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瑛披着被子坐起来,让元宝给他倒了杯水,他端着水杯一边喝一边道:“那传送只剩下最后一次了,阿父是给你留着保命用的。还有,试验田的事永远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你身在皇家身边,帝王之心不可揣测,稍有差池恐怕连累整个家族万劫不复。”


    陈青岩咳了两声也道:“还记得当年凉州之危,那时我与你阿父年轻气盛,总想着既然身怀绝技就要帮助朝廷渡过难关。所以我毅然决然的去了凉州支援,前后给他们送去上万石的粮食。”


    元宝还记得这件事,当时事发紧急阿父还动用了一次传送。


    “这件事虽然被李穆压下来,但终究纸包不住火,几年后断断续续有消息从边关传过来,不过传的比较离奇,寻常人听了都不会当真。”


    陈泽道:“怎么传的?”


    王瑛接话道:“传你爹是天上的神仙,是后稷下凡送来了粮食。”


    “噗……”


    “别看传得这么离谱,后期武平帝身体衰弱的时候还召见过我三四次,旁敲侧击询问当年凉州的事,问我那些粮食到底从哪来的。多亏那时我留了个心眼,把每一笔粮食的帐都做上了,收粮时的票据也都伪装好拿来给他看。”


    “那先帝相信了吗?”


    “刚开始是不信的,估计暗地里又派人去鄯州那边找破绽,可惜时间太久了,这件事又比较隐蔽,自然是找不到什么问题,后来也就相信了。”


    “那就好,不然真怕爹爹被先帝抓去练了丹药。”


    陈青岩冷笑道:“呵,你当他没想过吗?要不是顾忌摊丁入亩的事还需要我和你阿父,肯定会找个由头将我俩关起来。我忘不了当时先皇抓着我胳膊问我,能不能保他长生不老的模样,真是宛如厉鬼……”


    刚巧那阵子陈青岩害了一场病,整个人面容憔悴的跟老皇上说:“臣若是有那长生不老的法子,为何不给自己用一用呢?”


    武平帝望着他消瘦的脸半晌没说话,最后失望的摆摆手让他回去了。


    这件事过去二十多年,有时他还会从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儿子知道了,试验田的事我连两个孩子都没告诉。”


    王瑛道:“这就对了,我和你爹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也不知道死后试验田还在不在。若是不在了告诉他们也没用,如果还在的话,你再找个孩子传承下去,毕竟咱们家已经不再依靠这东西。”


    “儿子明白。”


    第二天就要启程了。


    青淮和白氏,李穆和林穗都过来送行,李穆已经老态龙钟了。因为早些年驻守边关身上有不少伤病,到了晚年这些伤病都找上门,听说夜里疼得都睡不着觉,头发全都白了。


    相比下林穗保养的就好多了,兄弟几个中数他最年轻,头发都没白。


    青淮拉着大哥的手,眼里续着泪道:“真要回去了?”


    “嗯,回老家看看,给爹、娘和四叔、四婶、三姑他们修修坟地。”


    “唉……你们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其他人也落了泪,上了年纪就是这般,有时候一次别离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林穗拉着王瑛道:“嫂子你咋就舍得离开孩子们啊?这么大年纪了守着元宝他们多好,去这么老远孩子们多惦记啊?”


    “这京都实在住腻了,想念老家的吃食也想念亲人,回去看看他们。”


    林穗泪如雨下,“也替我给娘、大伯母和四叔他们烧些纸钱。”


    王瑛抹了把眼泪,勉强笑道:“好,我们该走了,你们在京中好好的,有事给我们写信,若想我们了就回老家来玩。”


    “哎。”


    千贯扶着二人上了马车,陈青岩挥挥手道:“都回去吧,若是在老家住的不顺心我们再回来。”


    青淮哭的胡子都打绺了,“早点回来啊!”


    *


    坐在马车上,两个老头一身轻松,这些年被朝事压得喘不过气,如今终于致仕了,别提多开心了。


    王瑛开始谋划回老家要干的事,“你说咱们回去住哪好?”


    “你来安排,你说住哪咱们就住哪。”


    “我还是喜欢住在庄子上,虽说镇上也挺好,但不如住在庄子上舒坦。”


    “行,那就住庄子上,就是之前建别院的宅基地建祠堂了,要是回去还得找别的地方另盖。”


    “我早都选好地方了!”王瑛拉着陈青岩开始描述,“你还记得石墩子他家后面那片阔地不?”


