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太子 他同父异母


    门扇被缓缓推开。


    一个身穿华衣锦服的高挑郎君走了进来, 环顾了一周屋内,没有发现人影。


    “嗯?人呢?”


    身后骤然响起尖锐的风声。


    锦衣郎君豁然回身,只见一柄匕首的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 他身后护卫拔刀迎上格挡, 一时火星四溅。


    一击不中,动手的人立刻后撤,轻盈跃至窗边,抡起凳子就要砸窗逃跑,身后那郎君连忙出声:


    “等等!本宫不是来杀你的!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晏涔一转头, 恶狠狠的,“没有恶意你为什么要和唐小包他们打架,还强闯我房间?”


    话音刚落, 晏涔的目光也扫了过去,才终于看清了那郎君的脸。


    眉修目凤,面如冠玉, 生的乃是一个金相玉质的气度。不似寻常人。


    晏涔警惕起来。


    往常也有达官显贵来万福观上香的,气度也是这样不凡,此人恐怕还要更胜一筹……


    还带着武功高强,人数众多的护卫。怕是权贵。


    他究竟是什么人?


    “虽然确实动了两下手……但没打起来。”那人无奈道, “本宫的令牌一亮出来, 谁敢在本宫面前舞刀弄枪?”


    晏涔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自称。


    本宫。


    东宫?


    晏涔双眼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高挑郎君手掌一翻, 露出掌心的东宫令牌。


    “方才我的侍卫先上来, 双方有一点点小误会,才闹出点动静。你的房门也不是我强开的,本来就没锁上,只是虚扣着。”


    “……”晏涔沉默。


    那人双指并拢挥了下, 跟随他的护卫便去门外,将唐小包带了进来。唐小包被卸了武器,但确实没受伤,衣裳也没有打斗后的凌乱痕迹。


    唐小包凑到她身边,低声道:“晏姑娘,这位是太子殿下,燕琮。”


    太子!


    晏涔狐疑警惕地盯着燕琮,小声问唐小包:“他干什么来了?”


    唐小包摇了摇头,又想了想:“可能是和钦差一起来的。”


    太子上了二楼之后,拎着他那个令牌,从廊道上穿过来,左右见到令牌者,皆勃然变色,弃刀跪地叩首。


    见了东宫令牌,他们就绝不能再反抗,否则就是死罪。


    太子出现的如此突然,又是在沈释离开不久之后,再联想到沈释今日是去做什么的……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太子是微服和钦差一起来到应州的。


    晏涔看向燕琮的眼神顿时迷惑了很多。


    燕琮一看就是直接冲着自己来的。


    找她干嘛?


    准没好事!


    唐小包被带出去,门重新合上。


    燕琮上前一步:“现在相信本宫了吧?”


    晏涔的匕首也更近一寸。她冷声道:“别过来。敢问太子殿下,所为何事而来?”


    燕琮最初听闻时,就对这个金石寻访使具有极大的好奇心。


    后来发生了这些事,再传到京中时,已经将这个寻访使传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睚眦必报犹如恶鬼般的人物。


    燕琮十分疑惑,她是怎么做到的?


    好奇、疑惑、百爪挠心,还有一路急行赶路的烦躁,都在眼前这个灵动的生灵身上得到了答案。


    燕琮得到了一种奇异的满足。


    原来是这样一个人,才能让事情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玉琢般的年轻小娘子,


    眼珠乌凌凌的,像警惕的小兽一样,防备地盯着他,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脊背微弓紧绷,嘴上哈气警告……而她的爪尖……不是,匕首尖,又锋利得令人望而生畏,不敢妄动。


    燕琮想起朝中的传闻。


    这就是那个和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吗?


    燕琮此前没有妹妹,只有两个该死的弟弟。还有一个多疑的父皇,一个利用他巩固家族在朝中地位的母后。


    他们彼此空有血脉,实际上君臣远大过骨肉。


    燕琮空有一腔亲情,始终无处安放,如今看到身在朝野外的妹妹,忽然便有了一个着落点。


    如果晏涔真的……或许晏涔就是唯一一个能让他体会到亲情的人。


    他与晏涔,可以不是君臣,只是亲人!


    燕琮一下子就对晏涔有了无比深厚的耐心。他温声道:


    “我就是想来见见你。朝中都说黄廷兰与青盘书院的事是你揭发出来的,这太危险了,现在青盘党和刘方岭一派都在等待机会好报复你,我也要确认下你的安危……”


    晏涔并不知道朝中党派是如何划分的,更不知道燕琮是站在什么青盘党那边,还是他们的政敌。


    不知道情况如何的时候,那就唯有跑,先去找师兄汇合再说!


    晏涔毫不犹豫,推开了窗户,反手就要跳出去。


    然后原地顿住了。


    ——外面倒挂下来一个狐狸脸面具的人。


    晏涔:“……南指挥使?”


    她直觉面具后的人对她笑了下。


    南朱雀不客气地跳了进来。


    虽说南朱雀曾与她和沈释达成过合作的协议,但晏涔还是警惕地抓着窗台。


    南朱雀将晏涔挡在身后,抱拳一拱,对太子道:“卑职天枢卫‘星日马’指挥使,参见太子殿下。”


    燕琮:“你来了。”


    晏涔眼睛又睁大了,这二人果然认识。她转身就想跑,却被南朱雀一句话叫住:“寻访使可还记得,在下说想与你们合作?”


    南朱雀道:“当时形势还不稳定,故而没有告知二位。此次合作中,还有一方,便是太子殿下。”


    晏涔问:“什么意思?”


    南朱雀对燕琮道:“殿下可将东西带来了?”


    燕琮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沓折叠整齐的白纸。


    南朱雀问晏涔:“那两块碑刻,寻访使可制作了拓片?”


    晏涔迟疑片刻,点头:“你说的合作是什么事?”


    南朱雀道:“二位的目的都是找到私库,在下会帮你们。作为交换……”


    南朱雀那张狐狸脸缓缓转向太子燕琮,语气缓慢而笃定:“殿下登基后,我要执掌天枢卫。”


    燕琮淡然应道:“可以。”


    闻言,晏涔震惊,她知道天枢卫分为四个分支,每个分支都各自有一个指挥使……南朱雀这是要掌控整个天枢卫?


    而且燕琮登基后是什么意思?燕琮找私库……难道是要谋反?!


    南朱雀又看向晏涔:“寻访使,就是你想的那样。”


    晏涔:“……那真是恭喜你们了。”


    燕琮向她解释:“父皇多疑,立了储君却又并不信任,加之我母族势大干政,父皇已打算将皇位传给二皇子。”


    燕琮面上多了几分自嘲,“我那二弟,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莽夫,反倒得了父皇的青眼……事到如今,本宫也只能坐实他的怀疑了。”


    南朱雀道:“寻访使不必太忧心,还记得前些天我告诉你的那个口谕吗?”


    回京之后,即使换出师父,她也要入宫观修行,待白云观变成陵观后,便永世不得出了。


    晏涔当然记得。


    那个口谕如一道沉重的枷锁压在她心上。


    这几日她肯老老实实被沈释关在房中,除去贪图美色……其实也有几分逃避。


    “殿下登基后,这条口谕就作废了吧?”晏涔凝眉,瞧着燕琮。


    “还有这样的口谕……”燕琮露出果不其然的神色,冷笑一声,“你放心,他说过的什么旨意都不会算数。”


    这对晏涔而言是好事。没想到,她逃避了几日,这个死扣一样的难题居然迎刃而解了。


    南朱雀:“方才说到,我会帮你们找到私库的位置。同样,请寻访使配合我,将站在韩家那边的青盘党,和前朝楚家余孽,一网打尽。”


    晏涔点头,又问:“我知道韩家。青盘书院的山长叫韩光表。我能问为什么吗?你是青盘党的……政敌?”


    “当然可以。”南朱雀笑了下,眼底却是冷意,“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其实我是需要一份足够重的功绩,来堵住旁人的嘴。天枢卫你已接触过了,想让四支分支都服我这个新头领,不是件容易的事。”


    原来如此。南朱雀是为了这个才会掺合进这件事里来。


    南朱雀做事细致,还专门跟晏涔解释了一下,配合自己做这件事会有什么好处。


    自从晏涔揪出应州青盘书院的案子后,外面关于她的传言演变极快,且如脱缰野狗一样席卷整个大梁。


    同时,根据南朱雀获得的情报,江湖上也有消息放出来。


    有人称那位金石寻访使寻的根本不是什么金石碑刻,而是一座绝世宝库,里面有金银珍玩无数,孤品奇物无数。


    而且呢,这位寻访使的行程人人皆知,只要跟着她一路走,等到宝库找着了,大伙儿都能分一杯羹!


    反正大家组织起来,到时一拥而上,能抢多少是多少,抢了就跑,人多眼杂,谁也抓不住谁,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江湖上的消息自然也不是凭空出现,而是有人刻意放出来并且大肆宣扬。


    估计是青盘党的手笔。


    故而晏涔现在的处境十分不乐观。原本,南朱雀还想提醒她一下,结果发现晏涔已经被沈释关起来了。


    不管是阴差阳错还是如何,总之此举确实保证了晏涔的安全。


    晏涔彻底震撼了。


    ……关于她的传闻已经演变到这个程度了?


    这是晏涔完全没想到的。


    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之前能够顺利思考一些事,是因为,消息来源是沈释的亲卫和情报网,并且经过筛选。


    师兄跟她说什么,她听什么就可以了。


    可现在不同,她眼前的,一个是她初次见面的太子,一个是天枢卫从不露面的神秘指挥使。


    她不该这么轻易地相信他们。


    晏涔犹豫了下,还是决定直言:“南指挥使说了这么多,可我要将丑话说在前头,我与你不熟,无法像信任我师兄那样信任你。


    “先前你行踪诡秘,我与师兄四处寻你不得,连陈宿与你联络都极为不易,可见你本身也是防备极重的人,应当能理解我。还有,退一步讲……你说的天子口谕,若是假的,这一切,都是你设下的局。那我又该怎么办?”


    “寻访使会如此想,也是常情,能理解。”南朱雀面具后的眼睛弯了下。此时坐得近,晏涔瞧见了南朱雀长而细密的睫毛。


    南朱雀继续道:“所以,为了我们互相都有对方需要或者忌惮的东西以作把柄,我决定,让你们知道我是谁。”


    晏涔一愣,燕琮也怔住。


    南朱雀抬起手,掀开黑色兜帽,又缓缓摘下狐狸面具。


    面具后露出一张昳丽的脸。


    晏涔瞬间睁大眼,抬袖掩唇。


    太子燕琮也难掩震惊之色,但很快移目避嫌。


    ……那是一张年轻娘子的脸。


    “我本名南惊春。”她恢复了本音,还带着些未消散的沙哑,唇角微勾,“晏寻访使要捏下试试真假么?”


    晏涔很不好意思地立刻伸手:“那多不好意思啊……”


    好软,是真脸。


    “‘星日马’这一支天枢卫最忌暴露自己的相貌、身份。现在,你们有了我最致命的把柄,不必担心合作时我会做什么手脚了。”南惊春摊开手。


    晏涔直勾勾地望着她,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


    脑子里只有一句:真好看啊……


    也难怪南惊春敢将自己的相貌作为筹码。


    这样一张脸,只要见到,就绝不会忘记。对于刀尖舔血,还需要擅伪装的天枢卫来说,确实是大忌。


    “寻访使,你若有什么要求,可以对殿下与我提出。”南朱雀又道。


    晏涔回过神,眨了眨眼,果断道:“我要平安的救出师父,和我师兄,和万福观,我们一起过回以前那种平静自在的日子。”


    燕琮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好意思说她这也太没志气了,委婉道:“你可知你父母是……”


    晏涔眉头蹙起。


    “只是可能。”晏涔不太想提起这个话题,“殿下,我不管你与陛下究竟为何这样认为,但我的态度很明确。我对皇家的生活不感兴趣,我只喜欢万福观。”


    燕琮似乎有些遗憾,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挺好的。宫城的确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这妹妹生得如此有灵性,兴许正是在道观中自在长大的缘故。


    她不该被京城那样的地方消磨去灵动之处。


    “也好。”燕琮笑了笑。


    南朱雀给二人分别倒了茶。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约定。我需要大家对私库内所藏的东西保密。”


    这是自然。晏涔与燕琮都同意了。


    一来燕琮需要利用私库中的火器作为自己谋反的筹码。


    二来晏涔这边,永安帝当初在宋工部炸了兵器库后,转头去找宋云生,就是因为他怀疑宋工部给儿子留了图纸。


    一旦火器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出来,就永安帝那个多疑的性格,势必会怀疑云山道长当年逃离应州是因为他手里确实有火器图纸。


    若是如此,他绝不可能将云山道长平安放回来。故而晏涔这边也需要对此事保密。


    晏涔指着燕琮拿出的那叠纸:“我想先看看这个。”


    燕琮:“当然可以。”


    晏涔将折叠纸挨个展开,发现其上竟然都是碑刻的拓片。原本有一块通州挖出来的,运上京有损毁,为了那个完整的拓片,晏涔还在通州经历了非常惊险的一夜。


    最后,周湛来宣旨后,就将那个拓片带回去了。故而现在十个拓片都是完整的。


    晏涔豁然抬首,声音难掩激动,“这是宫里的那十块碑刻拓片?!”


    燕琮笑道:“没错。”


    边守拙曾经直言,碑刻拓片都放在了内库府,守卫十分森严,根本没可能接近。


    沈释见晏涔失落,还安慰她只是问问,原本就没对这个方法抱希望,他自有别的方式找出私库的位置。


    不过,晏涔还没来得及知道具体是什么方式,就跟沈释打了一架,然后被关了起来。


    没想到兜兜转转,是被太子拿到了那十块碑刻的拓片。


    难怪。要说能进内库府还不引人怀疑的,可不就是太子了吗?


    这下私库的位置一下便有眉目了,晏涔走到自己床铺旁,掀开褥子摸索一阵,将藏在底下的两张碑刻拓片取出。


    南朱雀也拿出她手里那份拓片。十张之外,又多了三张,总共十三张。


    黑白的拓片排列在一起,铺满半个房间地面,十分壮观,宛如一道黑白的浪潮。


    十分美丽,但没什么规律,也不像地图。


    晏涔震撼了一会,又捏着下巴沉思:“所以……呃,你们谁知道怎么从这里头看出来那个……私库的位置吗?”


    堂堂太子和堂堂天枢卫指挥使双双陷入沉默。


    作者有话说:


    南惊春x萧澹是下本预收的主角,在这边先客串一下~


    我流先婚后爱,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专栏收藏一下


    【文案】


    \非典型恶人真心x圣人私心\


    都察院最年轻的御史萧澹英年早婚,两个月后妻子嘎嘣死了,从此萧澹就传出了克妻的名声。京中好人家都不敢给他说亲。


    三年后,萧澹升任左都御史,掌管都察院,位列七卿,一时风头无两。


    于是又有人动了与萧家结亲的念头,但都却被萧澹一口回绝。


    他说,他心中只有亡妻一人。


    南山秋猎,萧澹身为七卿位列前排,一抬头,正瞧见了陛下最近新封的那位贵妃,江烟。


    萧澹猛地僵在原地。


    ……江贵妃,与他的亡妻有着同一张脸-


    初冬,贵妃病逝。


    京城大雪,天地一片缟素,宛如在哀悼薄命红颜。


    城外山林,一块十分寻常的草皮掀开。


    一名身着华丽衣服的女子从地道里爬了出来。


    路过的野狼绿着眼睛,虎视眈眈,腥臭的涎水几乎要滴到女子脸上。


    而后,“嘭”的一声,响彻山野,哗啦啦惊起一片林鸟。


    华丽衣服的女子举着火铳,吹了下过热而起的白烟。


    一群训练有素之人匆匆爬上山来,为首的人连滚带爬气喘吁吁过来,单膝跪地:“属下来迟——天枢卫恭迎南指挥使!”


    南惊春爬出暗道,伸了个懒腰,总算觉得喘气痛快了些。为了任务,在后宫里闷了这些日子,她都快憋死了。


    正准备发号施令之际,南惊春忽地又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喀嚓”一声,枯枝被踩断。


    南惊春唰地回身,抬臂举起火铳。


    她循声望去,眼瞳骤缩。


    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位风头正盛的左都御史大人脸色跟冰雪一样白,直直望着她,眼底漆黑如墨。


    “南惊春……至少你与我成婚,用的是真名。我是不是该感到高兴?”-


    南惊春是恶名昭著的天枢卫指挥使,自私自利,不择手段。


    萧澹是大梁最年轻的左都御史,正人君子之典范,清心寡欲,刚正不阿。


    没有人相信这样两个人会有什么瓜葛。


    可萧澹知道,他第一次见到南惊春杀人的时候,就对她一见钟情了-


    南惊春见过无数沽名钓誉、趋炎附势之人,所以一直认为,萧澹也不例外。


    直到某次因为任务,她不得不成为萧澹的妻子,才发现此人竟然不是徒有虚名——这真是个神坛上完美无瑕的圣人!


