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森有点后悔没借柏想的车。
出门对他来说确实麻烦,上次开出去的那辆被媒体跟过,肯定上了可疑名单,只剩下一辆平时去户外运动的越野还是素车。
它停在小区的公众车库里,也方便取。
但郁森不想开它。
一旦这辆车曝光,他以前的户外行程说不定都会被人抽丝剥茧得扒干净。
虽然没什么惊天大料,但他实在不喜欢私生活被放在阳光下展览。
郁森坐在一堆垃圾中间。
他拨开倚进怀里的一扎纸壳:“老张,你们业务范围挺广啊。”
老张笑呵呵道:“这些废品也能卖不少钱呢。”
别墅区基本没有收废品的老头老太,物业就揽了这活。
面包车不是太稳当,周围的瓶瓶罐罐叮铃咣当得响。
郁森打开相机检查了一下着装——
大衣外面裹着一件臃肿的黑色袄子,口罩+墨镜,冷帽+头戴式耳机,看起来就是个中二青年。
没问题。
他在废品站下了车,钻进了辛昕然提前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车。
辛昕然说的大佬聚会也在今天,总归都出门了,郁森干脆应了这个局。
他翻了翻扶手箱,找到了一份没有署名的浅色请帖。这一般都是主人家预留给贵宾的万用请帖,方便他们邀请自己想带的人。
落款的主办方名叫景思行。
郁森有些意外。
景思行是国内唯一一家奢侈品珠宝集团的老总。
还真是大佬聚会。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手上的这份请帖附属于哪位贵宾?
辛昕然吗?可能性不大啊……
郁森轻轻叹了口气,将请帖揣进兜里下了车。
他顶着小雨往前走了十几米,转弯进了一条巷子里,出来后又绕进一家咖啡馆,从后门出去进入一家攀岩馆的停车场,拉开了一辆沃尔沃的副驾驶。
驾驶座上的人开口:“好久不见,三木。”
郁森看着这双和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很陌生吧。”余淼打趣道,“我看你就很熟悉,毕竟打开手机就能看得到。”
郁森说:“这几天在手机上看到我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先走吧,我怕等会儿有人跟上来。”
“先去吃饭?我已经订了一家私房菜,是你小时候的口味。”余淼将车开出停车场,“它家有ab餐,你要是口味变了我们也可以换。”
郁森没什么意见。
私房菜离得不远,十五分钟就到了。
郁森开门下车,缓缓关上门。余淼熄火下车,站在车头另一侧等他。
余淼个子很高,至少一米七五往上,不胖不瘦,气色看着还行,只是眼下有些青黑。
余淼摸摸脸,笑道:“还像吗?”
“像。”郁森绕过车头,“我留个长发就能替你上班了。”
余淼扫了眼他额头:“那估计不行,你怎么说也比我高个六七公分吧。”
“一米八四点五。”郁森朝她张开手,“抱一下?”
余淼一怔,立刻倾身揽住他的背。
余淼拍拍他的肩:“你看着比电视上瘦。”
“正常,上镜胖十斤。”郁森松开她,“昨晚没睡好?”
余淼嗐了声,转身往私房菜馆里走:“昨晚就没睡。”
郁森勾了勾嘴角:“虽然知道你很想见我但也不用这么激动吧。”
余淼忍俊不禁:“确实激动……不过我昨晚值夜班。”
郁森明白了:“你是不是在医院上班?”
“对,骨科。”余淼抱歉道,“前几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车祸病人,召集各科会诊。”
包厢不大,两个人坐不会太紧密,也不会太生疏。
郁森来之前预料的种种情绪都没有出现,没有怨愤,妒忌,比较……反而很平静。
余淼生活得还不错,这让他有种难以形容的安心。
郁森问:“她……身体好吗?”
妈妈这两个字已经太久没喊过了,他有点说不出口。
余淼知道他在问谁:“大问题没有,小毛病一堆。”
她没有夸大,也没隐瞒,如实说了老妈的一些问题,比如腰特别不好,甲状腺长有结节……
偶尔夹着一些亲近的吐槽,一笔带过,不会让郁森有种“第三者”的难受。
一顿饭下来,郁森大概了解了余淼和老妈的情况。
当年离婚后,老妈自己身上没多少钱,去隔壁市做起了废品生意,日子慢慢越来越好……最近几年又回诞海搞起了酒店投资,暂时定居在这边。
而余淼本博连读,刚评上主治医师。
郁森不了解这行,不过柏想曾经演过一个二十九的主治医师,那部剧的编剧被网友疯狂吐槽不了解医学,人设太夸张……
只能说,艺术还是来源于生活。
余淼这个年纪能成为主治医师,在网上绝不可能寂寂无名,只是郁森以往没有关注这方面。
“妈一直没结婚?”
