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过往 怀里突然扑


    晏涔披着沈释的外袍, 眼泪汪汪地托起她师兄颤抖的手,说:


    “师兄,你怎么跟广元师叔一样得了颤症啊?”


    广元师叔是万福观的一位道士, 上了年纪, 时不时的会手抖不止。沈释和晏涔年纪最小,空闲常会去帮他做点杂事。


    沈释:“…………”


    沉默震耳欲聋。


    沈释用微红的眼沉默盯着晏涔,片刻后,一把抄起书案上的尺牍。


    晏涔“噌”地后退几步,连声道:“哎哎哎, 师兄……等等等等!我这不是看气氛太严肃了开个玩笑吗?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师兄我已经长大了……你你你不能再打我手板了!”


    沈释简直要气昏了头, 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骂起,最终一肚子怒火中烧的训斥化作一句掷地有声的:


    “谁让你不穿鞋光脚下床的!”


    晏涔:“……”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爬回了床上。


    沈释扔下尺牍,脑子气得嗡嗡的, 摁着太阳穴,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


    看得晏涔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敲门声响起,阿粥拿了他们放在客栈里的两身干衣服进来。总算是救晏涔于水火之中。


    沈释接过后,吩咐他们这些亲卫也去换身衣服, 之后全员警戒。


    “轮流暗中监视刘琰等人, 不能让任何一句消息传出通州府。


    “强闯的一律绑了送来见我。


    “宣扬晏涔身份者,杀无赦。”


    这几个字音落下, 无形中自带一股裹挟着黄沙与烈风的杀伐之气。


    阿粥的神态也随之一变, 原本温和的气质陡然收敛,变得沉稳刚毅,训练有素地领命而去。


    晏涔突然觉得,原本暗潮汹涌的通州, 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场似的。


    沈释递给晏涔干净衣裳,两人各自占了一扇屏风,将湿透带泥的夜行衣换了下来。


    沈释换好后先走了出来,唤人打了盆热水。


    热水送来后,晏涔也换好了衣裳。她将护腕放在火盆旁边烤,那张珍贵的拓片被包裹在护腕夹层里,一点没湿,晏涔干脆就先取出压在了枕头底下。


    沈释拿过她擦拭头发的布巾,用热水洗过,拧干,走到床边坐下:“过来。”


    晏涔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


    沈释撩起薄薄的眼皮,“你敢在火场里点炸药,不敢坐我身边?”


    这语调冷飕飕的,听得晏涔后脊要炸毛。不过她心知肚明自己这回是小心翼翼地闯了个弥天大祸,于是识相的捏着鼻子挪到沈释旁边。


    预想中的狂风骤雨并没有落下,扑面而来的是热烘烘的布巾,和沈释不怎么轻柔地给她擦脸的力道。


    温热柔软的布巾捂在脸上,她心头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晏涔四岁来到万福观,豆大点的孩子能记得的事不太多,但能记得那会儿每天早上师兄都会这样给她擦脸。


    晏涔鼻子一酸,时光仿佛倒流,他们又回到了小时候。


    然而布巾拿开之后,映入眼帘的却不再是那张孩子气的脸。


    而是属于青年男子沉毅高深的眉目。


    晏涔微微发愣。


    想从这张过于冷硬的脸上看出曾经少年的痕迹……却是终究是一场徒劳无功。


    她抿唇抱着膝盖,看着沈释起了身。


    沈释走到水盆旁挽起袖子,露出紧实而线条流畅的手臂,还有隐约可见的颜色已经浅淡的疤痕。


    动作熟练地将布巾浸湿揉搓,捞出拧干,手臂肌肉线条随之绷紧,“哗啦”一声,三两下就拧得一滴水也榨不出来。


    沈释现在应该有二十二了……他离开道观的时候才十七岁,和她现在差不多的年纪。这五年他经历了什么晏涔一无所知。


    他是怎么从一个清疏淡远的道观居士,变成现在这副冷面铁血的模样?


    这种反差让晏涔感到熟悉又陌生,晏涔突然有些拿不准师兄的想法。


    外面雨点噼啪砸在廊下,湿润水汽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进了隐约的奔走忙碌声。


    “今夜府里到底谁说了算啊……”


    “胡知州在……那个京城来的大理寺卿……”


    沈释拧干布巾后,没有转身。


    他躬身撑在水盆两边,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愈紧,后脊如一张拉满的弓,肩上压了千钧重似的。


    暴雨似乎没有尽头,潮湿的雨水气弥漫在空气里,一瞬间淹没了沈释。


    良久。


    “十五年前,我奉陛下的旨意入道观修行,为父帅消杀孽。那是……那是我第一次被迫离开故地。”


    沈释突然说起很久以前的事。


    “五年前,南夏大军压境,镇南军传信于我,于是我又一次被迫离开在乎的人,离开熟悉的地方。”


    晏涔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的背影。师兄怎么想起来说这些了?


    沈释所说的事都是她不曾知道的,她竖起耳朵,好奇又有些紧张地听着,“为什么陛下要下旨让你修行?修行也能强迫?”


    “什么修行。”沈释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自嘲地笑了下,“人质而已。”


    晏涔也老大不小了,能明白沈大帅当年功高震主,沈释是被当成制衡镇南军的筹码了。


    她自然是心疼师兄,但也有几分警醒。


    沈释这个锯嘴葫芦,什么时候这么坦诚了?他方才竟然问什么就答什么!


    定然有诈!


    沈释并不知道自己如何被他那好师妹编排,他踌躇了下言辞,继续道:


    “我以为,即使离得再远也不算什么。只要我做好这个将军,打更多的胜仗,守护好大梁疆土,至少我在保护你和师父,至少我让你们生活在了一个太平的世道里……


    “但是今夜,你当着我的面闯进火海里,紧接着一根燃烧的大梁砸了下来。”


    沈释顿了下,“你差点就死在我面前。”


    在那一刻,沈释突然意识到,无论他有多高的权势和地位,手里有多少兵,当多大的将军……他都没办法在这一刻拦住她。


    人最大的侥幸,就是觉得另一个人会在自己的预想下活着。


    沈释耳边又响起了边守拙语调急厉的转告——


    带着你师妹走得远远的。


    给她改名换姓,远走高飞!


    今夜无论如何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晏涔活着被救出来了!


    沈释几乎在刹那间清晰地感到了命运之轮滚滚碾过。


    而他又一次无能为力。


    “过去五年,一切都如我所希望的,你生活在很安全的地方,不需要夜夜警惕,也不需要时刻面临危机,更没有人能伤害到你。可是……可是也因为这样,今夜你会更容易死。”


    没有人教她杀人,没有人教她自保,也没有人教她在绝境中求生的能力。


    所以当她主动或被动的身处危险之中时,所受到的伤害会更大、更深。


    他每个字似乎都是咬着说出来的。“是我害了你。”


    沈释尾音结束得有些仓促,似乎是哽住了。


    他胸膛起伏两次,阖上眼,冷酷地镇压下所有动荡的情绪。


    复又睁眼时,已经恢复了一片沉静。


    沈释一转身,怀里突然扑进一团温暖。


    沈释怔住,低头看去。


    晏涔紧紧搂着他的腰,埋首在他颈侧。只听她闷闷地说:“师兄你别生气了!我不该让你担心,你知道的我不会跟你说对不起的,所以你别生气了!”


    “……”怎么会有人把自己不会道歉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还这么蛮不讲理地要求他别生气了?


    “你没有害我。”晏涔仰面望着他,倒是难得乖巧,语调柔软,“我今日能成功逃出来多亏了你。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玩火,不小心把屋子烧了吗?”


    “……”沈释突然有点头疼,“记得,我还是头一回见不跳火坑,自己制造火坑的。”


    “……”晏涔不跟这个脆弱的师兄计较,“你后来不是花钱找了百姓,在河边建了三间屋舍吗?还带我演练了三四遍怎么从走水的屋子里逃出来。”


    她笑眼弯弯,“多亏了你当年教过我,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先用水把身上泼湿,湿布捂着口鼻,躬身避开浓烟行走。我除了最后炸墙的时候呛了几口烟,其他一点伤都没受……咳,要不是最后炸墙慢了一步,我也不会被砸到胳膊。”


    沈释眼底微动,垂目深深凝望向晏涔。


    “你教我的我全都用上了,我好着呢!而且我对自己在做什么事心里有数,所以我不想跟你说对不起,我觉得我没做错什么。”


    晏涔理直气壮地回视,“我也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事情,所以你也不能说对不起!”


    她鲜少见到师兄脆弱的一面,或者说师兄似乎就没怎么有很强烈的负面情绪。


    沈释从小就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虽不会故意板着脸,但也是一副冷淡寡言的样子,也就跟晏涔沾边的事能让他多几分波动。


    晏涔那直眉楞眼的脑子一琢磨,干脆像小时候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一头扎进师兄怀里,不讲道理地撒一通泼,逗得他开心了就行。


    沈释果然无奈地笑了。


    晏涔暗暗松了口气。


    她肩颈一松,低头时脸颊正好抵在师兄胸口。


    滚烫的气息透出中衣,烘在她面颊上,夹杂着一点微润的皂角气息。


    晏涔心底一动,不知怎么觉得自己耳垂忽然有些烧。


    她茫然地想:我这是怎么了?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清晰地感受到面前的肌肉起伏有致,温热有富有弹性,手臂下的腰身劲瘦紧实……


    晏涔缓慢地眨了下眼,后知后觉地打了个激灵。


    她现在是抱着一个……郎君。


    不对,这是师兄……


    不对,这还是个仪表堂堂、身材很不错的已弱冠的郎君!


    她唰地松开了手,噔噔噔后退数步嗖地跳上床,整个人红成了一只炸虾。


    沈释不明所以,“你很热?我把火盆挪开。”


    “不!不用!”晏涔连忙制止,“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对了、这个拓片、对、这个可恶的拓片……”


    沈释“嗯”了一声,“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他抬眼看向晏涔,目光比起方才更加温和,也更加坚定,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胡元良说得对,你已经不是孩子了,继续把你当孩子只会害了你。”


    “谁也无法预料将来会发生什么样的意外与危险。”沈释说,“所以我不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瞒着你。”


    他们连今夜这通州城中会发生什么样的事都控制不了,更遑论整个朝堂、整个天下?


    晏涔的思绪还混乱着,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理直气壮的“那是把你带大的师兄”,另一个反复念叨着“可是非礼勿视可是男女授受不亲”……


    正打得热闹,听见沈释这么一句,下意识嘴上开始跑马:“怎么了,我其实是遗落民间的公主,现在要迎我回宫了?”


    沈释:“…………”


    晏涔觉得师兄的目光有点可怕,飞快地眨了眨眼,干巴巴道:“啊?不、不能说吗?我说着玩的,我看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选择 “祖师,我


    沈释无言以对地沉默着, 屋内的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晏涔后脊都奓了毛。


    晏涔颤声问:“你……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啊?”


    沈释深吸一口气,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柔。


    “当今的出身, 是前朝一位公主的驸马。你听闻过吗?”


    晏涔点点头:“听来上香的香客说起过。”


    沈释:“他们有过一个女儿。”


    晏涔怔住, 想起自己方才那句玩笑话,难以置信地反问:“你是想说……我是那个女儿?怎么可能?”


    “师父让边守拙转告我此事,还让我给你改名换姓,带你远走高飞。”


    沈释走到榻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 按着太阳穴。


    晏涔惊讶道:“师父他自己都小命难保了,还顾得上我呢?”


    “……”沈释不由反思了一下,自己是怎么把师妹带得这般大逆不道的。


    转念一想, 又觉得实在是她天生如此,怪不到自己头上。


    但接着晏涔就身体力行地展示了下,她的反骨不止一根:“啧, 这个身份我不是很满意,我要当最厉害的。”


    晏涔诚心实意的双手合十,仰头望天:“祖师,我想当玉帝老儿。”


    沈释额角青筋一跳。


    “说正经的。”推了把她的后脑勺。


    晏涔“哎哟”一声, 捂着头, 抗议道,“这是师兄你教我的, 在有确切的证据之前, 就算是师父也不能轻易排除嫌疑!”


    沈释:“南边一直流传着一个传闻,前朝战乱时,部分皇室中人逃亡到了南边的岛上。边守拙告诉我,去年, 陛下抓到了其中一人,那人见到你的画像,认出了你。”


    梁帝自然早想出海查探真假,只是这几年乱世刚定,大梁尚在休养生息,海运未兴,一直没机会核实。直到天枢卫抓到了一个在南地做生意的前朝余孽。


    然而具体细节还不得而知。沈释在西南领兵,西南一带多山林瘴气、峡谷悬崖,并不靠近海,所以他也只是听闻。


    “去年……那不就是南有容那个老东、老、老人家来请师父出山堪舆的时候?”晏涔在沈释冷飕飕的眼神下,给南有容换了个委婉的称呼。


    “是,也就是说,云门十三品的消息,很可能也是此人告诉陛下的。而认出你的身份,大概是你被通缉之后的事,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之前你什么事也没有。”


    晏涔伸出一根手指:“那就很奇怪了。第一,我四岁就被丢了,现在十九,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就算是亲娘也不敢随便认吧?师兄,咱们一起长大的,你看着我现在这张脸,摸着良心说,我变化有那么小吗?”


