所有中层以上都在食堂。


    casie正跟人力总监曾雯聊天,见傅衍之和汪秘过来,立马腾出地方。


    “老板,坐这儿!”casie招呼二人。


    汪秘让傅衍之先坐下,自己去打饭。


    casie:“我跟曾总正在聊项目小组的事情,您二位给点意见?”


    “说来听听。”傅衍之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袖扣,把袖子挽到小臂中段。


    casie吃得差不多了,把餐盘往旁边一推,单手托腮,“这批应届生里有几个确实不错,与其扔给其他项目打杂跑腿,不如放新项目上锻炼。”


    曾雯接过话,“启航新星计划筹备得差不多了,这是个好时机。”


    “技术口招了多少?”


    “本科生23位,研究生17位,博士6位。”


    恰好汪秘打好饭回来,傅衍之端起水杯,没急着喝,嗓音偏哑,“新项目是重中之重,人员上面不能马虎,本科以上的简历打包发我,我看过再决定。”


    -


    接到桂姨电话的时候,连理正跟任岁岁在宿舍打游戏。


    桂姨女儿在学校体育课上摔伤,给傅衍之发消息他没回,只能跟连理请假。


    家里不止一个阿姨,桂姨负责一日三餐,连理没多想就同意了,让她路上小心。


    桂姨提醒连理傅衍之说晚上回家吃饭,要给她推几家常合作的私厨。


    连理手机开的公放,任岁岁听到后,戳了戳她的侧腰。


    “有事?”连理捂住话筒。


    任岁岁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不就是做顿家常饭吗?你会做你上啊!”


    “我?”她指了指自己,跟桂姨相比,她的厨艺停留在吃不死人阶段。


    任岁岁挑眉,表情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恨意,“你不是有事求他,送礼显生分,总不能干巴巴开口吧?”


    有点道理……连理被任岁岁说动了。


    即便她学会做饭的契机并不值得怀念。


    七岁那年,连译查出癌症。


    化疗折腾人,吃什么吐什么,到最后保姆送来的饭菜大多进了垃圾桶。


    连理白天哭、夜里也哭,不懂为什么爸爸不吃饭,不懂爸爸怎么变得那么瘦。明明在以前,她煎焦的鸡蛋爸爸都能吃干净。


    菜都是现成的,任岁岁送她到楼下,最后连理独自一人回到家。


    本想请任岁岁上来坐坐,但她在这套房子里只是客人,短暂借住而已。


    任岁岁发现她表情不对,猜出点苗头,反而安慰她说自己空手上门太失礼,等下次提着礼物再来拜访。


    回家后,连理估摸着时间先炖上汤。


    厨房一溜儿进口厨具,菜刀格外锋利,一不留神,手指划了两条小口子,她拿防水创可贴简单裹了一下又去处理别的菜。


    期间有阿姨要帮她,她拒绝了。


    做个三菜一汤都要偷懒,万一被傅衍之知道,对她原本就不高的印象分肯定又要扣。


    不过她的印象分应该早被扣光了,毕竟婚礼上认错新郎的新娘,全世界怕是仅她一个。


    将菜准备得七七八八,只剩两道快手小炒,连理准备等傅衍之到家再下锅。


    打扫卫生的阿姨六点下班,家里霎时静了下来。


    早上起太早,中午又没补觉,连理等阿姨一走,干脆往沙发上一栽。


    睡半个小时也不耽误,她觉轻,傅衍之一回来肯定能听到动静。


    却不料,刚挨着沙发便失去了意识。


    -


    傅衍之心仪的候选人林峥目前在国内一线游戏公司担任首席制作人,已有十年之久,靠早些年的爆款网游吃老本,没有多少上升空间。


    挖他过来,既是给接下来的3a铺路,也是给林峥机会。


    他日后的重点不会放在天行,能不能往前一步,也看林峥的表现。


    林峥还在职,两人约在公司会面不合适。傅衍之到会所等了一刻钟,林峥着急忙慌赶了过来。


    国内游戏圈子不大,从猎头到人力总监先聊了一圈,到傅衍之这里,彼此该了解的都了解差不多,接下来要谈的无非是钱和人的问题。


    半支雪茄、两杯威士忌。


    林峥离开已是五点,傅衍之依循应酬惯例约他共进晚餐,林峥却说女儿最近刚开学,要回去辅导孩子作业。


    送走客人,日程表上今日安排全部完成,难得提前下班,汪秘浑身轻松。


    还没走出会所,顾文廷电话打了过来。


    “人我给你找到了。”顾文廷声音还是那么不着边,“没走就别走了,刚好接着喝。”


