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少女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依然是七岁那年,灼人的热浪与浓郁难忍的血腥味,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身处一片无边的血海炼狱,耳边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与绝望的哭喊。
曲存真伫立炼狱中央。
雾蓝道袍被鲜血染透,紧贴身上,勾勒出昂藏身形。
守拙剑浮在他的上空,幻化成卐字阵型。
一根根猩红的血刺自血海中冲天而起。
血刺的尖端,密密麻麻插着许多人。
有给过她糖吃的老丈,有陪她在黑屋子里说悄悄话的孩童,有洗衣做饭的妇人……
他们身上的鲜血顺着血刺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暗红色的河。
丽娘的身体挂在最远的那根血刺上,头沉沉垂着,脸埋在阴暗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嵌进肉里,疼得无法呼吸,眼泪疯狂滚落。
“丽娘……丽娘……”
破碎的呜咽刚溢出来,便引得上空的卐字剑阵震颤。
曲存真缓缓转过来,瞳孔里沾满血与凶戾,隔着无边血色,轻飘飘、似有若无地落到她身上。
她浑身血液冻住,腿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
跑不了,喊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从她脚下窜出一根狰狞血刺,狠狠贯穿她的身体,像挂一块破布似的,将她钉在半空……
少女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风雪声呼啸,像梦里的哭喊。
里衣已经湿透,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她蜷起身子,把脸埋下去,过了一会儿又露出头来。
她翻了个身,又翻过来,将裹紧的被子松开,然后又裹紧,这样反反复复,可好像哪个姿势都不对。
素遂心见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便给她施了个昏睡咒。
少女的呼吸平稳下来,终于睡沉了。
素遂心也闭上眼,靠在灵府的角落,疲惫感席卷而来。
今夜被这噩梦一搅,一百多年没有想起的那些画面又浮上来。
她出生后没多久,素家一夜之间被灭门。
乳娘丽娘带着她侥幸逃了出来,却还是没能躲过一劫,被人抓住。
他们把她和丽娘分开,将她扔进一间黑屋子,里头已经挤着一屋子的幼童。
那些人都是散修,男的女的都有,平时伪装成村夫村妇的样子。
他们有一个村,专门猎捕有灵根的男童女童,抓来养着。
但只养到七岁。
因为,过了七岁的就“不配再叫童鼎”,而是炉鼎。
在这些人眼里,童鼎比炉鼎更纯,更补,更宝贵,七岁时必须要用掉的。
与她关在一处的孩子,今天被带走一个,明天又被拖走两个。
他们哭得撕心裂肺,死命挣扎,从没见有谁回来过。
留下来的孩子们夜里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地传着悄悄话,说被带走的,都“很惨很惨”……
具体怎么个惨法,谁也说不清,但那种模糊的、巨大的恐惧,比清晰的画面更折磨人。
她缩在角落,看着身边一张张惊恐又麻木的小脸一天天变少,仿佛自己也在一寸寸靠近那个结局。
四年囚笼般的日子,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与无声的消逝中捱过。
她七岁那年,终于轮到了她。
丽娘疯了似的冲上来,跪在地上,死死抱住那人的腿。
“她才七岁,她还小,她还那么小……求求你们,放过她,放过她吧!”
那人一脚将她踹开,旁边几个散修哄笑起来,声音刺耳又下流。
“小什么?七岁了,该长的都长齐了,还是个天灵根,好得很,好得很呐!”