    沈释认真看了她一眼:“眼睛更大了,鼻梁更挺了,下巴更尖了……长开了。”


    晏涔:“……问你这个了吗?”


    “江湖上有善于辨别骨相的奇人异士,能从骨相看老,若是这样的人,未必没可能认出你。”


    “行吧,那暂且搁下这个问题。”晏涔转而道,“第二,就算前面说的都是真的,师父竟然是说让你送我离开……为什么?是有人不想我回去吗?皇后?还是贵妃?或者天子本人?”


    晏涔的想象力不知受了多少话本子浸润,已经朝着宫闱秘闻、勾心斗角,跑得一去不复返了。


    “我算什么?我娘是前朝余孽,那我也是前朝余孽吗?那也不至于吧……不过这么想的话,当初我会被丢掉倒也说得通了……”


    沈释揉按太阳穴的手顿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你不惊讶自己的身世吗?”


    晏涔侧过头,一脸纯良地眨了眨眼:“惊讶呀。但说实话也没什么切实的感觉,有点像在演话本子?而且就算这些事都是真的,我也不会想要回宫当什么公主的。”


    说到最后,她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嫌弃。


    晏涔可是有两箱子话本的人,那皇宫到底是不是好地方,她还能不知道吗?


    那地界,尔虞我诈、不见天日、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而且还不知道当年究竟是哪个坏出水的把她丢下马车。


    她放着自在逍遥的道观不住,非要去住那种地方?


    她又不傻!


    沈释则更是无奈。合着他这莽夫一样的师妹是过话本子瘾来了。


    他叹了口气,说,“第二点,暂时还不清楚为什么,我个人倾向于陛下曾与公主反目成仇,所以眼下很不能容忍与公主有关系的人存在,又或者他认为你是公主的女儿,会知道私库的位置,干脆胁迫于你。


    “总之,根据我对师父和边寺卿的了解,他既然能说服一位大理寺卿站在陛下对立面,那这里面必然是有远超我们所预想的危险。”


    沈释说前半段时晏涔还认真听着,到后半段就脸色微微变了。


    她布满细碎伤口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床沿,黑灵灵的眼眸一压,面容也褪去几分血色,整个人瞬间竖起尖刺。


    “因为更危险……所以你又要丢下我了?你告诉我这些,是要按照师父说的送我走?”


    她语调蓦地冷利起来,警惕地注视着沈释。


    沈释一怔,“不是这个意思,你……”


    然而他说不下去了。


    “又要丢下我”几个字好似利箭般直直插入沈释的胸腔,不动时尚能忍受,一旦提起,就如箭头在心脏里狠狠搅了一把。


    酸疼苦涩的滋味如潮水般翻天倒海,掀起的巨浪打在肋骨上,疼得他直不起身。


    “对不起。”沈释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晏涔往后挪的脚腕,哑声道,“怪我,我一开始就应该说得清清楚楚……”


    话音戛然而止,沈释蓦地蹙眉,“你的脚怎么这么冰?”


    晏涔只觉得有什么烙铁般滚烫的东西碰到了自己。她垂眸,看见那只筋骨尽显的手扣在薄白肌肤上,一时间浑身的血都涌上头顶,慌忙往回抽,“不、不用你管!”


    沈释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怪他又要丢下她,现在又不要他管?


    但抬眼瞧见晏涔雪白的脸似乎转眼间就添了几分血色,尤其耳垂,红成了赤玛瑙一般……空气中有什么突然微妙的不同起来。


    沈释滞了瞬,低低咳了一声,松开手,起身到床脚抓起薄毯扔到晏涔头上,轻斥道:“冷也不知道说。”


    晏涔在薄毯下闷声叽里咕噜了串什么,大概是在骂他,反正扯下来裹好后,就不吱声了。


    沈释将火盆挪到床榻跟前,“若我打算这么做,就不会把这些告诉你。况且当时谁也没料到你会炸了牢房。你那一声爆炸,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都引了过去。


    “诸多通州百姓都亲眼看见你还活着,还亲眼见你一人对峙三位朝廷命官与一排天枢卫而面不改色。我已下令封锁消息,但至多只能压上一日。想不被人知道你活下来了,已不可能。”


    沈释背靠床榻,在火盆边坐了下来。


    “如今你已十九岁,可以自己分辨是非。是否要接受师父的话,是否要接受自己的身份,是否相信边寺卿……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如果你想按照师父说的做,那我以镇南军的名义起誓,必定让你平安度过余生。


    “如果你有自己想走的路,那我也会尽力保护你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他静静看着火盆里燃烧又熄灭的火星。


    “晏涔,你的选择是什么?”


    ·


    边守拙亲眼看着胡元良脱离危险,这才离开。


    通州府内一团乱麻,群龙无首。好在樊思及时赶到,帮着崔志安顿了众人,边守拙这才得空回到客房,换了身干衣。


    他刚松了口气,外头又响起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竟是那对师兄妹。


    “你说什么?”


    边守拙几乎从凳子上跳了起来。随即察觉失态,又强行压下去。


    转而对晏涔怒目而视,“你疯了吗?你师父说得明明白白,让你改名换姓再也不要回来,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你倒好,还想要个官来当当,还要帮你师父找齐剩下的碑刻?”


    边守拙也不知是这一夜受的刺激太多,还是别的缘故,总之险些让气疯了,转头对着靖国公也是一通发作。


    “沈释,我好像不是这么跟你说的吧?不是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吧?云山是怎么受得了你们两个的?来来来,你们俩说说到底是怎么合计出这么个主意的?”


    他气得五官扭曲乱飞,沈释为了保持平静低头不看他。


    晏涔则十分能忍,甚至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纠正边守拙:“不是要个官,是跟陛下合作,让他给我批一个正经官职,才方便我去找碑刻啊。”


    边守拙更奇怪了:“你师父死活不肯说,你会那么好心帮忙找?”


    晏涔:“正是因为我师父死活不肯说,陛下才死活不肯放过我。那说明什么?”


    边守拙忍无可忍:“到底说明什么!”


    “说明就像这个拓片一样。”晏涔笑眯眯地点了点自己手腕,“我怀璧其罪,你们也投鼠忌器啊。”


    边守拙听之默然,只好道:“晏姑娘,你以为陛下抓你是因为你师父不交出剩下三块碑刻,而你作为他的弟子,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人?不,是因为现在你是唯一一个跟那位公主有直系血脉关系的人,所以他才认为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说到一半,边守拙突然愣住。


    “等等,所以你才主动要去找齐云门十三品……”


    “答对了!边大人真棒!”晏涔真诚道。


    “正是因为是我要去找,所以陛下才会相信,我真的会找到啊。”


    边守拙看着她,后脊突然有些发凉:“找到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晏涔的笑容淡了些:“当震慑的源头握在了我手里……我就能达成我的目的。”


    “什么……目的?”


    “别担心,边大人。”晏涔眼角一弯,“我只是想过回以前的日子。”


    在万福观时那种,简单的,自在的,平淡的,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妹宝能有什么坏心眼,妹宝只是想回万福观当玉帝老儿!(不是)


    第33章 赤子之心 她命宫坐杀


    一炷香前, 沈释问晏涔,她的选择是什么。


    晏涔没有说话,不知从哪踅摸出三枚铜板来, 捂在掌心晃了晃, 掷了出去。


    抛掷铜板重复了六次。


    她食指在榻上画了画,在末尾时一顿,而后抬眼。


    “我选……亲自去查个明白。”


    沈释看着她指尖:“但卦象说的是宜静不宜动。”


    用铜板卜算是师父教的,他们师兄妹并不如师父精通,只能看个大概。但很多危机的关头, 看个大概也够用了。


    晏涔眼睛弯弯,“你忘了吗,师兄?”


    “什么?”


    “是你说的, 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就算是师父……也不能无条件相信哦。”


    她并非不相信卜算。


    有时候并不是一定要求得一个答案,而是在抛掷的过程中, 一遍遍地确定自己的心意。


    只有看到切实的证据,知道真正的真相之后,才能知道,自己最终想选择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所以晏涔找到边守拙, 提出可以与永安帝谈个交易。


    永安帝和边守拙需要确保云山道长平安无事。同时, 晏涔会来代替云山道长去找齐剩下的云门十三品。


    而永安帝需要特批一个官职或者什么名头给晏涔,方便她行动。


    这是一场很危险的交易。


    边守拙显然不同意。


    “你师父那边我自会看顾, 晏姑娘, 你只要隐姓埋名躲起来,同样可以过上平静的日子,不必非得赌上性命走到这个地步……”


    “其实是我觉得这帮人跑到我面前来叽叽歪歪太烦了。”晏涔羞涩一笑,很不好意思地说, “我怕将来有一天他们继续追着我搞事,我会忍不住砍了他们……那我这些年修行的功德可怎么办啊?”


    “……”边守拙脸上神情硬生生卡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沈释。


    目光里好像在控诉“你自己打仗砍人就算了为什么要教?姑娘这个”。


    沈释为了保持唇角平静,转头倒茶不看他,“咳,师妹,好好说话。别吓着边寺卿。”


    “罪过,罪过,你放心边大人,以我现在的实力还砍不了他们。”


    晏涔装模作样的反省了一下,还伸手拍了拍边守拙的肩膀,示意边寺卿别看沈释了看她。


    “边大人,是这样的,你看,有这个拓片在,还有那么多见过我本人的百姓,先不说您,就是刘御史和崔指挥使也不会放过我……”


    “我可以保证替你拦住他们……”


    “在这种情形下,就算是逃,又能逃到什么时候呢?一辈子都提心吊胆,躲藏着生活吗?虽然我不知道现在的选择会导致什么样的未来,但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一定不是我想要的。”


    边守拙一时无言。


    晏涔趁热打铁,嘴上吹喇叭似的叭叭不停:“但如果我把拓片交给你们,陛下又不会放过我师父甚至也不会放过万福观——我不了解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猜的应该没错吧?”


    这话说的,边守拙重重叹了小气,“你说的确实没错。我也不想如此,但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


    沈释瞥了边守拙一眼,无奈地摇了下头,唇角微勾。


    晏涔眼里根本没有“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一说。


    她自?熊得人见人愁,认为那两个“害”只能她来当。


    正如她想当玉帝老儿就真的敢跟祖师许愿一样,她需要一个官职也真的敢张小就跟大理寺卿要。


    怀璧其罪和投鼠忌器,就像是一柄双刃的剑。


    有的人只想拿着玉璧逃跑,躲起来以避祸。有的人会因为恐惧,索性把令人忌惮的贵重器物丢掉,以换一时太平。


    也有的人反其道而行之,以攻为守,反将“祸端”握在手中,借其为己势。


    晏涔就是这样的人。


    而这样的人,往往有极大的所求和极强的控制欲占有欲。因为人的贪欲总是无限的。


    但是晏涔的所求,又简单到令人摸不着头脑。


    她竟然……只是想要回到寻常人的日子。


    她“占有欲”的对象,就是在深山老林的道观里躺着晒太阳吗?


    当强权欲流当道,是否有人能义无反顾、一而再、再而三的坚守本心?


    至少,晏涔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证明了这一点。


    第一次,成如一下狱,成墨遭到刁难,晏涔在不知道成如一被冤的情况下,坚持为成墨挺身而出。


    第二次,刘琰设局,他孤身被困州衙,想让其他人先出城,不要硬碰硬,却被晏涔反问:朝廷命官这样的身份就能扭曲是非黑白了吗?


    第三次,在他已经承诺了会护她一世平安的情形下,仍然选择了走上未知的路途,寻求自己身世的真相。


    赤子之心者,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


    无论前方的路有多不可能,绝境有多无法战胜……他的师妹,都不曾妥协过。


    沈释将茶盏放在晏涔和边守拙面前,白雾升腾,氤氲了双方的视线。


    外面偶尔有春雷滚过,昭示着万物复苏。


    接下来,柳树将开始抽条,虫蝶纷飞,鸟鸣渐盛,春三月的农耕将从南至北铺卷过整个大梁……


    这是战乱十数年之后,好不容易得到了太平安乐的日子。


    沈释对边守拙道:“恕沈某直言,此事疑点太多,是什么让陛下相信公主还活着的,又是什么让我师父确信我师妹就是那个孩子?


    “沈某好歹也是一军主将,可以负责任的说,以大梁如今的造船能力,就算陛下对南边起兵,也远到不了打仗的地步,出海的商船能顺利回来就已经很好了。”


    边守拙皱眉:“这……”


    沈释:“边寺卿,南边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岛都未可知。”


    边守拙霍然抬首。


    说这话的是镇南军主将,他难道知道什么?


    沈释自然看出他在想什么:“我师妹说的。”


    边守拙:?


    晏涔抱拳:“惭愧,惭愧。我就是那会儿好奇,想看看南边当真是前朝皇室的人么,就随手起了一卦,结果卦象说那边没人……”


    边守拙:???


    边守拙失声喊道:“可那人就是在南边抓到的,他们会定期派人过海做生意……路线说的十分详细,也跟前朝留下来的地图都对得上,怎么可能是假的?”


    “别急嘛,我卜算不如我师父,确实不一定准确。”晏涔撑着下巴,饶有兴致,“所以大人,你就不好奇,这一桩桩一件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边守拙总觉得这对师兄妹是挖坑给他跳来了。


    偏偏他现在真的被动摇了!


    晏涔又道:“我们甚至无法确定师父究竟是不是真的知道剩下三块碑刻的位置。边大人,关于这一点,我师父跟您说过吗?”


