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客厅的灯亮了起来。


    在看清梁子叙手臂的一瞬间,曲期的瞳孔猛得一缩。


    那是……什么?


    梁子叙的手臂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伤疤,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从腕骨开始,沿着小臂内侧延伸到手肘,竟然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而此刻,几道新鲜的伤口横在旧疤之间,正往外淌着血。


    那是梁子叙刚刚划的。


    殷红的血染红了他的手臂,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看起来可怖极了。


    梁子叙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不知怎的也沾了几滴血,桃花眼里没有一丝情绪,显得有些阴郁森冷。


    他的声音很淡:“你怎么醒了?”


    虽然是问句,却更像在说,你不该醒的。


    你本不应该看到这一切。


    曲期的脑子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梁子叙。


    梁子叙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这样……自残多久了?


    一个人怎么会对自己的身体下得去这样的狠手。


    又或者说,一个人该有多痛苦才会通过反反复复地靠伤害自己来缓解抑制。


    曲期难以想象。


    他慢慢走过去,蹲在了梁子叙身边。


    那些伤痕更加清晰地展现在了眼前,触目惊心。


    新伤叠旧伤,有的已经泛白,有的仍是红褐色的,像蚯蚓一样突起,刚刚划出的几道伤痕,皮肉微微翻开,血珠汩汩滴落。


    两只手臂竟没有一块好肉。


    曲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好狠。


    怎么会有人对自己这么狠。


    “你很害怕吗?”梁子叙眼睫微垂,注视着曲期,“抖得好厉害。”


    曲期这才感觉到脸颊的冰凉感触——梁子叙正用沾着鲜血的手轻抚他的脸。


    明明动作是那么轻柔,可梁子叙却面无表情地再次重复:“你不该醒的,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才是最好的。”


    梁子叙指尖的血腥味透进鼻子,曲期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


    “呵。”梁子叙的目光冷了下来,“觉得我恶心?”


    他轻轻抚去曲期额前的头发,顺着往下,睫毛、眼睛、鼻梁……再是嘴唇,指腹贴着下唇,轻轻摩挲了一下。


    曲期终于缓过恶心劲了,想解释:“我没有……”


    然而刚开口,他的唇被堵住了。


    梁子叙按住他的后脑勺,就这么凑了过来。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那是从从梁子叙自己嘴里渡过来的,带着体温的、翻涌着滚烫的血腥气。


    梁子叙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然后把血渡给了他!


    “呜呜!呜……”


    曲期瞪圆了眼睛,脑子嗡嗡作响,后脑勺却被按住,动弹不得。


    血从两个人唇缝之间渗出来,顺着曲期的下巴往下淌。


    咸的、腥的、烫的。


    曲期抬起手,仿佛要推开梁子叙,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攥住了他腰间的衣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子叙舔了舔曲期的唇瓣,松开了他。


    梁子叙看着曲期嘴唇上沾着的被自己染红的血色:“现在还恶心吗?”


    曲期捂着嘴唇,轻轻喘息着,看着梁子叙冷漠的神色,心却像是被剐了一刀,眼眶也红了。


    这个人连表达难过的方式都只剩下了血和疼痛……


    梁子叙面无表情:“你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总要出门?为什么跟谁都笑得这么开心……我不想伤害你,但我忍受不了了。”


    “我真的会把你关一辈子。”梁子叙顿了顿,“让你的世界只有我。”


    曲期看着他,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他终于意识到,让梁子叙变成这个样子的人是自己啊……


    正是他消失的那八年,给梁子叙带来无法磨灭、深入骨髓的痛苦。


    才让他痛苦到反复自残来抑制疯狂。


    梁子叙:“不许离开我,不许害怕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曲期用力地抱住了梁子叙。


    他把脸埋进梁子叙的肩窝里,手臂环过他的后背,紧紧地、密密地收拢。


    整个人贴了上去,那姿势像暖烘烘的小狗,无比依恋着人类。


    曲期的眼泪还在簌簌地掉,抱着梁子叙,反而哭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微微耸动。


    他抽噎着:“对不起……对不起梁子叙,我太坏了,我害你这么伤心……对不起呜呜呜呜。”


    “如果那天我没有赌气出门就好了,如果我当时救完人努力游上岸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消失八年,让你找得那么辛苦……呜呜。”


    梁子叙的身体僵住了,胸口热腾腾的,是曲期的眼泪。


    他的手垂在两侧,有些无所适从,过了一会才慢慢抬起来,放在曲期的后脑勺,轻轻按了按。


    曲期翻来覆去地说着“对不起”,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梁子叙把他捞起来,面对面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的唇抿得很紧,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你别哭了。”


    “不是你的错。”


    曲期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地“嗯”了声。


    “我、我不哭了。”