“没。”余淼说,“最近好像谈了个,还跟我保密呢,下次你问问她。”
郁森没否认这个下次,也没应承:“爸这边我没什么能和你说的,我知道的你应该都知道。”
余淼说:“那多说说你自己。”
郁森哑然。
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他的近况都能在网上看到,私下里……
郁森想了想:“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一百五,未婚,单身,职业是演员,不过最近迎来了低谷期……”
余淼听到了单身,看来上次是自己误会了:“刚不还八四点五?”
郁森扬了下眉:“头发和鞋底一起给我凑个五毫米不过分吧。”
余淼乐了会儿,气氛逐渐安静下去。
她斟酌地开口:“你被公司连累成这样,有什么解决方案吗?”
郁森看着她:“万一不是连累呢。”
余淼也说:“我们二十年没见了,你就这么出来和我见面,不怕我把你卖给媒体?”
郁森哽了下,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他从小就说不过余淼,果然不该和她打嘴仗。
他犹豫了下,跳过了这个话题:“你想见见奶奶吗?”
余淼说:“好啊,你方便吗?”
“她住在滨城疗养院,那边私密性还不错。”郁森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也不着急,改天约个时间。”
“就今天吧,我下次休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余淼叹了口气。
吃完饭,两人又驱车前往疗养院。
郁森抢了驾驶座,想了想还是说:“我的事没什么办法,你们别操心,等警方结案就没事了。”
余淼没说话。
就算警方能结案,已经造成的影响也很难抹除。
余淼问:“不能提前公关吗?”
“这不是单纯的私德问题。”郁森很清醒,“官方的阵势这么大,哪个公关团队敢掺和这个烂摊子?”
正常艺人出事,都是公司的公关团队出手,而易盛已经全军覆没。
余淼没告诉他,老妈已经找过几次公关团队了,可惜收效甚微。
“就这么等着……真有点熬人。”她蹙着眉,“对了,你要不要律师?”
“嗯?”郁森看她。
“就是违约啊赔偿金那些……”余淼这些天显然没少刷热搜,“你这严格意义上不算‘劣迹行为’,毕竟没有定性更没有证据,他们没道理向你索赔吧?”
郁森说:“你有认识的律师?”
余淼点了下头:“回头推给你,一个知名律师带领的团队……都是妈妈的老同学。”
郁森没拒绝。
不过除非他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只想鱼死网破挽回一点经济损失,才会真的和那些合作方打官司。
只要他还想继续演戏,就只能以“劣迹行为没坐实”的理由拖延时间,安抚好那些制片人、投资人的情绪,本本分分地等警方还他清白。
疗养院环境很好,绿树成荫,还有大片大片的草坪。
不过今天下雨,没人出来晒太阳。老人们都在室内活动,少部分聚在亭子里下棋打牌。
护士带着他们往里走:“秦奶奶今天在病房,她今天的状态不太好,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
郁森翻译给余淼听:“她可能认不出你了。”
二十年没见,认不出也正常,直到郁森一进门就被砸了一枕头,余淼才吃惊地发现老太太的状态不正常。
她患了老年痴呆。
郁森捡起枕头:“奶奶,我带三水来看你。”
“出去!全都**滚出去!”老太太情绪激动、脏话连篇,“你还想来祸害我?啊!你个**养的东西——”
郁森显然已经习惯了,走过去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奶奶,我是三木。”
老太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啸威啊,你来看我了?”
郁森配合道:“我来看你了。”
老太太眼里泛起泪花,又松开他的手:“算啦,你还是别来看我,你让我心里苦啊……”
老太太全程没看余淼,显然没认出来。
当然,她也认不出郁森。
怕余淼忘了,郁森解释道:“啸威是爷爷的名字。”
余淼心情有点沉,她对老太太没什么感情,却也没想到人会变成这样:“奶奶和爷爷的感情不是挺好的吗?”
郁森摇摇头,退了一步,看着护士蹲下身安抚奶奶:“爷爷死得早,她们那一辈人的事我们都是听说,具体好不好谁知道?”