    这也是目前对于晏涔的计划来说,最要紧的一点。


    边守拙纠结半晌,最终说了实话,“云山道长的确是有意藏匿了碑刻。”


    “……”晏涔沉默。


    虽然说着不能完全相信师父,但师父你怎么真的干了这种事啊!


    “他真的知道剩下的在哪?!”


    “堪舆是云山道长亲力亲为的,他自然知道。”边守拙叹了小气。


    晏涔和沈释一齐眼睛不眨地盯着边守拙。


    边守拙:“……藏在了你们师父一个旧友那里。应州黄廷兰。”


    晏涔觉得有些耳熟,转头瞟了沈释一眼,沈释提醒她:“师父信里提到过。”


    晏涔想起来了,“哦!是那个师父说可以托付的旧友……应州知州黄廷兰?”


    “是。”


    边守拙:“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应州探个究竟吧。待我回朝,自会向陛下禀报你……你的这些事。朝中有为了处理特定事务而专门设立的‘使职’,给你设一个,应当不难。”


    ·


    大局未定,一行人暂时还不能回客栈,先住在州衙的寅宾馆。


    喝过宋掌柜送来的汤药,沈释压着晏涔的脑袋,推她去床榻上躺着,不准再想着想那,万事都等休息好了再说。


    晏涔的确也有些困了,靠在床榻上打着哈欠。


    沈释本想给她掖被子,刚一抬手,忽地想起在今夜另一张床榻上,他握住晏涔脚腕时,掌心下隐隐感到的一瞬僵硬。


    于是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自己把被子盖好。”沈释说完,顺手拿起晏涔方才丢在桌上的手刺,转身出去了。


    晏涔迷迷糊糊的神思被这句话刺了一下,顿时醒了过来。


    她怔了怔,下意识望向沈释的背影。


    屋中昏暗,只有桌上的烛火还燃着。


    沈释宽肩长腿,身形精悍颀长,在光影下被衬得格外冷硬。


    晏涔心里突然有些别扭。


    刚到万福观的时候,她睡觉不踏实,常做噩梦,不仅踢被子,还能睡着睡着就掉过头来躺着。


    师兄如果听见她在梦里哭,就会过来陪她一阵。师兄做事细致,会一次次细致地给她掖好被子,边角也压得严严实实,从不厌烦。


    有时候她半梦半醒中,会以为是娘亲来看她了,还会拉着师兄的袖子哭着喊娘。


    师兄的照顾太久了,久到晏涔已经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理所当然到,这次师兄没有像?时候那样对待她,她都会忍不住生出一丝失落。


    门打开又阖上。晏涔盯着沈释方才站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被褥。


    她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缩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望着门小。


    然而只有雨声潇潇依旧。


    ·


    沈释坐在廊下石阶上,将手刺放在哗啦啦往下淌水的雨链底下冲洗,血迹被冲刷而下,顺着水流渗入地缝中。


    阿粥从廊下经过,见他独自坐在那里,面色不虞,便停下脚步问道,“将军是在担心晏姑娘?”


    沈释按着眉心默认了。


    阿粥便宽慰道,“是担心她第一次杀了人吧。我第一次上战场杀人,也手抖了好几天,还做了好几宿噩梦呢。晏姑娘若是害怕的厉害,我再去找宋掌柜要几副安神的药方……”


    手刺洗净如新,沈释便收回,用衣袖擦拭:“我不是担心这个。”


    阿粥:“啊?那您是……”


    “晏涔不记得自己四岁以前的事,只记得名字和生辰。”沈释顿了顿,“师父当年给她看过命格……她命宫坐杀星。”


    阿粥无声睁大了眼。


    作者有话说:


    【赤子之心者,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化用“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出处《列子·黄帝》


    第34章 金石寻访使 “要握着吗


    阿粥睁着一双茫然的大眼, 问:“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将一个人的命格看做舆图,有的人是一马平川, 有的人就是山谷悬崖, 还有的人会在平坦很久之后突然遇到断崖。”沈释微微叹了口气,“晏涔的舆图上就有无数断崖峡谷。”


    这个比方对于阿粥这样的行伍之人来说很好理解。


    “哦!我明白了,那晏姑娘的命格就像咱们驻地那边的山林?陡峭难行,需得砍树开路才能走下去。”


    沈释颔首,“穿过这样的地形, 就只能走狭径与绝路。师父说,长此以往,若无人约束开解, 会很容易变得偏执病态、杀意无制。”


    云山道长希望能通过“修心”“修道”来减弱这份偏执,让晏涔尽量平稳地行于世间。


    所以一向溺爱的师父,这几年对师妹的修行管束越来越严。


    “她今日虽是受了刺激才动手杀人, 但出手利落干脆,没有半点迟疑。可就在一个时辰前,她还会因为手软而对杀手手下留情。”


    这种转变之迅速实在是让人心惊。


    沈释握着手刺,一点点收紧指节, 手背上青筋凸起, 指骨清晰可见。


    他的声音几乎淹没在雨声里:“我是在担心,有的门一旦打开了, 就再也关不上了。”


    ·


    滴水瓦流下的雨水连成一片, 珠帘似的。晏涔探头看了一眼门外,她在二楼,外面是个连廊,此时正空无一人。


    晏涔又合上门, 钻回被子里。


    她方才努力睡了很久也没睡着,总是翻来覆去的。


    一闭上眼,眼前就掠过长剑捅穿那个天枢卫胸膛时的场景。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流到她的手上,滚烫而黏腻。


    ……她杀人了。


    晏涔越躺越烦躁,索性坐起身,放轻了脚步,打开门想看看沈释去了哪,可惜什么也没看见,只能又认命地躺回来。


    她随手抖了下被子,重新铺平,骤然发觉手上劲力似乎……不太对。


    晏涔愣了下,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两只手都在颤抖。她垂着眼,眼尾长睫微垂,将圆润的眼型勾勒出了一尾修长凌厉的弧度。


    咬着牙,用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腕,想要强行压下。


    体内澎湃的杀意让她浑身颤栗着。


    除了到达极点的愤怒,她好像还在……兴奋。


    两只克制不住颤抖的手捂住了脸。


    不知过了多久,模糊的淅沥雨声中,出现一道清晰低柔的嗓音:“睡不着?”


    晏涔的思绪猛地被拽回来,鼻腔里的血腥味散去,她又重新闻到了空气中湿润的水汽。


    “……嗯。你怎么知道?”


    “听见你要把自己翻成麻花了。”沈释走了过来,在榻边坐下,伸出自己的手,“要握着吗?”


    晏涔拧过上半身,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她刚到万福观那会,不敢自己睡,还怕黑,必须燃着烛,便缠着师兄陪她,等她睡了帮她灭烛。


    沈释一开始坐在案前看书,后来见她老是翻来覆去,索性坐在她床边,强行锁着她手腕,逼她老老实实躺着。


    没成想,她真切地感受到身边有人守护,知道自己安全,慢慢的也就安心下来,能睡着了。


    于是后来,沈释干脆就一只手拿着书看,另一只手任她抓着,直到她八岁敢灭蜡烛再睡觉,梦魇也几乎没有了之后,才不再陪她。


    十九岁的晏涔迟疑了一下,果断将自己的手放进了师兄掌心。


    师兄的手掌比七岁时宽大很多,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起来。晏涔清晰地感受到他指骨修长劲瘦,指腹和掌心的薄茧有些粗糙,轻微地扎着她。


    师兄的手,在战场上应当杀过无数人吧?他……也会像自己这样吗?


    沈释大概是刚清洗完她的手刺回来,肌肤微润,但依旧温热。


    熟悉的热度顺着皮肤流淌入心口,不安分的心跳立刻平静下来。


    “怎么了,还在想今晚的事吗?”


    “嗯……也不是,就是第一次杀人,有点别扭。”


    “别扭,”沈释怔了下,低声重复了一遍,“是在害怕?”


    晏涔静了静,“是也不是。好像是兴奋。”


    沈释握着晏涔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接着,又听晏涔温吞地说:“……所以才觉得害怕。”


    对自己克制不住的杀意和兴奋而感到害怕。


    她怎么会这样?她难道是天生的恶人吗?


    “……那我这些年修行攒的功德可怎么办啊?”晏涔忧愁地说。


    沈释似乎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笑了下。太暗了,晏涔看不清沈释的神情。但沈释力道很紧地握着她的手,这让她很安心。


    她能感觉到沈释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骨,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份轻柔几乎带上疼惜的意味。


    头顶传来的声音低哑:“不用怕……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使用自己的力量。我会教你。”


    晏涔似懂非懂。


    总之是师兄会帮她守护她的功德的意思吧?


    沈释突然问她:“那时候……你被丢下马车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晏涔不知道沈释怎么又想起来问这个了,她半闭着眼,语气故作轻松,“有一个大娘也在逃命,我正好砸她面前了。这大娘倒是也不挑,把我扛起来就跑。”


    她轻描淡写地陈述了大娘中箭,又将她藏在了自己身体底下,用一口乡音嘶哑告诉她,别出声。


    她也不知自己是吓晕了还是太能忍,总之被层层尸首挡住,当真没被发现。


    再后来就是被路过的云山道长刨了出来,带回了万福观,在深山中自由自在地平安长大。


    晏涔一直觉得,这是因为在让她经历了被抛弃的倒霉透顶之后,虚空中的那位神明也觉得太过分了,所以大发慈悲抬了下贵手,给她留了这一星半点的“侥幸”。


    说着说着,晏涔的声音小了下去。


    清寂雨夜中有一个源源不断的热源烘着她,而且是从小就给她又当爹又当娘又当青梅竹马的师兄,这种安心感让她很快沉沉睡去。


    黑暗中,沈释神情微忪,眼底透着几分浅淡的释然。


    如师父所料,师妹在杀人放火方面有些很惊人的天赋。但好在,她仍有所畏惧。


    这是好事,能让她学会不滥用自己的力量。


    而且……


    沈释感受着握着自己手指的力道,忽然想起在万福观的那几年,最常有的日子。


    山风清朗,松影疏长,他坐在树下抄经书,晏涔躺在他头顶树干上打盹。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晏涔的所求竟然只是回到以前那种平静的生活。


    那些如桃源般的日子,大概是她此生难得的安宁。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他这些年对师妹的保护,倒也不算是毫无用处。


    ·


    第二日清晨,暴雨才将歇。


    至此,通州拓片诅咒案,便如经历了一夜雨水冲刷后的崭新天地一般,变得十分清晰明了。


    只是因下令行灭口之事的是永安帝,真相终究无法公之于众。


    所幸替成如一洗清罪名,将他无罪释放,还是可以的。


    通州州衙现在一团乱麻。


    胡元良断了一条腿,须得卧床静养。边守拙焦头烂额地跟刘琰吵架,还要琢磨回京城后如何向永安帝禀报,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待这边消息传回京城,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处置。


    释放成如一,好歹也能给州衙添个帮手。


    第三日,边守拙启程回京。他走的时候强行带走了刘琰,天枢卫留下保护——或者说,看守晏涔等人。


    至于沈释,边守拙和崔志都不愿多生是非,全当没见过沈释这个人。而刘琰丢了拓片,还被晏涔捏在手里威胁,本就显得很废物了,自然也不敢吭声。


    又过了几日,众人终于等来了消息。


    边守拙和宫里的掌事太监一同来了通州,亲自传旨。


    那掌事太监叫周湛,清瘦白净,面上一团笑,不大有宦官的那种阴柔感,反倒是像个寻常书生。


    “今查晏涔无辜,其情昭然。先前所颁晏涔通缉之令,即行撤销,毋得违误。


    “特擢晏涔为五品金石寻访使,专司寻访云门十三品之事,可便宜行事。


    “尔师云山道长年迈,亟需静养。其所负之责,着尔代行,尽心竭力,以竟全功,毋负所托。


    “钦此。”


    大梁初立,朝堂还不完善,永安帝为了行事方便,采用了特设使职的方式,有什么需要办的差事,临时设一个,事情办完了就撤掉。


    金石寻访使,顾名思义,就是专门寻找金石的使臣。


    接旨之后,周湛意味深长地看着晏涔。


    想也知道他亲自来是看谁来的,晏涔丝毫不怵,大大方方让他看。


    周湛反倒先笑了:“寻访使真是好本事,一个人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公公过奖。”晏涔随手卷起圣旨和任命文书,揣进怀里,“都是为了活命。”


    周湛笑道:“第一次见寻访使,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没备见面礼,若是您将来去京城,小人一定好生招待……”


    晏涔一脸真诚:“我本来就住京郊万福观,京城一天能逛好几次。是你们先通缉我才把我撵这儿来的。”


    周湛:“……”


    双方十分默契的都没有提起什么前朝公主、女儿的事。


    但这一个来回下来,该说的也都说了。


    周湛明白了晏涔不打算要这个公主身份,晏涔也听出永安帝并不完全相信她就是什么公主遗孤,就算是,也不打算认回这个女儿。


    两方都只是碍于中间夹着个云门十三品,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跟对方合作。


    倒也算目的一致。


    接着,晏涔就该离开通州,前往应州了。


    临行前,成如一和唐丹霜带着成墨找了过来。


    他们想让成墨一起跟着离开。


    经此凶险后,成如一和唐丹霜都意识到,把孩子放在自己身边看管未必安全。而成墨也有心学武,长长见识。


    便想问问,能否让成墨跟随晏涔,外出游历一月,一月之后自行回家。


    晏涔吓了一跳,想起来那次在成家,她帮成墨打走了她那渣滓生父,当时成墨对她的武功很是艳羡。


    晏涔想了想,有些心软,于是同意了。


    最终,成墨随他们一道上路,并答应若真遇到危险,她必须立刻脱离队伍回家,自保为先。


    这日离开通州的,不止沈释与晏涔一行人。


    马车上,掌事太监周湛跟一个头戴帷帽的人对坐。


    周湛:“钦天监算过了她的八字,凶得很啊。陛下对此颇为忧心。您有看骨相之能,三岁便能看老,人您也见过了,能否确定她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帷帽下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她。”


    周湛不疾不徐:“他们动身前往应州了。您说那些人能起家,是仰仗着那座私库里的巨额财宝。可私库在何处,您却并不知情……先生,您已经落了下乘了啊。”


    帷帽人冷笑一声,道:“我知道。陛下手里虽有那个道士牵制,但还是怕他们有二心——陛下这疑心够重的。是要我去盯着他们吧?”