    而更久之后,南惊春无意中发现。


    那个令京城闻风丧胆,专门收割权贵和狗官性命的刺客……


    ……好像也是她那个衣冠楚楚的夫君。


    #我的妻子是我的软肋,但我没说她是个善茬


    第82章 百年之库(一) 你这时候谋


    燕琮细细端详, 绕屋一周,郑重开口。


    “无论横着看还是竖着看,魏令的笔力都十分深厚, 乃是云门集大成之作……再看内容, 文赋用词瑰丽,骈偶精工,字字珠玑,有回环往复之美,堪称佳作……”


    晏涔:“所以跟私库的关系是?”


    燕琮:“没看出来。”


    晏涔:“……”


    晏涔扶额:“太子殿下, 你都进内府库偷拓片了,没顺便查查怎么找私库的位置吗?”


    燕琮:“……要是有人知道,父皇还让你来查什么?”


    那就是没人知道的意思了。


    晏涔气笑了, 又看向南惊春。


    南惊春静默微笑。


    晏涔:“……”


    晏涔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要靠她。


    晏涔忍不住想起,她师兄是如何用那副冷静、淡定、浑然天成的笃定模样安慰她,说他自有办法找到私库位置的。


    唉, 果然还是自家师兄靠谱。


    不过现在,晏涔并不想求助于师兄。


    她还记得在这房中,被沈释算计着和他打了一架的事。


    晏涔记仇,用醉梦草香报复了沈释, 可今早又被沈释报复了回来……还搞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太过分了!


    晏涔磨牙霍霍, 一定要给沈释点颜色瞧瞧。


    ·


    楚家司天监的刘允等人被关在单独的一间房间里。


    虽然神情委顿憔悴,但他们身上并没有什么刑讯的伤痕。比起南夏细作, 日子可谓算得上是舒服了。


    刘允始终没放弃用钱收买晏涔。可惜他已经有几日没见过她。


    那个十分恐怖的沈公子, 将他们关在这间房里,只送吃喝,除了审讯之外,一句也不和他们交流。


    刘允虽不知道这位沈公子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但听他手下行事,也能猜出不是等闲之辈。


    故而他除了要求见晏涔,没敢搞什么别的小动作,算得上安分守己。


    刘允正疑心他们又在搞什么名堂,忽然外头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人,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了。


    刘允:“……”


    这位晏寻访使被他念叨的,见了他就头疼,还从未主动来找过他呢。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允狐疑地望着她,只听晏涔笑眯眯的,单刀直入:“刘监副,你知道楚家的私库在哪吗?”


    刘允:“……你觉得我可能告诉你吗?!”


    晏涔:“这么说,你是知道了?”


    刘允:“……不,我不知道。你也说了是楚家的私库!我又不姓楚。怎会知道在哪?”


    “是吗?”晏涔轻笑,“难道不是因为你绝对不能告诉我?毕竟,一旦我找到了,楚家人就必然会知道,是你们这帮在我手上的司天监属透露的……到时候,楚家人会放过你们吗?唉,想必不会。唉,他们人可真坏啊。”


    刘允咬牙不语。


    面前的年轻娘子是笑着说的,脸上的笑容都十分纯良无害。


    可刘允就是从她眼中,感受到了与那个沈公子如出一辙的冷意。


    “晏寻访使莫想激将于我。”刘允讥讽一笑,“这招那位沈公子已经用过了。”


    “是吗?既然如此,那我换个说法吧。”晏涔神色陡然一转,由明媚笑容瞬间收敛,眼尾拉平,眉梢眼角透着阴戾。


    “楚家人勾结南夏的事,你总知道。”晏涔露出八颗森寒的白牙。


    “南夏细作在我大梁境内经营暗网,行事猖獗,我等此行就是为解决这个‘毒瘤’来的。


    “可这些南夏细作,为何像抓不完踩不死的虫子一样?归根究底,是他们背后有楚家人在输送钱财啊。”


    晏涔甜美冰凉的嗓音骤然一沉。


    “你知道我师兄,那位沈公子是谁吗?那是靖国公沈释,驻守边疆的镇南将军!


    “他镇守南地,是跟谁打仗?还用我给你强调吗?苍古山一战,还要我给你介绍吗?”


    刘允霎时间变了脸色,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说什么?那是沈将军?”


    见晏涔笃定的脸色,刘允又跌坐下去。


    沈释苍古山一战,以百人击退南夏千人精锐,几年来又令南夏一场胜仗都没捞着。从此就跟南夏结了梁子,被南夏国主恨之入骨。


    刘允听说过沈释带兵的作风,强硬冷酷,军规极严。都说他之所以百战百胜,不全是因为擅于排兵布阵,而是因为,他若是盯准猎物,便决计不会只撕下一块肉便罢手……他会如鬼魅般一路追杀,直到将猎物彻底咬死。


    此人竟然不在镇南军驻地,出现在这里……


    完了!完了啊!


    刘允扶着桌子起身,忙道:“上头的事,我也并不清楚,还望将军不要迁怒于我……”


    晏涔一本正经地吓唬他:“就前些日子抓的那批南夏细作,又交代了一批据点,我师兄今儿带人去抓了。”


    晏涔两只脚翘在另一张凳子上,双手交叉靠在后颈,颇有几分吊儿郎当的邪气。


    “先前问你具体的任务,你也什么都不知道,看来是你的级别还不够。


    “不过没关系,我师兄迟早会抓到级别够的细作。


    “到时候只要他交代出来楚家人现在的位置,我师兄立马就会带着镇南军赶赴……


    “刘监副,你到时候可就没有机会将功补过啦。”


    刘允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就冷汗涔涔。


    “……你想知道什么?”


    晏涔直言:“楚家私库的位置。”


    刘允摇了摇头:“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不知道,只有楚家人自己知道。平时需要金银,都是他们自己去私库里取。”


    晏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旋即又问:“那你知道云门十三品吗?传闻私库的位置就藏在其中。”


    刘允说:“前朝碑刻大家魏令的绝笔吧……这事在我们那不是什么秘密,我倒是听说过。但只是听长辈说啊,我也不能确保都是真的。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我年纪还尚小。”


    据说,这座私库乃是大楚开国皇帝所建。他是以武建国,吃过缺钱的苦。为了不让子孙后代再为钱的事为难,特意设下此库,令历代楚帝往其中存入金银珠宝,以备子孙后代遭逢危难之时取用。


    后来,传到先帝那一代……也就是平帝。他意识到大楚大厦将倾,快到了开启私库的时候。然而,平帝不能提前暴露这个私库的存在。


    他便想要给后人留下一个线索。


    线索的保存是个难题,要求很多。既要水火不侵,能够长久保存,又要让子孙们足够重视,却又不知其中关于私库的秘密。


    时逢碑刻大家魏令病重,欲留绝笔于世。平帝便从中得到了灵感。


    若论储存,纸张易碎,竹简易潮,丝帛遇火即燃……还有什么比石头的存在更坚硬,更长久的呢?


    于是,平帝便请求魏令将一个位置藏在她的绝笔作品之中。平帝承诺,会将这批碑刻妥善保存于皇室,传之子孙,千秋万代。


    你想啊,天底下哪儿还有比皇城更安全的地方?魏令想让自己的绝笔受到妥善保护,自然同意。


    既然是藏于文字中,便要有解密的方式。魏令还写了一本什么册子……就像猜字谜一样。有了册子,互相印证,就能得出真正的那几个字。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刘允不由得缓了缓,倒了杯茶,一口饮下,呼出一口长气。


    “平帝弥留之际,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末帝。末帝沉迷修仙论道,素来无心国事。他总担心自己如果突然羽化飞升了,来不及将秘密告诉自己的子孙族人,干脆就将一部分碑刻埋人魏令墓中,其余则分散着埋于各地,又将堪舆之法交代给司天监。


    “后来大楚果然每况愈下。末帝预感到自己身体不好,于是告诉了其他皇室成员,将来若高楼塌,逃离时务必要带上司天监,听从老天师的指引。


    “老天师会带他们找到那个地方,取出钱财,而后他们就可以靠着这些钱过日子。”


    “当然,你也知道,末帝最后没死嘛,他直接就带人去了那个地方。楚家人从此隐姓埋名,也没再去寻找过散落的碑刻。毕竟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必要了。”


    话音落下,晏涔微垂的长睫动了下。


    她听得微微出神。


    晏涔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完整的,云门十三品和私库的因果关系。


    过大的信息量在她脑中飞速运转,捋顺,构成一幅幅画面,又如落叶般飘落下去。


    那百年前的开端,历经无数岁月洗礼,磕磕绊绊流传至今。


    扑朔迷离的石碑、虚无缥缈的前朝皇室私库……那些久远的几十年、上百年之前的事情和人,宛如庄周梦蝶一般,扑着翅膀,跌入她的梦中。


    你们为何而来呢?晏涔不禁在心里问。为什么来到我的梦中?


    她又想起那个马车上的身影,衣着华丽的女人。


    这一切似乎与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蛛丝般挂在她身上。可晏涔看这些蛛丝,与看草木没什么分别,既没什么感情,也不太想看。


    或者说,不敢看。


    时间长河滚滚而过,涨潮时将一切都淹没,浪潮退去时,又露出河床上流云一般的刻痕。


    晏涔默然片刻,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词:“魏令写了一本册子,可以对应碑刻中的内容,得出真正的位置?你是说字验?”


    刘允犹豫:“差不多吧?毕竟我也没亲眼见过。”


    晏涔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她心底生出一股荒谬:“魏令、魏令……是与金石相关的册子吗?”


    刘允皱着眉,努力回忆了一会,问了问自己的属下,才道:“传闻中没提是什么册子,但是魏令当年留下绝笔之前,确实与人合力修注了一本古籍,她毕竟是金石大家,应当就是金石相关的吧?”


    ·


    晏涔回到自己的房间,心事重重地坐下。


    太子和南惊春方才在门外都听得清楚,不需要晏涔再向他们转述。


    燕琮以为她是发愁没有线索,毕竟珍本古籍不是随处可有的。


    正想着要如何安慰妹妹,晏涔便忽转向他,问道:


    “太子殿下找到私库拿到火器后,打算如何使用?毕竟是从前未曾现世之物。拆解、制作图纸、仿制、试用、批量制作……都需时日吧?如今局势紧迫,来得及么?”


    言下之意,你这时候谋反,赶趟吗?


    燕琮神色十分坦然。


    “那便要看到了以后具体的情况,损坏的多少,能使用的又有多少。不过这都不重要,只要有一件在,哪怕是个摆设也够了。”


    晏涔咂摸了一下,赫然一惊,被茶水烫了个哆嗦。


    只要有一把火器就能顶在永安帝脑门上了是吗?


    ……为什么你在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啊!


    晏涔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着眼前这个疑似她同父异母兄长的太子。


    “殿下,”晏涔正色道,“若你登基,可会用火器去攻城略地,开疆辟土?”


    作者有话说:


    显然这俩确实是兄妹俩,都叛逆得神经兮兮的,用很寻常的语气说一些很吓人的话-


    皇室私库在历史上有很多,唐玄宗时期设立的琼林库和大盈库,宋太祖设立的封桩库,明代的内府十库,清代直接就是内务府……本文设定的私库,功能性上参考了一下,其余为私设-


    字验:「解释引自百度百科」宋代军事通信的一种保密方法。约定军中重要事情为40条,如“请弓”、 “请箭”、 “请粮料”、“请添兵”、“请移营”、“被贼围”、“战不胜”、“将士叛”之类,以一字为暗号,选旧诗40字(字不得重复),依次配一条。战前临时编排,惟主将自知,其他人皆不明其义,即使传信牌中纸条落入敌手,或递送传信牌的军士被俘和叛降,都不至泄露军情。仁宗康定元年(1040年),减作28字,事简易记。


    第83章 百年之库(二) 太子哥哥,


    “当然不会。”燕琮摇了摇头, 自嘲地笑了下,“这才休养生息了几年,此时征伐, 岂不是黩武穷兵?国库一半都没满呢, 拿什么去打仗。本宫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晏涔似乎在思量什么,她眼睛里直白地写着“你没骗我吧”。


    南惊春觑着她神色,玩笑般勾起唇角,“莫非寻访使想提的要求是,希望殿下登基后, 不要起战事?”


    燕琮“啊”了一声,恍然大悟:“你是这个意思?”燕琮竟然笑了,“那你大可放心。”


    晏涔挑起眉, 有些意外。


    燕琮倒是耐心解释,语气温和:“既然要解决内忧,大梁就不能有外患。令父皇退位之后, 最要紧的便是确保大梁内外不受动荡。所以我不会想要兴兵。”


    东宫眼下与母族利益绑定极深。一旦登基,太后若提出垂帘听政,只怕没有回绝的余地。


    所以登基之后,燕琮第一件要紧的事, 便是将外戚隐患拔除干净。


    这也是燕琮为什么会答应和南惊春合作。


    南惊春独掌天枢卫, 只效命天子,不受任何世家党争的大网掣肘。


    天枢卫会真正成为只有天子才能握着的一把刀。


    南惊春也正在心中想着措辞, 抬头时正要开口, 猝然对上晏涔乌灵的眼眸。


    那双眼眸中有纯粹到令人畏惧的剔透,稍不留神,就会被这种剔透穿过坚硬的外壳,触达外壳之下的柔软之处。


    南惊春心底一动。


    阐述利益, 各取所需,是南惊春最擅长的事情。她似乎天生就知道怎么用对方最需求的利益来说动别人。太子便是这样被她说服,同意这份交易。


    然而南惊春并不是天生喜欢这样。


    她人生中遇到的赤诚之心,并不多。


    上一个……前不久刚被她亲手推开。


    她握着茶杯静了静,话到唇边,忽而又道:“你的身份信息,是星日马负责去查的。我知道你是云山道长在战场上捡回去的孩子。所以,你不喜欢打仗。”


    晏涔倒是没料到会听到这个:“你……你知道我?”


    南惊春微微颔首。


    “而你师兄,或者说靖国公,他回到镇南军后所传递出来的讯息,都给人一种紧迫的感觉。


    “他似乎非常急切地想要彻底收复南夏,令其俯首称臣,如今南地边境在他的威慑下能够和平通商,甚至重开互市,也都说明他不是一个以开疆拓土,征服四海为志的将军。”


    南惊春说到这里,尾音带上了些许柔软。


    “所以能否令四海升平,对你,对你们师兄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吧。”


    晏涔抿着唇,她敏锐觉出了南惊春的诚挚。


    “南指挥使……你有没有很想团圆的人?”


    南惊春一怔。


    团圆……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温声唤她“娘子”的高大身影。


    南惊春眼睫倏地垂落。


    “师兄就是我一定要与他团圆的人。”晏涔笃定道。


    燕琮突然眼神受伤了一瞬。


    晏涔没看懂他怎么了,于是很粗线条地略过了他。


    燕琮:“……”心好痛!他也是兄长啊!


    晏涔毫无察觉。


    “你们避开我师兄,单独来找我,不止是因为太子殿下今日刚到吧。”晏涔挑眉,抱着双臂往后一靠,“你们担心我师兄会打火器的主意。”


    陡然被摊到明面上,南惊春迟疑了下:“寻访使,其实此事……”


    晏涔摆了摆手:“没事,我明白,师兄跟我讲过,他的身份就是会引起忌惮的。你们不好意思说,我就替你们说出来好了。”


    燕琮一时间还以为她在阴阳怪气,可是听她语气,却是真实的坦诚。


    这可是真实的坦诚——燕琮在宫里斗法多年,哪见过这种好东西?他几乎都要听入迷了。


    晏涔道:“我师兄说过一句话,他说,他不允许大梁再起战事,他不要命的打这五年仗,不是为了开疆扩土……是为了能早日回家。”


    沈释的家不是靖国公府。


    晏涔的家也不是皇城。


    他们的家,是万福观。


    晏涔:“所以,我想提出的要求是,倘若私库当中真的有火器样器……


    “不要让这东西,用在伤害别人上。”


    南惊春没有擅自回答。


    太子燕琮毫不犹豫道:“好。”


    ……


    晏涔半个人都趴在柜子里,悉悉索索翻了好一阵,才抱出一个锦盒,端到桌上。


    打开后里面竟是一本古籍,封皮上面写着的修注人,赫然是“封远”和“魏令”!


    魏令!


    这下主情报的星日马指挥使也感到讶然,“你何时得到的这东西?”


    她的情报网里竟然没有这条信息!


    晏涔挠了挠头,“这是一个青盘书院的学谕送给我的,我给青盘书院学子解围过……他为了谢我送我了这本古籍。”


    她当时还在想,封谕送这个还挺他们文人作风的。


    后来在刘允那里听到魏令曾经修注了一本与金石相关的古籍,一下子便想起来这个被她放在柜子深处的谢礼。


    ……命运也太荒谬了。


    他们踏破铁鞋,最后一环关键,竟然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的!


