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百年之库(十) 亮晶晶的猫
那惊雷与电闪的效果太令人身临其境, 莲元子一个手抖,信件便洒落在地。
押着晏涔的贺家父母下意识松了一瞬,又立刻重新抓紧人, 厉色质问:“你是何人, 敢在日寨总舵撒野!”
“日寨?”沈释缓缓咬着这两个字,唇角没什么笑意地勾了下,坚毅的眉眼,带着与剑锋同样的森寒。
他紧握剑柄的手指刚一动,忽地听晏涔的声音响起:
“二位, 快别在他面前班门弄斧了……你们知道他是谁么?先说好,他一会儿急眼了我可不一定能拦得住……”
她的语气里还有几分轻松的调笑,一点儿不害怕似的。
沈释立在阶下, 静静地望着师妹。
额上和鼻尖都泛着水光,侧脸在烛火下如渡了一层釉,玉白、莹润、完美、易碎。
最完美而莹润的瓷器, 也最令人恐惧瓷器的破碎,可瓷也只有极度炙热的火焰才能烧制而成。
眼睛依旧很圆,很亮,眼尾垂落的长睫如一尾游鱼, 颊边的酒窝盛着火光。
师妹朝他看了过来, 亮晶晶的猫儿眼石,朝他眨了一下。
沈释浸泡在沸腾岩浆中的心停了一拍。
完好无损的师妹。
神气活现的师妹。
修罗在静默的注视中, 极深极缓地喘息着, 渐渐回到了人间。
那股难以抑制的杀意与戾气,一点点回落,被那副坚硬的躯壳收敛起。
李藏机上前一步,对贺家父母拱手:“二位可还记得贫道?”
贺父神色恭敬些许:“藏机道长, 自然记得您。蓬莱谁没受过您的恩情?”
角落里传来更惊喜的几声:“藏机观主!”
“藏机观主!你终于回来了!”
“藏机道长,您去哪儿啊,我上次想云梦观感谢您,观里道长都说您出海云游去了……”
宾客们显然都认识李藏机这张脸。话语间的信任,也都彰显着李藏机在蓬莱十分受到拥护。
而对于李藏机消失这么久,他们似乎并不知道真实原因。
李藏机眉眼微恸:“诸位……好久不见。”
他慢慢走上台阶,踏入大堂内,“这位晏寻访使是我的朋友。若是念我李藏机的情,便先放开我朋友,好吗?”
贺家父母对视一眼,阶下那人的确可怖,李藏机对他们有恩也的确是真,可……
可他们押着的这姑娘,当众说出了他们的秘密生意啊。
难道还能让她活着出去不成?
李藏机恳切道:“晏寻访使所言之事,我愿为她担保。”
什么?!
在场之人听见李藏机说出此言,无不震悚。
李藏机在云梦观做观主的期间,做过许多善事,蓬莱县上至王知县下至百姓乞丐,全都受过他的照顾与恩惠。
甚至不止一人被他救过性命。
他的担保……
众人对莲元子的信任,瞬间就转移到了李藏机和晏涔身上。
莫非这位晏寻访使说的都是真的?
莲元子咬牙反驳:“你们休要听信此人胡言!李藏机是被妖孽附身,才被撵出云梦观的!他已经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李藏机了!”
他才是云梦观名副其实的观主,他才是真正的天师!
可他们眼里竟然只有那个该死的李藏机!
忽地,突兀笑声传来,“我说你们真是,一个比一个没耐心。”
晏涔慢悠悠道,“我还没说完呢。贺大当家的,贺母,你们想不想知道,杀害贺文之的真凶是谁?”
话音刚落,晏涔就感觉到一道带着杀意的注视落在自己身上。
她舔了下牙齿尖,笑起来:“看啊,有人按捺不住想要杀我灭口了。莲元观主,你知道是谁吗?”
莲元子看见活着的李藏机,本就够惊惧了,眼下听闻此言,又是一震:“你什么意思?”
李藏机伸手握住贺家父母的手臂,微微使力拉开。
贺父盯着莲元子:“寻访使这话是什么意思?”
莲元子:“我怎么知道!”
晏涔趁机脱离,跳下台阶,一头撞进师兄怀里。
沈释下意识伸出手接住她。
晏涔趁机埋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内满是熟悉的洁净皂角气息。
顿时安心下来。
沈释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随后,晏涔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他的怀抱,往他身后一藏。
一个脑袋从沈释身后露出来:“贺大当家的,贺文之死的时候,他的小厮在哪儿你还记得吗?”
贺父:“当然是在我儿身边,拜完堂要给宾客们敬酒,他该捧着酒壶跟着主子……”
晏涔:“那你再看看,那小厮在哪儿?”
贺父猛地回过神来,扭头左右张望,发现不知从何时起,竟然不见那小厮身影!明明贺文之刚死的时候,他也扑在贺文之尸身上惊惶痛哭……
莲元子眼珠一转,后退一步。
“现在明白了吗?你帮云梦观掩藏秘密,助纣为虐,可人家却想要了你儿子的性命啊。”
晏涔仗着有能打的在场,愈发伶牙俐齿。
“贺大当家的,你儿子和秦珠、赵泽,正是发现了你们帮云梦观以指婚的名义略卖百姓,却有螳臂当车,阻止不了你们两大寨子,才会想要通过自己的婚事揭露云梦观伪善的真面目。
“结果呢?你瞧,南夏人杀人灭口可曾对你留情?不仅如此,他们还栽赃给月寨少爷,挑拨日月两寨的关系——”
“嗖——”
一枚飞镖朝晏涔直直射过去!
沈释手腕一扬,抬剑精准地打飞暗器。
“真凶就在那个方向!”晏涔指着飞镖袭来的方向大声道。
贺家父母已然眼珠通红,浑身凛凛杀意,锁定了出手的人。刀剑齐齐出鞘,寒光劈出去。
小厮打扮的那人旋身一跃,闪身至莲元子带来的护卫当中,他怪笑一声:“小丫头倒是牙尖嘴利。你怎么知道我是谁?谁告诉你的?”
“那你别管。”
说罢,晏涔转头,笑眯眯望向宾客们。
“我知道能来参加日寨大少爷婚席的必定都是蓬莱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不认识我,自然不敢信我,好,那也无可厚非,我不勉强。但现在呢?”
她眼尾拉平,笑意在无声息中消散,总是显得纯良而无辜的一张小脸,转而流露出了令人心惊的冷感与凛冽。
“李藏机愿为我担保,真凶也已浮出水面,现在,可否佐证我所言真假?”晏涔道,“诸位还不动手,是等着莲元观主和这位南夏细作统领将我们全都杀人灭口吗?”
——南夏细作统领!
穷奇惊奇地望过来,这小丫头竟然知道他的身份?
他知道她身边有天枢卫……会是那个掌管情报的南朱雀指挥使告诉她的吗?
至少此时此刻,这个院中,南朱雀并不在。
而这小丫头身边那个执剑的高大男人……
穷奇想到一个人。
那人将应州城的细作暗网切断之后,他想获得应州城中的消息,难度变大许多,甚至,他不得不反过来依靠城中的楚家眼线。
穷奇将此人列在了自己必杀之的名单上。
与那位南朱雀并列。
而现在么……
他还要加上这个小丫头的名字。
穷奇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胆敢在他面前掀他的棋盘,还妄想来抓他……
真是有意思极了。
日寨总舵陷入混战。
贺家夫妇为儿报仇,宾客生怕被穷奇和莲元子杀人灭口,月寨赶来的人一个劲往里闯,要救出赵泽……
打杀声几乎要盖过天际的闷雷。
终于,豆大的雨点零星地砸下来,随后,是轰然落下的雨幕。
沈释在前面杀出一条血路,晏涔和李藏机缀在沈释身后,一路狂奔。
不知为何,晏涔想到一个画面,天降大雨,小鸡崽跟在母鸡身后扑棱着翅膀狂奔躲雨。
忍了又忍,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李藏机抹了把脸上的水,投过来一个震撼无比的眼神:“……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惹得沈释也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晏涔当然不肯说,她转移话题:“你还管我笑不笑?我还没问你呢,你在蓬莱怎么这么受欢迎啊,你不是说自己从小到大都被人看作厄运的象征吗?”
李藏机:“……”
他怎么就非得长这个嘴呢?
沈释砍翻一个不知道是楚家护卫还是南夏细作的拦路护卫,“他骗你的。他是司天监前任天师,云梦观前任观主。”
晏涔惊诧:“啊?”
天师?李藏机?
李藏机绷着一张脸,一副要憋气到这事儿过去为止的模样。
晏涔:“欺骗朋友,天打雷劈!”
“轰隆。”仿佛是应和晏涔的话,苍穹之上当真响了一声雷鸣。
雨声太大,李藏机只好朝她吼了一嗓子:“……别的部分没骗你!我确实是因为命格的理由被‘放逐’的!”
晏涔又扯着嗓子喊回去:“你原本管现在这个天师莲元子叫什么?”
李藏机不情不愿道:“……师兄。”
难怪!晏涔登时觉得自己参悟了什么。
李藏机总拿她师兄跟她呛,是因为李藏机没有好师兄,所以也不相信她师兄对她特别好。他这是羡慕嫉妒恨啊!
晏涔恍然大悟。
唉,有这么坏的师兄,那很惨了。晏涔宽容道:“算了,那不跟你计较了。”
李藏机:???
她又在想什么雨水灌了脑子的鬼东西!
晏涔高深莫测地摆了摆手。
她追上沈释,“师兄,我们得赶紧去雾山。赵泽把月寨的人调来了许多,现在是雾山防守最宽松的时候,我跟南指挥使说趁这个机会赶紧上山,太子应当已经行动了,咱们也去吧!”
沈释又瞥过来一眼。隔着雨幕听什么都模糊,但晏涔确实觉得自己听见师兄冷笑了一声。
晏涔:?
什么意思?她又没欺骗师兄,怎么对她这个态度?
等等。
晏涔抛在脑后的记忆忽地回来了。
她是没欺骗师兄,但……瞒着师兄点了九根醉梦草香……
晏涔的后脑勺登时麻了。
捉弄师兄一时爽,看见师兄也是真想跑啊。
晏涔默默捂住额头,觉得冷汗渗得更多了。
“前头就是总舵的大门,”李藏机道,“出去这个门,我知道一条路可以抄近道……”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呼啸夹杂在雨箭匝地声中由远及近。
沈释按着晏涔和李藏机的头,往地上一趴。
一支弩箭擦着他们头顶,“笃”地扎进石板缝隙里。
三人立刻往旁边一滚,滚到门板后。
雨水被连廊挡在三步之外。晏涔借着门外地面上的积水,心惊胆战地一瞟。
水面上反射着那个“小厮”,或者说南夏细作统领“穷奇”的身影。
他正举着一支手持机弩,对着大门的方向。
穷奇走近了些,一脚踩碎积水画面,又站住。他笑起来,阴森森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嘿,晏寻访使。沈将军。李天师。”
晏涔露在外面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忽然懂了南惊春那句“被此人缠上,便如毒蛇绕颈”。
穷奇:“先前应州传回来的消息,始终是说你们在往滁州方向走,但是,我的直觉又一直告诉我,危险越来越近了……看来,这次是我的直觉赢了。”
晏涔不明所以,看向沈释。
“是成墨。”沈释低声道,“成墨假扮成你的模样,由陈宿保护去滁州,以此误导他们。”
晏涔愣住。
李藏机:“实际上成墨是经滁州,最终抵达靖国公府。滁州是南夏细作的大本营,为的是让穷奇把注意力放在那边,从而顾不上蓬莱。啧,没想到这厮竟然还是……”
滁州在南地,是沈释负责的地盘,也是南夏细作盘踞的地方,此地细作如野草一般年年“吹又生”。
沈释在离开应州之前,想到城中还有楚家的眼线,便利用他们传递了“晏涔下一步要去滁州”这个假消息。
不管是牵制住南夏细作,还是牵制住楚家人,总能给晏涔这边减轻些压力。
只是防不胜防,穷奇这个不能用常理推断的疯子,竟然抛下滁州不管,亲自来了蓬莱。
“怪不得我一路上都没遇到过什么,反倒是到了蓬莱后,遇到云梦观拿着我的画像,以巡视的名义暗中拿人……”
晏涔一边说着,将上衣衣摆抓起,拧了几把,挤出不少水。
然而她没注意到,蓬莱的衣裳薄且宽松,她拧衣服时,衣摆被拽起,露出了一截后腰腰线。
两侧线条紧致而美好,中央一个微微凹陷的窝。肌肤被雨水濡湿,水淋淋的。
沈释呼吸滞住,忽然伸手,一把拽下衣摆,遮住了那片晃眼的莹白。
作者有话说:
讨债倒计时中
第92章 百年之库(十一) 和镇东军少
“咳咳咳……!”晏涔正拧着衣服呢, 突然被衣领袭击,猛卡她脖子!
站在门外三步远的穷奇:“……?”
都什么时候了还咳嗽上了?
难道是在挑衅?
李藏机正在检查自己手上的暗器,被晏涔惊天动地的咳嗽吓了一跳, 险些没发射出去。
沈释默默惊了下, 立刻松手,转手拍在晏涔背上,然后就被师妹瞪了一眼。
“你拽我干嘛?”晏涔瞪他。
她没感觉错,方才就是沈释突然扯她衣裳后摆。蓬莱的这衣裳哪哪都短,扯了后面, 前襟就会往上蹿,沈释的力道又没轻没重的,就这么卡了她脖子!
沈释:“……”
沈释憋出来两个字:“没事。”
晏涔:???
晏涔现在是真有心抽他一巴掌了。
沈释目光移开, 又移回来:“你怎么知道穷奇身份?”
晏涔:“南指挥使告诉我的。”
沈释叹了口气:“那南朱雀没告诉你,不要招惹此人吗?”