丽娘又扑上来,老母鸡似的把她护在怀里,她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她脸疼。
她们再次被粗暴地扯开。丽娘像块破布般被狠狠掼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再也爬不起来。
她想冲过去,头发却被一只油腻的大手狠狠揪住,剧痛中整个人被拽了回去。
屋子里有人在哭,有人在骂骂咧咧,还有更多人在笑。
然后,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一齐斩断,天地骤然安静。
守拙剑飞进来,门被剑气撞得粉碎。
海啸般灌入屋中,瞬间吞没一切嘈杂与污浊……
接着,是血光飞溅,断肢,戛然而止的惨叫,映亮她瞳孔的、暴烈到极致的剑光,以及一个沾满血煞、缓缓朝她转过来的昂藏身影。
她吓得晕死过去。
再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丽娘捧着她的脸说的最后一句话:“观观,活下去——”
观观是她的乳名,是生下来之后父亲起的。
她生下来还未满月,家便没了。是丽娘,用命护着她直到七岁。
在曲存真给她取名之前,她一直没有大名。
十七岁以前,她虽然畏惧他,更多的却还是敬他。
是他杀了那么多人将她从无间地狱捞出来,即便她每次见过他之后便会噩梦频生。
可笑的是,她以为曲存真将她从童鼎的命运中解救出来,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主人,继续做鼎器。
~
卯正初刻,天还没完全亮透,少女已经准时站在玉垒云院门前。
与昨日的磨蹭不同,因为知道是要来上修炼的课,她今日动作便迅速了许多,没有丝毫耽搁。
今日风雪俱停,是个修炼的好天气。
玉垒云的门还紧闭着,她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
曲存真立在门内,见到她,明显一怔。
随即,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微的光亮。
少女被他这样看着,手不自觉地攥紧袖口,脸颊微微发烫,不大自在地低下头。
她记着他的话,今日穿的是一身新襦裙,昨晚从几只箱子里随便挑出的一套。
鹅黄上短襦配草青下长裙,还有两条同色系的发带,从头到脚配得整整齐齐。
她早晨穿上觉得太鲜亮,浑身不自在,想换又怕时间来不及耽误上课,只得硬着头皮穿来。
更让她难受的是那两条发带。
她从来没有系过这种东西,怎么系都觉得别扭。
奔跑之时,发带会在眼前飘来荡去,尾端的小珠子甚至会抽打到眼皮。
忍不了一点。
走到半路便扯下来,随便绑在了路边一枝松条上。
“这么早?”曲存真问。
少女愣了一下:“昨日……也是这个时候来的。”她以为,上课就该准时,甚至提前到场,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曲存真唇边逸出一点笑意。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低头。
曲存真看着她眼圈周围两团浅青色。
“往后不必这么早,可以再晚半个时辰。你这个年纪,正是需要多多睡觉,歇息好了,修炼才更稳当。”
少女“哦”了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
在她看来,贪睡才是修炼的大忌,要是身体允许,她甚至可以全天候修炼不睡觉。
还是得快些筑基,筑基之后身体便不需要睡那么多觉了。
她正默默想着,曲存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却让她心头一跳。
“……发带呢?”
少女倏地抬眼。
“不是应该还有两根发带?”
少女却微微睁大了眼,他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曲存真看着她,目光聚焦在她头发上。原本整齐无缺的一套,现在缺了一部分。
不完美总是叫人无法忍受的。
曲存真沉默着,但沉默比追问更有压迫感。
少女被他看得心头发虚。看样子他很清楚这套衣裳有些什么搭配、配饰,她要硬说没有发带,无疑是睁眼说瞎话。
她还不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
“我……只会梳最简单的马尾,”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认命般的坦白,“用不上发带,便……没系。”
“扔哪了……是在你的住处?还是随手扔在路上了?”
他怎么知道她扔了?