    如果她没有因为怕学子拥挤发生踩踏,而出手阻止,如果她师兄没有及时阻拦她过重的手段,并巧妙利用当时的场面,给双方都送下了台阶,化解了一场危机……


    那这本古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到她手上的。


    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想到师兄,晏涔又无声叹了口气,她取出古籍,跪坐在铺在地上的拓片旁,翻开对照。


    目录是按照碑刻的名字排列的。后面则是碑刻具体的内容,注释和赏评。这部分太高深了,晏涔看不懂。


    她猜测魏令是用了字验法来藏这个位置,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暗号,一时间一头雾水,不知从哪翻起。


    一只修长光洁的手挽着袖子,将手递了过来:“给我看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燕琮已经不再自称本宫了。


    晏涔将古籍给了燕琮。


    燕琮大致翻了一遍,又翻回开头目录。


    “目录是这些金石碑刻的命名,其中第二十、四十一、六十、一百一、一百五十九、二百二十七个石碑上分别有魏令的印章。


    “魏令使用的是字验法。”


    这个猜测与晏涔一致。不过燕琮显然是对字验法驾轻就熟,看一眼便知其中关窍所在。


    “目录是暗号的话,云门十三品上所书文赋就是‘字验’,目录有印章的次序,对应文赋的第二十、四十一、六十、一百一、一百五十九、二百二十七个字,就是……”


    东,海,蓬,莱,雾,山。


    晏涔震惊地看着他:“这就推出来了?”


    她眼中有羡慕、惊叹,还有一丝崇拜,被这样炽热的目光注视着,燕琮暗中窃喜,心道总算胜她那个师兄一筹。


    晏涔就这么崇拜地注视着他,顶着乖巧无辜的神情,软声问,“接下来咱们就要去蓬莱了吧?”


    燕琮被妹妹可爱得晕头转向:“是啊。哈哈。等沈将军回来,咱们就出发。”


    晏涔乖巧一笑:“太子哥哥,你能只、带我、去吗?”


    ·


    阿粥提前一步回到客栈,给晏涔准备餐食。然而一回来,就看见她房门口没有亲卫守着。


    屋内更是没人。还带走了行李包袱。


    阿粥一时间腿都软了。


    怎么回事?南夏打过来了?青盘党打过来了?楚家人发疯了?江湖追杀把人掳走了?


    偏偏这时沈释和萧澹也到了。


    阿粥一个腿软,扑在沈释腿边,抱着他膝盖大哭,“晏姑娘不见了!”


    沈释险些被属下扑了个踉跄,额头青筋还没消下去,就又被当头一棒。


    “什么?”沈释难以置信,“其他人呢?”


    “还没见着……奇怪,他们人怎么也不见了?”


    这时,其中一间紧闭的房门打开,走出一个身着素色便服的中年人。


    中年人对沈释抱拳行礼:“见过沈将军。”


    沈释微微眯眼:“……太子左卫率?”


    左卫率:“沈将军好记性,咱们在京城见过一面,您就记得卑职了。”


    沈释不搭理他的套近乎,只盯着他,冷然道:“晏寻访使呢?”


    左卫率客气道:“晏寻访使随我们殿下先行离开了。寻访使说,给您在桌上留了信。沈将军,要么先去看看吧,之后卑职再跟您解释缘由。”


    沈释立刻推开自己房门,刚进去便看见了书桌上的纸条。太阳穴瞬间传来尖锐刺痛。


    他感觉心口发出了撕裂般的声音。


    实际上并没有,那只是沈释在那一瞬间产生的幻觉。


    但他心口仍被人揪起般,又酸又堵,难受极了。


    沈释抄起那张纸条,定睛一看,纸条上一坨黑团,两坨黑团,等我回来,黑团。


    沈释:“……”


    沈释气得肝疼。


    写都写了,还涂掉干什么!


    ……凭空让他少了好几句留言。


    沈释站了片刻,不甘心,走到燃着的蜡烛旁,在火苗前举起,透着光仔细一看。


    隐约可见原本写的内容。


    第一个黑团,师兄。


    第二个黑团,我走了。


    第三个黑团……对不起。


    沈释屏住呼吸,映着微光的瞳孔微微收缩。


    夹杂在这几句中间的,是那句“等我回来”。


    说的好轻松,好像她只是出去玩一圈,明天一早就回来一样。沈释面无表情地想。


    ……可是那个被涂在墨迹之下的“对不起”三个字,又是如此触目惊心。


    仿佛一场春雨,将沈释的怒火扑息了大半。


    师妹惯会跟他撒娇耍赖,从不道歉。从她嘴里听一句对不起,比登天还难。


    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三个字,复又涂去的呢?


    沈释一边气着,又忍不住心疼起她来。


    ……一定是太子哄骗了她。


    事情已经很明了,晏涔跟着太子走了。


    沈释听了左卫率解释,听了两句便冷笑:“她自己要求的?她自己去蓬莱找私库去了?”


    左卫率悄悄擦了擦额上冷汗:“正是如此……不过沈将军放心,晏寻访使跟在我们殿下身边,是绝对不会有危险的,殿下身边带的侍卫都是宫中顶尖身手的侍卫……”


    话音未落,沈释便大步踏出门去,走到另一间房门前,一脚踹开。


    正在收拾衣服的李藏机愕然抬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释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拖到自己面前。


    冷硬的视线带着千钧般的力道压下来。


    “李藏机,我不管你为谁做事,你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沈释低而短促,厉声道,“你隐瞒了这么久,也够本了——告诉我私库的位置!”


    李藏机愣怔片刻才开始挣扎:“不是我告诉她的……太子的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关在屋里,不得妄动。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推测出私库位置的……”


    “说!”


    如千年寒冰般的目光凝视着李藏机。


    李藏机胸膛起伏,一咬牙:“东海,蓬莱。”


    李藏机被拽得呛咳两声,急切道:“我们必须快点动作……晏涔如果去了那边,事情就会变得无法控制……楚家人、楚家人的宅邸就在私库附近!她一定会遇到楚家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里有一个人丢了老婆,有一个人错过了老婆


    事已至此,这个错过老婆的人就是萧御史桀桀桀。宝宝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下本预收《我妻恶名昭著》我流先婚后爱,点击专栏即可收藏


    第84章 百年之库(三) 这笔债,他


    沈释松开李藏机:“收拾东西, 带路。”


    他转身离开。在门口遇见萧澹,沈释想起来萧澹原本是来做什么的,只好拱手:“对不住, 让萧御史白跑一趟。”


    萧澹并不计较这些, 看他为师妹的事着急,也有几分感同身受。


    “没事,我还要在应州停留一月左右。沈将军在结案前带寻访使来州府找我便是。”


    “多谢萧御史体谅。”沈释沉吟,“我还是留几个亲卫给你。此案凶险,若是办不下来, 我与师妹恐怕也逃不过牵连。”


    萧澹只好答应了。


    他这次的确是提头办案,办不下来,随时都会没命。


    不过萧澹也不太在乎就是了。


    死得其所, 正好去陪娘子。


    萧澹离开时路过那位晏寻访使的房间,下意识又看了一眼。


    那房间,总让他有种错过什么的感觉。


    萧澹摇了摇头朝外走去, 身影没入夜色中。


    ·


    城门已落锁,现在出城是来不及了,只能明天一早出城。


    沈释被晏涔气得肝火旺盛,躺在床上良久也毫无睡意。


    半晌, 他坐起身, 面无表情地下床。


    开门,走到隔壁房间。


    房间里似乎点过香, 幽幽清淡的香气萦绕。床榻上被褥都没叠, 团成一团,堆在里侧。


    沈释站在床边,拉上帷幔,幽黑的眼眸深不见光。


    他缓缓坐在床榻边缘, 手肘撑在膝上,掌根抵在冷凝出了戾气的眉宇间。半晌,长长呼出口气。


    周遭黑不见五指,师妹的气息却清晰地环绕着他。


    早上在这里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手掌下的触感柔软似水,灼热的呼吸纠缠,晏涔搂着他脖颈,如溺水之人抱着一块浮木。


    师妹舒服时会不自觉地发出细小的哼声,喘不上气来又会不满地挣扎,他放开她,她就趴在他怀里大口喘息。抗议还没出口,就又会被他堵回去。


    ……天不怕地不怕,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乖一点。


    沈释躺在被褥旁,朝里翻了个身,冷冷地想。


    从暧昧混乱的梦里再度醒来时,外头天还没亮。


    内里发烫,灼烤着睡意。沈释想起跑路的师妹,额角又开始跳。


    他深呼吸着,平稳气息。


    ……沈释觉得自己又嗅到了香气。


    是晏涔被褥间残留的气息么?竟然如此浓烈……还有些熟悉……


    等等。


    睡意瞬间扫去,沈释霍然睁眼,起身,扫视了一圈,最后半跪在地上,从床底下拖出了个托盘。


    香气扑面而来。


    点燃蜡烛,沈释举着照过来,微黄的烛火照亮了帷幔内的天地。只见托盘上蛇咬尾一样摆了一圈的线香,已经燃到了最后一根,还剩一半。


    气息熟悉,是醉梦草香。


    “…………”


    沈释简直难以置信。


    跑路忙的被子都没叠……竟然还有功夫给他下这样的绊子???


    这小兔崽子要造反吗?!


    沈释气得太阳穴直跳。


    他数了数,总共九根。


    这是把手里剩的醉梦草香全给他点上了吧?


    毫无疑问,晏涔是在报复他把她关起来。


    缓了缓,沈释瞪着那香灰,起身去取了油纸包来,又拿了香炉旁的拨子,回到床边。


    他十分耐心的,一点一点的,将香灰按照根数分装起来。再细致地折好,封存。


    最后装了九个油纸包。


    沈释垂着眼,眸底晦涩难辨。


    他静静盯着手指上不小心沾上的香灰,用指腹慢慢地擦去,唇角若有似无地勾起。


    算上他房里那个,已经有十个油纸包了。


    这笔债,他会跟师妹讨回来的。


    ·


    冰凉咸腥的海风拂面而来,船帆扬起又降下。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脚夫喊着号子,行客来去匆匆,在人群中寻找来接自己的亲朋好友。


    晏涔下了船,扑通跪在岸边就开始吐。心中暗暗叫苦。


    她从前还真不知道自己晕船!


    距离跟着太子跑路,已经过去五日。


    一行人取道水路,往东海蓬莱去,一路上没停歇过。


    其实陆路也能走,但是水路更快。


    晏涔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必须赶在京城的永安帝,和各路对她虎视眈眈的人马察觉到端倪之前,把事情了结。


    还有……师兄。


    沈释肯定已经发现她留下的“惊喜”了,干坏事快乐一时,等待被抓的日子可真是提心吊胆。


    她得在被抓回去之前把事做完。师兄看见她这么厉害,说不定一高兴就不跟她计较了……


    ……不对啊,脚底下不是地面吗?怎么好像踩棉花上一样?地面怎么还在晃?


    一只手递过来水囊,晏涔抬头,见是燕琮。


    燕琮关切地看着她。


    也在晃,还重影。


    ……哦,是她还在晕啊。


    “谢谢。”晏涔接过,闭着眼小声道谢。


    她这位便宜哥哥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偏对她这个朝野外毫无根基的普通人产生了关爱之情。


    不过,别人对她好,晏涔向来是乐于接受的。若是她喜欢的人,她也会对对方好。


    燕琮对她的态度和师父对她很像,天天两眼一睁就是溺爱,嘴一张就是乱夸。时而让晏涔无言以对。


    晏涔原本对燕琮还有些警惕,但燕琮总让她想起师父,慢慢的,倒觉得燕琮也有几分亲切。


    晏涔漱过口,缓了一会头晕,重新站起来,走到树底下站着的燕琮身旁:“走吧。”


    刚走出去没几步,晏涔忽然站住,猛地一回头。


    她本涣散的目光瞬间凌厉,扫视过四周。


    燕琮:“怎么了?”


    跟在身边的右卫率见晏涔反应,立刻抓住腰间匕首,警惕地左右望。


    然而码头上一切如常,晏涔皱了皱眉,“没事。刚才直觉有人在看我们……可能是见了外乡人好奇吧。”


    晏涔的直觉,有种被祖师点化过的灵,也像野物天生的对危险的本能,帮过她不少忙。


    方才她感受到的并不是杀意,而是被人打量的注视感。说不好是什么样的人。晏涔便没妄下断言。


    上了码头,便算踏上蓬莱的土地。


    古有蓬莱仙山的传说,仙山在哪不知道,但大梁的蓬莱,是东地临海的一个县。


    蓬莱县不算很大,下辖一个镇,两个寨子。风景甚好,有山有水有温泉。


    前楚时期,皇室曾在此地修建行宫,名为蓬莱山庄。只是后来战乱,山庄无人,就被当地的水寨占领了。永安帝登基后,也没顾上收回。


    晏涔他们这回来的目标,就是蓬莱县的雾山。


    雾山顾名思义,常年云雾缭绕,从远处看宛如天上仙山琼楼,所以当地也有传说,古时记载的蓬莱仙山就是雾山。


    燕琮说,蓬莱山庄就在雾山脚下依山傍水的地方。


    水寨民风彪悍,燕琮不打算惊动他们,也不打算大张旗鼓地搜山,所以上到太子,下到侍卫,左到南惊春,右到晏涔,都要亲自上山找私库。


    燕琮提前着人准备好了马车,一行人找到来接应的人,上了马车,总算能休息会。


    太子的用度自然不必说,晏涔还是第一次坐这么宽敞的马车,她甚至能在里面打个滚。


    当然,她没有真的打滚,因为一动就晕得想吐。


    还不知道要找几天才能找到。燕琮先订了七日的客栈。今日在客栈落脚,明日再上山。


    他们伪装的身份是香料商,燕琮是领队,晏涔是领队的小妹,南惊春身份随机而变。


    对于天枢卫来说,他们更适合隐在暗处。有时候是沉默凶狠的搬工,有时候是婀娜多姿的舞女。晏涔经常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晏涔又想起被她扔在应州的天枢卫陈宿,有些不好意思。


    但也没办法,陈宿现在还是听命于皇帝的,他要是通风报信,那不就坏事了吗?


    反倒是留在沈释那里,还能震慑一二……


    也不知道师兄追到哪里了。晏涔默默叹了口气。


    这次师兄肯定会真的跟她生气的。也不知道蓬莱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玩意,她好买来送给师兄,消消他的气。


    正好是晌午,一行人便在客栈用午膳。晏涔看着右卫率悄悄拿银针将菜挨个扎了一遍,一时震撼无言。


    原来话本子里写的是真的!


    燕琮原本习以为常,没觉自己排场大,可见晏涔这个表情,都有些坐不住了。


    燕琮瞧她脸色实在苍白,忍不住问:“小妹是不是太拼命了?就为了不让沈将军卷入此事?其实‘那东西’将来总要交给各地方军使用,你不必如此如临大敌……”


    晏涔摇了摇头。


    大概是晕船的后遗症。她总觉得脚底下还飘着。


    “不是,是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晏涔想了想,解释道。


    “我是被丢在战场上的,从小就很害怕打仗,这些年在万福观,道长们,师父师兄都会刻意不让我知道这方面的事。以前我的‘不害怕’是靠‘不知道’,现在我有机会亲手去阻止坏事发生,能保护万福观,保护师父师兄……当然要试一试啦。”


    或许战胜恐惧唯一的方式,就是亲手解决恐惧。


    “而且师兄已经查到了,南夏细作背后是楚家人在提供钱财。这不纯捣乱吗?”晏涔侧过身子,凑近燕琮小声说。


    燕琮低头侧耳,认真好奇地去听。


    晏涔用气声说,“再加上私库里有火器,说不定这些年楚家人早就研究明白了,万一他们卖给南夏怎么办?那岂不是好不容易维持的太平又没了?殿下,你说这事着不着急?”


    燕琮皱眉点点头:“确实急。”


    右卫率疑惑问:“可是为什么楚家人不转移呢?他们随便藏在哪个海岛上,我们不就找不到了?”


    晏涔便把李藏机说的解释,复述了一遍。


    楚家人信天师,只要天师说不能动,他们就不会动。


    “难怪。”众人惊讶,大家都对楚家司天监有所耳闻。


    晏涔看了看桌上,忽然又叫小二上了碗青菜鸡丝粥给燕琮:“兄长,你是不是吃不惯海边的口味?方才我用了碗这个粥,味道很好,你尝尝?”


    燕琮怔住。这还是这一路上……晏涔第一次称呼他兄长。


    右卫率脸色有些犯难,殿下最讨厌吃青菜了。刚要开口,燕琮抬手,制止了他。


    “好。”燕琮笑了起来,眉眼微弯,“多谢小妹。”


    作者有话说:


    xp蓄力中……喜欢一些爱挑衅的小猫挑衅完逃跑被抓回来惩罚的狗血戏码嘿嘿嘿嘿……


    晏小涔猜到师兄气得要死又担心,肯定会去她房间,所以故意点香使坏……那很坏了!


    太子这边目前是旅行团初登录状态,信息收集中,富二代包吃包住带员工海岛团建中(?