    周湛微微一笑:“既然您心里明白,小人便不多言了。只要一找到私库位置,就立刻把消息先传回来,具体怎么做,天枢卫的‘星日马’会联系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山神之怒(一) 那是他的来


    大梁以州划分疆域, 而每个州都有一个郡的雅称,封爵时或者文人墨客的诗中会使用。


    应州的雅称便是“浔阳郡”。


    进入应州地界,沿途茶肆酒肆里, 晏涔听说了一句流传在当地的老话。


    “浔阳有绝岭, 生人不得过。”


    一行人在这家客栈暂歇一日。


    客栈的后院僻静处。


    晏涔与成墨一个执拂尘挥动带风,拂尘似雪,另一个还停留在扎马步的阶段,双腿微颤,额头微微冒汗。


    成墨忍了一会儿, 终是忍不住开口:“这‘浔阳绝岭’,说的该不会就是咱们要走的鬼愁岭吧?”


    拂尘在空中发出咻咻的声音,晏涔见缝插针地回道, “对,咱们是按照我师父修路的路线走。工部那帮人在鬼愁岭上开了一条路,现在已经能通行了。”


    “原来如此!”


    离开通州后, 晏涔就被沈释监督着,每天五更起来做早课,念经、吐纳、练功……总之在道观里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落下。


    晏涔还抗议了两次,并试图逃课。但碍于现在成墨在跟她学武, 晏涔这个半吊子师父实在不好干那么丢人现眼的事, 只好捏着鼻子做好“表率”。


    她甚至怀疑,成墨说跟她学武是沈释在背后撺掇的!


    沈释从楼上下来, 他今日穿了身墨蓝长袍, 衬得冷硬凌厉的眉宇如被春风浸润,平添几许温润。


    沈释踱步至二人跟前:“吃过早膳了吗?”


    二人齐声应道:“吃过了。”


    沈释点了点头:“那便开始吧。”


    每日做早课,沈释会跟晏涔一起。等做完早课,沈释去安排当日的行程, 晏涔则去叫成墨起床。


    成墨扎马步、练吐纳、练基本功打基础,晏涔练剑或者是练拂尘。


    沈释和阿粥他们商量完,如果不忙的话,会过来教晏涔。


    学的东西也很多很杂,如何刑讯审问,如何绝境求生,出手伤人时如何拿捏分寸……总之什么都得学,晏涔每天都觉得自己两只眼睛在转圈。


    但……这大概就是师兄说的,会帮她守护住她的功德吧。


    所以就算晏涔一度很想咬人,也还是难得克制住了自己的驴脾气,没真对她亲师兄下口。


    沈释说“开始”,就是今日开始新练习的意思。


    晏涔作为成墨的“半吊子师父”,也要负责给成墨安排任务。


    她给了成墨一个弹弓。


    这弹弓是晏涔仔细琢磨之后,替成墨选定的武器。


    成墨身形偏纤瘦,但从小帮阿娘干活,手脚利索,力气不算小。而且她目力极好,很适合打弹弓。


    “水池边有石子,你就用捡现成的用,瞄准水池对面的那棵树,咱们今日的目标就是瞄准并打中一片叶子。”


    成墨点了点头,接过弹弓,转身往水池那边去了。


    晏涔送走自己的徒弟,又抱臂转向师兄,拖长声音问,“我今日要学什么啊?”


    沈释往她腿上和手臂上都绑了沙袋,模拟身受重伤的时候,四肢使不上力的状态。


    晏涔绕着后院跑了两圈,最后险些被绊倒在地。


    身体不听使唤让她很不爽,于是抬头瞪向沈释:“身受重伤之后应该是感到虚弱吧?你给我绑这么沉的沙袋,我一点虚弱的感觉都没有。”


    沈释很冷酷:“受伤之后若不能及时止血,血流越多,你的身体会越来越沉重,脑子越来越昏沉,眼皮都睁不开。拼命想要用力,但是手脚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现在再感觉一下。和你现在的感受像吗?”


    “……”晏涔气喘吁吁,撅了回去,“你怎么那么清楚?”


    然而话刚出口,她就反应过来。


    沈释失踪那五年是在战场上打仗,受伤应当是家常便饭……


    晏涔沉默了一瞬,又问,“师兄……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晏涔回想起自己摔下马车后,另一头南夏人呼啸着策马冲来,转眼就到了眼前……在沙场上冲锋对阵,敌人只会更近。那种情景之下,就算想逃离也没有时间逃吧?


    双手双脚各绑一个沙袋,她都已经走不动路了。到底什么人才能在这种绝境下翻盘?


    ——师兄说她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掌控自己的力量,他会教她……


    他为什么会知道怎么“教”她?


    是因为……那是他的来时路吗?


    “适应这种强度。”沈释淡定的声音打断了晏涔的思绪,“让你的筋骨更灵活,更强韧。”


    他抬手指向旁边的水池,“一碗茶一口就会饮尽,但那一口对于这池子水来说,伤害就没有那么大。”


    晏涔皱了皱眉。不待她开口,沈释就已经看出了她要说什么。


    “我知道,师父教你的一直是轻功和轻巧类的武器,这也是你的长处。转向力量类的武器会对你的轻功有影响。”


    晏涔蹙起的眉心又舒展开,“轻盈才能足够灵活,速度足够快。”


    沈释微微颔首,“但现在的情况与之前不同。你以前不会涉及什么险境,就算遇到了也不会致命,顶多就是炼丹的时候把房子炸了。”


    晏涔:“……”


    她怀疑师兄阴阳怪气她。


    果然温润什么的都是错觉。


    “但上次在通州那种生死一线的局面随时有可能再发生,我并不想让你舍弃轻功的优势,只是但凡有余力,我都必须优先加强你绝境当中求生的能力。”


    “先活下来,才能谈其他。”沈释微微躬身,掌心朝上,递到晏涔面前,嗓音随之放缓了几分:“师妹,起来罢。”


    接着无情地落下两字判决:“继续。”


    晏涔绝望地哀嚎一阵,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拉着沈释的手站了起来,按照计划,绑着一身沙袋提剑练习招式。


    成墨在一旁看见晏涔的训练内容,心里不由得一阵发毛。


    一开始她还觉得扎马步很累,但是后来看看晏涔,每日不是被摔打就是咻咻咻地来回打架,顿时又觉得扎马步真的还挺好的!


    沈释退得稍远些,在长廊下负手而立,给晏涔留出地方练习。


    阿粥抱着马草路过,瞧见这一幕,不由得停下脚步好奇问道:“公子,你不是说怕晏姑娘将来会大开杀戒吗?怎么还是教她那些了……”


    春风无声掠过翠绿山林,越过热闹的客栈大堂,穿过长廊,拂动了沈释衣袂一角。


    沈释在温暖的春三月里冷酷得岿然不动。


    “至少由我亲手教的时候,我能拉住她。”


    他平静地说。


    ·


    走了十日,终于抵达应州附近,来到那传闻中“生人不得过”的鬼愁岭山脚。


    眼前的鬼愁岭与应山一般高,却又峰峦叠嶂,高低错落,绵延不绝。山中林木尤盛,郁郁葱葱,遮天蔽日,令人望之就不敢深入。


    而就在这重重山岭之间,却有一道笔直的裂口,被人以巨力从中劈开了似的,径直穿了过去。


    花卷儿去前面探路,不多时回来禀道:“那条新修的路,入口处设了栅栏拦着!”


    这倒是奇了。


    好不容易修的路,不让走?


    旁边倒是有个村子,依山傍水的位置。但……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只见路旁摆满了祭祀用的蜡烛,黄纸朱符随风翻卷,辟邪的经幡插在地上。供案上摆着鲜果、鸡鸭鹅等供品,血腥气与香火气混杂。


    村头还隐约可见几个道士。


    ……这是正经村子吗?


    阿粥上前打听了一番,回来道:“说是在祭山神。村子里请了附近的道士来做法事。”


    他压低声音,将那大娘的话转述了一遍:“那大娘说,去年修新路时,就有村民莫名生病,但都被压下来了。


    “现在新路建成,大家伙都去走,本以为没事了,结果呢,前段时间突然整片村子的人都开始上吐下泻,还有人梦见山神显灵!道长们都说这是有人惹怒了鬼愁岭的山神,这才降祸于山脚下的宝山子村。”


    这个“有人”大概就是说非要走这条新官道的人。


    难怪会拦住入口。


    晏涔沉吟片刻:“总觉得不太对劲。要不咱们就绕道旧官道吧?”


    沈释:“旧路要多走半个月,新路只要两个时辰。”


    “差这么多?”晏涔有些惊讶。


    “旧路是绕山而行,这条新路是师父亲自堪舆,直接炸开鬼愁岭才开出的一条通道。”


    几人略一商议,最终决定先进村打探虚实。


    能走眼前这条路,自然还是走眼前的路。


    “等等!”晏涔突然喊停,转身钻进林中。


    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再跑出来的时候,她竟然换了一身道观时的装束,灰布道袍,发束高髻,俨然一个正经小道士。


    “等着吧,我去给你们打探情报去。”她嘚嘚瑟瑟道。


    成墨睁大了眼。虽然已经知道了晏涔是万福观的俗家弟子,但还是被她这么……正经的模样惊了一下。


    晏涔兴致勃勃地原地转了两圈,隐约看见师兄似乎笑了下。


    沈释等人本就是伪装成商队,马车上还货真价实拉了一车布,一行人光明正大的进了村子。


    阿粥找到方才打听消息的那个大娘。


    “大娘,我们主家要去应州那边做生意,那边要的急,走旧路太慢了,您是本地人,我们主家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好办法?银子不是问题。”


    大娘连连摆手:“哎呦,这我可说不好。要不你们等法事做完再走?只是到时候也难说,谁晓得山神大人消没消气呢?”


    她打量众人一眼,见个个身形挺拔,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商队。


    “我瞧你们都是练家子,可千万别想着夜里偷偷走那条路啊。”大娘神色担忧。


    “人家道长都算出来了,说这几日会有个‘杀破狼’命格的人,在鬼愁岭大开杀戒,彻底惹怒山神,降下更大的灾祸!你们要是半夜自己偷着走了,遇上那杀神,别说生意做不成,命都要丢了!”


    “杀破狼命格?”阿粥回过头,隐秘地和沈释对视了一眼。


    沈释使了个眼色,阿粥转回去,配合着应和了几句,又说:“实不相瞒,我们主家最信这些,我们商队还专门请了一位道长随队保驾护航呢。


    “您方才不是说村子里在招募附近的道士一起做法事吗?那不如让我们道长一起吧。”


    大娘探头一看,果然看到了晏涔。


    她略显犹疑,“我瞧着道长年纪很轻啊……”


    晏涔拱手道:“小道今年方及弱冠。”


    “才二十?”大娘惊呼,“你们主家竟敢请你这样年轻的道长?呃,哎哟你看老婆子的嘴,老婆子不是这个意思……”


    晏涔一笑,“自然是小道有些本事。大娘有所不知,小道所在的应山万福观乃是京郊最灵的道观。”


    京城来的!


    这四个字简直比什么都好使,大娘立即把晏涔领到了村头登记的地方。


    还有几个道士也等在这里,老少都有,有的气质清正禁欲,也有的闲散从容随意,十分亲和。各自站着等候。


    负责登记的大概是村长:“道长可有带度牒?”


    度牒就是官府颁发的文书凭证,证明道士身份真假的。


    成墨正担心晏涔没有怎么办,会不会露馅……然后就见晏涔从袖中抽出一个圆竹筒,取出度牒,递给村长看。


    村长大概识得几个字,粗略看了眼后点点头,还给晏涔:“我们会挨个记下来,法事结束后,按人头给大家发钱。应山万福观,道号水山,对吧?”


    成墨又惊了下。她看到花卷儿转头朝她做了个嘴型:假的。


    他们竟然早就准备好了!


    “正是。”


    “这万福观在……”


    大娘在旁边:“京城!老李,这可是京城来的道长!”


    村长更是惊诧,神情顿时恭敬起来。


    京城来的道士!


    村长一辈子也没见过京城的大门长什么样,因此看着晏涔,都觉得她身上沾着天子的真龙气息!