    “啊……有点印象。”其实陈青岩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片地就不错,后面也有条小溪,咱们要是在那建了房子,直接引水下来在院子里挖个池塘,种点荷花。试验田里存着藕呢,到了夏天一准好看!”


    “好!”陈青岩捋着胡子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夫郎,透过满是风霜的面庞依稀能看出当初的模样。


    “到时咱们在院子里再养条狗,养只猫官,鸡鸭就不养了,吵闹不说还遍地屙屎。”


    “找两个仆人收拾,养几只吃蛋也方便些。”其实陈青岩小时候有个愿望,就是摸鸡蛋。只不过小时候在镇上住家里没养过鸡,后来搬到庄子上年纪都大了,也不好意思干这种事。


    “你负责喂它们,我可懒得伺候。”


    “行。”


    马车行驶的速度不算慢,这几年连续修路,从京都到冀州的官道翻修了四次,从最原始的泥土路到石子路,到现在砂石灰路。


    虽然不及后世的柏油马路,但照比三十年前好走的不是一星半点,王瑛打算先去一趟冀州府转转,再回老家去。


    以前从京都到冀州是半个月的车程,现在花了十一天就抵达了。


    看着古朴的城门王瑛感叹道:“冀州发展的真慢啊,三十年了还是老样子。”


    “可不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入城时盘查的还挺严,不过两人身份特殊,身上的路引一递过去,守城的小吏就吓得立马去禀报给上面的官员。不多时冀州府城卫的指挥使就来了,亲自迎接两位老人。


    “不知是太傅大人和尚书大人到访,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起来起来,我们二人都辞官致仕了,莫要再搞这些虚礼了。”


    指挥使笑着起身叫道:“舅爷,舅爷夫。”


    王瑛一愣,“你是?”


    “侄孙是曹艺,我爷爷是曹坤。”


    “唉哟,居然是二宝家的小子,都这么大了!”陈青岩和王瑛拉着他上下打量,果然眉眼跟林秋和曹坤有几分相似,这么多年不见面亏得他还认得自己。


    “你祖父身体还好吗?”


    “祖父身体还好,就是时常念叨您二位,没想到今日终于见到了。”他说的祖父是林秋,曹坤早在三年前就病逝了。


    “走走走,去你家瞧瞧去。”


    曹艺扶着二人上了马车,自己在前头带路朝正通街走去。


    曹家从第三代才开始入仕,还是以武将入的。虽然根基不深但借着陈家的光,在冀州府混的也算是风生水起了。


    到了曹家大宅门口,曹艺下马命下人将大门槛抬起,亲自牵着马车进了院子,“长富,快去告诉祖父,舅爷爷他们从京都过来了!”


    “是!”管家一路朝后院小跑过去,不多时头发花白的林秋跟着一起跑过来。


    “可是嫂子和大哥回来了?”


    王瑛和陈青岩慢慢从马车上下来,几个人一见面顿时都红了眼眶。


    上次见面还是三姑去世的时候,他们一起将人送回老家安葬,一晃将近十年未见,都老的不成样子。


    “咋这么突然就回来了,没提前写封信来,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啥,到这不就跟回自个家一样嘛。”


    林秋点头,“对,回自己家一样,快进屋!”


    不多时二宝带着妻子,还有几个孩子孙子都过来了,给王瑛和陈青岩磕头。


    陈青岩笑着抬手道:“快起来,这些孩子我都认不得了,刚才入城的时候,小曹艺管我叫舅爷,都给我叫蒙住了,心想这谁家的孩子?”


    曹艺挠着头嘿嘿笑着走上前,“侄孙见过舅爷和舅爷夫一次,一直都没忘呢。”


    王瑛道:“还是你太祖母去世那年吧,我记得那会儿你才这么高。”王瑛在胸口比量了一下,“转眼都成大小伙子了。”


    二宝的媳妇推着旁边几个孙子也上前打招呼,她一共生了四个儿子,四个儿子又生了十多个孙子孙女,一大家人当真是热热闹闹。


    不过林秋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闹腾,摆摆手道:“都下去吧,留艺儿在旁边伺候就得了。”


    “是……”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秋才开口道:“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京都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我和青岩辞官了,准备回清水镇老家养老去。”


    “辞,辞官了?”


    “是啊,年纪大了身体也不中用了,总不能给皇上卖一辈子命,也到了该歇歇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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