晏涔挑了下眉,又听李藏机也凝重道:“虽然很不想支持你师兄, 但他说的确实没错。”
仿佛证明此言似的,外面,穷奇阴恻恻的声音随着雨声送进来。
“三位,以为外头就没有包围了, 出了这道门就能逃出去了么?那恐怕只能让你们失望了。
“只要你们踏出这道门一步, 立刻就会死在乱箭之下。大雨有些影响准头,但没关系, 死个把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尤其是沈将军……沈将军, 我们南夏想要你的项上人头,已经很久了啊。”
晏涔将手刺握在手里,眼底隐隐偏执扭曲的占有欲露出端倪,扬声道:“你算什么东西, 也敢要我师兄的人头,沈释头上就是掉根头发都是我的。”
她语调里的寒意如冰冻三尺般,冷出了血气,“你想跟我抢?我把沈释吃了也不会给你。”
沈释:“……”
穷奇:“……”
好像哪里不太对。
他是这意思吗?
穷奇因疯癫阴毒被人畏惧,却还是第一次碰见晏涔这种疯法的路数。一时间无从下手。
穷奇沉思片刻,决定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
“不过我这人,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坏,偶尔也会有点好心。晏寻访使,如果你将你手上那个威力极大的武器交出来,今日便算我们扯平了,我可以放你们离开。”
晏涔大惊,问沈释:“这王八蛋的意思是他要抢我的东西?我的?我的?”
沈释按着她肩膀,思绪警惕,脑子飞转:“不,你别紧张,他抢不走……”
晏涔五岁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事。
有家人来万福观祈福,顺便拜访师父。他家有一个与晏涔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小孩子们一起玩时,抢了晏涔的木马,被晏涔一边嗷嗷哭着,一边按着揍了一顿,打破了额头。
那时,晏涔的护短和领地意识就初见端倪。
从此,师父和沈释都很注意不要让别人冒犯到晏涔。
主要是为了防止别人被打。
等等。
沈释按住晏涔跃跃欲试的脑袋,往自己怀里一按,在她耳边用气声问:“你的武器?”
晏涔耳廓一麻缩了下:“啊,我的……嗯?不对,我的?他说的不会是在通州的时候……”
根据应州城中抓到的细作交代,通州那次以南夏细作为名的爆炸,让南夏和楚家生了嫌隙。
楚家人怀疑南夏私藏武器,把南夏国主气的火冒三丈。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私藏火药,南夏细作调查了通州的事,然后怀疑到了晏涔头上。
晏涔当时就疑惑过,楚家人急什么,就算她手里真有火器又怎么了,他们楚家私库里不是也有吗?大不了火器对轰。
可穷奇怎么说让她交出那个东西……
李藏机在一旁扯了扯两个人,做了个口型。
晏涔眼瞳骤缩。
她疑心自己看错了,望着师兄求证。
然而师兄面上沉冷的神色证明了一切。
李藏机说,楚家人不知道私库内有火器。
楚家人,不知道?
晏涔的心狂跳起来。
她无声做口型:“南夏也不知道?”
李藏机犹豫了下:“我在的时候,是这样的。”
所以穷奇和楚家人是真的认为……
当初炸通州暗门的那个东西,是当年宋工部没销毁的火器。
而且,现在就在她手上。
为什么?只是因为那个爆炸吗?还是说因为她是宋工部的儿子收的弟子?
晏涔来不及深思其中含义,但危急中,她意识到一件事。
不能让穷奇意识到,火器在雾山。
大雨噼啪砸在檐上瓦片,穷奇的耐心即将耗尽之际,门后忽然伸出一个竹筒。
穷奇眯起眼,机弩瞄准了竹筒。
接着,拿着竹筒的人慢慢从门后挪了出来。
她身后是万千坠落的雨箭,身前只有一道及脚踝的木门槛。
晏涔单手举着竹筒,乌玉似的眼珠与雪白的脸颊,湿漉漉的,直面着穷奇的机弩。
随后李藏机也走了出来,站在晏涔身后。
“这是图纸。”晏涔目光静而锐,内敛成了一道锋刃,“你要怎么兑现诺言?”
穷奇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泽,“你就这么轻易交出来?”
“实话与你讲,师兄为了保护我受伤了。”晏涔说,“不然我不可能妥协至此。”
难怪只有李藏机现身。穷奇故意讽道:“我还以为沈将军不现身,是准备躲在女人身后呢。”
晏涔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你再说我师兄一句不是,我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要取你性命。”
“小丫头口气挺狂。”穷奇倒也不恼,“你来蓬莱是为了找私库还是楚家人?”
晏涔不动声色:“都一样。听闻我母亲可能是乐央公主,是与不是,我总要问个清楚。若是,那我作为她唯一的女儿,从私库中取些钱财,也不过分吧。”
“是这个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倒是个有主意的。”
穷奇大概坏透顶了,听见别人也是自私自利的,便觉得就是该如此,当下信了。
“若是如此,我可以给你指条路。楚家家主楚寻然今日就在蓬莱,坐镇那个雾山上。”
穷奇甩了甩机弩上的水,笑得邪性:“你二舅亲自来防你呢。”
晏涔:“……”
穷奇:“你现在可要去?”
晏涔深吸一口气:“去。”
“行,那你可以到雾山附近把图纸给我。你与楚家的事,我们南夏不会掺和。”
交易达成,穷奇抬手示意手下人让到路边。
晏涔和李藏机扶出沈释,只见沈释腰腹处一团鲜红,走路都有些吃力,果真是受伤了。
穷奇故意吊着嗓子激将:“哟,沈大将军也有这么弱柳扶风的时候呢。”
沈释那样冷硬刚毅脾气的人,竟然毫无反应。
真重伤了?
沈释重伤这个理由……太匪夷所思,也让人狐疑。
毕竟沈释当年重伤快死了的时候都没服过软,硬是披甲上阵,把俘获的南夏将领拎到阵前当众砍了头。人头挂城墙上,气得南夏吱哇乱叫又吹号发兵跟镇南军干了一架。
沈释看南夏大军的眼神从来都是看狗一样,让他沈大将军,故意在自己这个南夏细作统领面前,做出那副重伤脆弱不堪一击的模样?
那跟杀了沈释有什么区别?
穷奇盯了他背影片刻,吩咐手下:“看好了,别让他半路上有机会玩金蝉脱壳。”
“是,统领。”
门外有宾客来时乘坐的马车,晏涔也顾不上许多,随手借用了一辆,原地留下银子,赶紧扶着沈释上了车。
李藏机负责驾车,马鞭一甩,马车便骨碌碌驶入雨幕中。
穷奇和手下们穿戴好蓑衣,也追了上去。
暴雨来得急,去得也急。
马车还没到雾山,雨便彻底停了,头顶一片洗净的深蓝。空气中,雨水湿润的气息裹着海水的咸涩味,沁入蓬莱的一切。
快到雾山时,马车停下。
晏涔下了马车,将竹筒放在路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头上,对不远处跟着的穷奇道:“东西放在这了,咱们约定好的,还请穷奇统领莫要忘了。”
穷奇笑着摆摆手,晏涔转身往回走。
穷奇走到石头旁,拿起竹筒,掂量了一下。拔开筒口,里面是卷起来的纸张。
刚淋了一场大雨,穷奇浑身都是湿的,不敢贸然去触碰纸张,怕将图纸弄坏。
不过隐约能瞧见墨痕,想来晏涔这小丫头也不敢蒙骗于他。
沈释一路上也没有逃脱的机会,也没有什么小动作,安静如鹌鹑,看来是真的受伤了。
“真是太好了。”穷奇笑起来。
然而那笑意刚浮现,又倏地耷拉下去。
他面上笑意一扫而空,眼底阴沉,杀意毕现,轻声道:“不过,守信?呵,那是什么东西?”
他又一次举起劲弩,瞄准晏涔后心,嘴角扬起畅快残忍的弧度,扣下扳机——
他这样的恶人,怎么会守信?
“嗖——”
箭矢疾射而出!
与此同时。
马车内倏地暴起一道身影,雪白的剑光如闪电般划破长空。
沈释将箭杆当空劈成两截,一把揽起晏涔的腰,将她提上马车,自己反倒在上车时脱力险些摔下车。
“驾!”李藏机掐准时机,猛地一抽马鞭,三人当即扬长而去。只留在原地点滴鲜血花般绽开在积水中。
穷奇眉头一跳,打开竹筒,不顾手上水珠展开图纸——不是火器!
穷奇震惊得难以复加。怒火将双眼烧得通红。
他玩弄阴谋诡计多年,到头来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算计了!
“追!”
敢愚弄他?找死!
穷奇当即纵马追上去。马蹄踏过泥地,溅起一片泥星。
很快,马车来到雾山脚下,穷奇紧追而来。
沈释和晏涔下了马车,却没急着离开。
而是站在马车旁,双双注视着穷奇。
穷奇要命的直觉又一次警醒。
不对。
绝对不对!
他猛地一勒缰绳,打算调转马头。马蹄高高扬起,马匹嘶鸣。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身着软甲的兵士不知何时埋伏在路两侧林间。他们无声息出现,手持刀剑,转眼间截断了穷奇的后路。
火把照亮他们冷肃刚毅的面容,显而易见的肃杀之气,是战场上真正经过鲜血洗礼的兵士才会有的。
穷奇目眦欲裂,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晏涔,声音因愤怒而变了调:“你算计我……!”
晏涔仰着一张脸,又露出了那副沈释最常见的无辜神情。
“啊,我也是刚知道,我师兄竟然是和镇东军少将军一起来的诶。”
作者有话说:
穷奇:……补兑!!!家人们这补兑!!!
晏涔:当有人说师兄不好自动开启毒唯模式
沈释:同款毒唯模式
李藏机:晏涔的diss不该我一个人吃,得想办法让穷奇也吃点
第93章 百年之库(十二) 亲我的时候
一炷香之前, 在日寨总舵门后。
形势一触即发,沈释召来了唐小包,让他从侧门绕出, 去给已经前往雾山的陈景言报信, 说他们会把南夏细作统领穷奇引过去。
而后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竹筒,递给晏涔。
里面当然不是火器图纸,而是靖国公府防守的假图纸。
穷奇多疑,他不会轻易相信图纸是真的,但有一点, 他也绝不会遵守承诺放他们离开。
穷奇一定会在拿到图纸后将他们灭口。即使后面发现晏涔只是缓兵之计,他也一定会追上来。
因为“沈释重伤”就像一块吊在饿了三天的恶犬面前的肉。
穷奇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取沈释性命的机会。
所以,沈释最开始的目的, 就是为了引穷奇到雾山,进入陈景言的包围中。
假血是常备的,沈释将腰腹处的衣裳戳了个口子, 又泼上假血,伪造成重伤的模样。
穷奇出言激将,他也全当做听不见,将死之人, 他可以不与他计较。
反倒是晏涔, 险些被穷奇的话激怒,拔刀折身砍人, 被沈释死死抓着手, 没让她得逞。
总之,计划虽然仓促简陋,但好在是奏效了。
这厢晏涔话音刚落,少将军陈景言骑着高头骏马从路边林间“哒哒”而出。
红缨枪斜指着地面, 他瞅着穷奇,抬了抬下巴:“这就是南夏细作统领穷奇?”
穷奇眼神阴鸷,视线在陈景言和沈释之间来回。
其实以穷奇做了这些年细作统领的脑子来说,不至于中晏涔这样的圈套。
可是晏涔那张脸,她想唬人的时候,一张口旁人就先信了八分。
而且这小丫头瞧着也就刚及笄,在穷奇眼里跟小鸡崽子没什么区别,耍点心眼子都明显得不行,他就多余防备她。
比起晏涔和李藏机,穷奇更忌惮是沈释。
这个南夏恨之入骨的死敌。
许给晏涔的承诺,都是随口说的。他当然没打算真的放过他们,到手的沈释,他怎么可能放走?
……结果他真是装的。
穷奇怎么也想不通那俩人是怎么说服沈释的。
难道此人被夺舍了?
沈释不为所动,冷淡地对陈景言一颔首:“是。送你了。”
“涉川,你来真的?”陈景言惊了下。
他以为沈释说送他个军功,是忽悠他来帮忙的借口呢。
没想到真有大功劳就算了,沈释还真的白送他了?
陈景言望向穷奇的眼神都灼灼有神了起来。
穷奇:“……?!!!”
穷奇出离愤怒了。
这帮大梁人把他当什么了,菜市口的大白菜吗!
穷奇舔了下牙齿,“沈将军,此次我若是没死,那你和你这个小师妹……可就要小心了。”
陈景言的红缨枪“唰”地指向穷奇,他转头对晏涔道:“师妹,别担心,此人今日定然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张扬的语调戛然而止,陈景言看清了沈释身后那姑娘的模样,一时间眼都直了。
“……师妹,你可说亲了吗?”
晏涔又一次震撼了。
怎么道观外面的人都跟封谦似的啊,跟人打招呼的方式是问人定亲了吗?
“……”沈释冷森森的目光嗖地射了过来,钉在陈景言脸上。若是眼神能刀人,陈景言恐怕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沈释抬剑,剑尖指着他,“你闪开,穷奇归我。”
陈景言立刻纵马冲向穷奇:“那不行,等我抓了人再来跟你说!”
沈释冷眼目送陈景言和穷奇交上手,随后抓起晏涔的手,拉着她转身上山。
李藏机犹豫了下,仰头望了望没入夜色中的山路尽头。
穷奇说,楚家现任家主正在雾山坐镇。
……那个将他拉下天师之位的人。
李藏机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上山的石阶上,陆陆续续遇到月寨的巡守尸体。
雨水将血迹冲走,青石阶上一片黑亮的湿润。
显然是经过一场恶战。
晏涔想到自己终于要抵达私库这个“终点”了,不由得心情十分复杂。
不知道燕琮和南惊春找到地方没有……
忽然肩上一沉,晏涔猝然抬首,沈释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沈释给她披了衣服,也不嘱咐几句,只冷着脸,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
晏涔缀在他身后,悄悄勾起点唇角。
整个雾山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燕琮等人和月寨、楚家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
快到半山腰时,又下起了雨,才总算有了点动静。
然而雨夜走山路太危险,不能再前行。二人在雨中举目四望,终于在一团藤蔓草叶后,发现了一个山洞。
这山洞大概平时就是蓬莱山庄里的人巡山时歇脚的地方,里面有干草、桌椅、烛台和茶壶,而且打扫干净。
沈释用火折子点燃了唯一一盏烛台。豆大的火苗亮起,摇摇晃晃着。
除了干草堆,还有几根细柴。沈释又把细柴架好生火。
“师兄,我没有外衣换……算了,先这么烤烤吧。”晏涔穿着湿衣服难受,抱怨了两句,很快又转眼抛到脑后,在沈释身边坐下,将自己身上的外袍取下来,放在火堆旁烤着。
沈释微不可察的一僵,不容拒绝地将她手中衣裳拿过来,微微朝外侧过身,继续烤着火。
晏涔敏锐,立刻狐疑地瞧他:“师兄,你躲我啊?”