    第85章 百年之库(四) 你可喜欢他


    卖斗笠的摊子前。


    “阿姐, 咱们这有没有道观寺庙可以拜一拜?我们是做生意的,信这个。”燕琮拿了两顶斗笠,付完钱, 笑着问摊主


    “有的咯, 求出海平安是吧?”阿姐摊主一听做生意的便懂了,“我们这里只有一座云梦观,离这儿不远的,你们顺着市集往西边走,门口人最多的地方就是了。”


    摊主看他与身边女子的相貌, 不由得笑道:“你们两个漂亮的跟神仙一样,细皮嫩肉的,是中原来的吧?”


    燕琮笑笑, 没有回答。自己戴上斗笠,转身又将另一顶斗笠扣在晏涔头上,“多谢阿姐指路。”


    晏涔还在不太习惯地搓着自己手臂。她盯着露在外面的大半皮肤, 感觉有些别扭。


    燕琮也别扭,时不时的要搓一下露在外面的手臂。


    道观对衣着有规矩,晏涔平日里是道袍和布衣轮着穿。山上蚊虫又多,挽着袖子露出手腕都会被咬, 更别提手臂。


    东宫同样有规矩, 燕琮平日里要端着他的太子仪态,衣着须得一丝不苟, 端庄得体, 再热的天也不能只穿单衣。


    反倒是随行的侍卫们,平日里练武时赤膊习惯了,穿着短袖也没什么感觉。


    临海风大,又热又容易潮, 百姓还要下海劳作,所以蓬莱百姓的穿着和京城不太一样。


    在蓬莱,男女老少都会穿露出手臂皮肤的短袖麻布上衣,随时能挽起裤脚的宽松笼裤,脚上是木屐或草鞋。


    听客栈小二讲,再过两个月天热了,码头那些搬工都要打赤膊干活。


    为了不引人注目,燕琮与晏涔等人也换上了当地人的装束。


    燕琮与晏涔相貌出众,故而特地买了斗笠戴着。这里的日光烈时能晒伤皮肤,所以斗笠也是蓬莱常见的打扮,不会引人注目。


    “先去云梦观还是雾山?”晏涔问。


    据刘允交代,楚家人平日并不住在蓬莱,而是隐居在附近海面上的流波岛,改了姓,对外称林家。


    楚家人也不常来蓬莱,只在需要用钱的时候才走一趟。


    蓬莱山庄住的水寨的人,实际上是楚家刚来的时候花钱雇的打手,平时就负责守在这,不让人上雾山。


    刘允说,寨子的人平时会巡山。上雾山的办法,唯有趁着巡山换班的那个空隙,打时间差溜上去。


    晏涔问刘允楚家所在的海岛的位置。刘允说不出,他每次上岛找楚家人,都有专门的船接送。那茫茫大海上,谁能说得清位置在哪呢?


    晏涔想直接带着刘允走,利用他的身份混上去。


    但是刘允又吱哇乱叫,表示他一旦离开应州,楚家在应州的眼线立马就会回禀。这样一来,晏涔的计划就有暴露的风险了。


    晏涔微笑,要是我们一走,你立刻逃跑怎么办?反正你也不跟我们一起走,干脆杀了。


    刘允大惊失色。


    他听说晏涔也是道观出身,可是她竟然这样喊打喊杀的……跟她那个当将军的师兄简直一模一样!凶得很!


    你们师兄妹究竟算什么修行之人啊!


    那功德够掉的吗!


    对此,晏涔露出闪着邪恶寒光的牙齿:嘿嘿。


    最后在晏涔的威胁下,刘允又交代了司天监在蓬莱活动的据点。


    正是云梦观。


    如果他们想要混上流波岛,只能乘坐云梦观去流波岛的船。


    燕琮:“云梦观离雾山不远,在一个方向上。都去了吧。”


    “好。”


    一行人往云梦观方向走,走着走着逐渐偏离路线,拐到了去雾山的路上。


    到了山脚下,人烟渐稀少,空气中的湿润感渐重,晏涔感觉到珠串贴在自己颈侧皮肤上时,开始带了水汽。


    正要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忽而,山道石阶上蹦出个衣着干练,皮肤黝黑的汉子:“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侍卫们的手都按到了匕首上。


    燕琮倒是淡定,拱手道:“我们是中原来蓬莱做生意的,刚到贵地,想着四处看看,去寺庙道观上个香。”


    “上香?上香去云梦观。往那边走!这边是雾山,是我们月寨的地盘!”


    这黑皮汉子凶神恶煞的,晏涔本担心太子殿下受不了这委屈,还小心地觑着他脸色。


    没想到燕琮倒是颇有风度,笑容如常,“不好意思,我们初来乍到,走错地方了。小妹,走吧。”


    转过身走出去一段距离后,他才神色一沉。


    “按照刘允给的巡山换班时间……方才分明该是换班的时刻。”


    但那个守山的人,却立刻就出现了。


    晏涔神情微变:“你是说他们的换班时间已经变了。”


    而且,还没上山就被发现了。怕是上了山看守会更严。


    “楚家人知道我们来了?”


    “应当还没有,但是他们已经防备起来了……这次行动,恐怕会比我们预想的要困难许多啊。”


    ·


    蓬莱山庄内。


    行宫雍容华贵,白玉阶与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金玉栏杆与两侧草木花团交相辉映。


    一方巨大的湖泊内,游着一只脊背上鱼鳍如刀锋的大鱼。


    站在湖上亭廊上的白衣男子,铁夹夹起桶内的肉扔进湖中,背上带刀的凶鱼一口咬住,在水中撕咬起来。


    红色的血水顺着波浪飘荡,颜色渐渐变淡,直至消失踪迹。


    白衣男子眼尾上挑,气质散漫慵懒。身上的衣裳是薄而透气的精贵麻料制成,与当地百姓穿的短麻衣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穿着木屐,靠在栏杆边上,让人感觉随时都会掉下去。但他本人却不以为然,仍然漫不经心地往湖里扔着肉块。


    站在他身后的老人低声道:“家主,他们突然在应州失去踪迹了……您说,他们会不会是已经朝着咱们来了?”


    “那他们也应该是去南边,不会往东海来。”那白衣人漫不经心道。


    老人道:“是,可是家主,刘允他们到现在还被关在那家客栈里……万一……而且现在满天下都是私库的传言……”


    白衣人扔出最后一块肉,缓缓转头盯着老人,笑了下:“徐叔,自从我继任家主后,你总是不太相信我。”


    徐叔一惊:“家主恕罪,是老奴失言。”


    白衣人叹了口气,起身,夹子扔进铁桶里,发出当啷一声。所有的肉都被他扔进了湖里。


    “我加强了巡山力度,又改变了交班时间规律。甚至亲自从流波岛过来山庄坐镇。”白衣人上挑的眼睛似笑非笑,他睨下来:“徐叔,你是觉得我镇不住蓬莱山庄,还是觉得我镇不住雾山?或者说……私库?”


    徐叔跪地请罪。


    白衣人迈步离开,衣袍随风而动,木屐踏在地面上,发出砍人头颅般的哒哒声响。


    ·


    第一次接触雾山失败,晏涔等人干脆先去了云梦观。


    来都来了,怎么也要瞧瞧当年大楚从全天下收集来的术数方士们都是什么模样的。


    门口果然人很多,不光是拜香的人多,在门外街道两旁卖香的也很多,有细的,有粗的,还有半人那么高的。


    晏涔经常见这些东西,习以为常。燕琮却是第一次见,各种稀奇。


    “我也会做这种香。这种叫斗香。”


    挤进云梦观后,见有人正在燃一种用很多根香捆成一个塔,晏涔指着,对燕琮道。


    燕琮好奇,“是什么寓意?”


    “福气满斗,步步高升。”


    燕琮闻言眼睛一亮,要给晏涔烧一个。


    随行的侍卫立刻去请了一个来。


    晏涔以前都是给别人做,还是第一次收到别人给她请的。她抱着斗香打着转瞧来瞧去,开心地和燕琮道谢。


    燕琮心都要化了。


    对的,亲人就是这样的,真心地为对方付出,不求回报,看到对方开心就满足了,而不是像他宫里的亲人那样,眼里只有利益,所有人都是棋子,所有人都在棋盘上,除了尔虞我诈没有一丝真情实意……


    晏涔摸出钱袋,拿了块银子,递给方才跑腿的侍卫,乖巧地问:“侍卫大哥,能再帮我请一个吗?我想给我师兄也烧一个,求个平安。”


    燕琮:“……?”


    燕琮:“……???”


    不对!


    燕琮理解晏涔对一起长大的师兄情感深厚,但他直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燕琮的直觉一向很准,他毕竟底下有两个该死的弟弟,防范危险很有经验!


    “小妹啊。”燕琮犹豫着开口,“你和沈……沈公子好像感情很好?你可……你可喜欢他?”


    晏涔立刻冷脸:“谁跟他感情好?把我关起来的坏人。”


    燕琮狐疑更甚:“那你为何还要为他请香?”


    晏涔顿了下,转过身,若无其事道:“师兄说过,师兄有责任照顾好师妹……他不平安的话,怎么照顾好我?”


    燕琮一时间莫名。他似乎听懂了,但细想又觉得不太懂。


    ……这事是这么论的吗?


    小娘子的心事,怎么比他谋权篡位还要复杂?


    还有那个在军中风格以强势冷硬著称的沈将军……燕琮原本还担心他脾气不好,妹妹会受委屈。


    现在看来,此人竟然还是个负责细心的……?


    去请香的侍卫回来了,晏涔抱着两炷香往前走。


    感受到发间绑的珠串轻轻碰在颈侧。她抿了抿唇。


    离开师兄这些天,晏涔忙碌,可那些不能借着忙碌而遏制思绪的时候,心里总平白空了一块似的。


    抓心挠肝,渴望着抓住什么。


    分明她之前也与师兄分开了五年之久……


    可这次好像就是不一样。


    晏涔是不服管教的性格,很爱与师兄对着干。


    现在多了个兄长,兄长纵容溺爱,并不管束她,按理说,她该感觉很自由才是……


    可晏涔却发现,自己反而孤独无趣起来。


    无人约束,便无处对抗。


    无处对抗,才孤独无趣。


    一日,晏涔靠在甲板上,望着海面时福至心灵,意识到,这是一种被抛入茫茫大海的孤独。


    她喜欢与师兄作对,斗嘴,打架切磋。


    就像一条船在茫茫大海上独行时,遇到了另一条船。


    ……


    观内热闹非凡。大概是因为当地就这一座观宇。


    遇到了几个道长,但观年纪,都只有十几岁,稚气未脱,不会是当初跟着楚家人来到蓬莱的司天监属。


    看来想要见到司天监的核心,只在观里烧烧香是见不到了。


    晏涔有一搭没一搭回着燕琮的话,到了大殿的门槛前才忽地顿住。


    晏涔皱了下眉。


    这道观人来人往,香火旺盛。可她自打进来后,就隐隐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站在门槛前,凉气更甚,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上,甚至冒出鸡皮疙瘩。


    殿内光亮昏暗,她不得不仰头眯起眼去看神像的模样——


    晏涔瞳孔一凝,一瞬不瞬盯着殿中的神像。燕琮随之转头望去,也顿住。


    只见大殿中央并非三清祖师像,而是一个头发像火焰,衣裳上也都是火焰花纹的古怪神像。


    在昏暗的光线下,祂一半没入黑暗,一半被阳光打亮的面容诡谲,仿佛修罗。


    后面的香客催促他们快走,燕琮和晏涔不得已先进去。


    燕琮低声问晏涔,“这是什么神?我怎么从未见过?”


    晏涔缓缓摇头,她认识的神明算是很多的了,如今民间多供奉哪些神像,晏涔心中也都大概有数,无非是求子、求平安、求财、求学业、求姻缘。


    然而眼前这个却是从未听过的。


    这时,旁边跪在蒲团上的妇人絮絮念叨着,“蓝火神大人,一定要保佑我家男人出海平安啊,求您保佑一帆风顺,平安归来……”


    蓝火神?


    晏涔一愣,又转头看向那古怪神像。


    她从未听过这个神仙。


    难道是蓬莱当地的神明?她知道有些地方会供奉当地传说中的人物,还有为当地做出大贡献的过往人物,作为守护神。


    晏涔跪在蒲团上,敷衍地拜了下,便起身离开。


    她迟疑一瞬,转身抱着塔香出去了。找了个角落将香放下,对跟上来的燕琮解释:“我直觉不太好,这个神,不太对劲。”


    右卫率道:“卑职打听过了,百姓们说,这个蓝火神是云梦观所供奉的神灵,庇佑海上平安、出海丰收的。


    “早些年当地渔民出海时,有时候桅杆上会凭空冒出蓝白色的火焰。凡是遇见这种异象的船只,轻则货物损失,重则整只船都回不来了。


    “后来云梦观建成,里面的道长请神上身,说是蓝火神降罪。云梦观专门做了法事,塑了金像,供奉蓝火神。


    “从此以后,凡是信奉蓝火神、出海前前往云梦观祭拜的渔民,便极少再遇见这种怪事。久而久之,这蓬莱就都信了蓝火神,云梦观也成了蓬莱香火最旺的道观。”


    作者有话说:


    蓝火其实是一种自然现象。


    「科普引自互联网」


    圣艾尔摩之火,中国古时称马祖火,是一种自古以来就常在航海时被海员观察到的自然现象,中国清代郁永河的著作《海上纪略》曾提到类似的现象。经常发生于雷雨中,在如船只桅杆顶端之类的尖状物上,产生如火燄般的蓝白色闪光。 圣艾尔摩之火也会出现在牛羊等牲畜的角尖,或任何尖锐物体上。


    圣艾尔摩之火的成因是一种电晕放电现象,是由于周遭环境非常大的电位差(这在大雷雨中很常见),超越了空气的击穿电压(约每公尺3百万伏特),使得空气成为了导体(等离子体),并在导电的过程中放出强光。 虽然名称中有「火」这个字,但其实一点都不热。


    第86章 百年之库(五) 我是司天监


    晏涔的双眉不由得高高挑起:“请神上身……?”


    司天监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还有那个蓝火神又是什么?


    说的这么详细, 很可能当地确实有蓝火的异状……司天监那么好心,在这做好事?


    晏涔下意识往袖口一摸,想拿铜钱出来抛, 却摸了个空。


    晏涔一愣, 忘了现在穿的不是原先那身衣裳了。


    晏涔想了想,边守拙曾经透露过一个消息,来自师父。


    师父告诉他,陛下如果拿到私库里的东西,势必会对南边起兵。


    所以, 保守派的边守拙才会站在师父这边,甚至冒险相助。


    南边。


    她听沈释说过,南边一直流传着一个传闻, 前朝战乱时,皇室逃亡到了南边的岛上。


    后来根据醉梦草香的线索,晏涔和沈释开始怀疑, 南边只是楚家人放出来的迷障,实际上他们人在东边。


    ……那师父为什么会说南边?


    先前他与师兄推测,师父会知道私库之中藏有火器,是在找齐云门十三品后, 他自己偷摸溜来看了。


    但方才晏涔亲自走到雾山脚下, 才意识到上山没那么容易。


    那师父又是怎么在不惊动皇帝的眼线,雾山的看守, 海岛的楚家人……的情况下, 成功溜上山,又溜下来,又无声无息离开的?


    晏涔渐渐凝重。


    ——如果师父没有亲自来过呢?


    他所相信的也是那个传闻。所以他以为楚家人真的在南边的海岛上。


    可如果他没有来过,又是怎么知道, 私库中有火器这个惊天秘密的?


    边守拙还说过,去年,陛下抓到了一个前朝余孽,正是那人见到她的画像,称她是乐央公主的女儿……


    这人到底是谁?


    善辨骨相,能从骨相看老,有这种能力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司天监的人。


    ……晏涔一惊,将斗笠压低。


    大意了,若是司天监里还有擅此道者,那她岂不是送上门来了!


    余光瞥见一旁的燕琮,晏涔忽然想,既然是永安帝抓的……那太子会不会知道那个多嘴的前朝余孽是谁?


    “兄长。”晏涔眼神微凝,“我听说去年陛下抓到了一个前朝余孽,指认我的画像是乐央公主的女儿……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燕琮怔然片刻,没想到她突然提及此事。


    “知道,”燕琮说,“是一个姓李的道长。”


    ·


    李藏机上船就浑身发抖,沈释无法,只能走了陆路。


    骑了一整日马,终于到了客栈,能歇息一二。


    李藏机几乎是摔下马的。


    李藏机身上有些武功,但也只够保命,这种程度的急行军,沈释等人是习惯了,他却受不住。


    “小心!”阿粥一把将人扶住,“李道长,还撑得住吗?”