余淼和他一起贴着墙,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太苍白无力了。
郁森从八岁开始被奶奶单独带大,感情很深。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不会把人送到疗养院。
郁森从头说起:“前几年老太太在老家和自行车碰了一下,骨折了,我就把她接过来照顾。”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老太太总是重复已经做过的事,说话也经常颠三倒四。
“一开始还好,只是忘事。”郁森说,“我请了一个护工在家照顾她,自己也陪着,不知道这是不是让她压力很大,后来一见我就情绪失控,打砸家具,来来回回地说她心里疼,我拖苦了她……”
就像变了一个人。
老太太没病的时候,整天乐呵呵,性格明朗仗义,邻里乡亲都喜欢她。
老太太也从不说脏话,郁森中学的时候不学好,沾了一些口头上的毛病,被她追着打了好几条街才改好。
病情更严重的事情,老太太开始频繁地离家出走,用各种办法,撒谎、报警、半夜往外溜……甚至试图从二楼往下跳。
有时候郁森和护工两个人都按不住她。
到疗养院后,可能是没了郁森这个刺激源,加上吃了新型药,老太太大多时候都挺平和,还能和人聊聊天,玩玩互动游戏。
郁森说:“现在我过来,她偶尔也能把我当陌生人好好聊两句。”
老太太记不住亲人,倒是认得面前的护士,主要是认识她身上的制服。
她情绪慢慢缓和下来,拉着护士的手问她多大了,有没有结婚。郁森笑了笑,正想再介绍一下余淼,就见她的视线投向这边,定格在余淼脸上。
老太太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恐。
“你个杀人犯!你还敢回来!”
余淼有些茫然,偏头小声说:“这是把我认成谁了?”
郁森没说话,眉头锁成了川字。
老太太越过护士朝这边走过来,郁森下意识拦了一下。
余淼拍了拍他手背:“没事。”
老太太抓住她的手,用很低的声音说:“向心啊,那群哈包都以为他杀的你哩!快跑吧——”
车刚开出疗养院,雨就下大了。
雨刷在前面来回摇摆,余淼琢磨着:“……向心?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要不要拜托奶奶老家的警察查一下?”
“指不定是从哪部电视剧里看来的,也可能是哪八百年前的事,人已经抓住了,只是老太太的记忆停在了那之前……”郁森打开了一条窗缝,让湿润的雨雾扑进来一些,“别想了,你赶紧回去睡吧,我都怕你倒在我面前。”
余淼揉了揉眉心,笑着说:“习惯了,自从进了医院我就跟陀螺一样……”
郁森皱了下眉:“身体重要。”
“你也是。”余淼犹豫了下,“不管怎样,我和妈都在这里……大不了就回来继承家业。”
郁森乐了一下:“和你抢着收废品啊?”
“抢什么?咱俩都有份,谁都逃不掉。”余淼莞尔,“收废品确实不好听,开酒店也行啊。你加油干,争取让我无痛当上富姐,到时候我就辞职去环游世界,身体肯定倍儿棒。”
郁森偏头笑了起来,当医生是余淼从小的梦想,她肯定不会因为有钱了就放弃。况且以老妈现在的资产,她已经是个富二代了。
不过听她这么说完,郁森心里还是轻松了很多,有种踏实的感觉。
晚上有聚会,郁森没让余淼继续送。
余淼只好把车开回家,钥匙塞给了他:“你开走得了,不然你怎么回去啊?挤地铁?”
郁森没推掉,无奈道:“那我用完再给你开回来。”
余淼摆摆手:“没事,我知道你住哪,空了我自己去取。”
“余淼。”郁森叫住她,看了眼对侧灯火通明的小区,“你别和妈说……”
“说你到楼下了都不肯上去看看她。”余淼帮他补充。
“……”郁森啧了一声,“你到底是骨科医生还是心理科医生?”
余淼轻笑了声:“放心吧,妈不住这儿。”
郁森松了口气。
今天和余淼碰面的氛围还不错,但他暂时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八岁就离开了自己身边且再也没见过的母亲。
他换到驾驶座,思绪有些懈怠。
兜里的请帖被体温捂得一片温热,郁森闭上眼睛,抵着太阳穴揉按了会儿。
晚上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希望一切正常。
辛昕然笑着迎上来:“森哥,怎么没开我给你准备的那辆车啊?”
郁森一身黑色大衣,身形高挑,他倚着车头,轻轻拍了拍:“怎么,看不起马自达?”