沈释垂着眼睫,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晏涔湿透的衣裳下,勾勒出的身体曲线。
那些起伏无不提醒着沈释,师妹与他不同。
平坦的胸膛不同,坚硬的腰腹不同,她是一个妙龄的女子,比他多许多柔软,唇瓣柔软,身子也柔软,皮肤更加白皙细腻,触之如玉生温……
眼睫微动,心头颤栗。
沈释长长叹了口气,闭目默念静心咒。
自从嗅了一夜醉梦草香后,他每晚都要做那些荒唐的梦,后遗症之绵长,将他折磨的总要换衣服。
没想到见到晏涔本人后愈演愈烈,不入睡都……
归根到底,都是他身边这人闯的祸。
可偏偏此人毫无察觉,还毫不设防地在他身边晃悠。
沈释把烤得差不多干的外衣抛过去,兜头盖住晏涔,冷声说:“湿衣服换下来,我给你烤。”
晏涔被师兄的气息整个包裹住。乍闻此言,难得呆愣住,衣袍遮掩下,脸颊倏地泛上红色。
身后悉悉索索半晌,一只手才磨磨蹭蹭地将衣裳放在他手边。
他一回头,便见晏涔没再坐在他身边,而是裹着他的外衣,规规矩矩坐在干草堆上。他的衣袍对晏涔而言太宽大了,她简直像是被埋在衣裳里,只露出半张脸。
晏涔倒是难得这么规矩地坐着,甚至都有些局促了……沈释蓦然意识到什么。
他哑然半晌,只好沉默,专心给晏涔烤衣服。
快点烤干……好让她穿上。
身后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晏涔老实了没一会儿,就本性毕露。她想走到沈释这边,拎着衣料,却还是走得磕磕绊绊的。
没两步就生气了:“沈释我要把你这破衣裳裁去半截!”
“你裁。”沈释冷硬道,“你要是老老实实在客栈,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连套换洗衣服都没有的地步。”
晏涔把燕琮拿出来当挡箭牌:“我怎么了?燕琮也算是我兄长,我跟兄长出来玩有什么错?”
“兄长?”沈释缓缓重复了一遍,冷笑一声,“他自然是带你出来玩的好哥哥。我么,是只会把你关在客栈里的坏人。你嫌我管得多,也是人之常情。”
晏涔一噎。
她自知理亏,凑近了些,软声道:“师兄,师兄。谁嫌你管得多了?我不是那意思。对了,我给你留了纸条,说我会回来,你看见了的吧?”
“你还有脸提。”沈释面色更寒。
“你本来答应我什么?每天亲你一下,你就乖乖留下来。然后你又是如何做的?你言而无信,所以我生气。”
晏涔震惊了。
沈释现在怎么如此能言善辩,词还一套一套的?
沈释说的也没错,确实是她言而无信在先……
不对,沈释这个意思,难道不就是承认了,他只是为了留下她才去亲她的吗?
晏涔顿时又理直气壮。
“我不留下来,你就不亲我了呗?”晏涔质问道,“你只是为了让我听话才亲我?沈释,你一直在把我当小孩子哄吗?”
沈释匪夷所思,忍不住转头看她。
这都什么跟什么?
沈释隐约觉出师妹是在怪他不负责,顿了顿,软了语气:“当然不是哄骗你。我做的事都会负责……”
等眼下的事结束,他们就成亲,她如果想要亲吻,他也会随时奉陪……
负责,又是负责。晏涔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沈释当然是十分负责的人。他若是与哪个女子有了肢体接触,便会负责到底,一生一世一双人……就算不是她,他也会负责的。
沈释当然是最负责的人。
晏涔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拉扯着她的思绪。
她可以得到沈释的承诺,沈释会非常信守承诺,会遵循世上所有夫君应有的美德。就算沈释不一直爱她,她也不必担心他会对她不好……况且他们青梅竹马,感情本就与旁人不同……
可晏涔并不觉得开心,也并不感到安心。
她只觉得,沈释坐在她面前,她却仿佛碰不到他一样。
心中愈发惶恐。
晏涔终于走到他面前,她垂着眼眸,手指紧紧攥着衣料,她喉间上下一滚:“你每次亲我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是在想你好爱我。
还是在想,要好好对师妹负责。
沈释诧异地抬头,却又迅速挪移开。
宽大的袍袖从她手臂滑落,前襟敞到锁骨下方,一大片玉白,烛焰暖润。
沈释别过脸,单手将她前襟拢严实。
晏涔脸色渐渐冷下来,“你不敢说?”
她面色冷冽,心中却焦躁更甚。
师兄的沉默就好像是……她只不过是借着师妹的身份,利用师兄对她的保护,强行占有了他而已。
恐惧与惶然交织,催促着她用更亲密的连接去确认对方的心意。
应山上有很多小野兽,它们会标记某处地方,证明这是自己的地盘。
晏涔此刻也很想这样标记师兄,以平复心中难言的急切燥热。
“那我帮师兄想起来。”
她半跪在沈释身侧,抓着沈释的肩膀,探身咬在他唇瓣上。
师兄的嘴唇形状薄而锋利,但触碰时并不让人觉得疼痛,只觉柔软。
久别重逢后的第一次触碰,如点燃山洞里那几根细柴一般,只要一点火星就足以燃烧。
晏涔的手腕很快被拧在身后,她没有了支撑的点,只能伏在沈释滚烫的胸膛上。
“好了,不用你帮我。”低哑的声音里有克制的情欲与无奈。
她听见沈释震耳欲聋的心跳,和他急促的低喘。
可沈释没有继续动作,他是真的在制止晏涔。
晏涔听见师兄轻道:“我只是在想,你究竟是真的爱我,还是只是在与我赌气。”
晏涔愣住了。
第94章 百年之库(十三) 爱是什么样
晏涔不禁道:“爱是什么样子的?”
“你不知道?”沈释扶着她肩膀, 将她推开一点距离,复又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视野被遮挡,耳边的声响便更清晰。
淅零零细雨打林叶, 柴火噼啪燃烧, 衣料摩挲,心跳有力地跳动,深而缓长地喘息。
还有一道颇具重量的目光,专注凝望着她。
晏涔忍不住去想象师兄的脸。
她突然很想,很想见到他。
“你爱猫猫狗狗, 爱落在你掌心的山雀,爱应山的一草一木,爱万福观的一砖一瓦。这些都是爱。”沈释静静道, “但都不是我所言的那种。”
或许是沈释触手可及,让晏涔感到安心,又或许是沈释终于愿意在她面前剖白他那颗极深的心, 让人不由得郑重以待。
晏涔也静了下来。
她想了一想,谨慎地问:“师兄说的,是什么样的?”
师兄的声音低低响起,轻得像一触即碎的幻梦:“像纯豆子磨的豆浆。十成十的, 最纯粹的。”
晏涔张了张口, 脱口而出一句:“这世上有这样的情意吗?”
说罢,自己便先一愣。
捂着她眼睛的拿双手, 也随之一颤。
熟悉的场景点中了身体某处记忆, 脑中仿佛被打开了闸门,澎湃而汹涌的撞击在天灵盖。
晏涔脑海中一道清脆稚嫩的童声,与现实中面前的男子成熟沉稳的嗓音同时响起:
“……有啊!我对师兄就是啊!”
“……有。我对师妹便是。”
晏涔眼角不受控制地滚出一颗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尖。
沈释感觉到掌心水痕, 蓦然一惊,撤开捂着她眼睛的手。
只见晏涔怔怔地流着泪,视线缓缓挪移,落在沈释英俊高挺的脸庞上。
隐约可见当年七岁的小郎君稚嫩的轮廓。
原来那是她说过的话。
原来是她先这样说的。
……原来如此。
“……我想起来了。”晏涔凝望着他,眼眸水润漆黑,怔然轻道,“是我忘了。”
晏涔何其灵心慧性,记忆浮现的瞬间,就明白了师兄在宝山子村时,为何会反问她,他为什么不能一辈子守着她?
在发现她的茫然之后,又皱眉,问她是不是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说过什么了。
发现她当真不记得,他冰雕一般的面容上竟然会露出一丝受伤的裂痕。
应州寅宾馆,她又一次追问,她小时候到底说过什么。
师兄自嘲一笑,只道没什么,他也忘了。
……他伤心,但也不愿拿旧事束缚于她。
师兄的情意,与他的欲望十分相似。万分克制,绝不泄露丝毫,就像装在一个什么形状的罐子里一样。
可谁知,她偏偏也因隔着罐子,无法探究沈释的真心而气闷。几次三番,百般挑衅,只为打破他的罐子。
五年分别,五年空白,终究让他们之间的表达,有了错位。
……然而好在,他们因为一座私库而重逢,补上了这些年的空缺。
不然还不知道要平白错过多少年。
沈释将晏涔从自己身上扯下去,把烤干的衣裳递还给她:“把衣服换上,雨势已经小了,待会雨停了我们就走。”
说罢,他便走到洞口去,背对着洞内而立,负手望着外面。
晏涔悉悉索索好一阵。才将衣服换好。
雨势停歇后,晏涔和沈释举着烛台走出山洞。
迎面而来的是林木、泥土、雨水、海水混杂的气息,烛火微摇,两道影子摇曳在山路石阶上。
正要继续往上走,又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只见李藏机沿着山路往上来。
李藏机看见他们也很意外,眼神不自然地往旁边错开。
晏涔挑了挑眉:“你不是没跟上来吗?”
李藏机臭着脸说:“我掷了一卦,卦象不太好,让我上来看看你们。”
“是吗?”晏涔笑眯眯说,“那咱们一起往上走吧。”
三人前后错开前行。李藏机打头,沈释断后,晏涔在中间。
路上遇到一些尸首横陈在草边,林间的草木折断了大片,地面翻起新鲜的泥土,明显经历过打斗的痕迹。
没过多久,他们就遇见了从山上往下走的燕琮和天枢卫。
皆面露倦色与气闷。
沈释停住脚步,拱手行礼:“臣沈释见过太子殿下。”
燕琮一惊,不知怎么有点心虚。他没想到沈释竟然追过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燕琮下意识看了眼晏涔,晏涔拼命给他使眼色。
……晏涔逃跑这件事上,晏涔是主犯的话,他就是妥妥的共犯。
燕琮只好道:“沈将军不必多礼。”
总觉得沈释看他的眼神特别像想把他塞进冰山底下冻个一百年……
“要的。”沈释道,“殿下脚程快,臣若不赶紧行礼,怕是来不及。”
“……”燕琮震惊,这是阴阳吧?!
“好了好了,别客套了。”晏涔连忙打断,“你们是不是跟楚家那个家主交上手了?找到私库了吗?”
燕琮正色道,“南指挥使将消息送来后,我就直接带人上了山。防守虽然松懈不少,但山上机关颇多。楚家现任家主楚寻然人不在流波岛,竟然在雾山上,他是机关高手,操纵那些机关,害得我们损失了不少人手,我们只好暂且先退下来修整。”
晏涔:“楚家家主?末帝的次子?”
“对。”
燕琮瞧见李藏机,问,“这位道长有些眼熟,请问……”
李藏机便上了两个台阶,朝燕琮作揖:“贫道李藏机,乃是楚家司天监前任天师,也是陛下在南海抓到的那个前朝之人。在大梁宫里时,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燕琮便想起来在哪见过他:“原来是你。唉,那李道长可知这私库究竟在哪?”
李藏机摇摇头。
“楚家人谨慎,只有他们自己家的人才到过这个山上来,连天师都是不准上去的。”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他们需要一个楚家内部的人引路。可是现在唯一沾边的李藏机也从未上过雾山。
不管是太子还是将军,此刻都没有了办法。
忽而,又有动静传来。
山路上出现两个人影,一个火红嫁衣,一个同样穿绸罗衣裳,头戴翠玉珠钗。
晏涔惊道:“秦珠?那是……她母亲?”
在日寨总舵,晏涔刚见过秦珠和她父母,因此还有印象。
秦珠拽着秦母手腕,显然是匆匆而来。她见到晏涔,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几步,气喘吁吁:“晏寻访使!”
晏涔扶住她手臂:“你怎么会在这?”
秦珠道:“我娘、我娘说她认识你!”
这话说的众人一头雾水。
倒是李藏机看着秦夫人,暗忖片刻,问道:“夫人当年可是乐央公主身边的大宫女?”
秦夫人是认识李藏机的,叹道:“过了这么多年,我都老成现在这个样子了,难为李道长还能认得我。”
方才在总舵,李藏机与莲元子那一番争论,秦夫人都听了,对李藏机突然消失的这段时日大概有了数。
晏涔越听越不对:“等等,那你说你认得我,不会是……”
秦夫人朝晏涔行了个楚宫的旧礼:“奴婢见过小公主。”
晏涔身上的寒毛都起来了。她搓着手臂,“不不不你别这么叫我……”
她看向秦珠,秦珠无奈道:“我看阿娘瞧你的眼神古怪,便再三追问……我也是刚得知阿娘的身份。唉,这下我总算知道本家为何不喜欢我了。”
当初大楚都城被攻破,当年的驸马,也就是后来的永安帝,率军入主皇城。
乐央公主还没来得及随楚家人逃离,便被擒获。
永安帝念及与乐央公主旧情,并未为难,只将人放在了自己身边。
但,乐央的大宫女宝云不知所踪,乐央只道那夜形势太乱,应当是死了。
实际上,她是奉公主的命令,趁乱出宫,追上了楚家人。
末帝和太子皆逃走,楚国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乐央决定顺势蛰伏,她需要一个人在外面,做她的眼睛与耳朵,并与楚家传信。
后来,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让她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行走于世,楚家家主认她做了远房亲戚,并做主给她挑了个好夫婿。
后来……公主身死,宝云也有了秦珠。她便决定不叫孩子再知晓自己的身世,知晓楚家人的存在。
却没想到,今日陡然在秦珠的婚席上,见到了公主的孩子。
晏涔对秦夫人道:“以前什么身份不重要,现在我就是个寻常人。婶子,我叫晏涔,你叫我小涔就行。”
秦夫人没听清似的:“晏……”
“晏涔。”
秦夫人迟疑了下:“小公主……”
晏涔坚持:“小涔。”
秦夫人纠结之下,最终妥协:“晏娘子。”
晏涔笑了:“也行。”
秦夫人:“娘子,敢问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晏涔:“当年师父捡到我的时候,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的。怎么?这不是我本名吗?”