    “他撑不住也得撑。”沈释抱着剑路过,冷漠掷下一句,“今晚多给他喂点吃的。别死半路上。”


    李藏机:“……”


    阿粥叹了口气,对李藏机的心情也十分复杂。


    李藏机笑了声,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拖你们后腿。毕竟晏涔的事……是因我而起。”


    启程第一日,沈释便牵着一匹马,问他真实身份。不说的话,他就只能绑着他上路。


    事已至此,隐瞒也没有意义了。李藏机便全数道出。


    “你猜的没错。”李藏机不再掩饰,笑了声,眼中满是自嘲,“那个被梁帝抓到的前朝人,指认晏涔便是乐央公主遗孤的人——就是我。”


    沈释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公主当年从大梁出逃,曾联络楚家人,将孩子的小像寄回来过。我当时跟在老天师身边,便看见了。”李藏机哑声道,“对不起,我当时不知道……我现在也很后悔,可惜来不及了。”


    “我没骗你们,我的确是被司天监放逐的废人。而在被放逐之前——我是司天监的天师。”


    沈释露出一丝意外,眉峰微动。


    “我师父,便是当初跟着末帝出逃的老天师,我是出生在司天监中出生的孩子,正生在亡国那年。


    “楚家人因此认为我是不详的象征,可老天师看出我的命格特殊,一定要带走我。后来我果然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了卜算才能。于是,在他老人家仙逝后,顺利接任了天师之位。


    “楚家人定居流波岛后,总要有一个身份和证明他们有经济来源的生活方式。所以,他们开始利用私库里的钱财做生意。司天监主要替他们推演天时人事,测算生意兴衰。


    “后来……大概永安十八年,末帝病逝。楚大与楚二……咳,也就是前楚时期的太子与二皇子斗法,争夺家主之位……太子落败,次子成为了新家主……”


    家主更迭,司天监自然也会跟着洗牌。


    李藏机无奈地摊开手:“楚家内部并不是上下同心,家主会选择自己信任的天师,司天监的人也都有自己的派别,互相之间也会斗法。显然,楚二上位后,我是落败的那方。


    “我师父是末帝选的,我接的是师父的班,你可以理解成,我是太子那一派的。次子当然不会选择我。”


    “都亡国了,还要斗。”沈释皱眉。


    李藏机耸了耸肩,对前东家的有毛病行为不予置评。


    “不选择我,也得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楚二那边选的新天师,忌惮我卜算之术远胜于他,疑心我只是暂时蛰伏,将来迟早会卷土重来,踩在他头上。故而想方设法,将我‘放逐’。


    “我做事很谨慎,他们没有机会陷害我。我卜算推演也从未出过什么差错,想从差事上挑我的毛病,更是不可能。


    “所以,花了三四年时间,那个新天师才挖空心思找出一个理由——就是我告诉你们的那样,他说我是会带来厄运的命格。


    “他翻出了我的命格,以我出生时大楚亡国,作为我会带来厄运的凭证,说我生来带罪,我应当被‘放逐’。


    “哦,‘放逐’不是赶走我的意思。毕竟我也算是司天监中的翘楚,而且知道很多楚家的秘密……


    “这个‘放逐’,是楚家在流波岛立足后定下的家法,凡是有罪之人,皆被绑缚于小舟之上,船行至海上,将舟抛入海中,割断缆绳,任其随波逐流,自生自灭。”


    这种死法,只是换了种方式的凌迟罢了。


    李藏机平日里露出的明朗之色一丝不见,他神情恹恹,冷漠地说出了自己的过去。


    沈释神色渐渐凝重。听到放逐真正的含义后,眉宇间不由得为他形容的景象而掠过一瞬心惊。


    李藏机继续说。


    “后面的事就很简单了,我大难不死,飘到了南边的海域上,被捞了起来……我想既然神明降下旨意不让我死,那我就要让楚家也别想舒服活着。”


    他将那段时日说的轻描淡写。


    后来,他成功利用自己的身份,被送到了京城,面见了这个天下的新天子。


    他对永安帝说了私库的事,说了楚家用这笔钱来起家做生意。


    而这时候永安帝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问李藏机,私库里面有没有一些火器。


    李藏机其实不知道。


    但是永安帝这么问,他便知道,大概是有的。


    永安帝令贴身宦官周湛寻一个擅于堪舆之人,开始寻找云门十三品。而当时,周湛便想到了天下第一的青盘书院,去询问黄廷兰。


    彼时的黄廷兰官途受阻,飞黄腾达又成为他的心魔。恰巧此时又听周湛此言,便想起了他的旧友。


    黄廷兰将宋云生的存在和落脚点交代了出来,换了自己的仕途。


    消息传回京城,永安帝陡然知道宋云生还活着,而且就在京郊的道观,先是震怒,又按捺下来。


    当年宋工部引爆兵器库,永安帝曾猜测,其子宋云生手上是否留有火器图纸。


    如今得了宋云生下落,便着天枢卫暗中搜查了道观,却并没有。


    继而又怀疑他是否是知道火器的样器在哪。但也没有证据。


    直到堪舆结束,宋云生死活不肯交出最后三块碑刻,反而令永安帝确信宋云生一定知道火器的事,并且样器,就在私库。


    说不定,还和乐央公主有联系。


    永安帝压制了一年的怒火彻底爆发。


    他将宋云生关了起来,审了三天三夜,将人打的皮开肉绽,没问出一句有用的来。


    宋云生承认他是宋工部之子,可他坚决称自己不知道所谓的火器。


    永安帝便令人将万福观查了个底朝天。发现宋云生有两个弟子。


    其中一个,他还认得。


    当年,永安帝想让镇南军大帅沈临安将独子送来京城白云观修行。然而沈临安当即跪地磕头,自请将独子送入京郊的万福观当中。


    他亡妻的灵位供奉在那里,让孩子在那里修行,也算有亲人相伴。


    永安帝派人去查了万福观,发现就在京郊,观主等人的身份也都没什么特别的,于是便同意了。


    而沈临安之子沈释,正是拜在宋云生门下。


    更巧的是,沈释离开南地是宋云生去接来京城的。他们路上路过南地一处与南夏的战场,捡回来一个女弟子。


    而当年乐央公主带小公主外逃时,正是在那段时日,被追回时误入与南夏的战场,并死在了那里。


    永安帝令李藏机辨认晏涔的画像。


    ——他有看骨相之能,能从三岁看老。


    李藏机认出了那个孩子。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自己时至今日都在后悔的决定。


    “对不起。”李藏机闭上眼睛,又一次轻声重复。


    “要是在那一刻之前,能占卜一次就好了……”


    然而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事都有机会占卜,也不是所有决定都是正确的决定。


    沈释听完他的剖白,抱着剑,牵着马,在巷子里站成了一块沉默的山石。


    李藏机没有感受到他的杀意或怒气,有些诧异地望过去。


    沈释静静地看着他:“你答应潜伏到晏涔身边,是为了什么?陛下许给你什么条件?”


    即便听到这样的真相,即便怒火已至极点,沈释依旧没有失去理智,而且表现出了令人心惊的冷静。


    李藏机被这种可怕的强悍克制力震撼得无言以对。


    良久,他道:“我虽恨楚家人,却也不想伤害楚家的那些老弱妇孺。故而并未对梁帝托出楚家的具体位置,只说自己是被蒙着眼睛送离。于是梁帝便让我到晏涔身边充当眼线。”


    李藏机艰难地扯了下唇角,声音发涩:“他说,谁先将楚家私库的消息传回京城,谁便是大功臣。


    “他会给予天底下最丰厚的奖赏。


    “而另一个人则是知道了太多秘密的人。”


    李藏机的声音顿了下,他抬起眼,与沈释对视。


    “……我与晏涔,只能活一个。”


    话音落下,沈释的睫羽动了下,他撩起眼皮,淡淡地问:“你不该立刻传讯回京城么,昨夜为何要收拾东西去追晏涔?”


    李藏机摇了摇头,唇色微白:“如果我与晏涔只能活一个,那就让她活。反正我本来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沈释又定定看了他一眼,抬手,用剑鞘指着他。


    “接下来赶路我会以镇南军急行军的方式要求你,你不能喊苦,不能喊累,也不能抱怨。我这里没有安慰给你听。阿粥,给他衣服换上。”


    李藏机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沈释是什么意思。


    他竟然没揍他一顿?或者直接杀了他?


    沈释被他这种眼神看得皱了眉,冷冷开口道:“你难道想去死?拿你的命,换我师妹的命,我师妹这些年修行攒的功德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李藏机的伏笔揭了!忍了好久终于揭了,前面山神之怒那里,李藏机展示的个人简历都是他编的


    老话说得好本文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的话桀桀桀


    师兄是那种 对进入自己领地的小动物都有责任心 会挨个检查爪子和皮毛好坏的大动物所以李藏机现在在他眼里就是,做了坏事的坏动物,在他的领地里捣乱了,不至于咬死,但是要教育一顿(?


    第87章 百年之库(六) 人多的地方


    得知那个多嘴的前朝余孽竟然就是李藏机后, 晏涔震惊得好半晌没说出话。


    ……她似乎该骂李藏机两句,但是脑海中又不禁想起在应州府腹背受敌的那一晚,她身中迷药, 又直面命运的谶语后。


    被李藏机救了一命。


    晏涔的心情十分复杂。


    李藏机来到自己身边的原因一定不单纯。她不知道李藏机究竟是站在梁帝那边, 还是站在楚家这边。但总归不会是站在她这边。


    ……他为什么要救自己呢?害得她真的把他当朋友了。


    晏涔想的几乎有些郁闷了,偷偷回头,幽怨地瞟了一眼云梦观。


    晏涔不想拜这个蓝火神,干脆把两个请来的斗香都带回了客栈。


    刚进一楼大堂,便瞧见几个白衣飘飘的道士正在往楼上去, 一楼大堂还守着两个。


    晏涔倏地脚步顿住,这身衣裳他见过。


    刘允来明月客栈找她那次,穿的就是这样一身衣服。仙风道骨, 人模狗样的。


    晏涔和燕琮对视一眼,目露警惕,在大堂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晏涔将斗香放在桌上, 挡住自己的脸。


    燕琮:“小二,上一壶茶。”


    “好嘞!”


    茶水端上来,右卫率趁机打听:“那几位穿白衣服的道长看着挺凶啊,还拿着剑, 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小二赔笑解释道:“哦, 那是云梦观的道长。咱们蓬莱这地界,家家户户都信蓝火神, 您放心, 都是自己人。是观主近日卜算出岛上不太平,说有邪祟之人混了进来,所以令道长们巡逻多上点心,仔细查查。”


    晏涔将斗笠边缘往下按了按,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借着两炷香的遮挡,往云梦观道士方向瞟过去。


    他们手上拿着配剑,腰间系的不是丝绦,而是蹀躞带。俨然是习武之人。


    这里供奉的神明,是蓬莱独有的神祇。再加上香火鼎盛,信众遍布全岛,当地百姓出海卖货、婚丧嫁娶,凡事皆要请云梦观问卦卜算。


    久而久之,这里的道士便承担起了巡查护卫、维持治安之责。


    依晏涔看,云梦观更像是一个庇护蓬莱的江湖帮派。


    晏涔想起来李藏机也是会武的,看来他们司天监都有学一些防身之术。


    若是打起来……以太子侍卫的身手,他们不至于逃不掉。但一定会打草惊蛇,雾山的防守只会更严。


    二楼上的白衣人陆续下来,对一楼的同伴了摇头。


    晏涔凝神看去,他们手上的纸赫然是一张画像。


    几个白衣道士开始绕着一楼大堂走动,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客人。


    蓬莱的晌午又晒又热,晏涔刚从外面回来,更是出了一身薄汗。然而此刻,晏涔手心里又霎时渗出冷汗。


    趁着白衣人转身,她在他们视线死角的时候,晏涔扯了扯太子的衣袖,冲他使了个眼色,“我钱袋不见了。得出去找找。”


    说罢起身,顺着墙根往外面走。


    晏涔轻功练得好,平时走路只要刻意收敛,便如狸奴潜行,悄无声息。


    眼看着就要走到门口,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等等。”


    晏涔假装没听见,没有停步,径直往外走。


    那出声喊人的云梦观道士大概是在蓬莱从未遭到过如此无视的待遇,一时间恼怒非常。


    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说让你站住,听不见吗?”


    晏涔脚步顿了一瞬,正犹疑是回头还是一个箭步冲出去时,忽听外面一阵吹锣打鼓的热闹喧哗。


    晏涔抬眸,只见外面红色撞入眼帘,铺满整个视野。


    是一支迎亲的队伍!


    晏涔当即一个箭步闪身出去,不过三两下便融入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她身后,那云梦观道士站在门槛后扶着门框,眯着眼左右张望,已然不见人影。他怒不可遏,转身气冲冲地朝小二喝道,“方才那人是哪个房间的?”


    小二抱着抹布瑟缩,颤着手指向晏涔那一桌人的方向,“是、是跟他们一起的……”


    白衣人冲了过来,唰地亮出画像:“方才离开那人,跟这张画像上的人是否一样?”


    燕琮定睛一看,眉尾微挑,画像上竟然正是晏涔。


    燕琮不急不慢道,“不认识。”


    那道士狐疑地盯着他,神情想从他的表情里寻找到破绽。


    燕琮在宫里面对的可是九五至尊与文武百官,最习惯的便是被人审视仪态。他说什么鬼话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白衣人又怒又疑:“我们一巡视她就离开,你敢说你们不是心里有鬼?”


    燕琮摇着折扇,不冷不热地笑了下。


    “我小妹钱袋丢了,她去寻了。怎么?因为你们巡视,我们就不能离开?那钱袋在外面多丢一刻,便多一份被人捡走的危险。我们钱袋要是寻不回来,你赔给我们钱吗?”


    那道士被噎住,又凶狠问,“那我方才叫她,她为何不停下来,还往外跑?”


    燕琮不紧不慢道:“因为我小妹耳聋。”


    云梦观道士:“……?”


    你是不是在挑衅?


    燕琮:“真的不是骂人。我小妹八岁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耳朵受了影响,只有趴在她耳朵边上大声说话,她才能听见。就你方才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声音还那么小,我坐这都听不清,别说我小妹了。”


    云梦观道士:“……”


    那厢,晏涔混入迎亲的队伍后,随手用手刺从别人腰间割了一段红绸系在自己腰间。


    她往后看了一眼,云梦观的人没有追出来,松了一口气,晏涔一时不知该去哪,干脆顺着迎亲的队伍继续往前走。


    她这才注意到,身旁除了敲锣打鼓吹唢呐的,竟然还有敲法磬的。


    法磬是道观的乐器……晏涔纳闷,踮起脚往前看,这才发现最前头有人在撒铜钱,红漆木箱装的嫁妆上也都贴着黄符。


    晏涔跟着人流移动。估摸着走了一炷香的时辰,才在一户人家面前停下。


    晏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总觉得这条路是她方才刚走过的,有些眼熟。


    这好像是雾山附近的宅子啊。


    前头又是一阵热闹的欢声笑语。晏涔探头,前头正在拦门。


    新郎带着人去接新娘,女方亲友会拦门讨要红包,或作诗对答,才肯让男方过去。现在正是在进行这个环节。


    晏涔随手抓了个凑热闹的路人问,“这新郎新娘家是什么人啊?还挺热闹的。”


    “新郎是日寨贺家的少爷。娶的是林家的表姑娘……”


    林家?刘允说过,楚家在人前自称林家。


    晏涔试探着问:“哦?可是那个很有钱的林家?”


    “是啊,蓬莱还能有哪个林家有这个排场?”路人这时瞧见她腰上红绸,“诶?你是送亲的?那你还不知道新郎是谁?”


    晏涔一哂,随手解了红绸:“刚路上捡的,这不是想着沾沾喜气嘛。”


    “为什么贺家的少爷娶亲会贴符纸啊?这家公子是道士吗?”


    “小娘子是外地人吧?”路人笑道,“这是我们蓬莱的习俗,我们这经蓝火神介绍结成的婚事,就算做蓝火神的善信。成亲前要向蓝火神上奏疏文,嫁妆上也要贴符纸。成亲的时候,还要由云梦观的道长证婚,再拜过蓝火神……”


    晏涔惊讶,蓝火神竟然还当月老。


    这云梦观还挺自成一派的。蓝火神不仅能保平安,还能牵红线呢。


    晏涔在门口打听了一会,新郎那边,便生了变故。只听宅子门口声量陡然高涨,闹腾起来。


    晏涔怕人群拥挤,发生什么意外,便挑了棵树,跃到树枝上,从高处瞧着。


    只见门口多了一个男子。正与穿着大红吉服的新郎拉扯。


    哟?抢亲?