“没扔。”少女垂下眼睫,知道瞒不过去,一半真话一半假话,“好好系着呢,就在来时的路上,在一颗树上,回去的路上我去解下来……”
曲存真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却没戳破她的谎言。
“我要出去一会儿,不会太迟回来。你先进去把早食吃了。”他顿了顿,“等你吃完我就回来了。”
少女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往外走。
她走进去,屋内的几案上果然已经摆好吃食。
她看一眼,轻轻叹口气。
几上是一碗粥、几碟小点心。
粥是蕈子鸡丝粥,上面点缀着碧绿的葱花;点心五颜六色、晶莹剔透,一颗颗小小的,精致得像蜡做的。
昨日他叫那位姐姐送来的,其实也是差不多的吃食。
她坐下来,捧起碗,三两口就把一碗粥喝完。又拣起点心,一口一个塞进嘴里。
塞了八九口之后,几案上的食物便全没了。
可腹中还没什么饱的感觉。
她看着这些空空的碗碟,忽然十分怀念膳堂。
曲家给筑基以下的弟子提供伙食,膳堂早中晚三餐都开着,弟子们可以去领吃的。
她平时早上一般吃五六个大肉包子,两个荷包蛋,有时胃口好还要再加一个鸡腿。
她将碗具收好,施了个清洁术,将它们摆放整齐,坐着等了一会儿,曲存真却仍未回来。
不是说她吃完就回来的吗?
这些时间,已经够她吃完十几份这样的吃食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渐渐坐不住,干脆人站起来,踮着脚尖往外看,可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洁白的雪地。
曲存真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门外。
早晨是一日之中最适宜修炼的时光,此时灵气最浓郁最易聚拢,在这大好的时光不能修炼却只能干等,这个认识令她逐渐焦躁。
她一焦躁,灵根就开始发热,发烫。
灵根已经受损,不能再烧起来。
素遂心见状,赶忙给她施了个昏睡咒,停止她的焦虑,也让她在曲存真回来之前继续睡一会儿,补补昨晚被噩梦占去而少睡的觉。
素遂心站在门口,向外看了一眼,根本看不到曲存真归来的身影,也不知他到底去做什么。
转身打量他的住处。
和曲存真成亲十年,她其实没来过玉垒云几次。
十七岁成亲,她仍住原来的院子,即使十八岁圆房后,他也没提过让她搬来。
成亲不过是个幌子,掩盖她是他的炉鼎他是她的主人的事实。
一个炉鼎,怎么配和主人住在一起?
每次双修,都是他去她那里,是临幸,也是掠夺。
现在想来,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大概也就这么多了。
他的喜好她不知道,她的喜好他也未必真的清楚。
他的给予,对她来说从来不是惊喜,更谈不上愉悦。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那支千瓣莲的簪子。簪子里的灵力,供她一路走到结婴。
想到簪子,她的目光转到窗边那盆千瓣莲上。
然后她愣住了。
其中一朵,那拢着的花瓣,竟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最外层的几片,正一点一点地向外舒展,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
素遂心被吸引着走过去。
她在花盆前俯下身,凑近了观看。
花瓣还在微动,很慢,幅度很小,元婴以下的修为不会察觉得到。
她盯着那朵还在努力开放的莲苞,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好奇,想知道,它完全绽放开来,会是什么样子。
鬼使神差地,素遂心抬起手,指尖凝出一丝灵力,小心渡了过去。
花瓣颤了颤。
然后,最外层的几片缓缓舒展开,接着是里面的一层,再里面的一层……
一层一层,在她眼前次第绽开。
最后一层完全打开时,她屏住呼吸,眼底满是惊艳。
那花开得太好了。
花瓣层层叠叠,薄得透光,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越往中心越白,整朵笼在一层极淡的灵光里。
素遂心看得出了神,不自觉地凑得更近一些,再微微俯身,偏头凝视,眼神难得柔和下来。
她身上鹅黄草青的衣裳,被窗外柔和的天光映着,衬得整个人肌肤胜雪,像是刚从画里走出。
乌发如云,没有点缀任何饰物,鬓边恰好贴着那朵盛开的千瓣莲。
分不清是花映人,还是人衬花。
画面静谧而美好。
她看得专注,丝毫未曾察觉,门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了一个人。
脚下像生了根,呼吸也轻轻屏住。
眼底亦满是惊艳,正用同样专注、柔和的目光看着她。
曲存真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两根自路边松枝上解下的、沾着晨露的发带。
他忽然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一幕,他大概此生都忘不掉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