    若是这位道长能帮他们做法事,那那个什么杀破狼命格的杀神,一定就不会跑到宝山子村来作乱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山神之怒(二) 你就是那个


    晏涔并不想暴露身份打草惊蛇, 所以假度牒上的名字道号年龄都是假的,唯有万福观保留了。


    没想到还有这种用处。


    而且晏涔学过变声,压着嗓子说话听起来与年轻男子无异, 还算顺利地蒙混过关了。


    村长客客气气地请走了晏涔。


    直到此刻成墨才松了口气, 一阵后怕。


    沈释倒是淡定:“没事,我们都在,来得及照应。”


    他们跟着一起去了准备祭山神的地方,不远,就在村子中最大的槐树下, 那里有一大片空地。


    做法事的祭坛已经搭好,面朝鬼愁岭,香炉烛台白烟袅袅, 新鲜瓜果堆叠,还蘸着清晨的水汽。


    中央地上铺着个草席,草席上是白米堆砌成的“米龙”, 四周插着五色令旗,很是有模有样。


    传说动土修路会惊扰当地的地脉山神,所以要用纯净的米跟人家道歉,请人家归位, 晏涔认为这跟驱邪镇宅应该是差不多意思。


    除此之外, 桃木剑、五雷令牌、三清铃、法索等法器也都整齐摆在一旁。


    没想到这偏僻村落,做法事的家伙事还挺齐全。


    八九个道士都已就位, 正在往祭坛四周贴符纸、摆放香烛。


    村民们好奇地围在不远处。


    画符不是难事, 晏涔还不会写名字就会画符了。她一本正经地提笔加入了画符,动作娴熟,笔下图案一气呵成,看得成墨又是一阵暗中惊叹。


    这可不像是晏姑娘自己说的那样, 只是“混口饭吃”!


    她只是没有度牒,但该会的一样都不落啊!


    符纸很快贴满,在风中猎猎作响,黄色浪潮般翻涌着。晏涔搁下笔,不动声色观察着在场几个道士。


    年纪最大、发须皆白的那个老头显然是领头的,是这场法事的高功,也就是负责主持法事的主法师。


    晏涔被分配到的位置是侍香,负责在仪式过程中,香炉里的烟要缭绕不断。


    不知道为什么,晏涔的直觉总有点不安。


    正当晏涔琢磨到底哪里不对时,那老道士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各位道友,今日在宝山子村相遇,是咱们的缘分。老道道号玄阳,便不多废话了,简单同各位说说这次法事的缘由。


    “宝山子村怪病频发,大家伙应该都有所耳闻,先前老道途径此地,打了一卦,得知山神动怒是因强行开山修路动了山脉所致。当时是老道给宝山子村做了法事,让他们祭祀山神九九八十一天,才得以平安无事。


    “但现在,还有另一件最要紧的,那就是宝山子村的……灭顶之灾。”


    几个道士皆露出诧异之色。


    “……会有一个杀破狼命格的煞星降临村子,大开杀戒,彻底惹怒山神……降下灭顶之灾……”


    晏涔微眯起眼,若有所思。


    不止晏涔神情凝重起来,沈释和阿粥也是。成墨左瞧右瞧,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下意识四处瞟,突然瞧见了什么之后慌了:“公、公子……你快看……”


    沈释循着望去。


    只见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被抱上了祭坛。


    沈释垂在身侧的五指并拢,果决打了个手势,示意戒备。


    他目光肃然,看向晏涔。


    晏涔愣怔住了似的,只盯着那个孩子。


    “你们要干什么?”


    玄阳道长:“村中所有人的生辰八字,老道全都看过了,这孩子,就是唯一能与那杀神对抗的命格。”


    晏涔震惊地瞪大了眼。


    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这小屁孩牙都没长齐,拿什么对抗杀神?撒尿和的泥吗?


    玄阳道长让抱着孩子的大娘把孩子放在米龙旁边,拿出刀,然而没等动作,就被一个人抓住手腕。


    “你到底要干什么?”年轻的声音在旁侧响起,语调已然冷了下来。


    小孩看见寒光闪闪的锐器,当即大哭起来。


    “米龙要点开龙眼,这你总知道吧?”玄阳道长并不恼怒,而是耐心解释。


    那孩子是个小姑娘,尖锐的哭声在晏涔心里勾起一些沉重遥远的灰影。


    她脸色微微发白,字音格外冷锐:“那也是用公鸡血。难道你打算用人血?”


    因前朝战乱,道教佛教皆散乱在各地,大梁如今并没有非常正统的道教,多是民间道士为主,有时候瞎编一通也是有的,各方面都没有什么特别统一的规范。


    但这不代表可以用活人做祭。


    玄阳理所当然,“自然是用能对抗杀神命格的童子血来点睛效果最好。”


    晏涔扭头看向台下,那孩子的娘被几个村民拦着,泪眼涟涟,无声地望着她。


    晏涔再转过脸来,眼珠就已黑沉了下来,“何必折腾一个娃娃?都哭的喘不上气了。公鸡血也一样吧?”


    玄阳道长冷哼一声,“年轻人,你才做过几次法事?你懂什么?我才是这场法事的高功……”


    玄阳道长懒得跟她掰扯,一把抓住那孩子的手,刀锋一转,往掌心割去——


    那孩子的哭声凄厉刺耳,几乎穿透人的耳膜。


    晏涔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太阳穴针扎似的疼痛,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浑身都被一种恐惧感压缩着。


    压缩的她僵滞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不对。


    晏涔,你已经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了——


    刀割下去的瞬间,晏涔霍然睁开眼。


    她闪电般从怀中摸出个什么,眼疾手快往前一递,迎着刀刃挡了上去。


    “什么东西?”玄阳道长莫名其妙,低头一看,觉出不对,又揉了揉眼睛,凑上去仔细瞧了瞧。


    然后脸色唰地白了,连退好几步。


    晏涔手腕一抖,卷轴展开,她单手举着环绕一圈,嗓音清亮,穿透力极强:


    “本官乃陛下亲封五品金石寻访使!这是任命圣旨,见之如见天子亲临!”


    说罢,她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文书,哗啦展开,怼到玄阳道长面前,“这是任命文书——给我睁开眼仔细瞧,要是老眼昏花了就凑近点看!本官现在怀疑你们假借山神之怒的名义阻拦官差前往应州,即刻起,法事全部暂停!”


    圣旨!


    一时间,场中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唯有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回荡在祭坛之上,愈发刺耳。


    晏涔连珠炮似的说完这一串,不再犹豫,转身冲上前,把那孩子抱了起来,快步走下祭坛,塞回妇人怀里。


    那妇人抱着孩子,泪如雨下,不停道谢。


    玄阳道长则捧着那圣旨和任命文书,双膝一软,跌坐在地。


    然而他只慌乱了一瞬,抓起那任命文书又看了一遍。


    “等等!”


    玄阳枯树似的手指颤抖地指着任命文书上一行字,一双浑浊的眼陡然射出两道锐光,“你的生辰八字……”


    晏涔霍然回首。


    度牒上的信息可以造假,任命文书写的可全都是真的……生辰八字也是!


    “……你、你就是那个杀破狼命格的杀神!”


    满场哗然!


    村民们齐刷刷转头望向晏涔,难以置信和茫然无措交错在那些老老少少的面容上。


    沈释的下颌有一瞬间绷紧。


    晏涔的眉眼也沉了下来。


    晏涔知道自己是所谓杀破狼命格……也就是命宫的三方四正中,同时出现七杀、破军、贪狼。


    师父说过,她是七杀坐命,一定要修身养性,少动怒,凡事莫冲动,勿要偏执。


    但事实证明,做到这些真的很难。


    晏涔“喀拉喀拉”掰着手指。


    阿粥等人同时按住武器,暗中戒备。


    成墨:“咱们离得这么远,真的能护住晏姑娘吗?”


    沈释一脸严肃:“不,是防备着晏涔忍不住要揍人。”


    成墨:“……?”


    “毕竟朝廷新贵刚上任就把平民百姓给揍了,说出去实在有碍官声。”


    沈释专注地凝视着晏涔的身影,“……先待命。她还算冷静。”


    晏涔抱臂站在祭坛边缘,圆润的眼型微微眯起,眼尾绷出一道锋刃。那张素来乖巧唬人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凛然幽森的锋芒。


    玄阳后脊一绷,觉得像被什么野兽盯上了似的。


    晏涔最终是没动手,只是十分客气又嚣张地道:“就算我的八字当真是杀破狼命格,那又如何?”


    玄阳一愣。


    晏涔微微一扬手中圣旨,“至少这圣旨的确是真的。玄阳道长,再怎么凶的命格,也能被这份紫薇帝星之气给镇压住吧?你在担心什么?”


    “你……”


    “还是说,你觉得这圣旨是假的?”


    “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又没见过圣旨!怎会知道是真是假!”


    村长犹豫了一下,主动提议,“我儿子在旧官道的驿站上当差,要不……把他喊回来,让他辨别一二?”


    晏涔欣然同意,反正心虚的不是她。


    阿粥、花卷等人又将武器默默收了起来。要不是成墨站得近,都没发觉。


    成墨默默拍了拍胸口,这帮人真是恐怖如斯!晏姑娘……晏姑娘更是双倍恐怖!


    村长的儿子是附近驿站的驿丞,叫杨时。杨时很快过来,谨慎地查看过后,立刻跪地叩首。


    其余人见状,虽不明所以,也跟着跪了下来,一时间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


    真假已经不必多说,杨时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时起身,恭敬拱手道:“不知大人前来,下官有失远迎……只是这金石碑刻,晏大人,宝山子村并没有啊。”


    晏涔挑了下眉:“我本来没打算来你们这找的,是你们把新修的路给堵上了,又放出话来,说走那条路的人都会染上怪病。


    “本官赶时间,没时间绕路多走半个月路程。要么你把路给我打开,要么就交代清楚,你们那个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时面露纠结犹豫。


    一边是圣旨在手的朝廷命官,一边是村中闹得人心惶惶的“山神之怒”。


    他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杨时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般:“此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玄阳道长突然暴起,直扑向那个刚被抱回去的孩子!


    那妇人一声惊叫,晏涔纵身一掠,“你做什么!”提剑去阻挡。


    玄阳道长却不退反进,疯了似的,径直朝剑锋撞去!


    “噗——”


    利刃入肉之声清晰可闻。


    玄阳的身形猛地一滞,鲜血瞬间喷涌出,染红了道袍。


    晏涔瞳孔骤缩。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在晏涔眼里是他自己撞上来的,但在旁人眼里,是她晏涔拔剑上前,斩杀了玄阳!


    作者有话说:


    *“杀破狼”命格:源于中国古代的《易经》和紫微斗数,指的是一种由七杀、破军、贪狼这三颗星曜在特定位置组合而成的格局,象征着剧烈的动荡、开创和变化。命带杀破狼的人,人生常有大起大落,一生注定不平凡。(所有八字相关知识都源自网络,略有艺术加工)


    第37章 山神之怒(三) 看得流鼻血


    玄阳“扑通”一声倒地。


    晏涔难以置信, 僵滞在原地。


    一道身影及时出现,姿态十分强硬地挡在她身前。


    晏涔只能看见他屈膝俯身时的背部,动作时衣料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流畅往下收紧, 被玄黑腰封严实地收束。


    沈释的肩背挺拔而宽阔,将那张狰狞抽搐的面孔完全挡住。


    晏涔震悚的喘息缓缓安定平稳。


    晏涔莫名想起通州那晚,师兄拧干布巾时紧绷的手臂肌肉,清晰的青筋……还有捂在脸上热乎乎的布巾,和师兄难掩怒意与在乎的力道。


    好像天大的事, 只要有师兄在,就都能解决。


    沈释检查了伤势,那伤口在颈侧边, 是最致命处,血是喷涌出来的,沈释捂着他的伤口, 可鲜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里涌出来。


    有村民喊着找郎中,但已经没必要了,这种程度的伤,神仙也回天乏术。


    “是谁派你来的?”


    玄阳倒在地上, 垂死的鱼一样抽搐着, 狰狞的脸上浮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下一刻,眼珠一凸, 咽了气。


    沈释的心往下一沉。


    “师兄……”晏涔微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沈释起身, “没事。我知道,不是你。”


    隐秘的委屈和惶恐不必说出口,这个人什么都知道,就像从前一样。晏涔咬了下唇, 忍住眼眶里的酸涩。


    沈释的目光锋锐如剑,迅速扫过在场所有人。


    杨时跌坐在原地,脸色惨白,动弹不得。


    那几个道士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四肢发软,后退数步,甚至摔下了祭坛。


    村民们更是惊魂未定,脸上恐惧之色难掩,拥挤在一处。


    方才那一幕,骗得过这些村民和道士,但骗不过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沈释看得很清楚,是玄阳自己往晏涔的剑上撞。


    “阿粥,保护成墨。花卷儿、陶酥,过来验尸。其他人维持秩序,保护村民,有意图自伤、伤人者,立刻拿下!”


    “是!”


    接连几声铮鸣,刀剑拔出,亲卫们动作迅速,分散奔走至各处,干脆利落地控制住了现场,避免了更大的骚乱。


    人群中传来村长的哭喊:“死了……真的死了啊……玄阳道长早说过,如果今日他出了什么事,那就是遭到了那个杀神的报复……竟然、竟然是真的……!”


    “杀神”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宝山子村头顶。


    “山神一定会降下灾祸——”


    沈释眉头一动。


    玄阳早说过?