秦夫人恍然:“那应当是小……娘子当时年纪太小,正是换牙的时候,说话不清楚……你的本名,是‘燕忱’。”
晏涔怔住。
燕忱。
原来她曾经叫过这个名字。
燕琮也不由得看了妹妹一眼。
妹妹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六七岁了,虽然记不得太多事,但记得那位总是衣着鲜亮的乐央公主,和小团子一样的幼儿。
听闻那位前朝公主一生骄纵,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后宫的位分册封,宫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便称公主和小公主。
燕琮或许听过小公主的名字,但平日里无人提起,六七岁的他也很快就忘记了。
原来,小妹如果能在他身边长大的话,是该叫这个名字。
但想起京城中的那个皇城,又不禁在心里摇头。算了,在那地方长大,对小妹这样的性子来说,恐怕只有折磨吧。
现在这样,叫“晏涔”这个名字,也很好。
晏涔垂下眼,“你们为什么……”
尾音戛然中断,消散在山风里。
其实,她是想问问他们,为什么都这么笃定她就是乐央公主的女儿。
他们都看过她的画像吗?还是知道她是被谁丢下马车的?如果知道,那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跟她解释,没有一个人跟她道歉呢?
……
思及此,又觉没什么必要。
他们都不是亲历者,也与这件事没有直接的关系,她就算问了他们也不一定知道。
而且她内心深处,始终觉得“乐央公主的女儿”是一段与她毫无关系的人生。
好像知道了另一个身份,就是对她如今身份和过往的否定似的。
她因为巧合和运气活了下来。
有幸获得了一个快乐的儿时,平淡安康地长到这么大。
就不想再追究那些令她难过的过往了。
可能她就是自私,她只想继续平淡快乐地幸福下去。
秦夫人面色复杂:“我是想来跟你说,你……你赶紧走吧。离开雾山,离开蓬莱。”
“离开?你们大老远跑过来找我,就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让我帮楚家?”
晏涔的语气淡下去,“不管你们是怎么确认的,那些事都与我无关了,我绝不可能帮楚家……”
“不是的。”秦夫人摇摇头,“你别管楚家了,他们……他们本就对不起你。”
晏涔皱了下眉头。那是什么意思?
“婶子可能不知道,”晏涔缓缓说,“我师父,因为寻找私库不力,被陛下关押,我若不拿点有用的东西回去,把我养大的师父和我,都会没命。如果你只是为了劝我离开,那我绝不可能。”
晏涔话音顿了顿,“但若是婶子知道私库何在,能指个路……晚辈定当感激不尽。”
秦夫人面露犹疑之色。
作者有话说:
一写小情侣就发狠了忘情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亲亲贴贴呀!
第95章 百年之库(十四) 还没见过师
“娘子不怕危险吗?”秦夫人问
“我不喜欢危险, 也怕。”晏涔说,“所以我要去解决那个给我造成危险的人。”
秦夫人苦笑道:“楚家毕竟于我有恩……不如,不如我去试着劝劝家主, 家主也只是想要保住私库, 咱们还有商量的余地,不必非得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只是想要保住私库?”李藏机忽然出声。
林风冷凉,他向来温煦的面容在夜色下冷沉如水:“夫人,你可知楚大与楚二相争的内幕?”
秦夫人一怔:“我已多年不见他们,至阿珠要成婚了, 才请他们给阿珠指了门婚事……”
李藏机垂下点眼皮,遮住眼底冷意。
“楚寻然楚二,便是将我拉下天师之位, 放逐海上的人。他与楚大争夺家主之位,表面上是兄弟相争,实则根源在于, 楚家是否要与南夏合作一事——楚二主张联手南夏,楚大则极力反对。
“在楚大看来,楚家能够在海岛立足已属不易。隐居流波岛,低调行事, 安稳度过余生, 才是保全族人的上策。
“而楚二,此人阴险狠戾, 为了利益可以不顾一切……况且他对大梁, 是亡国之恨,楚二的目的,就是报复大梁。”
秦夫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秦珠忍不住问:“可是报复大梁……对林、对楚家有什么好处?楚家既然是做生意的,难道不是太平盛世做生意更好么?”
李藏机摇了摇头。
“若是南夏能在大梁南地不断挑起战火, 战事再起,钱粮必将吃紧。朝廷为了筹措军饷,必将加征赋税,盘剥百姓。
“到时生出民怨,国力被消耗,楚家便可趁机而入,凭借私库的财力,大举收购垄断粮食、布帛、盐铁、药材等买卖,囤货居奇,将天下钱财的流向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楚家不必动一兵一卒,就能掌控天下命脉。谁坐那把椅子又有什么要紧?天下实则是楚家的天下了。”
说着,他看了沈释一眼,“不过么,此举不仅不顺利,还饱受挫败。谁让镇南军沈大将军战无不胜呢?”
沈释神情一如既往冷淡,“打不过,也没消停。整日里往大梁派细作。”
秦夫人一下子得知了太多事,险些站不住,还好秦珠及时将人扶住。
秦夫人抓着秦珠手臂,缓了缓眼前的黑影,她深吸一口气:“家主真的……真的……勾结了南夏细作,还……”
李藏机眼中伤痛与悲意交织,“是。”
所以,他得救之后,才会毅然背叛楚家,将楚家的秘密交代给梁帝。
天下苍生才过了二十年平静的日子,将将完成一轮休养生息。师父教他的道,司天监教他的道,都不允许他置之不理。
无论如何,战事,百姓,都不该是楚二报复梁帝的手段。
同样是经历过战乱和宫变之夜的人。秦夫人下定决心,一咬牙:“我知道在哪,我带你们去。”
*
秦夫人被认作楚家远房亲戚后,也跟着去过两次雾山的私库,只是她不被允许入内,每回都只在门口候着。
不过知道这些,也足够了。
她知道路。
秦夫人带着燕琮一行人绕过那些机关,走了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上山。
草茎上的雨水打湿了众人的袍角,山风裹着冷肃的血气吹下来。
秦夫人上了年纪,平日里腿脚就不大便利,眼下半夜走山路实在支撑不住。燕琮见状,点了侍卫轮流背着她。
知道自己可能会拖后腿,秦夫人到底没推辞。被人背着,她总算能歇一歇,有了片刻空闲,思量些事。
犹豫了会儿,才开口问一旁的沈释:“将军的父亲可是靖国公沈临安么?”
沈释侧首:“夫人认得他?”
秦夫人神情有几分感慨,她点点头:
“当年公主在梁宫中时,与京中那些夫人关系不好,唯独与沈国公的妻子师千寻,也就是你母亲交好,时常受她照顾。如今事过境迁,许多旧事也不知从何提起……但还是想请将军给令堂上坟时,替我转达一句,多谢夫人。”
沈释一时怔住,没有作声。
母亲与乐央公主交好?
一瞬间,许多碎片从他脑中闪过,碎片之间似有脉络,又看不分明。
……他被送到万福观,当真是巧合吗?
他们在战场上捡到晏涔……也真的是巧合吗?
他正出神,拐过一个弯,前路骤然开阔。
面前出现了一座背靠崖壁,三面用围墙围起来的建筑。山影苍黑,夜色茫茫,似有稀薄的云雾缭绕。更添神秘诡谲。
众人皆不由自主停住脚步,被这场景震撼。
突然,围墙上的方形瞭望口中,一道弩箭射出,破开云雾而来!
沈释:“躲林子里!”
众人纷纷往山道两侧的草丛里扑去。
沈释下意识将离自己最近的晏涔按进怀里,侧身滚出好几圈,后背“砰”地重重撞上树干,才停住。
晏涔回过神来,挣扎起身:“师兄!”
“别动!”沈释又将她按下去。
又袭来箭声,扎入他们附近的泥土和树干。
秦夫人被侍卫护着卧倒在草丛里,发间沾着草叶:“这就是楚家私库了,就在围墙里头。”
李藏机狼狈地从草丛里露出个脑袋:“我掐指一算,这就是那卦象里的凶险之处!”
私库。
终于到了。
晏涔撑着沈释胸膛,抬起头,对上沈释的眼眸。
水汽和草叶他们沾了满身,还有枝叶被轧断散发出的青涩气味,沈释身上的皂角气息,空气中箭矢的铁锈味,丝丝缕缕地交织在一起,蛛网一般。
“快结束了。”沈释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们花费了这样多的力气,顺着当年之事,一步步走到了此处。
他们找到私库了。
就快结束了。
再凶险……能有两个杀破狼命格,一个宛如杀神转世的沈大将军凶么?
沈释起身,打量了一圈四周,问晏涔:“还没见过师兄打仗,是不是?想见吗?”
晏涔黑凌凌的眼睛亮了下。
沈释的成名战就是苍古山之战。
山地作战就是他最擅长的。
沈释指了指一棵树后,吩咐晏涔:“躲着。看好了。”
东宫侍卫皆是精锐,天枢卫更是单挑的高手。
沈释向燕琮请了令,手持东宫令牌,调动众人。
一声令下,一道道人影借着林木的掩护,分散穿插包围了围墙。
天枢卫带了弩机,箭虽少,但方才射出来的可以就地取用。攀上树冠的侍卫瞄准瞭望口,一箭即中,墙内便传来掉下去的坠地声。
随后是圆球似的东西被扔到大门外,“嘭”一声炸开!
雷火子!
燕琮捂着耳朵,从草丛里抬起脸:“沈将军你省着点用啊!我就带了这几个!”
沈释站在树上,一手举着弩机瞄准,一手手背朝外一抬,是个“知道了一边玩去”的意思。
燕琮:“……”你还记得本宫是太子吗?
沈释攻势凌厉,角度刁钻,形势很快逆转。
守墙的人毕竟不是真正历经沙场的士卒,箭术也一般,第一波箭没有一根射中的。估计是月寨的人。
很快,弩机的声音停了,围墙上也没有人影出现。
山下远远传来喧声。是陈景言带人上山策应。
沈释叫了一个嗓门大的侍卫传话。
“山下陈少将军带来的是镇东军,到时,一炷香的强攻,就能打开这扇门!现在开门,我们将军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
中气十足的喊话回荡在山间,一遍遍荡回来。
最后归于寂静。
良久。
石门打开一道缝,一个白衣人独自出现。
“听说乐央的女儿来了。”
他脸上带上箭矢划伤的一道血痕,眉目间与晏涔有几分神似,都是一副纯善相。
却有一双截然不同的阴冷的眼。
眼神扫过林中,“你们谁是?出来让我见一见,我可以投降,也可以让你们进去。”
秦夫人立刻拉住晏涔的手腕:“不要去。”她语气紧张,低声迅速道。
“当年公主想带着你逃出宫,回归楚家,家主同意,却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不能将永安帝的孩子带回来。”
晏涔讶然望向秦夫人。
秦夫人越说越快,“但是公主还是将你带出来了,家主知道以后,曾安排死士,去女留母啊!”
当年的永安帝只是楚家的一个驸马,到头来,一个驸马竟然颠覆了他们的皇权。末帝仓皇率族人逃亡,江山易主,于楚家而言,乃是奇耻大辱。
末帝对永安帝恨之入骨,自然更不可能接受他的子嗣。
楚大为人仁厚,倒也罢了。可楚二截然相反,他继承了这份仇恨,就好像兄长与父皇的怒火,全都积在他一人身上。
如今楚二让晏涔过去,绝不会是因为血脉亲情这种温情戏码。
李藏机也躬身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劝阻:“夫人、夫人说的没错,我师父也说过此事……晏涔,不能去,他反正也撑不了多久了……”
晏涔身上一寸寸冷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她记忆碎片里那个华丽衣裳的女人……真的是乐央公主。
真的是她的娘亲,将她抛弃的。
南朱雀估算了下时间:“镇东军上山只要半个时辰,寻访使就算想与对面问个究竟,最好也等安全了再问。我可以亲自去将人给你抓来。”
晏涔:“我……”
沈释从树上一跃而下,他来到晏涔身边,扣住晏涔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晏涔道:“我去。”
沈释一怔,惊讶地抬头看她。
晏涔斩钉截铁道:“我想去。”
*
楚寻然看着慢慢走近的少女。
朦胧夜色下,眼眸自带流光,一瞬美如仙灵,一瞬又仿佛两团燃烧的鬼火。
穿着蓬莱的衣裳,朴素淡雅的色彩,被她穿出了灵动与生机。
那张脸,眉眼间的张扬倔强……和记忆中的那人,有几分相似,但那人要更骄戾蛮横。
亲眼相见,便不得不相信,乐央的孩子确实还活着。
楚寻然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就是燕忱?”
“我叫晏涔。日安‘晏’,水山今的‘涔’。”
楚寻然若有所思:“言笑晏晏,涔……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晏涔皱眉:“什么东西?听不懂。”
楚寻然:“……”
他不禁眉心紧蹙。乐央的女儿是个傻子?《楚辞》都不读?
晏涔朝他挑了下下巴:“你叫什么?”
楚寻然默然片刻:“楚寻然。你该叫我舅舅。”
晏涔眼眸倔强地看着他:“叫她把一个四岁孩童扔战场上的舅舅?我可不认你。”
谁料,楚寻然眉心拧得更紧:“什么扔在战场上?你们不是来的路上遇上南夏掠境,都死了吗。”
晏涔:“那我是鬼?”
等等,楚寻然不知道吗……
楚寻然被这句反问噎了下,他点点头:“挺像你娘。”
晏涔默然,对这句话无言以对。
楚寻然又道:“听闻你是被道观养大的,看来是那个道士救了你?”