    “秦珠不能嫁你!”那人揪着新郎衣领往外拖,新郎挣扎着踉跄几步。怒火上头,一拳砸在他脸上。


    “秦珠凭何不能嫁我?我们是蓝火神指定的姻缘!你又算什么东西?”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双方扭打在一起,拉架的都无处下手。


    “我与秦珠两情相悦……分明是你跟臭道士勾结,拆散了我们!”抢亲男子气红了眼,顶着额角淤青,掐着新郎脖子,一把扯掉新郎发冠上的红绸。


    围观的百姓立刻便有人出言道:“赵公子,你怎么说话呢?那是云梦观的道长。”


    “就是啊,你不能因为人家有天生的姻缘,就怪到人家道长身上去吧。”


    晏涔微微扬眉。云梦观在蓬莱的威望还挺高。


    这俩人都没有武功,打不死人,晏涔便没有出手,躲在树上看热闹。


    楚家人在蓬莱布局还挺深……建立云梦观是为了更好地掌控蓬莱吗?所以让司天监在这里经营,令百姓皆信奉之?又或者,这一切是司天监有意为之,还是……


    那宅子的门忽地打开。


    里面走出一个穿同样大红喜服的女子。


    “住手。”娇叱一声。


    周遭一静,地上两人同时望去。


    “阿珠……”


    随后百姓纷纷交头接耳:“是林家那位表姑娘……”


    “她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拜堂前夫妻不能见面的呀……”


    “那个赵泽捣什么乱啊……”


    表姑娘秦珠化着端丽的妆容,衬得唇红齿白,明艳端庄。然而她眼底如死水,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泽:


    “这个婚事,是我自愿结的。赵泽,你若再继续捣乱,我只能叫家仆将你拖下去绑起来。”


    赵泽一愣:“不,阿珠,明明是那个臭道士乱批婚事,横插一杠!阿珠,是不是他们逼你?你放心我来了,你跟我走。”


    他抓起秦珠的手腕,“阿珠,从今往后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我所有家产都放在你名下都可以……”


    “啪!”秦珠一巴掌甩过去,打在赵泽脸上。


    赵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赵泽。够了。”秦珠摇头。


    新娘子妆容重,但晏涔还是看出她其实也红了眼。


    那种决绝的神色……是决心将心爱之人推开,而不是离开一个前情人。


    晏涔坐在茂密叶间,眉眼渐渐凝起。


    这林家表姑娘,兴许正是楚家中的人,不知为何没有住在流波岛上。


    楚家人是在逼家中女儿联姻吗?


    秦珠抬手,指向街上,嗓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我请你现在立刻离开,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不要阻拦我的喜事,我便当做是你对我最后的祝福。”


    以晏涔的方向,看不清赵泽是什么神情,但能看见他双肩颤抖,像是浑身失去了支撑似的,摇摇欲坠。


    场面又混乱起来,赵泽被自家小厮架走,成婚仪式继续。


    新郎接到了新娘,花轿起轿,由轿夫抬着往新郎家去。


    吹弹唱打又奏起来。晏涔蹲在树上,看了这一场戏,不由得有些唏嘘。


    不过唏嘘归唏嘘,晏涔觉得是个机会。总归她现在要躲客栈里的那波云梦观道士,不如跟上去看看。


    人多的地方最安全,最方便她掩饰行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百年之库(七) 晏涔被护院


    队伍浩浩荡荡往云梦观方向去。云梦观不远, 很快便到了。新人入观,拜过蓝火神,仪式结束重新启程。这次是往码头去。


    晏涔咂摸了一下, 伸手拉住一个看热闹的百姓。


    笑嘻嘻地问, “阿叔,我想蹭这家的喜酒喝。怎么走了一阵,像是往码头去了呀?”


    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新郎家里,也就是日寨, 做的是押船走镖的营生,码头是他们的地盘,自然要回总舵去拜堂成亲。


    晏涔随口闲聊般, “那这新娘是林家表姑娘,过几日是不是要到流波岛回门啊?”


    这种成亲的规矩,还是在道观的时候, 听常来找她玩的京中小姐说的。


    “那是自然喽。”


    看来秦珠回门,是个机会。


    落日没入海平线,今日云彩多,没怎么有晚霞。待到拜堂成亲时, 天色已暗下来。


    总舵里, 灯笼次第亮起。


    这种成婚的日子,府上人手必然短缺, 故而晏涔以做活为由, 以帮工的身份混进了总舵中。


    她仗着自己一张脸天生无害,又有几分武艺,手脚麻利,一直在帮忙, 一下午下来已经跟府里的人混熟了。


    拜堂已经开始了。趁着人多嘈杂,无人注意,晏涔趁机打听了秦珠和赵泽的事。


    林家的陪嫁婢女柳莺抱怨道:“原本我家小姐与月寨的赵少爷情投意合,不知怎么被那云梦观的道士点了贺家的姻缘……”


    旁边年纪稍长些的婢女立刻皱眉打断:“慎言。”


    她教训柳莺:“蓝火神的事,岂是你我能揣测的?蓝火神这样批了,那自然有蓝火神的道理。说不定赵泽如今看着好,成婚后便变了心。到那时小姐未必能过得幸福。……”


    柳莺撇了撇嘴,“是,青竹姐姐。”


    赵泽竟然是月寨的。而贺文之是日寨的。


    听他们的语气,月寨和日寨的关系很一般,甚至可能存在一些巨大的“摩擦”。


    那再加上抢亲之仇,赵泽岂不是更恨贺文之和秦珠了?


    下人们都挤在后头,旁边小厮压着声量哼了一声,“我们少爷可是大当家的独子。蓝火神既然指定了我们家少爷和你家表姑娘,那自然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姻缘,怎么可能不幸福?”


    原来是贺家小厮。


    青竹叹气,并不反驳他。


    附耳对柳莺道:“如今亲都成了,还能换新郎不成?咱们都只能往好的方向想……”


    听那贺家小厮如此笃定,晏涔好奇问:“如果有人不接受蓝火神批的姻缘,不肯成婚,会怎么样啊?”


    “去找蓝火神批姻缘的,一般是有相中的人家,若是批中了,自然皆大欢喜,不会再换。像我家小姐这样的……”青竹欲言又止。


    小厮:“蓬莱人人都指望蓝火神保佑出海平安。谁敢违背神明旨意?自然蓝火神说什么便是什么。”


    闻言,晏涔不由得皱了下眉。


    从前在万福观,也有香客找专门找师父问卦卜算。晏涔最常听师父说的一句话便是,卦象只是个兆头,事情还在人为。


    可在蓬莱,蓝火神的话便是不容违逆的天意……


    想必秦珠与赵泽的情况不在少数。


    蓬莱的成婚习俗与京城不同,蓬莱新娘不盖盖头,拜堂之后,须得与夫君共同给宾客敬酒。


    拜堂方毕,青竹和柳莺便提灯上前服侍秦珠。柳莺忘了拿酒壶,又折返回来,取了酒壶后便要回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阵阴风刮过。堂内的灯笼忽然全灭。周遭瞬间漆黑不见五指!


    晏涔心头一跳,闪身后退几步,背靠柱子,手上握紧了手刺。


    疑惑和不满声此起彼伏,宾客们嚷嚷着,“这哪来的妖风?”“怎么还不点蜡烛?”


    话音未落,外头劈过一道白光,随即是一声在天际炸开的轰隆巨响,震得仿佛地面都在颤动。


    惨败的光刹那间掠过大堂。


    将每一张惊惶的脸都照得分明。


    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令大堂内的空气冷湿起来,如冰冷黏腻的蛇一般缠绕在每个人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晏涔的心砰砰撞着胸腔。


    借着那一瞬亮光,她看清楚了堂中当下的景象。


    她下意识去摸以前放火折子的位置,又摸了个空——这薄衣裳舒服是舒服,可是装不下东西,也太难受了!


    好在已有手脚伶俐的家丁点了门口两盏烛台。两簇微弱的火光亮起,勉强勾勒出大堂内的轮廓。


    “啊——!”一声尖叫。是青竹。


    她离秦珠最近,因此最先看见,秦珠和贺文之竟然悬浮在半空中!


    二人双双捂着脖子,仿佛被什么扼住了颈骨似的,面色青紫说不出话,直翻白眼。


    双方高堂登时失声尖叫,又哭喊着扑过去。


    满座宾客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惊恐尖叫,有人往桌子底下躲,还有机灵的,掉头往外跑的,跑到门边才发现……


    门不知何时,从外面被锁上了。


    一时间,喜堂之内,恐惧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开,这一方四角天地,仿佛关上门的屠宰场,令众人都有种等待屠宰的感觉。


    晏涔紧紧握着手刺,冷风从颈后灌进来。她没有跟着人流往外跑,而是留在了堂内。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鼓起勇气,颤颤移目向漂浮在半空中的那对新人。


    两个新人的腿无力地垂下来,袍摆随风轻轻晃着,布料下露出一点鞋尖,再往上,是面容惨白,嘴唇血红,昏暗的烛火映照下,宛如纸人一般。


    艳红的喜服不再喜气洋洋。


    反而如血书就的诅咒。


    更猛烈的一阵风呼啸穿过堂中,风声犹如鬼哭。晏涔感觉到了风中的湿意。


    暴雨将至。


    晏涔穿的还是那身薄衣,顿时瑟瑟打了个寒颤。


    烛火再次被风吹灭,堂中又一次陷入黑暗,刺破人耳膜的尖叫声再次起伏。晏涔听到“咚”的两声重物落地声,心跳都漏了一拍。


    终于,外头护院听见骚乱,赶来查看,发现门被锁上以后,就立刻找来钥匙打开,举着火把冲了进来。


    晏涔再看向秦珠和贺文之的方向,二人不知何时从半空中掉了下来,躺在了地上。


    四个老人扑过去试探鼻息。贺文之的父母哭声陡然拔高,而秦珠的父母顿时松了口气,瞬间瘫软在地。


    ……贺文之死了,秦珠还有一口气。


    一团乱麻中,左边喊着,“快叫郎中!叫郎中来啊!”


    右边喊着,“我儿啊!道长,道长,你快救救我儿!”


    云梦观那个白胡子道长被拉扯过来,他试了贺文之鼻息,又摸他颈侧,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唉!贺公子……已经……等等!”


    他从贺文之胸口处摘下一张符纸。


    “这是什么!谁让他乱佩符纸的!”


    “这……我们没给过他符纸……”贺文之母亲茫然了一瞬。


    道长仿佛找到了可以推卸这混乱场面责任的东西,一时间有了底气,气势汹汹地展平符纸。


    看清符纸上的字,道长眼瞳骤缩,猛地看向秦珠。


    “道长……”秦珠的父亲颤声唤道。


    秦珠锁骨处也贴了张符纸。


    道长一把夺下,将两张符纸放在一起。


    黄符朱砂,一张上面写着“孽缘大凶”。


    另一张上面写着“龙王降罪”。


    贺文之的父亲,也就是日寨大当家的:“……龙王?东海龙王?”


    他忽地想起来,一时震颤:“在信奉蓝火神之前……蓬莱供奉的确实是东海龙王神像……”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齐齐变色。有一些年岁大的对曾经的事还有印象,一些年纪轻的却已经不知道蓬莱还有过东海龙王祠了。


    这是什么意思?


    同一段姻缘,云梦观的蓝火神批为大吉,天作之合。


    东海龙王却在新人成婚当天,降下如此恐怖的神罚……甚至取走一个新人的性命,留下“孽缘大凶”的批语。


    又是一道闪电。


    惊雷炸在耳边,犹如神明的诘问。


    有人当即被吓哭,有人却在这诡异的场景中,意识到,这会不会是惩罚?


    对蓬莱这些年转信蓝火神,不再供奉龙王的……惩戒?


    这会是龙王降下的报复吗?


    云梦观的那个道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脸上血色霎时间全都褪去,嘴唇颤抖着跌坐在地,往后蹭了几下。


    “我去请观主来!我现在就去请观主来!这一定是人为的……这是凶杀案啊!贺大当家的,还请立刻封锁日寨总舵!不要让凶手趁机逃了!”


    说罢,他起身就要往外奔去。


    “且慢!”贺大当家的阴沉着脸色,眼底一片赤红,如毒蛇般阴鸷鸷地盯着他,“既然可能是凶杀,道长独自离开不安全,我遣两个手下护送你。”


    那道长听了,却变了脸色。这是怀疑他吗?


    ……


    秦珠被抬到里屋进行救治。


    贺大当家的在宾客中找了一圈,才找到来吃席的蓬莱知县。


    ……王知县已经白着脸晕在桌子底下了。


    强行把王知县唤醒后,贺大当家的简单说了眼下的情形,请王知县一定查出杀害他儿的真凶,还他贺家一个公道。


    王知县弱弱地拍着胸口,连灌了三碗热茶,才下令众人开始指认今日有没有生人在场。


    贺家那个小厮,立刻便想起晏涔:“她!这人以前没见过,她说知道咱们府上办喜事,来找活计做。但是一直在打听少爷和小姐的事!”


    晏涔被护院押上前。


    这护院全都五大三粗的,而且人数有一二十个。晏涔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本事,嗯,打不过。


    便没挣扎。


    她虽被压制,却毫无慌乱之色。


    晏涔跪在地上,口条清晰道:“王知县,贺大当家的,草民确实是今日才上岛,但我是跟我兄长一起来的,我们来做香料生意……你们可以派人去平安客栈问,有没有一个叫王宗的客人,那便是我兄长。”


    贺大当家的皱了下眉头,一抬手,身边人领命离开,前去核实了。


    这时又听外头吵嚷,两个护院押着个人进来。


    “大当家的,我们在外面抓到了可疑的人!”


    贺大当家的转头一看:“……赵泽?!”


    晏涔也一惊,循声望去,只见赵泽被五花大绑着推进来。


    贺大当家的阴沉的目光在他与赵泽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是谁杀了他儿子?


    王知县捋了捋胡子,拖长声问:“贺文之死,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一个是被抢了姻缘的赵泽,一个是行踪古怪出现的生人晏涔。


    二人都很有嫌疑。


    “大人明鉴,与草民无关。”晏涔心想,人肯定不是我杀的。


    那……是赵泽?


    赵泽相当于被竞争对手抢了女人,要说他愤而杀人,确实很有可能。


    晏涔转头,正对上赵泽望过来的眼睛。


    赵泽脸上有些青紫磕碰,大概是白日里打架打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好像去钻了树林子一样。


    但他眼神十分惊恐,就仿佛晏涔才是那个凶手。


    晏涔微微挑眉,难道不是赵泽,凶手另有其人?


    她原本是看秦珠是楚家所谓的表姑娘,觉得她回门的时候有机会混上她的船,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赶上这样一个场面。


    还把自己搭了进来。


    日寨、月寨、楚家人、司天监……他们在其中都扮演什么角色?


    “那你呢……赵少爷?”王知县揉揉眼,咂摸了一下,终于正色些许。


    月寨的少爷。


    两个寨子虽轮流在蓬莱山庄守山,但一直有嫌隙。


    现在月寨的少爷又有杀害日寨少爷的嫌疑……这下可麻烦了。


    日寨和月寨若要大打出手,林家那位不好惹的新家主必然要找他麻烦……


    王知县把目光投向晏涔。


    那凶手,最好就是一个没有蓬莱根基,还孤身一人在此,没有旁人作证的小娘子了。


    作者有话说:


    随橙想呢,这才是在蓬莱有根基的一位,她舅舅她哥哥一个前皇族一个现皇族呀,你选她你有福啦(笑眯眯


    第89章 百年之库(八) “这对我很


    “阿珠……”赵泽鼓起勇气问。


    “秦珠还活着, 已经请了郎中诊治。”


    赵泽松了口气,眼底却也攀上悲伤。


    “贺文之……阿文他,真的、真的死了吗?”赵泽仍不敢相信。


    王知县:“已经没气了, 唉, 赵泽,今日你与贺文之发生冲突,大家伙都看见了,你知道的吧?你如实交代,此事与你到底有没有干系?”


    赵泽嘴唇嗫嚅了下。


    他跪在地上, 膝行两步恳求知县:“大人,大人……草民想先见阿珠一面……”


    王知县细长的两道愁眉皱着。


    这大少爷不赶紧撇清嫌疑,还惦记着见他那前情娘子?人家都跟别人成亲了!


    贺大当家的没那么些个耐心, 他一脚踹在赵泽胸口,将人踹倒在地:


    “赵泽!你什么意思!与你有关就是有关,无关就是无关, 你东拉西扯是心虚吗!”


    贺母指着赵泽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今日拦亲,怀的不是什么好心思!你们月寨一直嫉妒我儿读书好,早就想他死了是不是!赵泽,你好恶毒的心肠啊……”


    赵泽一边流着泪, 一边无助地摇着头。


    “不……不是这样的……”


    王知县:“你说不是你, 可对?好,既然在场没有其他生人, 也没有其他行踪诡异的人, 那这位……”


    他看向晏涔。


    晏涔平静道:“王燎云。”


    王知县:“王燎云,你分明是随兄长做生意的,今日却偷偷潜入日寨总舵中,做什么帮工。本官现在认为你有重大杀人嫌疑, 先随本官回县衙一趟吧。”


    晏涔眼皮一掀,冷锐的目光刺得王知县捋着胡子的手都颤了下。


    这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长了一张不谙世事的模样……怎的眼神这样凶狠!


    “赵少爷说与他无关,那就是真的,我说就是有嫌疑?”晏涔皮笑肉不笑,“我也说了此事与我无关,方才我人一直站在这里,藏在我身后的那几个婆子都看见了,请问大人,我要如何动手杀人?”


    贺大当家的也反应过来:“王知县,你要包庇月寨不成?”


    王知县擦了擦额角的汗:“不,本官不是这个意思……”


    晏涔再开口时已然换了一副温良柔弱的面孔:“王知县,如若我二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会不会今日真的是龙王降怒了?”


    王知县:“……”


    你以为你用这种柔弱的语气我就听不出来你在挑衅了吗!