    他知道玄阳的死有蹊跷,但这么听来,难道是早就安排好的?


    沈释沉声道:“我是习武之人,可以作证并非晏寻访使出手伤人,而是玄阳道长自己撞在了剑上。”


    杨时哆嗦着抬头,“你……你又是什么人?”


    这话问的是沈释。


    “我是晏寻访使的师兄。”


    “那、那你是肯定向着自家人……人都死了,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杨时艰难地咽了下,心一横,“不行,你们不能走鬼愁岭,你们不能离开!”


    沈释看过去一眼。


    杨时白着脸,鼓足勇气继续说。


    “那个杀、那个……寻访使大人的生辰八字正好是杀破狼命格,又真的杀了人……山神一定会被激怒的,如果再让你踏上鬼愁岭的路,山神怒上加怒,你们一走了之,我们村子肯定必死无疑……”


    什么圣旨、紫微之气、真龙天子……玄阳横死之下,全都摇摇欲坠。


    那些本就半信半疑的村民,此刻无比确信,晏涔就是那个会给宝山子村带来灭顶之灾的“杀神”。


    什么?玄阳自己找死?那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有人那么蠢,好好的突然自己找死呢?以为大家都是蠢人吗?


    晏涔好不容易消除众人对“杀神”的阴影,眼下全都卷土重来。


    晏涔深吸一口气。


    她承认自己冲动了。那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的出现,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都和曾经的自己太像了。她一时失察,让玄阳钻到了空子。


    她自己不够谨慎,她认。但这不代表他们就能随便冤枉她,往她头上扣屎盆子!


    晏涔一身驴脾气,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闻言当即奓了毛,上前两步就想骂人,但师兄先一步拦住她。


    沈释按住她的肩膀,低头贴在她耳侧:“先别急着骂人。这地方不太对劲。”


    如山巅林雪的嗓音在耳廓响起,清冷沉定,熟悉又有些陌生。那气息是温热的,扑在她耳朵尖,像被羽毛扫了下似的。


    晏涔的心跳擅自叛变,当场乱了几拍。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浑身竖起的毛被熟悉的气息捋平,安静了下来。


    晏涔犹豫了一下,回想起方才的事,也觉出不对来。


    她会拿出有着自己生辰八字的任命文书,是因为那个玄阳非要拿小女娃的血给米龙开睛。


    难道,这是刻意安排的?


    为了逼她拿出文书,泄露自己的生辰八字,证明她就是那个“杀破狼”命格?


    如果这是设计好的圈套……那玄阳借着她提剑自戕栽赃于她,就是为了坐实她“大开杀戒”?


    晏涔后脊一阵发毛。


    幕后黑手是谁?目的是什么?为了阻止她走鬼愁岭这条路吗,或者说不想让她去应州?


    她前往应州真正的目的,现在只有永安帝和边守拙那边的人知道……而她能前往应州,也是他们一手促成的,所以不会是永安帝那边在阻拦。


    那么……会是谁?


    是谁既知道这个秘密,又要用如此阴毒的法子阻止她?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抱着孩子的妇人越出人群,踉跄扑跪到祭台边缘,颠三倒四地哭诉:


    “大人,草民求您了,求您别走那条路……玄阳道长跟草民说过,若让那杀神踏上鬼愁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命格与杀神相冲,她会死的!”


    晏涔握剑的手指绷紧,指节泛着青白。


    她其实可以转头就走,反正这群村民也抓不住她。所谓灭顶之灾更是无稽之谈,有人使计拦她罢了。


    可是……


    “……我会留下来。”晏涔涩声道。


    她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但我留下来,不是因为你们口中的什么灭顶之灾,我也不是所谓的‘杀神’。


    “方才我动手,只是为了阻止玄阳伤人,我不拦,那孩子现在未必还活着。”


    妇人紧紧搂着孩子,哽咽着道谢。


    晏涔摇摇头,“等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的惊讶,有的松了口气,也有的晦暗不明。


    只有一道视线,对旁人总是冰冷无情,拒人于千里之外,却自始至终都凝望着她,平静,专注,无条件的信任。


    晏涔回望沈释,抿了抿唇很快错开。


    夜色降临。


    晏涔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破碎而混乱,她面前是一个男人裸露的上半身,精悍宽阔的脊背,肌肉紧实,线条轮廓中蕴含着惊人的力道,好像下一瞬就会爆发。


    那人面容模糊,她下意识想靠近,却又总是触摸不到。


    ……看轮廓其实挺像白日里挡在她身前的那个人。


    念头浮现的瞬间,晏涔自己先吓了一跳。


    真是荒唐!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脸颊隐隐发热。


    你怎么能对师兄怀有如此不纯洁的念头呢!赶紧念起静心咒。


    然而念着念着,她突然觉出不对来。自己的念经声中还夹着另一道声音——就像是有人站在她身旁一同诵念!


    寒意从后颈倏地窜上来。


    晏涔大惊,猛地睁眼!


    黑暗中,她大口喘息着,脊背上的毛骨悚然感还没完全褪去。


    她扭头看向屋内,什么都没有,只有落霜般的银白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床榻另一边的成墨睡得正香。


    晏涔缓了会儿,轻手轻脚下了床。她没有惊动成墨,穿上外袍,散着头发出了门。


    宝山子村依山傍水,村边有一条小河。晏涔睡不着,索性来到河边散步。


    她琢磨着自己那个怪异的梦,一时间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骤然面临变故,很没有安全感,又开始把师兄当娘亲了?


    ……之前把师兄当娘亲的时候,可没有梦见过不穿衣服的师兄!


    还有那个诡异的念经声……晏涔不由得又打了个寒颤。


    这什么东西?谁闲着没事在她梦里念经?


    总不能是那山神给自己托梦了吧?


    “……”晏涔匪夷所思。不是说那山神会被她激怒吗,那托都托了,怎么就只是跟她一起念经啊?


    难不成这山神也信道,要度化她?


    晏涔沿着河滩边的鹅卵石向前,还好今夜万里无云,月光很亮,她完全能看清四周,才不至于疑神疑鬼的不敢走。


    没多久,她瞟见河中有个熟悉的人影。


    晏涔脚步一顿,借着月光定睛一看——肩背宽阔精悍,肌肉结实,后脊中间那道沟微凹,往下收束至劲瘦的腰间,没入波光粼粼的水面……


    和梦中十分相似。


    月光打在无所遮掩的身躯上,将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锋利。肌肤上的水痕微微泛着冷色的光泽,如冰天雪地里屋檐下垂着的冰棱。


    晏涔几乎看愣在原地。


    接着那修长后颈一拧,露出轮廓清晰硬朗的侧脸——晏涔后脑勺一紧,手心板先隐隐疼了起来。


    这下是真跟梦里一模一样了!


    ……什么一模一样。


    那就是沈释本人!!!


    晏涔拔腿就跑。


    岂料跑着跑着,下巴上有些湿润,抬手一摸,赫然摸了一手血!


    ……她流鼻血了!


    噫吁嚱!


    晏涔只好调转方向,绝望地朝着河边拔腿狂奔。


    一捧冰凉的河水泼在脸上,晏涔一个激灵,定了定神,又毫不犹豫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


    清脆的“啪”一声。


    过热宕机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晏涔洗掉鼻血,抬起头,捂着鼻子,刻意将呼吸拉得深而长,平缓剧烈的心跳。


    她疯了吗?偷看师兄洗澡……虽然说也不是故意的……但竟然看得流鼻血了!


    晏涔,你真该死啊!


    罪大恶极!大逆不道!欺师灭祖!


    河流另一头的沈释自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


    他原本是做了个噩梦,醒来久违地感到体内燥热难耐。


    沈释天生冷心冷情,对这种反应一向比较陌生。


    他皱了皱眉,虽然不习惯,但好在处理起来简单。念几遍清静经等着消下去就行,或者打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浇下去,见效也很快。


    可不知道是他哪个倒霉亲卫,鼾声震天响,吵得沈释头疼,愈发压不下烦躁,索性起身出门,选择后者。


    为了查清阻止他们去应州的幕后黑手,他们暂时在宝山子村住了下来。


    住的屋子是村里空着的旧屋,十分简陋,没有可沐浴的地方,但有条小河环绕着村子。


    夜半无人,沈释索性泡了一会。


    但没想到竟然会遇到师妹……


    体面的上岸和不让师妹看到儿童不宜的画面,简直两难全。


    “……”沈释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往反方向游去。


    冰凉的河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晏涔盯着水面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鼻血止住,不敢看沈释那边,起身埋头往回走。


    刚走出去几步,她长眉一动,猛地往后一仰,旋身闪避开一个飞镖!


    晏涔后退了两步才站稳,她耳垂至颈侧仍泛着红,但面色冷静凛冽。


    师兄给她特训的时候说过,武器不可离手。所以她出来时并不是空着手,腿上绑着一把匕首,靴子底藏了刀片,护腕里藏着手刺。


    三四个黑衣人从不同方向围攻了过来。


    月色落在晏涔乌黑的眉眼上,如凝了一层霜。她拔出匕首。


    开过杀人的“戒”之后,晏涔在这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她不再手软,并且在沈释的特训下,“一招毙命”的功夫练得奇准无比,连沈释手底下的人都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


    或许是因为她性情执拗,甚至将来可能偏执至病态……总之当晏涔盯上猎物或者某个致命处的时候,她的专注也远超常人。


    晏涔甚至可以看清他们的动作。对于她来说,就只是在对方致命处暴露出来的时候,稳准狠地将自己的刀锋刺入对方的体内而已。


    沈释听完她这段感悟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无奈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四个杀手接连倒地。晏涔松了口气,一边想着师父曾告诫过她的要修身养性,一边心想,她的确有了很恐怖的力量……但至少,至少她能保护自己了。


    应该……是好事吧。


    晏涔扯下其中一个杀手的蒙面巾,愣住了。她又飞快地扯下另外三个人的面巾,还沾着水珠的五指死死攥紧布料。


    这四个杀手……都是白天见过的村民。


    作者有话说:


    水山今(涔):真好看啊……我真该死啊……真好看啊……我真该死啊……真好看啊……我真该死啊……真好看啊……我真该死啊……


    第38章 山神之怒(四) 真是可怜啊


    晏涔之所以对这四个人有印象, 是因为沈释提醒她这个地方有古怪之后,她刻意留意了在场所有人。


    她在祭台上看台下的人一览无余,很快察觉到这四人的体态、姿势都很像练家子, 就多留意了几眼。


    ……可是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暗杀她?


    解决了刘琰, 获得了“五品寻访使”这个护身符之后,晏涔还以为自己短时间内不会有敌人了。


    对了,师兄怎么还没动静?他那边能看到自己这边的状况,以师兄的身手,穿八层衣服也该穿好了啊……


    晏涔没能继续想下去。


    她突然觉得困倦无比, 眼皮沉重地往下坠。


    糟了。她心里那根弦疯狂预警。


    但身体仍诚实地两眼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再一睁眼时,看见的是微亮的天光, 映着低矮的横梁与屋顶。


    晏涔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


    她想爬起来,却四肢无力,只艰难的动弹了下。


    有人惊喜道:“你醒了!”


    晏涔努力挪动了一下脑袋, 看着成墨。


    她想说自己做了个好奇怪的梦,但看着成墨惊喜中夹杂着忧虑的神情,一时间又说不出话来。


    哦……那不是梦。


    成墨给晏涔倒了杯热水,晏涔靠着被褥半坐起身, 抱着茶碗小口啜着。


    这宅子破旧是真破旧, 什么能用的都没有,好在沈释的亲卫行军惯了, 锅碗瓢盆都自己带着。


    “有人暗算我。”晏涔润了润嗓子, 哑声问,“小墨,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成墨耷拉着眉毛:“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就拿着匕首, 跟那四个人一起倒在这宅子不远处。沈公子在远一点的地方,他倒在河边,身上衣服都湿了。”


    “师兄也昏过去了?”晏涔愣了下。


    如果她昏过去是因为有人偷袭,那沈释怎么也会中招?


    先把她迷晕,再跑到沈释那边把他也迷晕,这种可能性太小了。除非……有两波出手的人。


    不,这村子里并没有这么多身手如此好的人。


    或者……晏涔想起那个梦。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难道真的有“山神”吗?


    那祂弄晕自己,是图什么?


    成墨接着说:“沈公子那边倒是没什么,但是……我们发现你的时候,只有你拿着刀,其他村民……就是死了的那四个人,他们手里没有拿武器,所以、所以现在村里都在说,是你睡着以后杀神本性暴露……”


    成墨的声音里染上了哭腔,“我反驳他们,说你不是这样的人,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但他们要我拿出证据来……可是、可是……”


    可是现在这情形……证据确凿。


    “怎么办啊晏姐姐……”


    晏涔震惊的是另一件事:“死了?!”