“嗯。”
楚寻然垂眼思量片刻:“难怪你会为了那道士,满天下的找楚家私库。”
楚寻然挑剔地看着晏涔:“我原以为乐央是生了你,变得懦弱了,才放弃复国。没想到乐央宁愿把东西留给你,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也不愿意交给楚家……看来,她是真的背叛了大楚。”
这一串意味不明的话险些把晏涔绕进去。
然而下一瞬她便猛地意识到。
楚寻然说的“东西”,应当是火器。
楚寻然霍然抬臂,一把箍住晏涔的脖子,森冷的匕首尖抵在她下颌:
“都别动!不然我立刻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
引用: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屈原《九歌·湘君》
还不是全部真相别担心别担心,水山今小同志会平安的
第96章 百年之库(十五) 最好骂的脸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沈释的箭尖对准了楚寻然, 冷眼盯视。
燕琮大步走出树林:“你若伤她,本宫立刻踏平你雾山和流波岛!”
南朱雀身负保护太子的责任,于是持剑跟在他身后。但目光还是透过面具, 关切地落在晏涔身上。
“家主!”秦夫人不顾秦珠阻拦, 踉跄而出,扑跪在地:“这是公主唯一的血脉了啊,您真的忍心吗……”
“本宫?好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你是梁太子?”楚寻然讽刺一笑,“乐央和这小丫头都倒向你们, 你们一定很快意吧。”
燕琮皱眉:“晏涔只是为了她道观的师父,而且若不是你们与南夏勾结,做尽坏事……”
“我们坏事做尽?是谁先狼子野心, 谋朝篡位?”楚寻然陡然厉声打断。
他急促喘着气,咬牙切齿,可见恨意之深。
“若不是你们……我母亲怎么会逃亡路上受风寒无药可医治, 早早撒手人寰?大哥也受伤落下病根,这些年时时复发,即使后来请遍了天下名医也无法全然痊愈,以至短寿……”
楚寻然眼角轻轻抽搐着, 这些年的压抑和恨意扭沤成了泥沼, 漆黑一摊,吞噬了所有洁白良知。
原本他以为身在敌营的妹妹也同样痛苦。
可一个月前通州那场爆炸, 又让他陡然惊觉, 这么多年,自己错得离谱。
据探子回报,那样大的动静,绝不是寻常火药。后来又传回, 那个被任命为金石寻访使的小丫头,被指认为乐央的女儿。
先前他一直半信半疑。若是乐央和那个孩子没死,那她们这些年在哪?
今日见到便明白了,当年是那个道士捡走了孩子。让她活了下来。
乐央恐怕……真的死了。
那爆炸之事,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当年乐央不知怎么保留下了火器,但从未对楚家提起过。
家人受尽这样的折磨,乐央却始终缄口不言,最后宁愿让女儿流落在外,让火器彻底失传,也不愿交给楚家。
可分明当初她被抓回那人身边后,对父皇说的是,事已至此,就不要回来救她了。
她留下来做楚家的内应,以便日后夺回江山。
……从那时候起,她就在骗他们吗?
可为什么后来又要回来呢?
楚寻然想不明白。
如果当初楚家接纳了这个孩子,会有什么不同吗?
可事实就是,他们绝不可能接受永安帝的血脉。
燕琮兀地道:“你家人受苦,固然可悲。可是当年末帝沉迷修仙炼丹,不理朝政,天下为奸臣把持,庙堂之上、江湖之中,又有多少悲剧发生?又有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你的母亲因病而亡,可你知不知道,当年每一天都有无数百姓因战乱死于非命?”
楚寻然脸上厉色陡然一滞,出现了一瞬空白。
燕琮叹了口气,原地转了两圈,抬手想指着楚寻然,可晏涔又在同样的位置,只好又将手收回背后。
燕琮苦口婆心。
“你方才脱口而出《楚辞》,想必也是熟读诗书之人。王朝更替在所难免,放眼古今皆是如此,你难道不明白么?即使是大梁,也不会长存于世,或许百年之后,就又会改朝换代,如此循环往复罢了。”
楚寻然:“呵,燕弘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燕弘便是永安帝的本名。
“我父皇当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前二十年,他让天下真正的休养生息了!”
燕琮线条硬朗的额角上青筋隐现。
只是后来……父皇老了,疑心病愈发深重,对失去权力这件事开始恐惧。于是,朝中党争加剧,变法与保守两派胶着,更有结党营私如青盘党……
甚至,他对自己的孩子也没有任何感情,疑心他东宫觊觎帝位,便一心想要换个没心没肺的储君。
燕琮的心便也彻底寒了下去。
平复片刻,燕琮低声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这次回京,本宫会请他退位,做个太上皇。
“楚寻然,晏涔也与我有血脉关系,是我妹妹,她可以为我担保,将来我登基,不会伤害楚家剩余的人——你们,可以继续在流波岛生活。”
话音落罢,楚寻然难以置信地缩了下眼瞳。
既是为燕琮竟然直接坦白他要造自己老子反。
也是为他竟然愿意承诺善待楚家遗民。
……
楚寻然眼皮倏地垂落。
可惜,已经太迟了。
这些来的太迟了。
他的躯壳内里,早就是一片吞噬一切的沼泽,沼泽的名字叫作复仇,叫作报复,如今唯一能解他仇恨的,唯有龙椅上那人跪在他脚下摇尾乞怜,在他母亲和兄长的墓前自刎谢罪。
楚寻然的匕首挪到晏涔颈前,淡淡道:“对不住了,我不能让你有机会将这个地方的存在说出去。一刀就结束,不会让你有痛苦的——”
沈释剑眉压得极低,眸中浓重的寒意溢出,迸出森冷戾色,凌厉杀意,他毫不犹豫就要扣下弩机扳机。
然而就在这时,晏涔倏地抬手,打了个“停”的手势。
沈释比夜色还浓黑的长眉蹙了下。
终究是没动。
晏涔眼珠向下瞥着,注意着刀锋。
她小声道:“虽然,但是,或许……二舅,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楚寻然眉心一跳:“什么?”
晏涔道:“我不是来探究你们的秘密的,我是来寻私库里的火器的。”
楚寻然:“……?”
楚寻然的眼睛慢慢睁大,露出愕然的神色。
“你这话什么意思?”楚寻然涩声问。
“看来我猜对了。”晏涔勾起唇角,眼眸明亮,“二舅,我手里没有火器。公主……我娘亲什么也没给我留,或者说,在我师父出事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爹娘是谁。”
这话听起来挺像苦瓜的,可晏涔却说的很高兴。
燕琮不明所以,转头去看沈释。
沈释缓缓放下举着弩箭的手臂,紧绷的肩背也微松。浑身可怖的威压终于消散了些。
燕琮这才敢戳戳沈释手臂,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楚寻然最在意的是什么?”
燕琮想了想,先前听旁人所言,他认为楚寻然因亡国而对大梁抱有恨意,想要报复大梁皇室。
但楚寻然方才所言,却点明了他之恨是源于亲人的离去。
还有楚家不肯接受父皇血脉的事……以这件事来看,最抱有亡国之恨的应当是末帝。
还有乐央公主……
对了,楚寻然方才说过一一句,乐央将“东西”留给了晏涔,宁愿叫她流落在外,也不愿意交给楚家,是真的背叛了大楚。
楚寻然愣怔半晌,哑声问:“你说火器在哪儿?”
晏涔耐心道:“在我们身后的私库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娘亲手中握有可复国之武器,却因与永安帝有了孩子,而产生了真的感情,不再愿意帮楚家复国,要保燕家江山……故意不肯相告火器存在,是吗?可是事实上,那武器本就在私库当中。”
楚寻然脸上一片空白,半晌,匕首“当啷”一声掉在石砖地面上,他转身冲进私库中。
晏涔猛地抽了口气,往前踉跄了几步。
在她以为自己要跌倒在地时,一双有力的手臂伸了过来,扶住了她。晏涔一头撞在那人胸膛上,结实而有弹性,抬头一看,果然是师兄。
师兄总是会默默关注着她。
晏涔高兴地笑起来:“师兄……”
然后被赏了一个爆栗。
沈释气得脸色比三九寒天的雪还白:“云梦观那帮假道士给你下咒了吗,非得作这个死?”
天知道方才那几句话的功夫,他脑子里过了多少东西。
尤其是当初,师妹当着他的面闯进火场里的画面。
……这种完蛋的事她还越做越熟练了!
晏涔捂着脑袋:“……”
王八蛋,早知道该给你点二十根醉梦草香!
沈释一看她露出下三白,滴溜溜瞪人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抬起手,修长食指抵在晏涔脑门上压迫感十足地一点,冷脸道:“回头等师父回去了,就让他老人家给你做个法事驱驱邪。非得把你这个不知死活的毛病治好了。”
晏涔顶着他的手指,挑衅般做了个鬼脸。
骂吧,多骂几句,最好骂的脸都泛红。
那她会越看越高兴的。
沈释眼角一抽,收回手,抱着手臂。
晏涔“切”了一声,转身朝私库走去。
她第一次真正踏足这个地方。
这座宝库没有门槛,大概是因为搬运金银财宝更方便。
进入门后,是放在烛台上的百颗夜明珠,莹莹光辉温和地照亮了整个宝库。
晏涔眼眶微微睁大,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得失语。
巨大的通天柜,还有一箱箱摞在一起的不知是金子还是银子,安置在巨大琉璃盏内的瓷瓶,书画,碑刻……
楚寻然似乎搜寻无果,茫然站在中央空地。
听见晏涔进来,他转过身:“在哪儿?”
晏涔耸肩:“我不知道啊。我师父说有的。”
楚寻然:“云山道长?他当时奉命修路,暗中寻找云门十三品,最后却没有全都交给梁帝……这其中哪一环,与他会知道这件事有关?”
晏涔眯起眼。
楚寻然脸色一沉:“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私库里有什么火器。”
晏涔理直气壮:“这么大的地方,你看那柜子都修到天花板了,你每个柜子都搜了?”
楚寻然:“这些年楚家一直在对私库内的东西清点造册,自然都查验过。”
晏涔噎住,怎么还真都搜过。
沈释、燕琮、李藏机等人陆陆续续都进来了。
“如何?可有找到?”燕琮饶有兴致地问。
晏涔:“……”
可惜现在她没办法写信去问,否则她一定要写一封信去骂老头:您老人家办事忒不靠谱!
把你弟子当狗一样遛啊!
沈释淡声道:“火器不是随便就能得到的玩意儿。家主还请回忆一下,什么情况下,公主最有可能获得火器样器?又什么时候来过蓬莱?”
楚寻然皱眉低头,想了片刻:“乐央爱收集新奇玩意,若是她十分想要收藏一个火器样器……父皇当时不太理政,都是兄长在处理,以兄长的性情,他被磨几句就会同意。”
楚寻然想起来了,“对了,大楚三十七年年底,乐央来过一趟蓬莱,就住在蓬莱山庄。”
大楚是三十八年亡国的。
“大楚三十五年,各地群起争雄,讨伐昏君,大楚向南迁都。
“大楚三十六年,驸马燕弘劝乐央不要与昏君站在一起。乐央却道:‘陛下掌权时我享受荣耀,骄纵跋扈,陛下被讨伐时我却要弃他而去?这非亲人与臣子所为。’”
楚寻然眉间流露出回忆的恍然之色,语气唏嘘。
“但驸马要离去,她也不阻拦,毕竟他姓燕,楚家的荣耀与他无关,楚家的败亡,自然也不必他陪着。
“驸马自行离开,他确实有几分本事,与地方节度使沈临安联手,在北地建立了大梁……或许从那时候起,乐央就预感到了亡国之相。”
私库内阴凉的风拂在楚寻然脸上血痕处,微凉刺痛将他从回忆中唤回来。
楚寻然喃喃道:“所以……才没有收藏在自己的府中,而是放进了楚家世代相传的私库里吗?可到底会是何处?”
半晌没说话的李藏机突然闷声道:“大楚三十七年?乐央公主可有带天师随行?”
楚寻然怔然须臾:“有。为了安全,皇室中人出行,皆会随行一名天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百年之库(十六) 为何要点醉
楚寻然看过来, 终于注意到了一直在角落里的李藏机。
许久不见,楚寻然眯起眼,费了点力气才从记忆里找出了这人的身影对应上。
是那个天赋异禀的天师。
他的确很厉害……但可惜, 他的占卜结果全是反对自己的, 还是个硬骨头。
楚家有无论如何都不可杀天师的规矩,楚寻然只好将他“放逐”。
没想到他命这么硬,竟然活了下来。
“藏机道长知道当时的事?”楚寻然似乎完全不介意他对楚家的背叛,语气十分平静。
李藏机道:“司天监天师随行皇室,会如实记录每一次占卜。此处可有存档?”
楚寻然道:“有存档, 但在流波岛,不在私库中。”
晏涔问:“可遣人取来?”
楚寻然的视线挑剔地在前后错落立着的众人身上环视一周,俨然是不信任他们的意思。
“诸位不如随我上流波岛, 一起取来。”楚寻然似笑非笑地挑眉。
听到“流波岛”,李藏机脸色微微发白,下颌和牙关都绷紧。
站在最前面的晏涔道:“那不行。”
李藏机霍然转首望去。
晏涔乌发用青玉冠束起, 露出一截修长清晰的后颈。夜明珠的光辉从侧面洒下来,穿过她略凌乱的发丝,将乌发镀上一层光晕。
接着,他就见晏涔上前一步, 光晕便碎了。
晏涔吊儿郎当地笑着道:“二舅啊, 这样吧,我随你去。其他人在山下蓬莱山庄等。如何?”
李藏机:“……”
这声“二舅”一叫出来, 总感觉周围不是宝库是村头。
“……”楚寻然不明白晏涔为何一脸嬉皮笑脸, 高兴的好像要去踏青似的。
楚寻然陷入沉默。无言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你就不怕么?”