    贺大当家的:“可我儿这段姻缘是云梦观的道长请示了蓝火神,批出了天作之合!龙王就算要降怒,为何要降在我儿身上……”


    更深一层的含义,在场之人不是没人想到。


    可无一人敢言。


    晏涔便在这时继续装模作样地开了口:


    “神仙的事,咱们凡人自然是说不清楚。但假设没有龙王降怒,这一切都是人为的,而我和赵少爷都没有说谎,不是我二人行凶——那凶手岂不是就还在总舵中?”


    晏涔看向贺大当家的:“若是王知县匆匆把我提了去,凶手在贺家继续杀人……可怎么办呀?”


    王知县:“你!”


    贺大当家的听她是个细声细气的小娘子,想来也觉得她没有制造这么大混乱还杀人的本事,便道:“那你说该如何?”


    晏涔:“我兄长常赞我聪慧,不如让我看看现场,说不定我能找出凶手呢?”


    见贺大当家的犹豫,晏涔幽幽叹了口气,激他:“是怕我跑吗?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呀,你们不必担心我能逃出这儿的。”


    贺大当家的又打量了她一番,这小娘子身量纤细,露出来的半截手臂上虽能看出薄薄的肌肉,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这种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学些傍身的功夫很常见。


    在贺大当家的眼里,晏涔就跟小鸡崽似的,也算得上“手无缚鸡之力”了。


    终于,他沉声道:“王知县,让她试试。”


    反正他派去叫王宗来的人也快回来了。


    王知县也担心,万一真凶还在贺家,也只好同意了。


    晏涔活动了下手脚,走到贺文之的尸身旁。她不懂验尸,但……


    她是在道观长大的。


    晏涔捡起那两张贴在新人身上的符纸。


    她毫不避讳是从死人身上摘下来的东西,贴在鼻下嗅了嗅。


    “这不是朱砂。”晏涔若有所思。


    王知县:“此言何意?”


    晏涔:“我今日刚巧去逛了蓬莱的集市,发现集市上朱砂极少,有零星半点,价格也极其昂贵。是因为蓬莱不产朱砂吧?大梁的朱砂都是西南一带产的。”


    “不错。”王知县道,“蓬莱朱砂都是从别的地方运过来的。朱砂最多的地方,应当是云梦观。”


    云梦观常写符纸,对朱砂的消耗很大,所以整个蓬莱能买来的朱砂都优先让云梦观采买。


    晏涔又闻了下,“应当是红色的胭脂,或者什么颜料,红花、茜草、苏木,都有可能。”


    写这张符纸的人想要仿照道观的样式,却没有朱砂,便用红色颜料替代。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可能是为了避免被认出字迹而用左手书写。


    晏涔心里浮现出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这张符纸是什么时候被贴上的?


    堂内烛火全灭,刺目白光一闪而过时,她瞥见半空中的两个新人。


    包括他们身上的符纸。


    那么,凶手贴符纸的时间应当是烛火熄灭之后,至新郎新娘升空之前。


    可这操作难度也太大了。凶手怎么能恰好算准那时一定会天色大变,将烛火全都吹灭?


    如果有一个没灭呢?


    而且还要在黑暗中极其迅速精准的贴在两个新人身上,不能贴错人。


    晏涔又将贺文之身上检查了一遍。


    贺文之的腰带后面有一道刮痕。


    第二个问题,贺文之的死因是什么?


    晏涔观他死状,面色青黑,有些像是中毒。然而从高处坠落,又是后脑勺着地,也有可能是头部受创而亡。


    如果只是头部受到重创,未免断气的太快了。


    晏涔又摸了摸那腰带上的划痕,倏地旋身站起,双臂一展,便踩着梁柱“蹭蹭”几下上了头顶的大梁。摸索一阵,又如燕子般轻灵地跃了下来。


    贺大当家的脸色微变,此女竟是轻功高手。


    晏涔落地后负手而立,沉吟片刻,而后对赵泽笑了笑:“我有几句话想找秦娘子问问,正好,赵少爷不是想见秦娘子吗?不若就跟我一起去。”


    ·


    秦珠就在内院的房内。她的性命没有大碍,只是暂时摔晕了过去,现在已经醒了。


    晏涔和赵泽进来时,侍女正端着茶水出去。


    晏涔没有着急上前,她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瞧着赵泽扑在秦珠床边哭道:“阿珠,阿珠……太好了,你没事……”


    王知县和贺大当家的不便进女子闺房,贺母不愿离开儿子尸身,几人皆仍留在大堂,由婢女和护院随晏涔同来。


    秦珠的父母见到来人,不禁有些疑惑,秦父:“赵泽?你怎么来了?这位姑娘又是……”


    晏涔:“赵少爷一直嚷着担心秦娘子安危,想过来看看她。小女不才,有几分武艺,知县大人恐秦娘子再受伤,便令我陪同前来。”


    晏涔也走上前。待走到秦珠父母面前时,秦母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晏涔:?


    死的是贺文之又不是她,怎么这么看她?


    晏涔正要说什么,却被秦母打断:“姑娘,你……你叫什么?”


    晏涔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秦母,确信自己从前没见过她。


    “小女王燎云。”


    秦母似乎是松了口气,又似乎陷入了一种疑虑。


    晏涔不明白她怎么了,但此刻是个时机。她回忆了下记忆中那人的样子,端出一副沉稳的姿态。


    宽慰道,“我瞧伯母是吓坏了,脸色这样差。伯父还是扶着伯母下去歇息吧,这边有我呢,护院也都在外面守着。”


    秦父见秦母脸色确实极差,也劝她先去缓一缓。秦母本不愿,但最终没拗过秦父,只好离开。


    门一合上,晏涔又去窗边瞧了瞧门外护院站的位置,又将窗合上。


    她走到秦珠床边,秦珠刚醒来不久,说话还很虚弱:“阿泽,阿文怎么样了……”


    赵泽跪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闻言抹了把眼泪:“阿珠,阿文他……他……”


    秦珠脸色更白了。


    这时,晏涔开口,冷酷无情道:“贺文之死了。”


    “什么!”秦珠当即就要撑着身子坐起来。


    然而气力不及,又摔了回去。


    秦珠竭力侧过身子,抓着床沿,颤抖着仰起脖颈,秋水般的眸子望向晏涔,泫然欲泣:“阿文为何会……敢问娘子,阿文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晏涔冷笑了一声,弯腰从绑腿中抽出一个东西,抛在她榻上,“我来便是想问问你们,贺文之是怎么死的?”


    秦珠一愣,还没看清那东西,赵泽便已经瞧见了,他脸色霎时间青红交加,十指攥紧:“你……你……”


    冰凉的刀刃蓦然贴在他颈侧,赵泽感觉到杀意,打了个激灵。


    秦珠眼中也露出惊恐,却碍于那刀刃,不敢呼救。


    ——晏涔正握着手刺,站在赵泽身后。


    晏涔冷淡地垂眸。


    “我在大梁上发现了两个辘轳,还有牛筋绳,以及掀开一半的瓦片。虽然还没去院外检查,但是我猜外面院墙上也有辘轳和牛筋绳的装置。”


    她语调平直,嗓音压低,吐字干脆利索,冷淡的态度中透着几分威压。


    若是沈释在,便会看出师妹在学他。


    “而贺文之腰带后正好有一道刮痕,我猜应该是钩子之类的。新郎新娘之所以漂浮半空,是因为那一刹那,你赵泽在外面利用辘轳装置,勾着二人的腰带,将两人吊在半空中。我说的可对?秦娘子,可要我把你的腰带也拿过来吗?”


    赵泽见她已经识破,颓然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


    “所以贺文之是你将人放下来的时候故意摔死的?”


    赵泽大惊失色,拼命摇头:“不!不是我!我没有……”


    利刃抵得更紧,晏涔俯身在他耳边,厉色道:


    “你与秦珠情投意合,却被云梦观搅黄了姻缘,于是对秦珠和贺文之心生妒怨嫉恨,在抢亲不成后,悄悄潜伏到日寨总舵,布置了机关……还搞了龙王降怒这么一出戏码,为的就是杀害这对新人的性命,并栽赃嫁祸云梦观!”


    “我是想嫁祸云梦观!但不是这样的嫁祸……”赵泽终于崩溃了,“我……我不知道阿文为何会死……”


    晏涔眉眼微松。果然是他设的机关。


    秦珠叹了口气,拍拍赵泽的手臂:“扶我坐起来,我来说吧。”


    晏涔瞥她一眼,收回手刺,双臂交叉靠在床尾床柱上,凝望着秦珠。


    秦珠靠着床头,扶着胸口喘了会,才低声道:“今日的事,确是我们三人合谋。可阿文的死……”她哽咽了下,“我们的计划里本不会这样……”


    晏涔微微挑眉:“我知道是你们三个合谋。”


    秦珠讶然看过来。


    晏涔晃了晃自己的手:“你左手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红颜料。符纸是你写的吧?”


    秦珠恍然,又点头:“是。”


    晏涔正了正神色,“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为什么要演这么一出大戏?”


    秦珠默然片刻:“可否问娘子一句,娘子是什么人?又为何要管我们的事情?”


    晏涔严肃:“你不能回门了。”


    秦珠:“……?”


    晏涔有点急了:“这对我很重要!”


    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个行事果决冷酷的娘子,才终于有了点与她面容相符的孩子气。


    秦珠一时间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拆穿他们,是因为她婚事不成,不能回门了……?


    秦珠完全不懂其中的逻辑。


    但晏涔挥挥手:“时间紧迫,你先说你的。”


    秦珠也只好点点头,顺从解释:“我们三人合谋设计又破坏这场婚事,是因为想要借东海龙王的威名,击碎云梦观恶点鸳鸯谱的假善面目。


    “这几年……云梦观假借蓝火神的名义,为未婚男女请示姻缘,通过这样的方式挑选家中没有依靠、没有背景的百姓,将其与日寨和月寨中的男女点为夫妻。


    “接着,一方就会随另一方押船走镖……很快定居外地。有很多人家里已经只剩自己一个人,离开了也没有人会问他们是去了哪。”


    定居外地?晏涔直觉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秦柱声音发涩:“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被点为夫妻的人,总是会定居在外地?”


    赵泽颓然靠在秦柱榻边,接道:“我与阿文对此生出疑虑,于是前后去问了长辈。可长辈们态度模糊,说我们是小孩子,不让我们多管闲事。于是我和阿文只好自己暗中调查。”


    赵泽和贺文之折腾了一段时日后发现,那些顺着蓝火神指示成婚的,蓬莱当地的男女,是跟着另一半跟着商船去了南夏。


    而他们乘坐的商船,正是林家的。


    林家有一支船队,专门前往南边做生意。押船的,就是日寨和月寨的人。


    外面又是轰隆一声。晏涔随之抖了下,不知是被雷声吓了一跳,还是被这个消息惊的。


    “南夏……”雷声退去,晏涔终于听清了自己狂撞着胸骨的心跳。


    在大梁舆图上,南夏主要位于大梁的西南,以及部分南边,领地是勺子状的。


    也可以粗略地说,大梁的南地与南海中间,隔着南夏。


    晏涔立刻便想起了沈释说过的,南边的那个传闻。


    林家……也就是楚家,楚家真的在南边有活动。


    那个传闻,极有可能是楚家有意放出的烟雾迷障!


    “秦娘子,你是林家表小姐,你可知林家为何要绕到南边做生意?”


    秦珠不明所以:“我不懂家里生意上的事……表舅不太喜欢我,我们家很少回本家,也不住流波岛。但我听爹娘说过,南边比这边更安全……”


    更安全?


    楚家绕到南海为的是更安全。


    晏涔脑中飞快转着,无数零碎的线索在此刻渐渐被一条隐秘的线联系了起来。


    或许是怕有一朝一日被梁帝发现,或许是知道梁帝始终在追查他们,又或许是随手就拿出巨额的金银会引起官府怀疑。


    总之,楚家提前给自己准备好了一层金蝉脱壳的壳。


    他们利用日寨和月寨丰富的出海经验,绕道南海,与南夏做生意。只有与南夏做生意,才能最大程度避开大梁的文牒盘查,以及金银来源追究。


    或许最开始只是做生意,但他们毕竟身份尊贵,又出手阔绰,应该很快就会引起南夏细作统领的注意。


    若是如此,楚家会与南夏细作搭上线,还出钱资助他们,便不奇怪了!


    晏涔松开手臂,上前两步,在秦珠面前蹲下,灼灼目光凝在她面上:


    “你的意思是,日寨、月寨、林家,与南夏勾结,在蓬莱,以蓝火神指婚的名义,诱拐蓬莱百姓,鬻于南夏?”


    作者有话说:


    鬻:yù,出售


    三个人都是好孩子呀


    作者掐指一算,师兄应当是下章出场


    第90章 百年之库(九) 我掉功德啊


    秦珠颔首:“我们也曾想过揭露这件事, 然而云梦观势大,百姓对他们深信不疑。我们只能派人去暗示,可是无一例外都被打了出来。”


    “也有几个相信我们的, 只是我们手上没有证据, 他们也只是半信半疑,云梦观或家中长辈稍一胁迫,便妥协了。”


    晏涔知道一些以算命为营生的假道士的手段,“恐怕他们是从选人的时候,就专门选了那种性情柔软, 凡事总听别人意见的人。”


    “是。”秦珠叹气。


    “阿泽和阿文,他们是寨子的人,却没有接手寨子的事务, 无法彻底切断这样的生意。而我,更是……我母亲只是林家曾经的婢女而已,什么表姑娘, 只是说出去好听的罢了。”秦珠垂下眼。


    “我们想了很久,以我们三人的能力,能做的很有限,我们更没办法去提醒每一个可能被欺骗的百姓, 只是提醒了几人, 就已经引起云梦观的怀疑了。


    “所以,我们决定从云梦观下手, 只有让百姓们不再盲目相信云梦观, 令他们断掉这个手段,才能阻止这样的事继续发生。”


    他们决定利用自己的姻缘,来演这样一出戏,证明云梦观所点姻缘不可信, 不可靠,甚至蓝火神也是虚假的外皮。


    赵泽、秦珠、贺文之三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赵泽与秦珠两情相悦,贺文之则一心向诗书,想要将来参加科考,实现自己的抱负。


    只是赵泽和贺文之碍于家族日渐龃龉,长大后不能明面上交好,实际上他们私底下关系一直不错。


    发现诱拐百姓的事之后,三人便开始商量计策。


    既然云梦观是利用为人点鸳鸯谱的手段,那他们就也用婚事来戳破他们的真面目。


    秦珠使了银子,令小道士将自己与贺文之的八字吹成天作之合,上天入地前后三百年都没有更合适的了。最终,日寨和林家都相信了这件事,为他们安排婚事。


    但此前秦珠与赵泽已情投意合的事,两个寨子也都心知肚明,只是这是蓝火神亲批称赞的姻缘,他们也没有办法。


    按照计划,在成婚当天,赵泽会在贺文之上门迎亲时在众人面前抢亲,直言是云梦观道士拆散了他与秦珠的姻缘。然后被秦珠当众拒绝。


    接着,他会抄近路提前赶到日寨总舵。贺文之早就提前着人安置好了机关,成亲的时候,贺文之和秦珠会站在指定的位置,同时装作被人掐住脖子的模样。


    这个时候,贺文之的小厮会趁机将烛火扑灭。


    堂内必然一片混乱。贺文之和秦珠就可趁机将符纸从怀里拿出来贴在自己身上。


    赵泽在外面听见混乱声,便知这是行动开始的信号,他会放下钩子,贺文之与秦珠抓着钩在自己腰带上,被赵泽和他手下可信的家丁一起用力将人拽起,制造出悬浮在半空的假象。


    只是没想到今日竟然变天,电闪雷鸣下,将里外的烛火全刮灭了。倒省了专门熄灭蜡烛的那一步。


    接着,按照计划,二人会被放下来,他们只要装晕就行了。


    可是偏在这一步……


    晏涔眉眼凝重下来,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如果这一切都是你们商量好的,那贺文之为何会死?”


    外面的湿气与呼啸的风声愈发显得气氛阴森,烛火也轻微晃动着,仿佛真的有鬼神窥视般。


    秦珠打了个寒颤。


    难道……难道是他们冒充龙王之举,令真正的神祗震怒了?


    秦珠咬着唇:“我是装晕,没受什么伤,说明我们的计划步骤没错,没道理阿文就……啊,我想起来了,被吊起来前,我还听见了阿文的声音,在半空时,我太紧张了,就没顾上听阿文那边的动静……但阿文似乎,似乎太安静了。”


    晏涔提醒:“若是贺文之的死亡时间是被吊起来到摔下去之间,除非他是被人拧断了脖子,否则不该没气的这么快。”


    见秦珠面露不忍,晏涔才意识到自己说的太直白了。


    “对不住,我知道你们刚失去了挚友,现在的心情可能……”


    晏涔轻声道,“但是正因他是枉死,我们才要趁着凶手离开之前,将真凶找出来,还贺公子一个公道,对吗?”


    秦珠点点头。


    晏涔便继续问:“还有别人知道你们的计划吗?你父母,婢女,小厮?”