    她抱着茶碗的手抖了下,水险些洒出来,胸腔里传来沉重而不详的“咚”一声。


    “我没下死手,我想留活口审问他们的!”晏涔涩声道。


    成墨一愣,声音里透着惊恐:“什么?可是……可是,那四人全都死透了……”


    晏涔想到什么,本就发白的脸色霎时间血色全无。


    ·


    李藏机站在围观的人群中,透过缝隙,看着裹着草席的尸体,唇角勾勒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容。


    李藏机想起那日马车里,那个周太监说的话,在心底嗤笑一声。


    才刚开始,这位疑似乐央公主遗孤的晏寻访使就落到这种地步。


    真不知道大梁皇帝到底在疑心什么,害怕什么。


    真是可怜啊,晏寻访使。


    越是反抗,就越是逃不开这个诅咒。越是想证明不是自己,就越是坐实了这件事……是不是很像掉进了沼泽里?越是挣扎,就越是往下陷,越是死路一条……


    孤身一人,没有亲眷,也没有什么势力、靠山。啊,只有一个当将军的师兄,还不能暴露他那将军的身份……你还能怎么依靠他?


    不管你再怎么垂死挣扎,你的命格都已经注定了你的结局——


    真可怜啊。


    李藏机摇了摇头。


    只要她敢出来,愤怒的村民一定会将她撕成碎片。


    知道结局的戏,就没什么意思了。李藏机转身,准备离开。


    “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门,打开了。


    李藏机遽然回身望去。


    晏涔一打开门,就见村民们都围在她屋子外面,堵得水泄不通。


    村民终于等到晏涔出现,几个妇人、老人发髻散乱地扑到晏涔跟前,抓住她衣襟,哭着喊着让她偿命。


    晏涔踉跄着后退半步,想抬手挡又不敢用劲,怕自己没轻没重伤着人。


    她十分头疼地解释:“你们都冷静点……喂,昨夜是他们先刺杀朝廷命官!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


    “你胡说!”其中一个妇人愤怒吼道,“我男人最是安守本分,与我吵架都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他怎么可能敢去刺杀朝廷命官?”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附和。


    “是啊,二牛平日里老实得很……”


    “连跟他媳妇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嘞……”


    “就说嘞,我们平头老百姓怎么会去做这种事……”


    “你们……”晏涔简直要气笑了。


    无论她怎么说都没人信。


    道观里前来上香祈福的香客,多是相信有神明保佑才会来,所以晏涔所接收到的“信任”,远比“不信任”要多。


    也正因此,即使在经历了被抛弃一事,长大的她仍然有信任别人的能力。


    这回,是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陷害与质疑。


    晏涔叹了口气,按下心头的酸涩与恼怒。她正想说些什么,突然脑中某根弦一动,后背毛毛的,好像有人在看她似的。


    晏涔不动声色环视一圈,却又没发现异常。


    但说实话,今天这场面,看她的人怎么也有百八十个。


    难道是她疑心太重了?


    正当晏涔头疼纠结时,庭院东面的厢房门扇打开,走出一个人。


    来人身形挺拔如松,一袭墨色圆领袍,衣料上的银线刺绣在天光映照下,如收束入鞘的剑露出一线剑锋,寒芒若隐若现。


    晏涔当即长吁一口气,紧压着的眉眼舒展微扬,眼眸亮起。


    是沈释。


    她用眼神:师兄救命!


    沈释不是个爱说废话的人,其实他就不怎么爱说话。


    所以他直接打了个手势。


    很快,附近树上、房顶、人群中出现了一些人,往他这边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


    沈释又转向晏涔的方向,抬手招了下,“过来。”


    晏涔连忙趁机摆脱围攻,逃荒似的窜到师兄身边。


    都是老人和女人,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的,可太难受了!


    沈释指了指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这是陛下派来保护寻访使的天枢卫,他们一直在暗中跟随,昨夜同样有人值守。你们怀疑寻访使杀人,可以询问这位陈指挥使,昨夜到底是什么情形。”


    刘琰回京由崔志的“危月燕”负责,“井木犴”留了下来,负责护送晏涔这边。


    说是护送,其实就是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监视。


    晏涔扯了下师兄衣袖,沈释了然地微微侧身,晏涔在他耳边用气声问:“天枢卫看见发生什么了?人怎么死的?”


    沈释:“没看见。我出来的时候避开了他们。天枢卫昨夜在宅子附近。”


    晏涔:“……”


    懂了,扯皇帝的虎皮做自己的大旗!


    “井木犴”指挥使陈宿不像崔志那样话多,是个寡言少语的。


    他直接亮出令牌,木头人似的平铺直叙道:“确实是这四人先刺杀晏大人。”


    倒也不算作假,地上的打斗痕迹能看出谁才是主动动手的那方。陈宿自认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有人不满道:“你们是一伙的,还都是大官,当然会向着自己人说话,哪有人在意我们老百姓的命……”


    晏涔直接接过话茬,毫不拖泥带水地回应:


    “行,退一步说,假设人就是我杀的。那我们报官,让应州官府来判我,把我抓进大牢里,行吗?”


    村长张了张口,又皱眉犹疑起来。


    驿丞杨时拉住村长手臂,摇了摇头。


    晏涔不动声色觑着他们,见状,挑了下眉,“杨村长,杨驿丞,你们也发现了吧?要报官,就要走鬼愁岭去应州城中。毕竟我是五品寻访使,普通的县令,根本没资格审我。”


    她摊开手,无辜道:


    “还是说你们打算走那条旧官道去应州?这一趟就是半个月,来回一月下去,别说审案还我清白了,尸骨都化作黄土了,还查什么查?难道你们想对一个五品官员用私刑?”


    人群中,李藏机慢慢睁大了眼。


    事情走向……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料。


    她竟然没被击溃,还利用这一点拖延时间……


    李藏机黑眸微动,十分复杂地凝望着晏涔。


    乌发高束,随着说话时的动作在身后轻晃。双臂交叉抱在身前,略微歪一点头,直勾勾看人的样子,专注而执拗,像是未经驯化的小兽。


    清澈,又带着危险的野性。


    就好像,她在一瞬间就已经看穿了所有。


    李藏机呼吸滞住一瞬,迅速往旁边挪了一步,借着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挡住了自己。


    晏涔狐疑地收回视线,搓了搓下颌,今天可真奇怪,到底是谁在看她?


    沈释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可能没睡好。”


    晏涔把异样抛到脑后,清了清嗓子,继续扯皇帝的虎皮。


    “所以大家看明白了吗?就算我认了这人是我杀的,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不是,我没有挑衅的意思……”


    坏了,平时挑衅师兄习惯了!


    她咬了下舌尖,赶紧控制着气息沉入丹田,让自己说话时显得靠谱点。


    “咳咳。我是说,我身边有京城的天枢卫跟着,哎对,大伯往旁边稍稍,就这锯嘴葫芦大哥——他专门负责盯着我完成陛下交代的差事——大爷大娘叔叔婶子们,你们要想让我杀人偿命,那也得先问过他同不同意啊。”


    宝山子村男女老少的目光又都落在了陈宿身上。


    和他腰侧半人长的佩剑上。


    陈宿:“……嗯。”


    这下连那四家村民的亲眷也都犹疑了。


    不管怎么说,那可是皇帝手底下的人。宝山子村的村民再蛮横,也不敢在天枢卫面前放肆。


    趁着村民们被忽悠的正懵,晏涔趁热打铁,语重心长软硬兼施道。


    “乡亲们,实话都跟你们说了,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穿过鬼愁岭,尽快赶到应州去办完自己的差事。


    “眼下鬼愁岭和宝山子村怪事频发,其实我心里也怕着呢。为了平安上路,我怎么也得把山神的事解决了。起码这事咱们目标一致,对吧?


    “杨村长,咱们就进屋谈谈,如何?”


    ·


    关上门,晏涔长长出了口气。


    终于清净了。


    “我有话问你。”沈释不跟村长寒暄,开门见山,“你们为何如此笃信玄阳的话?”


    “这位公子,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这事儿……真不是我们愚昧啊。半年前闹病的时候,我们村里的人都梦到了山神。”


    晏涔眼睛唰的一亮,“山神托梦?什么样的梦?你们怎么知道那就是山神?”


    村长鬓发都白了,记性没那么好,愁眉苦脸地回忆。


    “那个山神……会先在梦里念一些咒语,我们庄稼汉听不懂,反正挺高深的,一听就知道是山神来托梦了。”


    晏涔一愣,咒语?所以她的昨晚做的梦,真的是山神在托梦?


    “然后……哦对,祂说,我们把山炸开,动了地脉,祂被疼醒了,很生气。又说我们供奉不诚……他以后不会再庇佑宝山子村了!”


    晏涔:“……”


    这山神嘴还挺碎的。


    还跟皇帝老儿一样小气吧啦的。


    又问了些当时具体的细节,晏涔和沈释才放村长离开。


    “对了,”村长临走前,晏涔忽然叫住他,“这是二两银子。那四人的尸首暂时不能下葬,要先验尸,查明真正的死因。这银子请您帮忙分给他们的家人,就当是……”


    晏涔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说“补偿”不合适,“安抚”又很奇怪,索性往村长手里一塞,别开脸。


    “总之发生这种事,我也很遗憾。但我没有做错事情,我没杀人就是没有。我不会道歉的。”


    村长有点意外,拿着碎银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晏涔,神情复杂地离开了。


    晏涔坐回椅子上,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趴在桌面上,瓮声瓮气地道:


    “昨晚我是想留个活口的,匕首扎的深浅我有在控制……难道真是我学艺不精,下手太狠了?”


    后脑勺一疼,晏涔“哎哟”一声弹了起来。沈释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他在师妹的怒视下淡定道:“当你真的开始怀疑自己,就正中他们的圈套了。”


    “他们?”晏涔狐疑,“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捣乱了?”


    “不知道。但敌我双方交战时,常用这样的计谋。”


    沈释说,“我相信你。但更重要的是,你相信自己。”


    晏涔叹了口气。


    “师兄你又是怎么搞的?到底什么人能把你也迷晕?”


    沈释难得语塞:“我正准备上岸,就顺着河流游了一段距离……咳。”


    他抬手去揉按眉心,挡住了上半张脸。


    晏涔眼珠子一转,心生贱招。


    她探头到桌沿底下,自下而上瞧着沈释,贱兮兮道,“师兄,不就是没穿衣服,怕被我看见吗?嘻嘻,没事儿,你别担心,我也没真看见什么,你的清白保住了。”


    沈释:“……”


    倒霉熊孩子!


    晏涔本来有一点尴尬,但见沈释更尴尬,她反倒找到乐子似的,嘚瑟起来,犯贱犯的身心舒畅。


    “我上岸之后,还没看见你在哪,就失去知觉,昏过去了。再醒来之后就已经在床上。”沈释忍无可忍,“你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去河边瞎逛什么?”


    晏涔做了个鬼脸,“做了个怪梦,睡不着,起来透透气。”


    沈释目光微微一顿,“你也做梦了?”


    “……”晏涔语气微妙,“那你梦里有没有听见有人叽里咕噜跟你一起念经?”


    沈释古怪地看着她:“……”


    大白天的,晏涔瞬间寒毛倒竖。


    那什么山神不会是真的吧!


    他们心有余悸地转头望向窗外。透过四方窗子,坐在桌案前就能看见不远处的鬼愁岭。


    深林密木,树影深重,仿佛有什么正蛰伏其中。


    还有今日莫名感到的注视感……


    和鬼愁岭给人的感觉一样。


    幽深、阴冷、鬼气森森。


    “公子,晏姑娘。”阿粥敲门而入。


    “验尸结束了。”


    他们几个亲卫的验尸水平不比仵作精湛,只能看个大概。但眼下时间紧迫,最近的县衙也要一天路程,来不及请仵作了,只能先让他们上。


    “四人身上有几处伤,手法力道深浅不一,推测是后面补上去的。其中,心口处的致命伤最深,从伤口形状看……与晏姑娘的匕首相符。”


    晏涔捏了捏指骨,眉眼黯淡些许。


    “但公子说过,晏姑娘是主练轻功的,出手以巧劲为主,极少用蛮力,其他伤口也佐证了这一点。


    “可这处致命伤很深,不是晏姑娘能达到的。我们推测是常年做重活或习武的成年男子可能性更大,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晏姑娘的嫌疑。”


    话音落下,另外二人的肩背都微微一松。


    晏涔眉眼恢复了神采,“多谢阿粥大哥!太好了,多亏你们能证明我清白。”


    不过,她很快又拧起眉,“所以,真的有另一拨人在暗中针对我?他们能几乎同时迷晕我和师兄,还有时间给这四个人补刀……这么看来至少有两个人。”


    “咚咚。”


    三人同时循声望去。


    有人敲门。


    晏涔起身打开门扇,意外地怔住了。


    她记得这个人,是昨天做法事的八九个道士之一。


    这人挺年轻的,似乎很好说话,长得也好看,所以晏涔有些印象。


    “晏寻访使。”年轻道长笑着打招呼。


    “啊,道长好,你、呃、道长请进……”晏涔始料不及,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不知您怎么称呼,有什么事吗?”


    日头终于攀上檐角,金箔似的天光大张旗鼓地铺洒在天地间。晏涔清晰地看见了他长睫投下的弧形阴影。


    “我叫李藏机。道号藏机。”年轻道长笑容爽朗,比日光还灿烂三分,“我是来找你的。”


    作者有话说:


    这周榜单字数两万,隔日更每章字数应该都会在五千往上……绝望.jpg 我会努力的!


    第39章 山神之怒(五) 你自己没有


    李藏机见到沈释, 微笑道:“想必便是晏大人的同门师兄了?贫道李藏机,游方散修,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沈释淡淡道:“沈涉川。”


    李藏机眼角一弯:“大家都是道门, 我和晏道友一样称呼一声沈师兄, 不知师兄可介意?”