他刚租的。
余淼在医院工作,郁森不可能把她的车开到这儿来,万一被媒体盯上容易给她惹麻烦。
所以郁森干脆去了趟租车行,多花了点钱让销售用自己的身份给他租了辆马自达最便宜的款。
它混在周围的豪车里,显得格格不入,又分外的嚣张。
“没有。”辛昕然走在前面带路,“森哥开什么车都这么帅。”
郁森笑笑:“还是你好,再过几年感觉我俩都要差辈了。”
辛昕然脸色一僵,苦笑道:“光显年轻没用啊,接不到戏。”
郁森回忆了下:“你这两年资源不是还可以?”
辛昕然摆摆手:“一直就那样,不温不火的。”
他是典型的“小鲜肉”长相,五官不算非常出众,不过很显年纪小,可塑性也大。
只需要多打磨一下演技。
郁森没多说。
聚会就在景家的庄园,她家珠宝即将诞出一个新系列,所以邀请了很多娱乐圈的人,厅内角角落落都摆着珠宝展示品。
郁森见到了很多熟面孔。
对上视线的瞬间,不少人都表情惊诧。
有人立刻转移视线,当没看见,也有人隐晦地冲他点点头。主动打招呼的人没几个,郁森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特意凑上去让人尴尬。
如果是十五天前的他,应该能收到一张正式的请帖……柏想也是。
当然,柏想来了,他就不会来了。
辛昕然一直陪着郁森,没往别处去。他端了一杯香槟,给郁森也拿了一杯。
郁森从路过的服务生托盘里牵了一杯红酒:“我喝这个。”
辛昕然失笑,和他碰了碰杯:“森哥……你还是这么谨慎。”
郁森好像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辛昕然抿了口酒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
“为什么这么觉得?”郁森问。
不远处的几节台阶上,一位除了脖子和脸、全身都被黑色缎面裹挟的女人突然朝他举了举杯。
郁森看了眼身后,确定只有自己后和她隔空碰了碰。
“我们这几年也生疏了,不是吗?”辛昕然说完,压低声音和他介绍,“那是伊甸创投的老板古城乐,她去年投了不少电影。”
郁森不动声色地嗯了声:“听说过。”
看来请帖的主人就是她了。
“她和你一样,有个龙凤胎弟弟。”辛昕然说,“是不是很有缘分?”
“龙凤胎确实不多见。”郁森扫了一圈周围的宾客,没看到和古城乐相似气质的人。
“是吧。”辛昕然继续之前的话题,感慨道,“你这几年越来越忙,总是没聊一两句就……”
他看了眼郁森,立刻补充道:“森哥我不是怪你啊,我知道,你对我一直都是有话必回……只是我这个人脸皮薄,你红了,我却一直原地踏步,也不好意思总找你。”
他说着不怪你,语气里却透着一股欲说还休的委屈劲儿。
郁森喝了口酒,眉眼微垂:“有什么不好意思找的,当初要不是你让我去剧组找你玩,我也没机会走到今天。”
辛昕然失笑:“主要森哥你条件够好,就算没有我那一次可能也会有其它契机,不像我。”
郁森看了他一眼:“安安稳稳也挺好,爬得越高,跌得越狠。”
“哥,你已经红过了……你不明白在我这种尴尬的层面有多折磨,永远出不了头,却又总能看到一点希望的苗头。”辛昕然怅然地自嘲着,说了句有些失态的话,“我做梦都想这么红一次,摔一摔又算得了什么?”
“……”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郁森瞥了眼备注,对辛昕然打了声招呼:“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他怕柏想出了什么事,立刻划开了接听。
辛昕然:“好的哥,我在这儿等你。”
他看着郁森一边往角落走,一边用熟人才有的不客气语气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卡鱼刺了?”
耳边传来柏想轻缓的语调:“原来你还有弟弟?”
郁森言简意赅:“朋友。”
柏想说:“叫哥的朋友?半夜小心点。”
郁森倏地笑了:“大明星,你的性取向看起来更值得质疑。”
柏想选择性忽视:“什么时候回?”
郁森听着他的语气,望着眼前的灯光眯缝了下眼:“我以为我请了一天假?”
柏想礼貌地说:“过了零点就是第二天,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郁森气乐了:“别找茬。”
柏想说:“你那边听着挺热闹啊。”
郁森信口拈来:“我在酒吧。”
柏想拖着尾音,意味不明地哦了声:“当心被捡尸……酒吧可不缺吃人的怪物。”
嘟嘟两声,电话挂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