    赵泽道:“我这边有几个家丁知道,但他们都是可信的,我才会带过来。阿文那边,他的小厮知道,机关也是他的小厮帮忙暗中布置的。”


    秦珠道:“我这边,只有贴身的一个婢女知情,也是可信之人。”


    忽然,外面响起敲门声。


    秦珠和赵泽一下子紧张起来,晏涔食指抵在唇上,而后走向门后,打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面容寻常的婢女,“大人问,娘子这边何时结束?”


    话音落罢,又上前一步,低声道:“郎中看过了贺公子的尸体,他脖子上有银针扎过的痕迹。怀疑是针上有毒。”


    晏涔一愣,这音色……


    婢女朝她眨了下眼。


    晏涔:“!!!”


    南惊春!


    南惊春之前跟她通过气,她和燕琮身边最少会跟着一名天枢卫,都是南惊春的“自己人”,可以放心。


    所以晏涔才敢孤身混进总舵。有天枢卫在,她就有接应。


    只是没想到南惊春本人在。


    晏涔立刻道:“能知道是谁干的吗?”


    南惊春看了她一眼,晏涔立刻会意,开门让她进来,并放声道:“快了,你稍等一下,我再问两句话就随你回去。”


    守在外面的护院收回视线,继续木桩子似的杵在外面。


    合上门,南惊春用气声飞快道:


    “动手的是贺文之的小厮,或者说易容成小厮的凶手。此人极善伪装,水平与我不相上下——我怀疑南夏的细作统领‘穷奇’在此。”


    晏涔睁大了眼,南夏细作统领?


    那他为什么要杀贺文之?


    贺文之是日寨的少爷,日寨听命于楚家。南夏既然与楚家有所往来,那何必……


    对了。晏涔看向赵泽和秦珠。


    这三个人要揭露的事情,正是与南夏诱拐大梁百姓有关。


    若是细作头子本人在此,那以他的耳目通达程度,发觉这三人的计划……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他杀贺文之,是警告,还是……


    秦珠说她不受本家待见,但名义上还是楚家人,动她风险太大。


    杀赵泽,无法栽赃给秦珠或贺文之。毕竟这二人是新郎新娘,一整天都会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多的是人可以给他们作证。


    赵泽……赵泽就不一样了,他不仅有作案动机,还因为要执行自己的计划而刻意掩饰行踪。


    杀了贺文之,栽赃给赵泽,既能破坏他们的计划,掩盖那个惊天的秘密,又能破除所谓东海龙王的对蓝火神的威胁,使蓬莱百姓对蓝火神的信任更加牢固。


    是最能一箭双雕的办法。


    晏涔后脊窜上一股凉意。


    从一开始,他们三个人就是被猎人注视着的猎物?


    他冷眼旁观他们打造自己的武器,修筑自己的堡垒。而后在他们即将成功之际,利用他们的武器击垮他们的堡垒……达成自己的目的。


    “被此人缠上,便如毒蛇绕颈。”晏涔听出了南惊春话语中的嫌恶。


    南惊春执掌情报分支,与南夏的细作交手许多次,深知这位细作统领之狠毒。


    她拉起晏涔手腕:“此人我打过交道,十分危险。晏涔,别忘了我们的交易,我不希望你在那之前受到任何伤害。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会安排人护送你回到燕琮身边。”


    说着就要把她往外头拉。


    “等等!”晏涔急道,“我还不能离开。”


    晏涔看了秦珠和赵泽一眼,将他们三人的发现,和他们想利用婚事的计划简单概括了下,告诉了南惊春。


    没想到南惊春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这与她手中掌握的部分情报,相差无几。


    这三人没撒谎。


    “那更不能留在此地。”南惊春定了定神,沉声道,“你曾被发过海捕文书,获得你的画像不是难事,南夏细作和楚家人手中必然有一份。你的身份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我若是没猜错,”南惊春眼中含着刀锋般的寒意,“楚家的人,恐怕在赶来包围此地的路上。”


    晏涔没想到这一茬。


    毕竟谁也没料到南夏的细作统领竟然会亲自来蓬莱,而且刚巧就在席上。


    晏涔虽然也经历了大大小小的几个案子,然而归根到底,距师父被下狱,她的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也只过去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晏涔的成长已经是神速,可对上真正老辣阴毒的对手,仍是稚嫩。


    南惊春不算好脾气的人,但晏涔年纪小又讨人喜欢,因此对她还算和善。


    晏涔还是第一次领教南指挥使的说一不二:“走。这边我来负责。你的行踪本就被各方盯着,有的是人想将你除之而后快……”


    晏涔被她强行压到门口,看准机会一脚蹬住门:“等一下!秦珠和赵泽怎么办?”


    “你还顾得上管别人?”南惊春震惊地看了她一眼。


    “见死不救,我掉功德啊!”晏涔急了。


    做了二十多年恶事的天枢卫指挥使南惊春:“…………?”


    那是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


    晏涔竭力转过头看她,眼尾红着,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而且、而且我不想让自己真的像李藏机所说的那样,我的存在只会带来厄运和血光之灾……我也想、我也想保护别人。”


    南惊春浑身被定住般,滞了片刻。


    晏涔的话似乎勾起她内心深处的某些埋藏已久的念想。


    “……”南惊春闭上眼。


    她松了手,扶额,长叹一口气。


    她总算知道靖国公那样一个带兵堪称刚愎的人,为何会拿一个小娘子没办法了。


    他们这种人,取了太多人性命,早在人命上麻木非常。再有各种朝堂局势重担压在肩上,渐渐的,眼里就只剩下“大局”“利益”,没有了真实的人,也没有了真实的情感。


    可眼前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年轻小娘子,在道观长大,受天地灵性滋养,她身上仍保留着生灵最初的,最本真的赤诚模样。


    她的情感灵动而鲜活,强烈而赤诚。一双乌灵灵的黑眸如溪水洗过的鹅卵石,望着旁人的时候,没人能不为之动容。


    况且她还背负着那样一个命格……


    即使如此,也始终竭尽全力抵抗着命运施加给她的困厄。


    南惊春认命般下定决心,抬起头:“好吧,那你……”


    一阵风从面前刮过,一旁烛台的火苗都晃了晃。


    只见晏涔兔子蹬鹰似的蹿到榻边,抓起赵泽的衣领:“月寨的人知不知道你今日在哪?”


    赵泽和秦珠方才都惊呆了,见变故又生,都没反应过来。


    赵泽磕磕巴巴的:“不、不知道……我瞒着他们的……”


    晏涔立刻道:“好,你随我出去,让王知县允你家仆役去月寨报信,让你仆役给你家传话,顺便让他们多带点人来!就说现在你有重大杀人嫌疑,日寨要抓你!”


    赵泽眼珠子又瞪大一圈:“……啊?”


    “啊什么别啊了!”晏涔厉色道,“我告诉你实话,我是陛下亲任的五品金石寻访使,你若要看圣旨和任命文书,等出去了随你看。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太子殿下燕琮,此刻也在蓬莱。”


    晏涔冷冷地盯着他:“你明白了吗?”


    赵泽震惊之后是狂喜:“原来、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放心,都交给我!”


    晏涔匆匆对秦珠道,“林家问你什么都不要说。”


    而后又蹿回南惊春面前,“南指挥使,告诉殿下,趁着月寨的人离开雾山,找准机会立刻上山!这边我来拖延时间!”


    南惊春:“……”


    不对。


    她是不是被这个兔崽子当面给算计了一把?!


    ·


    “待会进去了,先盯画像上这个人。”


    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男子,在日寨总舵门外举着一张画像,对手底下护卫道。


    他相貌清瘦,略显鹰钩鼻,正是云梦观观主,也是司天监现任天师,莲元子。


    莲元子今日不知怎么,预感一直不好。


    结果,还真出了事。他师兄从日寨回来说,贺家新郎竟然死了。


    接着又收到那位细作统领“穷奇”的传信,称那位寻访使就在日寨总舵,让他们带人前去,把总舵包围起来。


    莲元子一时都搞不清了,那位寻访使为何要掺合进入家的婚事里?


    莫非那东海龙王的事情就是她搞的鬼?


    事关蓝火神的威信,而且又与日寨月寨和那位楚家的表姑娘有关。不论是作为云梦观观主,还是楚家司天监的天师,他都得来一趟。


    莲元子推开大门,信步入内。


    只见院中到处都挂着红灯笼、红绸,乃是喜气洋洋的景象。


    院中气氛又截然相反。


    院中两侧都是举着火把的威慑十足的护院,宾客们躲在大堂角落,瑟瑟发抖,中央是盖上白布的尸身,旁边坐着面带愁容绝望的贺文之父母。


    还有时不时刮过的阴风与头顶闷雷。


    莲元子:“……”


    他脸上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焦急和愁苦:“这……哎呀,怎么会这样?文之这孩子……”


    贺大当家的:“观主,你终于来了!”


    这位日寨寨主仿佛老了十岁,两鬓都全白了,“你快来看看这东西吧……”


    莲元子接过那两张符纸,当即脸色一变,“这简直是一派胡言,这定是人为,有人在假借东海龙王的名义,陷害新郎新娘啊!”


    贺大当家的见他如此笃定,当即要信了他,然而就在这时,后头一道清亮声音由远及近:


    “观主真是大言不惭啊!”


    众人同时望去。


    莲元子正色:“哦?何人在此喧哗?”


    一个大步飒沓如流星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她身后是秦珠脸色苍白地跟在后面,随后是赵泽。


    “新娘子说的可跟您不一样啊。”


    莲元子看着那张与画像上一模一样的脸,笑了起来,抬手一挥,示意身后护卫:“这不就对上了么?来人,将这位……”


    “莲元观主为何不敢听新娘说完?”那人强势地打断了他。


    莲元子脸色一沉,贺大当家的皱眉问:“阿珠,怎么回事?”


    秦珠:“其实方才烛火全灭时,我听到了龙王传讯……祂说,说我们不该听信邪魔外道的蛊惑……说……”


    莲元子:“一派胡言!秦娘子,你是受此人蛊惑吗?你可知此人之前是被朝廷通缉之人,后来乃是圣上开恩才允她寻觅金石将功补过。她根本不通玄妙之道!不知为何竟会在此祸乱百姓!”


    说着,莲元子亮出手中画像,慢悠悠道:“这是当初蓬莱收到的海捕文书画像。诸位瞧瞧,这二人可是一样?”


    有胆子大的宾客伸长了脖子瞧过来:“咦,还真是一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外人哪里懂我们蓬莱的事……”


    赵泽见状,猛地提起一口气。


    这晏姑娘说的是真的!


    莲元子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帮晏涔作了证。


    他只听赵泽忽然对王知县嚎哭道:“王大人,阿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可是阿文的死真的和我没有关系,请王大人允我的小厮回月寨报信,让我父母前来为我作证,我们多方对峙!”


    王知县哑然,但只是回去一个小厮,他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毕竟涉及到日月两寨,只好允了。


    那厢晏涔冷笑道:“莲元道长既然知道我,那给你递消息的人就没告诉你,我是被道观收养长大的吗?”


    晏涔缓缓挑眉,神情却又是纯粹而真挚的。


    “东海龙王降临时,我就在场,我可以说,我也听到了东海龙王的传讯。可是不知为何,那位同样在场的道长,怎么就没有听到?不会是道行不够吧?”


    莲元子不愧是天师,很快反应过来,他不以为然地否认:“寻访使这话就不对了,神明传讯说了什么,有谁能替你作证?难道你说有就有?我若说这就是你造的假,你又该如何证明?”


    这种神明传讯的事,是最有没有办法证明真假的了。晏涔想从这方面与他一个司天监天师对抗,实在还是嫩了些。


    道观收养长大又怎么样,他们那个道观,算什么正经道观?


    然而下一刻,晏涔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


    ……仿佛这话正中她下怀。


    “我当然可以证明。”晏涔无比清晰道,“东海龙王还说,云梦观假借邪神名义,恶点鸳鸯谱,以姻缘的名义戕害百姓,诱拐无辜蓬莱之民至南夏,贩卖为奴为婢!云梦观作恶多端,罪大恶极,人神共愤!莲元子,你可知罪!”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贺文之父母和匆匆赶来的秦珠父母都齐齐变了脸色。


    她怎么知道!


    莲元子恼羞成怒:“你!黄毛小儿信口雌黄!满口妖言,我看你是被海妖附体中邪了!”


    晏涔忽然敛起神色,委屈道:“我也只是将自己听到的传讯如实说出,观主人不在场,为何如此笃定我听到的就是假的?”


    莲元子语塞,目光看向贺家父母,使了个眼色。


    贺家父母脸色青红交加,同事扑过来去抓晏涔手臂:“妖女休得胡言,云梦观岂是你能污蔑的……”


    “我们不知道这其中的事,这与我们阿珠无关!”秦珠父母连忙护住女儿,要将她带离大堂。秦珠挣扎,却见秦母面带忧色,回头多看了两眼。


    母亲看那位寻访使的眼神,为何如此复杂?


    晏涔倒不准备逃脱,就是被反拧手臂摁在地上,磕得膝盖生疼。


    她知道外面已经被层层包围住,眼下她需要做的,就是拖延更多的时间。


    日寨少主与林家表姑娘成婚,请的都是蓬莱有头有脸的客人,什么行当都有。与他们交谈套话,最是合适。


    “诸位宾客,今日我所言,你们尽可以将这番话传出去。”一缕碎发垂在她玉白的侧脸,衬得她多了几分破碎悲伤。


    仿佛她将最真诚的那颗心掏了出来,却无人肯信。令人不忍目睹。


    晏涔朝宾客们道,“你们在场有人的亲人,是随新婚妻子或郎君离开的吗,我问你们,他们可曾回来过,可有书信寄回过……”


    宾客们又开始犹疑。


    “好像确实是……”


    “自然是有。”莲元子突然提声打断。


    他从宽大的袍袖中掏出一叠信封。


    晏涔一窒,难以置信地望过去。


    “老朽也是今日才翻出来这些信件,原本正准备烧给蓝火神看呢,还没来得及全烧完,便被喊了过来。还好剩了一些。


    “这些都是商船捎回来的信,全都是感恩蓝火神赐给了他们这么好一段姻缘。”


    莲元子眼中倒映着火把的光亮,如两簇鬼火,幽幽跳动着。


    他露出一个挂在皮相上似的笑容,以晏涔的角度看过去,一时间竟分辨不清他是人是鬼。


    亦或他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晏涔从他眼中清晰地看见一句话:你,待,如,何?


    空气愈发沉闷,晏涔鼻尖渗出晶莹的水珠,眉宇间凝重地凝起。


    秦珠与赵泽显然也没想到,莲元子竟然有这样的后招。二人一时间慌乱,都想要扑到晏涔身边救她。


    然而都被拦住。


    这信当然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端看蓬莱百姓信谁。


    晏涔再看向堂内宾客们。


    先前他们还一脸惊恐,半信半疑。此刻莲元子一将信拿出来,他们立刻就偏向了云梦观一方。


    “我就说云梦观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你瞧瞧,这不就是明显的污蔑吗?”


    “就是啊,云梦观平时待我们多好……”


    “我去云梦观算的卦都可准了呢……”


    晏涔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她毕竟不是蓬莱人。云梦观在蓬莱经营多年,积累的人心没有白费,莲元子三言两语,蓬莱百姓便又会倾向于他那边……


    晏涔额角的冷汗浸湿了鬓角,她在心里琢磨着还有哪些点可以拿出来跟莲元子继续掰扯,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痛呼:


    “你们是什么人?啊!”


    “谁准你们进来的!”


    “大胆!敢在云梦观面前放肆!”


    “住手……啊!”


    莲元子豁然回首:“外面在吵嚷什么!”


    只见花墙旁飞出一个人,在地上滑出去一段,正是莲元子带来的护卫。


    莲元子面露惊诧,不由得后退一步。随后从花墙后出现的那人,令他震惊得目眦欲裂。


    “你……怎么是你……!”


    那人却喊道:“晏涔!你没事吧!”


    晏涔十分诧然:“……李藏机?”


    李藏机显然是一路跑进来的。他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道:“抱歉,我来晚了……”


    随后又一个护卫从花墙后飞了出来,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那动手之人的身影从花墙后出现。


    在场众人当即感受到一股无法忽视的强大威压。


    黑金罩甲,内里白衣,双臂配黑铁护腕。


    整个人好似一把黑金古剑,插入雪堆中。


    正在此时,又一道紫电劈下。白紫交加的光亮一闪而过,这人的身影映在花墙上,漆黑而高大。


    手执雪白长剑,剑尖染血,鲜血滴滴答答落下来,宛如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恶鬼。


    他抬起的目光直直锁定在半跪在地的晏涔身上。


    敛着杀意的双眸瞬间被扯去禁制,汹涌翻滚着。


    “放开她。”他一字一顿地说。


    嗓音沙哑,任谁都听得出,他马上要大开杀戒了。


    作者有话说:


    超级肥的一章!叉个腰走来走去


    南惊春:对的对的对……不对!!!!-


    写晏涔演戏乐死我了,梦回本文最开始的时候,想好番外写现代if写什么了,晏小涔现代if是演员x师兄是霸总,我是土狗我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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