晏涔歪了一点头,望着他道:“怕什么?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呀。”
楚寻然噎住。
晏涔:“你就是想知道我娘亲究竟有没有背叛楚家,又是为什么放弃复国嘛。事情搞清楚之前, 你不会杀我的。”
澄澈明亮的黑眼珠十分清明,专注,坦诚,无所求。
她用一种楚寻然从未听过的轻快语气,道出了他心结最深处无法启齿的那部分。
……好像那些沉重扭曲的恨,集体被拉出来踏了个青一样。
楚寻然有一瞬间生出了恼羞成怒的情绪。随后他便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被说中了。
被一个这样素未谋面的小丫头说中了。
……而偏偏她毫无嘲讽之意,也无怨怼之情。
即使楚家已经两次想要杀她了。
仿佛他的恨与她毫无干系,也并不是沉重阴暗如泥沼,在她面前,一切都只是如这漫山遍野的草木一般,存在便理所当然。
楚寻然不由得想起了乐央,乐央被深宫养得骄蛮跋扈,却也深受这份教养她的深宫皇室所束缚,她的名字,她的身心,都与大楚皇室无法脱开干系。
乐央当初是真的爱过也恨过梁帝,梁帝也是真的舍不得杀却又十分忌惮乐央。
楚寻然以为,这样两个人生出的孩子,恐怕只会比自己更偏执更扭曲,更被仇恨与无力浸泡。
却没想到。
这孩子是一个,欢喜便欢喜,生气便直言,不恐惧,便是真的不恐惧的模样。
楚寻然诧异,迷惘,又惊叹。
为什么呢?是因为她太小就离开了与血缘相关的一切吗……没有那份来自血脉的教养,却养出了这样一身道法自然的赤子之心?
看来她那个师父云山道长,和师兄沈释,都是待她很好,发心很正的人啊。
若是这样,那么不在梁帝身边长大,也不在楚家长大,倒是一件好事了。
楚寻然垂着眼,缓缓舒出口气。
“那就走吧。”
*
下了山之后,据陈景言说,穷奇带来的南夏细作皆已咬毒自尽,穷奇重伤,不见踪影,怕是逃了。
陈景言带来的镇东军已将此处包围,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竟还是让人逃了。
陈景言一时没脸面见太子,更不好意思与晏涔说话,垂头丧气地带人追捕去了。
还是沈释把人拦下,说穷奇此人很懂得趋利避害,蓬莱现在想抓他的人太多,他不会再轻易露头。陈景言还是留下保护太子要紧。
深夜不宜出海,尤其是刚下过暴雨,所以等到黎明时分才出发。
从蓬莱码头到流波岛大概要一个时辰。
晏涔躺在床铺上,晕晕乎乎地睡着,忽然听见门外一声响动,立刻又开始哼哼唧唧的。
果不其然,进来的是沈释。
晏涔折腾了一晚上,晚饭没吃,早就饿得不行。可若是吃早饭,她又晕船,担心吐出来。
于是沈释去小厨房给她做了一碗清淡好消化的青菜粥。
沈释挽着袖子,端碗进来:“先垫一垫。”
晏涔刚准备自己爬起来,又顿住,眼珠子一转,瘪着嘴躺了回去:“起不来,你扶我……”
沈释在床边坐下,垂眼看着她。
晏涔眨眨眼,无辜道:“怎么了师兄?”不会还在生她的气吧?
“坐船晕成这样,是怎么跟着燕琮跑来的?”沈释声音冷淡,并没有要扶她的意思。
……还真是在生气。听听这阴阳怪气的,阴阳的都能去当黑白无常了。
晏涔一时卡在了一个进也尴尬退也尴尬的节点,不好自己爬起来,可这样躺着跟沈释说话,他投过来的目光压迫感又太强了。
晏涔硬着头皮悉悉索索一阵,给自己翻了个身,背对着沈释。
随后身后传来一声冷笑,手臂被一道强硬力道扣住,一把将她掰了回去。
晏涔:“……”
沈释俯下身,手肘横在晏涔锁骨上,使了点力道压着,漆黑冷沉的眼珠毫无遮掩地与她对视。
晏涔紧张地头都不晕了,长而细密的睫羽蝶翼般振颤,她偷偷咽了下,“师、师兄,外面还有人呢,在这不好吧……”
沈释俯下身。
门口就有守卫,隔着薄薄的门板,一点动静都会被听见。
被发现的紧张和兴奋纠缠不清,某种刺激感强烈袭来,让晏涔恍惚有种在与师兄偷.情的错觉。
晏涔的手搭在沈释肩上,不由得抓紧手心衣料。
心跳得飞快。
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
沈释看似锋利实则柔软的唇落在她耳边。
“成墨他们已入南地,近几日便能至滁州。”沈释用气声说。
晏涔:“……”
竟然是要跟她说情报!
沈释毫无察觉,继续道:“萧御史那边已经遇到了三波刺杀。青盘党已经开始动手了。眼下成墨将至滁州,他们的视线被吸引过去,而那里是南夏细作大本营,穷奇没死,必然会往滁州逃。”
晏涔吸了口气,也用气声道:“我听太子说了……韩光表和那个什么吏部尚书刘方岭是表亲,我们揭发了黄廷兰舞弊的事,得罪了他们,刘方岭正想办法报复我呢……那成墨岂不是有危险?”
沈释低哑“嗯”了一声,“待找到火器样器,陈景言会护送太子回京。你跟太子一起回去,还是随我去护送成墨?”
晏涔险些控制不住声量:“当然是救成墨!”
墨娘可是她半个徒弟!
最后几个字泄出几分声量,沈释来不及抬手捂她嘴,当机立断用自己的唇堵住她的。
晏涔瞬间僵住了。
沈释唇瓣与她相贴,轻声道:“那便说定了。找到成墨之后,我点一支镇南军给你,你带人护送成墨回通州。我留下,将穷奇和他的老巢连根拔了……”
说话时,唇瓣不断摩挲,吐字时的滚烫气息扑在唇缝中,痒痒的,却又有酥麻感蔓延至后颈,又窜上头顶。
晏涔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顾不上揣摩沈释这番话,是有意哄她离开燕琮身边,还是真的被她神鬼莫测的跑路吓着了,决定从此凡事问她的意见。
事情说完,沈释便抽出手,托着晏涔肩背和腰身坐了起来,将被褥垫在她背后。
沈释一脸如常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放在唇边试了试冷热,又送到晏涔唇边。
却见她脸颊格外红。
沈释:“在想什么?”
晏涔用一种带着幽幽怨念的眼神瞪他。
沈释不为所动:“喝粥。”
师兄做的饭实在又香又美,晏涔百般抵抗还是抵抗不住,一口口吃光了。
“看来我的手艺没有退步。”沈释看着一干二净的碗,心情总算好了几分。
晏涔:“师兄在镇南军中没做过饭吗?”
“在镇南军中做过几次大锅饭。”
从前在道观,沈释很喜欢研究做吃食,他倒是没什么口腹之欲,主要是晏涔喜欢新鲜玩意,新鲜的菜式能让晏涔吃得更开心。
沈释道:“那帮糙汉子一边哭一边吃,问我他们将南夏国主人头提来,我能不能每顿都来做。我道是他们没吃过好的。”
晏涔扑哧笑了,倒在床铺柔软的被褥上:“哈哈,以后万福观搬去南地,你在万福观做饭时,他们可以来蹭饭了。”
沈释收拾了碗筷,回来后,靠在门板上,抱着手臂看晏涔。
她又在晕,被子团成一团,趴在上面。
衣裳轻薄,勾勒出肩背瘦削的轮廓,翅羽般的后脊弧度。晏涔这些日子累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许多,整个人更显锋利之色。
而更锋利,也就容易显得更脆弱。
正如此刻,晏涔蔫蔫的,脸颊红色已经褪去,变为没有血色的苍白,她侧脸趴在被子上,缓慢地眨着眼,显而易见的不太开心。
翅羽般的后脊随着船的行进微微晃着,腰间衣裳往上蹿,露出线条优美的腰窝。
沈释的目光停留片刻,这一次,没有上手扯她衣服遮挡。
他想起方才人还没这么蔫,大概是因为转移了注意力,感觉好些。
于是他走上前,在晏涔床边半蹲下,问了个能让晏涔转移所有注意力的问题:
“我问你,为何要点醉梦草香捉弄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百年之库(十七) “你是说愿
晏涔一听就痛苦地把脑袋转过去了, 只给沈释留了个后脑勺。
“……”沈释说,“还没编好理由?那就换一个,为何利用燕琮逃出来。”
晏涔转了回来, 愤愤道:“为何不能是燕琮强行带我走的?”
沈释眼尾如锋, 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何时这么听别人的话了?”
晏涔:“……”
天杀的!她到底是个什么名声!
想让别人背锅都不行!
这些年唯一让别人背锅成功的,就是师兄来背她的锅。
……对啊。晏涔灵光一闪。
“因为你很坏。”晏涔小声说,“你把我关起来,不准我出门,把我锁在床上让你亲。我能不逃吗?”
一阵死寂。
沈释:“……你讲讲道理吧, 晏燎云。”
单句拎出来勉强算事实,可组合在一起,从她嘴里说出来, 怎么那么奇怪?
沈释匪夷所思:“起因是不是南朱雀透露了陛下的密诏,要对你过河拆桥,将你关入陵观?是不是黑白两道都捏着你的名字和信息, 要追杀于你?你非要以身犯险,甚至差点在御史来之前杀了黄廷兰,我才不得不将你锁在屋内。”
晏涔还记得那日她被激烈的情绪和偏执控制,险些犯了律法, 是师兄拦下了她, 一直在安抚她。
回想起来,仍觉心颤。
“话虽如此……”晏涔小声嘀咕, “那我也是有理有据地跑路的。”
沈释不冷不热地笑了声:“那你说来听听。”
晏涔朝他勾了勾手指, 沈释喉结上下滚了下。
他垂着眼,凑近。
晏涔的声音蚊子似的:“太子殿下说他要篡位,如果真让他篡成功了,那陛下的命令不就不作数了?而且如今有了楚寻然和秦夫人作证, 我是与太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他也很欢喜认我,难道会任我被追杀么?”
沈释震撼:“你是说,太子亲口说,他要逼宫?”
最后两个字只用口型,一点气音没漏。
晏涔点头:“是呢是呢。”
沈释半晌没眨眼。
震撼得脸上一片空白。
沈释简直不知该从哪说起。
朝中的事,他自然也关注着,知道东宫与二皇子争得水深火热。只是没想到,太子竟然如此疯,已经在准备逼宫。
可是晏涔知道太子要逼宫这么要命的消息,竟然还乐颠颠地跟着走了?
沈释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简直要裂成两半。
他手握重兵,整日里想办法让自己看起来别那么像要造反,结果转头自己师妹就跟太子造上真的反了……
还交易……和那个天枢卫南朱雀交易……
那南朱雀现在是换了狐狸面具,瞧着没那么凶恶了。可之前宫中都知道此人佩修罗鬼面,有“鬼面朱雀”的称呼,此等人岂是善类?
沈释觉得“不知死活”四个字已经无法用来形容他师妹了。
……若这么看,太子燕琮和晏涔还真是有几分相像。
骨子里都有几分疯执的潜质。
那厢晏涔还在絮絮道:
“再者,南朱雀与太子殿下是有交易的,她帮太子,太子将来会让她独掌天枢卫……南指挥使说,如此一来,她便需要一桩功绩服众,所以她才想与我合作,她答应帮我找到私库的位置,而我则助她清理青盘党……”
难怪他来蓬莱后,见南朱雀对他们一直是相帮的态度。
沈释想起在应州那日早晨,抓南夏细作时,他曾感觉到暗处有人监视。后来找陈宿求证,才知应当是“星日马”的人。
从一开始,南朱雀就在观察他们,大概是审视他们是否是能合作的对象。
不知道是什么让南朱雀决定接触他们,总之,南朱雀要做的事虽有自己的目的,客观上却不算坏事,甚至是肃清朝堂的好事。
沈释并不排斥利益合作。
更何况,正如晏涔所言,这几桩事都恰好解决了沈释与晏涔争执的那些难题。
……这么说,她跑路还真是有理有据的了?
沈释收敛视线,落在晏涔脸上。
他伸手捏住晏涔的下巴,轻轻扳向自己。
瘦了,下巴这么尖。
“既然这么有道理,那何必偷着跑?”沈释凝视着她闪躲的眼眸。
今时不同往日,往日他们的家都是万福观,是同一处院子,房间也是相邻的。师妹吃的饭是他做的,师妹衣服坏了是他补的,师妹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师兄、最亲的亲人都是他。
不管吵架还是打架,他与师妹,都还是要一起做早课,一起给师父请安,一起上山砍柴,一起打扫大殿。
可如今,他们分隔两地。他常年在南地操练镇南军,不仅军中和国公府的公务都要他处理,若是有战事,更是时时刻刻都要备战……
师妹领了使职,又阴差阳错将自己名声打了出去。天下无数人虎视眈眈盯着她的性命。
沈释想要将她拘在身边保护,恨不能将她拴在自己裤腰带上。
就算是把师妹关在房间里那几日,他也每日亲自陪着,或者说监视。
可这小兔崽子生龙活虎浑身是劲,他还没办法随时随地防着她。
今时不同往日。
他与师妹离开了万福观,就不再被“师兄妹”这层身份给牢牢捆绑在一起了。
沈释厌恶失控的感觉。
幼时被迫离开父帅,少时被迫离开万福观。两次失控,反过来打造了沈释如今强势而掌控欲极强的作风。
他要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下。
包括师妹。
既然师兄妹的连接已经不够紧密……那就该加上另一层关系了。
沈释纹丝不动扶着她下颌:“说话,师妹。”
晏涔心惊胆战。
她本想着在被抓回去之前,就把事情做完。让他们吵架的事情解决了,那到时候师兄肯定会高兴,一高兴就不会计较她偷偷跑路还捉弄他的事情了……
可谁知道师兄在那之前就抓到她了。
“不是偷着跑,是时间紧迫……来不及等你回来……”
晏涔往后缩,又硬着头皮,龇牙凶人。
“我不是给你留信了吗?这叫留了信临时出门,什么偷着跑?再说,我要是倒立着出门你就开心了吗?”