    曲期也不想哭的,好丢人。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一直往下掉。


    他抬起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整张脸都湿漉漉的,鼻尖红红的。


    梁子叙拿了纸,捧着曲期的脸,又轻又缓地擦去了上面的眼泪。


    曲期就乖乖让他擦,只是刚刚哭得厉害,现在还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气。


    梁子叙要收回手,却被曲期抓住了。


    曲期低下头,看着那条手臂,伸出手想摸那凹凸不平的皮肤,却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咬住嘴唇:“你别动,我去找药箱给你处理。”


    梁子叙看着曲期着急的背影,神情竟有些茫然。


    他好像……并不害怕自己这个样子。


    梁子叙不怕看到曲期畏惧、厌恶、躲闪的神情。


    因为这些场景早已在他脑中自虐般地上演过无数遍,任谁看到他光鲜之下腐烂的内里都会避之不及。


    曲期会骂他是变态,是需要送进精神病院的疯子。


    梁子叙全都想过了,他反复凌迟着自己的心,锤炼得冷硬无比,刀枪不入。


    这样他就可以毫不在意地将曲期锁在自己身边。


    可是,可是,曲期却哭得那么伤心。


    他的眼泪是滚烫的,砸在梁子叙的心上,无懈可击的盔甲瞬间瓦解。


    梁子叙罕见地感到了无措。


    曲期拿着药箱回来了,坐回了梁子叙边上,把他的手臂轻轻托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小心翼翼地用湿纸巾先一点点擦去血,那道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


    曲期抿着唇,棉签蘸了碘伏,细细地涂在伤口上,动作很轻。


    他有些生气,更多的是心疼。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梁子叙过了一会才回答:“让大脑清醒。”这样就不会伤害到小七。


    曲期给伤处缠上纱布,仔细包扎好,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眼泪一直往下掉。


    梁子叙就沉默着用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


    曲期很快就发现了手腕处一处截然不同的伤疤。


    很深很长,且被缝合处理过。


    曲期问:“这是怎么弄的?”


    梁子叙低声道:“你不见之后……找了一年,没有一点消息,以为你死了。”


    “所以你就……”割腕自杀?


    曲期甚至不敢继续说下去,他无法想象当时的梁子叙是有多么绝望。


    梁子叙的语气很平静:“被你外婆发现,救回来了,后面就没再这样过了。”


    他没有告诉曲期,在那之后自己就常常出现幻听幻觉,严重到被迫休学,被送去精神病院修养了半年才有所好转。


    “疼吗?”


    “现在不疼了。”


    曲期紧紧握着他的手,虽然眼睛红通通的,神情却很认真:“梁子叙,你听好了,曲期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但前提是,你不许再伤害自己了。”曲期顿了顿,“我不想你疼。”


    梁子叙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好,我答应你。”


    曲期严肃道:“说话算话。”


    “下次再被我发现,你给自己胳膊划几刀,我就划双倍的。”


    梁子叙想都没想:“不行。”


    曲期刚想说话,忽然感到一阵反胃,许是刚刚梁子叙渡过来的血腥味反上来了。


    他本以为很快就过去了,没想到那股恶心感越来越重,胃里一阵一阵地痉挛,酸水往上顶。


    曲期猛地捂住嘴,踉跄着冲向卫生间。


    他趴在马桶边上吐了五分钟,那股翻江倒海才稍稍缓解。


    梁子叙一直在给他顺背,看他终于好受了些,便递来一杯温水:“漱漱口。”


    “肠胃不舒服吗?”梁子叙皱眉,拿出手机要打电话给私人医生,却被曲期拦住了。


    他虚弱道:“……没事,我可能对血腥味有点敏感,睡觉吧,休息一下就好了。”


    曲期监督梁子叙闭上眼睛,自己却罕见地失眠了,一闭上眼就仿佛看见了满身是血的梁子叙,一直熬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次日他醒来时,手上的手铐已然不见了。


    嗯?戴久了还有点不习惯。


    曲期刚打算下床,胃里又翻滚起来。


    ……这该死的熟悉的感觉。


    他冲到卫生间,弯着腰对着马桶开始吐,其实胃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吐出来的都是酸水,烧得嗓子火辣辣的疼。


    曲期感觉自己眼泪都要吐出来了。


    梁子叙早就听到动静过来了,手在曲期背后拍着,坚决道:“必须让医生来看看。”


    曲期半靠在梁子叙身上喘气,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舒服,头晕,恶心,四肢发软无力。


    别是感染了什么流感。


    曲期恶心呕吐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之前找私人医生看的时候只说是肠胃炎,情况也没有好转。


    梁子叙思考片刻,拨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中医的电话,拜托他上门问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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