    衣服沾了些烟味,不好见人,傅衍之交代汪秘帮他带套西装过来。


    早下班泡汤,汪秘无奈板着一张脸回公司。


    傅衍之记得给桂姨发消息,却忽略了桂姨没有回复。


    顾文廷带人直接到了会所,会所是朋友开的。


    老式四合院,天井中央挖了池子,池子里养了几条锦鲤,丹顶、绯写、秋翠、山吹黄金……


    按顾文廷说就是瞎讲究,不如扔进去几条泥鳅,捞出来炸了吃比什么都强。


    池子边还种了棵金桂,老板自家祖宅挪过来的,每年八九月份能把人香迷糊。


    傅衍之陪着喝了半场,客人正在兴头上要再换地方喝几杯,他借口加菜给顾文廷塞了张卡,让他安排。


    “脏活累活都安排我,你倒回家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顾文廷站在窗边吹风,歪着脑袋瞥他。


    傅衍之早脱了外套,衬衫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两颗。酒意让男人眼底染上层薄红,整个人不如白天规整,却多了几分不羁恣意在里头。


    他沉沉笑了两声,碎发落在额前,随风飘动。


    “明天早上九点一个会、十点一个视频会、十一点还有会,要不换你去?”


    顾文廷抖了抖肩,转向站在身后不吭声的汪秘。


    两人的话汪秘听了个大概,特意打开手机检查日程表,确定明天只有下午两点半的会议。


    汪秘脑筋转得飞快,点点头,“没错,顾总您要参加的话,我给您发会议邀请。”


    想回家就直说!


    “别介!”顾文廷扭头回包厢,“走吧走吧,明天上午我不去公司,记得让雯姐给我算全勤。”


    走出会所,汪秘等在车旁,拿着傅衍之的外套和手机。


    见傅衍之过来,帮他拉开了车门。


    汪秘把手机交还给傅衍之,傅衍之掌根抵着额头,没接。


    汪秘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傅衍之平时几乎不抽烟,但今天这位客人至少抽了半盒,熏得人吃饭都没胃口。


    他只好转述消息。


    “傅总,一个小时前有条消息,桂姨说她家里出事,想请两天假。”


    车窗被降下一寸,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不少酒气。


    不是什么要紧事,傅衍之思索须臾开口:“好,帮我回了吧。”


    汪秘的消息刚发过去,对面立即回复,像是一直在等着。


    内容不知写了什么,汪秘面色难看了不少。


    “傅总,”汪秘把手机递到傅衍之面前,支吾道:“桂姨说……今天晚餐是太太做的。”


    -


    连理被疼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她疼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挪到柜子边上,抹黑取出药箱,从里面找出一片止疼药吞下。


    原本距离生理期还有两三天,今天存着侥幸心理喝了超大杯加冰手打柠檬茶,还没翻过夜,报应就来了。


    家里静得吓人,只有她小声倒抽冷气的动静。


    连理立刻意识到傅衍之没回来。


    “不是说好回家的吗?”她无意识喃喃。


    家里太静,她的小声碎碎念也能清楚传递到耳朵里。


    她不懂自己现在的情绪该不该算做生气,更不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她有没有生气的资格。


    念头一转,脑海里又浮现不远的将来连家那场鸿门宴。


    家里想做什么,傅衍之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其实他在故意躲着她?


    她该怎么开口请他?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他会不会干脆拒绝?


    她强迫自己别再往下想,可缠人的愁思就像潮水,一浪接一浪涌来,简直要把她吞没。


    身体的疼痛逐渐消减,但心里的担忧恐惧愈发强烈。


    她跪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脑袋埋在抱枕里。说不出来源的泪水自脸颊流淌,哭时亦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客厅没开灯,仅茶几旁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


    密码锁响了。


    听到动静,连理抬头从低处仰望,眸子里含着未退去的潮气,偏浅的瞳仁仿若打磨过的琥珀。


    傅衍之开门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外套落在玄关的地上,男人脚步沉稳,缓缓靠近。


    连理忍不住鼻头一酸,莫名其妙生出的委屈挤压着肺腑,泪水控制不住,一滴接一滴往地上砸。


    沙发响起一声短促的挤压声,伴着淡淡的雪茄味,骨节分明的手指出现在她面前,指尖捏着一张纸。


    男人俯下身,哑声问她:“回来晚一点,怎么还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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