沈释挑眉,歪理倒是一大堆。
“留信便能原谅你么?”沈释的指尖又落在她唇上,言辞似是责问,却又慢条斯理。
指腹微微用力,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每一下都令晏涔头皮发麻。
凶狠的话语在这极其暧昧的摩挲下化成了温泉水般的一句“师兄”。
沈释的手指颤了下。
沈释突然问:“你叫燕琮兄长?”
晏涔不明所以:“对……对啊。”
那指腹突然发力使劲按了一下,晏涔一时不妨,指尖滑入唇缝中,碰到柔软的舌头。
晏涔一惊,想将师兄的手指吐出去,可没承想反倒给了师兄可乘之机,拇指径直滑入一个指节,按住她想逃开的舌尖。
晏涔“呜呜”抗议,却被伏身的师兄按入被褥中,他视线垂着,面容依旧冷淡,可如此近的距离,晏涔分明瞧见了他眼底泛上来的红晕。
好像师兄送她的那珠串上赤红玛瑙的光晕。
“他是你的好兄长。”沈释眼珠漆黑,脸上看不出怒意,但语气里蕴着风雨欲来,指腹挑.逗着她的舌,“可你叫我师兄,那我到底是什么?”
晏涔有几分害怕,却又觉得师兄眼睛里都是她,很漂亮,忍不住抬手搂着师兄的脖子,摸了摸他的眼皮。
师兄眼皮颤了下,整个人都滞住。
她还记得在山洞里时师兄生气说的话。
他自然是带你出来玩的好哥哥。我么,是只会把你关在客栈里的坏人。你嫌我管得多,也是人之常情。
师兄在吃醋么?他或许觉得师兄也是兄长,她现在不在意他这个“旧”兄长了。
“唔……”晏涔示意自己有话说,手指拿出去后,她便毫不犹豫道。
“沈释哥哥,你是最好的师兄。”
沈释眼珠不错地盯着她。
师妹愿意装的时候,一向嘴甜,好听的话可以像糖豆一样撒。
他分不清她此刻是在装模作样还是真心的。
下一瞬,晏涔又道:“而且,你还是我喜欢的人,是我未来的夫君。”
沈释怔住,喉结微动。
他垂眸深深望着她:“你是说愿意与我成亲么?”
“是啊。”晏涔脸颊微红,嘟囔道。
“先前我以为师兄是出于做师兄的责任,才对我好,不是对我有男女之情。可是现在知道了,师兄也对我有情。”
她想了想,搂着他的脖子,主动仰头去碰师兄的唇,“你是真心想亲我的。”
沈释的手指猛地一缩。
被师妹这番直白坦诚的话语,和直白的举动惊得浑身滚烫。
……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释怀疑地问:“你明白成亲是什么?”
“我知道。成亲就是夫妻之礼。你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我也是懂的,来道观的人不是有很多算姻缘的吗?”晏涔嗔道。
她见沈释这番话问得犹疑,以为他有些不愿意,顿生不满,学着师兄的样子教训道:
“你是我的师兄,自然也该与我成亲,不是吗?我们没有血缘,但相伴十几年,早该血浓于水了,那我们就是都流着万福观的血,你命中注定要与我成亲的。师兄读过这么多书,这个道理还会不明白吗?”
饶是是沈释生性冷静淡漠,也被晏涔这番话惊得心绪起伏难抑。
晏涔仍在道:“我与兄长流着一半相同的血,与师兄流着完全相同的血。你不只是我师兄,也是我兄长,是我夫君。如此一来,你便比兄长更多一层身份,流我的血也比他多。这下你满意了吧。”
“……”沈释沉默,不明白到底是哪本圣贤书教了师妹这个道理。
晏涔触碰沈释眼睛的那只手,又忍不住去触碰沈释锋利的眉角,高挺的鼻梁。
“你把我关起来,我其实并不生气。我喜欢师兄的情绪因我而变化,你的喜怒哀乐都是我的,哪怕是你的生气,也只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她眼底隐隐的执拗浮现,占有欲使她不满与师兄的现状。
这不够。还不够。
她还没有完全占有师兄。
晏涔大概知道一点成亲的事。有几个京中的贵小姐喜欢找她解卦,常问姻缘之事。
而且因为旁的道士都守规矩,唯有晏涔不是出家弟子,还是女子,她们便什么都拿来找晏涔算。
什么大不大,久不久,喜欢什么姿势……晏涔起初听不懂,小姐们为了让晏涔能算明白,愣是塞了她一堆话本子和成亲前要学的那图册,把晏涔教成了算这事的高手……
她知道,要有了这一步,双方才算完全拥有了彼此。
她还记得小姐们凑在一起时会讨论,一定要那事上合得来,夫妻间才能和睦……
晏涔忍不住想,要不也算算师兄的……
作者有话说:
晏涔纯乱拳打死老师傅…妹就这么一通歪理治好了师兄差点发作的“失去妹就会黑化成疯批病”
妹没走强取豪夺剧本完全是因为她是家族遗传的强取豪夺疯批偏执属性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嗨嫂子
第99章 百年之库(十八) 这不是我做
流波岛比晏涔以为的要大上一些, 岸边能看到一些小孩正赤着脚在白色沙滩上跑来跑去。
看到船靠岸,都好奇地望过去。
下了船,楚寻然走在前面, 晏涔拉着沈释走在后面:“师兄, 若是待会儿找到记录,证明了真是乐央公主将火器样器放进私库里的,楚二会怎么样?”
从逻辑上来看,楚寻然先前大概是以为公主将火器留给了她,让她帮陛下做事。
但若是在私库里找到火器, 他至少不会继续认为,公主有了梁帝的孩子,便背叛楚皇室的父兄。
只是不知道这种“真相大白”能支撑楚寻然到什么程度。
沈释低低道:“有镇东军在, 楚二知道自己和私库都跑不了了。应当不会有过激的反应,否则我不会放心你来。”
三人去了楚家,亲眼看着楚寻然从一堆紫檀木箱子里准确地寻出了其中一个, 掀开,从中拿出其中一本棕牛皮册子。
晏涔好奇问:“这么多本册子呢,你都记得在哪儿?”
楚寻然:“这些都是机密,不便为外人道, 在岛上又不比宫中人手充足, 所以都是我和兄长亲手整理造册。”
晏涔十分震撼。
她难得对楚家人生出一点好奇:“你兄长……呃,我大舅?听你所言, 他似乎性情很好。”
楚寻然捏着册子的手指紧了下, “兄长性情温厚,是个好人。但作为一国之君来说……又太软弱了。”
晏涔想了想:“若你与大舅感情深厚,何必因与南夏的事反目成仇?不与南夏合作,楚家的日子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楚寻然懒得问她是从哪听来的, 他知道那个沈释手上也有很多情报线。
“我们是分歧很大,但兄长是家主,我不会忤逆,兄长也不是我杀的,是病根太深导致的短寿……算了,你们爱信不信。反正连徐叔也这么觉得。”
说罢,他转身就走。
晏涔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沈释倒是若有所思。
“看来我的情报也不尽准确。”他道,“不是楚大阻碍了楚二与南夏勾结,才被弑兄。是楚大的死,让楚二开始无所顾忌……”
晏涔恍然:“他破罐子破摔了。”
沈释颔首:“楚二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也不在乎楚家的未来。他对大梁的恨意太深,所做的一切都只为复仇……有所恃者,有所畏。楚二已经无所恃了。”
晏涔:“什么意思?”
“……”沈释一顿,反思了一下自己。
以前教师妹念书的时候,对师妹还是太纵容了。
身为师兄,他有管束教导师妹的责任,但师妹惯会装乖卖惨,他明知她是装的,也总是拿她没办法,只得作罢。这是他的错。
今后还是该严加管教。
“楚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沈释低声解释道。
晏涔恍然大悟:“楚二有鞋就不会给南夏送钱了?”
沈释:“……对。”
晏涔:“那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就是给楚二找个鞋,让他有所恃……”
沈释已经彻底接受了,赞道:“真聪明。”
晏涔沉思:“至少他不能跟南夏通风报信吧,不然成墨那边可真危险了……不对,那穷奇跑了,还没抓到呢……”
后衣领被一只手拽住。
晏涔被强行刹住脚步,回首,见是沈释。
沈释从容不迫收回手:“走那么快做什么。也不知道等等师兄。”
他淡淡道,“我与陈景言昨夜就与那王知县见过面,王知县已经同意,由镇东军接管整个蓬莱县。”
晏涔登时睁大了眼。
师兄不用睡觉吗?他到底什么时候抽出空干了这么多事的?
再次回到雾山,已经是午后。
不知道是不是坐惯了,这回晏涔晕的没那么严重。
一行人重新返回私库,李藏机对照了册子上的内容,肯定地说:“乐央公主那日问了一件事,一样可扰动天下的宝物,该藏于何处?天师卜算后,将卦象记录了下来,我能根据这个卦象推算出位置。”
晏涔两眼放光:“太好了,藏机道长,您快请吧。”
李藏机从未被晏涔如此殷切地望着过,一时间汗毛倒竖,问晏涔到底被什么鬼上身了,然后获得了晏涔一顿暴揍。
一旁冷眼旁观的楚寻然:“……”
他问沈释:“她一直这样吗?”
沈释镇定自若:“让楚家主见笑了,万福观讲究道法自然,一向是由着孩子自由生长。”
他不动声色望向李藏机,跟晏涔打了一架之后,李藏机紧绷的情绪奇迹般松弛了下来。
师妹对人的情绪还算敏锐,一通闹腾,也是有意帮李藏机缓解下。
李藏机每次见到楚寻然都恐惧与恨意夹杂,整个人都紧绷着。见到那个夺他天师位的莲元子,倒是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起伏,只是恨与厌恶。
李藏机被放逐的命令,大概是楚寻然下的。
沈释无声叹了口气,上前两步,状似无意地挡在了李藏机与楚寻然之间。
这么一来,至少李藏机的方向就看不见楚寻然的身影了。
不知李藏机是否注意到,总之他很快沉入到解卦当中去。
一炷香后。白交急匆匆从外面进来:“将军!”
沈释抬手示意,随后往外走。
别打扰里面。
走到门外,沈释才问:“怎么回事?”
白交从怀里拿出来今日应当拿给沈释的情报。
沈释一大早就去了流波岛,刚回来,白交还没来得及给他呈阅。
“将军你看,这个……”白交的焦急之色掩盖不住。
“您先前让靖国公府的府兵提前几日出发,去成墨姑娘入南地必经的地方候着接人,护送回国公府。可莫统领他们等了几日都没等到,莫统领怕出什么岔子,又领了一支小队往前走了一段,结果发现成墨姑娘一队人在刚入滁州的地方失踪了!”
沈释已经看完了情报,他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
冷静。
情绪没有用,只有冷静,才能不被情绪蒙蔽双眼,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在滁州失踪……滁州知州是个油滑贪财的,贪财之人多贪生怕死,因为还要享受荣华富贵。所以滁州之州动手的可能性不大。
滁州是南夏细作的大本营,与这老头的贪财脱不了干系。
动手的会是青盘党,还是南夏细作?若是南夏,总归要听穷奇这个细作统领的命令。而穷奇至少这两日都在蓬莱。
所以青盘党要报复晏涔或以此为人质要挟的可能性更大。
他教了成墨易容之法,成墨又有天赋,学熟悉之人的身姿仪态惟妙惟肖,他皆已验证过,所以才放心让她上路。
若是以为人质……会不会发现成墨其实是假冒的?
“南地有什么异动?”沈释沉声问。
白交:“异样很多,莫统领说,他们一路上遇到了大量聚集在南地的江湖人,漕帮、枯荣门、夜天城、十八洞天……”
都是江湖绿林。
青盘党不会脏了自己的手,必然会借江湖人的手。
先前战乱几年,民间有很多这样的江湖帮派,因大梁主张休养生息,所以一直没有严厉打击这些帮派的存在。
而且,江湖人本就爱听寻宝传说故,武林英雄的故事,类似前朝私库这样的传闻也早就有。
只是如今被青盘党一搅和,人人都知道是真的了。必然会打晏涔的主意。
没想到这些人胆子这么大……且不说别的,晏涔这个寻访使既然是奉永安帝的命令,那这个私库显然就是皇家要的。
这帮人也是真狗胆包天。
沈释按了按眉心:“青盘党最近在做什么?”
“刘方岭表面上没什么动静,但私底下一直在想办法刺杀萧御史……好在萧御史动作很快,三天不眠不休审完了所有人,又用两天将所有口供证据整理好,即刻押着黄廷兰,韩光表动身回京。算算日子,还有两日便到。”
与沈释所料相差无几。
只要到了京城,面见陛下,刘方岭在铁证面前必跑不掉,只要刘方岭、黄廷兰、韩光表被下狱,青盘党群龙无首,便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可眼下……
眼下差的就是时间。
沈释快步回到私库内。
李藏机已经算完了,他捂着被晏涔捶得发痛的额头。
闷声道:“私库内震位,地下三尺……旁边柜子上应当有机关,可以打开。”
楚寻然立刻走了过去。通天柜的柜子外面都长的一样,楚寻然看了半天,发现有一个柜子的把手上花纹不同,便试着拉了下拉不出,他想了片刻,往里一推。
“咔哒”一声,有什么机关运作的声音响起,随后楚寻然脚旁的地面上忽然打开了一道暗门。
门板收缩,露出一个方形的坑,大概有一张床那么大。
楚寻然毫不犹豫跳了下去,众人皆是一惊。
还不知道这坑深浅,有没有别的机关呢,楚寻然说跳就跳,也太吓人了!
沈释还没来得及找晏涔说事,见状只好先按下不表,皱眉上前,俯身查看楚寻然如何。
众人也都连忙围了过去,趴在出口往下望。
只见坑底放着几个形状各异的铁器。
一个以精铁铸成,形如短棍;一个龙形外壳,龙口处露出箭镞,龙头龙尾栩栩如生;一个细长铁管,尾部装着木托和火绳……
众人皆忍不住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连沈释这样性情冷硬之人也不禁屏住了呼吸,目露惊叹。
忽地,叹声中响起一道突兀的疑惑声。
“嗯?这不是我做的花炮吗?”
“……?”叹声全都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同时投向晏涔。
坑底正颤着手,眼角含泪的楚寻然整个僵住,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五官都被晏涔这句话震得要抽筋。
沈释缓缓眨了两下眼,才一脸空白地转向师妹。
“大外甥,”楚寻然做梦一样地问,“你说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一边写一边笑这个伏笔终于揭了…每次写花炮都特别想笑…有没有人记得花炮是晏涔偷了师父房间里的册子偷学的哈哈哈
十二章【十四岁的晏涔在上元节前夕满怀着隐秘的兴奋,在师父屋里翻到一本关于烟火炮竹的册子。
她不太看得懂,但照猫画虎捣鼓了一晚上,天蒙蒙亮时还真搓出来两个能用的花炮。
晏涔这个年纪精力旺盛的狗都嫌,根本觉不出累,兴奋地左右臂弯各抱了一个花炮,蹬蹬蹬跑去敲师兄的门。】
实则抱了俩大炮要给师兄“放烟花”唉,孩子多孝顺啊!
科技树这部分乱点的,都架空了就随便吧,反正就是发明出来了还没来得及用上,挖出来之后就能推广了-
另快完结了收尾写得比较难,不太有精力回复评论区,但很感谢大家的陪伴,完结之后随机给大家发red bag
第100章 师父 除掉寻访使
晏涔也懵了, 她哪见过这场面?
“就……我之前在我师父房里翻了本烟花炮竹的册子出来,想试试,就搓了两个……就这个龙头的。”
晏涔挠了挠头, “不过我用的壳子是纸糊的, 也没有放箭,没办法当火器用的。当时是因为觉得龙头的造型好看……”
燕琮瞠目结舌:“就算没办法当火器用……不对这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应该是你竟然一晚上就搓出来还成功了吗?”
“……重点不应该是她师父房里翻出来的册子吗?”
楚寻然简直抓狂了,他现在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这帮人里最有病的那个,“你师父天天都在捣鼓什么东西?!他哪来的火药, 哪来的火器制作册子!”
晏涔当然也意识到诡异之处,但她下意识就是护短:“有点火/药怎么了,我们道士炼俩丹药不是很正常吗?”
楚寻然捂着心口狠狠翻了个白眼。
他懒得跟自己这个无敌会犟嘴的大外甥说。
谁家道士炼丹能炼出来火铳?
“小涔。”沈释唤了声师妹, 他深吸了口气,试图冷静下来。
“你说的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晏涔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他一眼。
沈释困惑,他道:“怎么了?”
晏涔才道:“你走的前一晚。就是那年上元节前夕。”
沈释一愣。
晏涔:“你喜欢看焰火,看焰火时会笑。那天晚上……我原本是想搓个烟花,送你做上元节礼。”
沈释张了张口, 却没发出声音。
他眸底微动, 如万年的雪山刮过激烈的雪风,山巅的积雪被撼动, 掀起, 随风席卷了整个天地。
沈释眼前的世界一瞬间被这雪风淹没。
晏涔耳朵红了。
她绷着脸,仰着下颌,别开视线不看沈释。
被迫说出了自己藏了好久的秘密,实在挂不住面子, 简直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老大,突然被养的两脚人喊了“小咪”。
坑底正检查火器损坏程度的楚寻然闻言,挑眉,幸灾乐祸道:“哈,好孩子,你可太孝顺了。”
沈释沉默:“……”
但话又说回来,他突然想起来师妹准备放什么玩意给他看了。
这该怎么说,还好她没放成吗?
不然今日,他和师妹就不是并肩站在这儿。
而是一块埋地里了。
沈释脑子里不停闪过晏涔第一次跟他提起花炮时的画面,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沈释:“所以你在通州点的那个‘花炮’,也是这样的……?”
“这样的。但我没用铁壳子,我都是用木头或者竹子……”晏涔看了看坑里,指着其中一个比较粗的。
“呃……我这算是火器吗?不算吧,我还是觉得是花炮啊。”
晏涔记忆里关于花炮怎么做的,只有那一次。后来,她转头面对了师兄的不告而别。
没放成的花炮被晏涔拆了,埋在地下,从此成了晏涔的一块心病。
别说制作花炮了,她连上元节焰火都不怎么去看。更不会发现,此“花炮”与彼“花炮”的不同。
沈释:“……”他总算知道为何晏涔做个花炮都能爆炸威力那么大了。
他竟然真的信了她,以为只是放了砒霜导致的动静大。
其实是因为这兔崽子照着火器做的!!
这么看,楚寻然猜的还真没错,晏涔确实是用火器制造的爆炸……可是,师妹在师父房里翻出来的“烟花炮竹”的册子,为何会教出来火器?
晏涔也是真的茫然。
好好的花炮,怎么变成火器了?
师父那本册子的封皮上,分明写着《火树银花录》啊。
……所以师父房里,为什么会有制作火器的册子?
晏涔抬头,下意识寻找师兄的身影,在转头时正撞上沈释的目光。
不论什么时候,只要看到师兄在身边,晏涔总会感觉遇到的这么倒霉事其实也不算什么。师兄很可靠,师兄总有办法解决所有事。
晏涔也会因为他的注视,而生出更多的勇气来。
这一对视,师兄妹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未言之意:当年师父隐居万福观,并非从此不问世事。
恐怕连万福观都不知道,他真的与当年的事有关。
二人心头都略沉了下来。
晏涔此行,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救师父。
沈释虽然嘴上说“在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就算是师父也不能轻易排除嫌疑”,实际上,那只是沈释追寻真相时,排除干扰的手段与方式。
他心里并未真的质疑过师父对他们师兄妹的用心。
他并非圣人,他也有私心与真情。
可现在,证据出现了。
还是师妹带来的。
浓重的疑云布在二人头顶,但二人默契地没有言明。
护短这方面,整个万福观可以说是上下一脉相承。
·
楚寻然检查完之后,长长呼出口气。
他也不过而立之年,却总是一副阴沉相,老了许多岁似的。
然而在方才一瞬间,他身上的阴戾气无声息消散大半,反卷上来的是重重的疲倦。
晏涔有一种感觉,楚寻然似乎变得没那么“危险”了。
楚寻然爬了上来,坐在坑边,沉吟片刻,对晏涔道:“大外甥。”
晏涔犹豫了下,走了过去,半蹲在他身边。
楚寻然:“你师父,云山道长,一定认识乐央。”
晏涔皱眉,想说些什么,被楚寻然打断。
楚寻然:“乐央爱收集新鲜玩意,她那里,有从西洋收集来的火铳。工部宋尚书之所以那么快就研制出新的火器,便是参照了乐央手里的西洋火器。”
他又看向秦夫人:“宝云可以作证。”
秦夫人忙道:“确有此事。殿下很爱没见过的稀奇玩意,民间乡野编的草蚂蚱,她没见过的款式都要收藏着,西洋的更是爱不释手。”
晏涔一愣。
所以,火器最初的蓝本……是在乐央公主手里?
那……
楚寻然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我见过几次她那堆收藏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坑里放的,有一半是乐央府上的。另一半,应当就是她从宋尚书手里拿来收藏的。你说的对……她的确没有背叛楚家。”
接着楚寻然话音一转,睁开眼,复而望过来:“可是,大外甥,你见我第一面,为什么会说,‘叫她把一个四岁孩童扔战场上的舅舅’?”
晏涔叹息:“因为这确实是你那好妹妹干的好事。”
楚寻然:“……???”
不是,我妹妹不就是你娘亲吗?
还有你这个“妹不教兄之过”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晏涔将小时候的记忆托盘而出。
或许是楚寻然的心结被解开,整个人对她的态度和善了不少,意外有了几分亲人的模样。
那些始终不愿面对的一面,晏涔也愿意试着用调侃的方式说出来。
总归有师兄在身边,她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那之后我受了刺激,脑子里失去了很多片段。是前段时间才恢复了一部分小时候的记忆。”
楚寻然十分震惊。
“乐央当时的确联系楚家想要回来,但是父皇坚决不允许她带回燕弘的血脉……但乐央那个脾气,唉,从前就没怎么听过父皇的话,她还是将你带出来了……”
楚寻然皱着眉,“带一个四岁的孩童出逃,必然是走不快的。况且乐央宁愿冒着父皇动怒的风险,也要将你带上……费这么多力气,为何要在半路上将你丢下马车?”
晏涔也怔住。
因她的刻意回避,她从不主动提及,也从未深想过。
燕琮这时道:“我母后曾说过一件事,父皇当年本是科考举子,是被乐央公主看中,强行征为驸马的,是而很不愿意听人提及当年的事。母后告诫我万万不可触及父皇的忌讳……不知楚家主是否清楚,当年可有此事?”
晏涔脱口而出:“什么?”
楚寻然道:“确有此事。所以后来燕弘破城,第一件事就是抓了乐央,将她囚于身边。”
晏涔:“……啊?”
燕琮习以为常道:“小妹,别太惊讶,他们这辈人就是这么不懂事。你说有什么事是不能好好商量着解决的呢?”
“……”晏涔叹为观止,走到他旁边,几不可闻道,“你的好好商量就是指拿火器回京逼宫吗?”
燕琮:“……”
燕琮从善如流道:“算了,咱们一家人就这样了,谁也别笑话谁。”
李藏机插话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说,乐央公主想要离开梁宫,其实是知道,自己和孩子的身份,就是在随时提醒梁帝他曾经经历过什么。她担心还没到复国那一日,就会出事?”
“是。父皇年纪越大疑心越深,连我这个太子都面临着废立储君,更别提没有依仗的前朝公主和孩子,留在宫里,迟早会出事。”
燕琮毫不避讳。
“况且,就算晏涔能平安长大,也不会过什么平安的好日子。若是我,我也会选择离开。”
楚寻然冥思苦想,蓦地意识到什么,侧首看向她:“所以你……一直以为是娘亲不要你了?”
闻言,始终调笑着的晏涔神情微顿,笑意缓缓敛去,抿唇垂眸,澄澈的眉眼微凝,凝出冰湖一般的冷色。
楚寻然哑然,沉默良久,垂在膝上的手握紧又松开,而后抬起,在她头顶抚摸了下。
“对不起。”楚寻然干巴巴道,“无论如何,乐央如此,都伤害到了你。我作为她的兄长,代她对你道歉。”
晏涔心头一颤。
晏涔抬起脸,眼睫尾部和鼻尖都泛着赤红。
“那可以请二舅舅,帮我救出师父吗?”晏涔轻声问,“是师父捡到了我,收留了我……师父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早已如我亲人一般。”
楚寻然道:“我接下来要问你的便是此事。这火器的确能证明乐央原本是真心为了大楚,没有背叛家族。但无法解释另一件事,她是因何突然放弃复国,又因何将你带了出来,却又抛下?
“云山道长是大楚工部尚书宋舟的儿子宋云生,可真的就那么巧,宋云生刚好捡到了乐央的女儿吗?”
说罢,他又转向沈释,“还有你,沈临安的儿子……当年沈临安作为地方节度使举兵起义,后又支持燕弘篡位。为何你奉旨修行,住的偏偏是宋云生所在的万福观?”
听楚寻然的意思,乐央最开始虽是被抓,却是一直在积极为大楚筹谋,连传递消息都很困难的时候,乐央都没放弃过。
可后来却突然放弃,甚至不惜一切要离开梁宫。
然而,她却在离开之后,将费劲巴拉带出来的亲生女儿——给扔了?
这其中每一个转折,都自相矛盾。
一定有什么很重要的,但他们尚且不得而知的缘由。
或许那个缘由……便是如今这一切的开端。
而经过这一路的事情后,当他们抽丝剥茧整件事,却发现,养育他们长大的师父宋云生,似乎当真不是全然无辜,毫无干系的。
沈释静默地负手立在那里,莹白的夜明珠光泽照亮他一般面容,另一半则融入阴影中。沉默,坚硬,似乎从不被动摇。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师妹对他的情意的回应,在他的“罐子”上,已经敲开了第一道裂缝。
现在,师父敲开了第二道。
沈释突然开口,石人陡然活过来般:“其实我也有所怀疑,我师父云山或许的确知道当时的真相。”
所有目光都顿时投到他身上。
晏涔更是震惊地看着他,眼睛里写着: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沈释眼睫微垂,淡声道:“我母亲身体不好,走得早,父亲遵循她的遗愿,在她常去的万福观,给她供奉了一个超度牌位……
“当永安帝想将我送进京城白云观修行时,父亲则自请将我送入京郊的万福观当中。母亲的牌位供奉在那里,他说,让我在那里修行,也算有亲人相伴。
“而就在昨夜,与秦夫人闲聊时,秦夫人提及想请我祭拜亡母时替她转告一句多谢——因为乐央公主当年在京中,唯与我母亲交好。”
晏涔意识到什么,睁大了眼,不由得抬手捂住嘴。
楚寻然眼中震动。
接着,他看见沈释极其冷静的眼中燃着一簇鬼火般,极静,静到令人后脊生寒:
“所以,楚家主更要帮我们救人了。不是吗?
“如果你也想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的话。”
毕竟一切的猜想,都需要宋云生本人亲口证实啊。
·
滁州。
戴着兜帽的黑衣人穿过大街小巷,绕过两个林子,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宅邸前,扣了三下门。
片刻后,大门缓缓打开。
黑衣人匆匆而入,大门随后紧闭,发出一声叹息般的闷响。
提着灯笼穿过院落,来到正堂。
黑衣人推门而入。
屋内燃着几根蜡烛,烛火不旺,许是怕引人注目。屋内上首空着,两侧玫瑰椅坐满了衣着各异的人。
有的不动声色,有的目露狡诈,有的眉眼之间尽是狠戾凶煞,绝非良善之辈。
黑衣人在上首立定,抬手摘下兜帽。
两侧的人稀稀拉拉地起身,抱拳见礼:“见过赵大人。”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一张圆滑的弥勒面容,然而眼角眉梢又透着算计之色。
他微微颔首,在主位上落座,目光在屋内诸人身上缓缓扫过一圈,而后开口:
“不必多礼。本官虽是滁州知州。但今夜到此,目的与大家一样——除掉那个兴风作浪,将大梁搅得不得安宁的寻访使。”
作者有话说:
燕琮你别笑,你也过不了第二关【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