    沈释目光微顿,薄刃似的眼皮往上一掀。


    一瞬寂静。


    修长的眼尾勾出一道剑锋,但被他很好的收敛住凛意。


    外面灿烂的日光只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方,沈释坐在一片阴影中,目光漆黑, 夜色下的剑锋尚且会反射月光,沈释的眼睛却仿佛将所有光芒都吸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突然,“不行。”


    二人同时一怔。


    晏涔从李藏机身后走过来, 手上提着烧开的水壶,“除了我,旁人都叫他沈公子。”


    她皱眉, 警惕地瞟着李藏机,“李道友,你自己没有师兄吗?”


    干嘛来抢我的?


    “……”


    李藏机神色复杂地回望着晏涔。


    沈释垂眸弯了下唇角,再抬眸时很快恢复了疏冷的模样:“道长客气。我只是俗家弟子, 您随意。”


    “……”李藏机眼角似乎抽了下。


    轻轻瓷器磕在桌面的一声, 晏涔将一盏热茶放在李藏机面前,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藏机不知是没心没肺还是城府颇深, 很快掩去那点异样, 笑意如常答道:“我昨夜打了一卦,是卦象让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晏涔追问。


    李藏机笑笑,显出几分不羁与高深莫测:“谁知道呢?天命如此,大概是与寻访使有缘。”


    晏涔皱眉努力思考, “哦”了一声:“你是不是想问那个做法事的报酬还给不给?”


    “不是,”李藏机失笑,“我想……或许是头顶神明想让我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晏涔缓缓挑起眉:“有关什么?”


    “山神。”李藏机回答。


    阿粥忍不住看过去一眼,李藏机坦然自若。


    晏涔抬起一只手:“等等,又是山神?李道友,恕我现在听见山神都有点浑身刺挠了,你问卜准么?我能不能先瞧瞧你的本事?”


    “可以,道友想问什么?”


    晏涔看向沈释,“师兄?”


    沈释沉吟片刻,“带他去杨家吧。陈宿的人会暗中跟随。”


    二人离开后。


    沈释面色冷下去,吩咐道:“阿粥,去查查这个李藏机。”


    ·


    “杨驿丞——”晏涔在杨时家栅栏外喊了一声。


    屋内的杨时闻声出来,见到来人,面露惊诧:“晏大人,道长,你们这是……”


    晏涔靠在栅栏上,笑眯眯地朝院中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今早听村里人闲聊,说村长家里丢了只鸡,是吧?诶,这位道长神机妙算着呢,我请他帮你算算。”


    李藏机:“……”


    你说让我算什么?


    杨时:“……哈?”


    你杀人嫌疑都没洗清,还有功夫在这找什么鸡?


    李藏机似乎一瞬无语,但很快消失不见,依旧是一脸灿烂:“为了让晏道友相信我,怎么都行——我试试。”


    杨时将人请了进来,二人坐在堂屋,李藏机取出铜钱,抛掷起卦,重复六次。


    晏涔目光略垂,盯着他的卦象。


    李藏机看卦的时候,杨时犹豫了下,问:“大人,您说您要尽快走鬼愁岭到应州去……眼下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决,要不下官安排两匹快马,您先从旧官道出发?总比在这没头没尾的等强啊。”


    晏涔糊弄道:“谢啦,不用费心。我很快就会解决。”


    李藏机:“东边偏北,有一个木头很多的地方,鸡在那底下。可能有点流血。”


    杨时一头雾水,但还是顺着指点寻去,不多时,竟真在柴垛后头捉到了那只鸡。这只鸡大概是被别的鸡啄了,翅膀受伤,也不敢回去,只躲了起来。


    杨时大为惊异。


    晏涔挑眉,撑着下巴:“李道友还真有点本事。行。你要同我说什么?”


    李藏机收起铜钱,温柔道,“此处人多眼杂,还是换个地方说吧。”


    二人辞了杨时,沿着小路离开杨家。一路行至村外河边,才停下。这里水声潺潺,四下无人,很适合密谈。


    李藏机随意地盘腿坐下,姿势一看就是打坐惯了的,而且是很用功那种。晏涔余光瞟着,暗暗惊奇。


    这李藏机究竟什么来头?


    “晏道友,你有没有想过,这‘山神之怒’的背后究竟是人是鬼?”


    “看来李道长知道。”


    李藏机不答,反而从怀中摸出一个鸡蛋,递到她眼前。


    晏涔当即震惊:“你哪来的?”


    李藏机神色坦然:“刚才顺手拿的。我起了卦,但没跟杨驿丞要报酬,这不太好,就拿个鸡蛋吧。”


    晏涔:“……”


    她知道很多会卜算之术的人会注重这个,如要起卦,必须收取报酬,多少不重要,哪怕只是一个包子,否则对双方都不好。


    但她还从没见过李藏机这种捎带手自给自足的!


    “等等。”晏涔意识到什么,想说的话登时噎在嗓子里,“你是说……”


    “是人哦。”李藏机笑容明朗,光华灼人。


    人和鬼究竟哪个更可怕?晏涔小时候也问过云山道长这个问题。


    “你是想说,所谓的山神发怒、灭顶之灾,都是杨家父子搞的鬼?”晏涔说,“证据是什么?你又为什么告诉我?”


    “不,我是想说,是谁让我们去杨家的?”


    晏涔莫名不太舒服:“是我师兄。怎么?”


    “沈公子为什么不一同来呢?”


    晏涔蹙眉,警惕愈盛,“他还要忙着查昨夜的凶手。”


    李藏机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在河岸边蹲下,撩起一捧水。


    “凡是被冤枉者,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个怀疑的对象。但昨夜的事情,你连个怀疑对象都找不出来,对不对?”


    面前的河流如昨夜一般哗啦流淌着,仿佛不管是凶杀案还是栽赃陷害,都与之无关紧要。


    坐的时辰稍久些,晏涔就几乎要忽略这水流流淌的动静了。


    “常在河边走的人总以为自己不会湿了鞋子,河中淹死的往往是会游泳的。最熟悉的事物,往往是最大的危险。”李藏机意有所指,“人也一样。”


    晏涔手指缩了下,收拢揪紧草皮。她手掌下是刚生发的嫩草,微微扎着她的掌心,轻易就被掐断。


    草汁沾在她手指,散发着青涩的气息,和泥土的微腥。


    晏涔心中的某根弦,也无声息间“啪”地断了。


    李藏机:“你说那四个村民是想暗杀你,但他们手中又没有武器。如果晏道友所言属实,那么凶器,会在哪儿?”


    李藏机回过头望着她,目光怜惜而温和。


    “最有嫌疑的,应当是那个,当时也在场的人吧。”


    话音刚落,晏涔突然暴起。


    李藏机猝不及防被撞了个踉跄,一把被推倒在地!


    晏涔跨坐在李藏机腰上,恶狠狠揪住他的衣领,右手攥拳蓄力,在半空中高高扬起。


    握拳的指缝间,寒光一闪而过。


    ……却没挥下。


    李藏机被吓了一跳,后脑撞在草地上懵了一瞬,粗重喘息着,片刻后才缓过神来。


    他定睛望去,只见晏涔眼尾泛红,目光格外狠厉冷沉,如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和她在杨家时,随和灵动的模样截然不同。


    晏涔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双眼,“你知道上一个敢对我师兄叽叽歪歪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天枢卫的弓箭手,对他放了一箭。然后我拿着剑,挨个捅了过去。”


    字词间缠绕着血气,或者是杀意。


    李藏机脊背微僵,呼吸滞住。


    他咽了下,安抚道,“晏道友,你先冷静……”


    他注视着她的双眼,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很信任你的师兄,你们毕竟是同门……但是当沈公子知道你‘杀破狼’的命格之后呢?”


    他感觉到晏涔的力道有一瞬迟滞。


    “实不相瞒……我原本不是游方道士。我原是东地一个道观的道士。”李藏机微微敛目,无奈地笑了下,“我跟你是同样的命格。”


    晏涔这下十分明显地愣住了,“什么?”


    李藏机:“我的卜算总是格外准,尤其在凶恶之事上。但因着我的命格,师兄师弟们并不崇拜我,而是恐惧我……类似于,看到我就像看到报丧鸟吧。


    “我跟随师父去做法事,好好的符纸,偏偏我画的燃不起来……再后来我师父死了,被人所杀,他们也怀疑,凶手是我。”


    他四肢完全放松,任由晏涔压制着他,一副放弃抵抗的模样。


    李藏机苦笑着说:“然后我就被赶出来了。什么游方道士、方外散修,说着好听罢了。”


    晏涔极缓慢地眨了眨眼,她眼底血色褪去些许,慢慢松开了手。


    “你……”晏涔起身,收了打架的架势。


    眉头微皱,站在他身旁俯视着他,“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师父就说过了,我命宫坐杀星,要注重修身养性,我师兄一直都知道。”


    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已经平和许多了。


    李藏机调整吐纳,朝晏涔伸出一只手,修长手指勾了勾。


    晏涔绷着脸,伸出手让他握住,拉他起身。


    李藏机坐起身,拍了拍身上草屑,叹了口气,手臂撑在身后,仰着头,“真羡慕你师兄啊。”


    晏涔不明所以,直勾勾凝视着他。


    李藏机眉眼微弯,“有你这样好的师妹。”


    晏涔踢了他一脚,“少恭维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昨夜我看见了,”李藏机说,“是沈公子拿走了那四人的凶器。”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3k,明天加一更-


    当某人想套近乎暗示自己年轻 跟小涔是同龄人:师兄好啊


    小涔:?你自己没有师兄吗,为什么要抢我的师兄??


    某人:?


    桀桀桀,小狼崽子会护食啊很合理啊~小宝只是还在护食的年纪罢了!


    第40章 山神之怒(六) 是不是超出


    晏涔指缝间的手刺完全亮了出来, 一拳就要砸在李藏机脸上。


    这次李藏机先一步从地上跳了起来:“冷静!冷静!道友!晏大人!晏涔!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体有金光覆映吾吾吾身……”


    “……”晏涔说,“你念金光神咒我就捅不穿你了?”


    “最起码你现在没真捅我一刀了吧!”


    李藏机再温柔俊朗,也被晏涔折腾出了几分狼狈。他捂着还隐隐作痛的后脑勺, 瞪了一眼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姑娘, 不明白她哪来这么大脾气。


    “不是,你都不问问我真假,不验证下,上来就直接揍我?”李藏机指了指自己。


    晏涔挑起半边眉。


    他难以置信,还是忍不住问, “我打卦的本事你也看到了,我的过往也告诉你了,你还是毫不犹豫就怀疑我挑拨离间?”


    晏涔有些不耐烦:“谁让你污蔑我师兄的?”


    “说你师兄两句你就这么大火气, ”李藏机简直要气笑了,“那你师父骂他,你也这样跟你师父干架吗?”


    “师兄会挨师父的骂只会是我闯祸了, 耍赖让师兄替我顶锅。”


    晏涔脸不红心不跳,“替我挨骂能一样么?挨两句他又不掉块肉,谁让他是当师兄的?”


    李藏机:“……”


    那你还真是个原则清晰的人啊。


    “你真把他当师兄么?”李藏机突然道。他眉眼微弯,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晏涔被这样的眼神一看, 好像兜头被浇了盆凉水。


    她承认自己性情比较容易……点燃, 但通常都是在一个可控范围内。


    李藏机不按套路出牌,就好像原本正在你来我往的过招, 李藏机突然去抽她釜底的薪。


    抽了她一个措不及防, 心跳都错了一拍。


    晏涔皱眉:“你什么意思?”


    “很少有师兄妹关系像你们这么亲密吧。”李藏机上前两步,略微低下头,静静凝视着晏涔。


    “就算是亲兄妹,在听到我说的那种可能之后, 也会从理智上顺着想一想,意识到至少在逻辑上,这种事确实很有可能发生。”


    晏涔不仰头也不低头,只眼珠子往上瞥,用下三白看他。


    李藏机眼睫动了下。


    他突然转身,来回踱步几圈,清了清嗓子。


    “但你没有,你生气的原因是因为我竟然敢‘置喙’你的师兄……你是不是有点太相信他了?或者说,你对他的占有欲,是不是有点超出师兄妹的范围了?”


    李藏机故意顿了顿,才继续道,“别这么防备着我,我们才是同类,不是吗?”


    晏涔微微眯起眼,“同类……在你看来,你是在帮自己的同类?”


    “我知道,你是替你师父云山道长来办这趟差事的。说不好听点,这差事你要是办不好,会跟你师父一个下场吧?”


    晏涔脸色不太好。


    “就算你们师兄妹跟师父感情特别深厚,都愿意走这一趟。但是在真的看到你杀人之后,你的师兄,还能用以前那样的眼光看你吗?


    “身边有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不受控制的杀神……他与你日夜相对,不会害怕自己将来也有一天被你杀了吗?


    “当然,你可以说你绝对不会这么做的——那他呢?也这么想吗?也丝毫不会恐惧吗?”


    “如果你连自己对他的感情都看不清,又为什么坚信,你能看清他对你的?”


    李藏机垂下眼,惨淡地笑了笑,“至少将我养大的师父和师兄,做不到这种程度。他们最终……也没有选择我。知道了这件事的人,没有例外,一定都会在心里种下一根刺……直到将来某天,将你我都扎个对穿。”


    晏涔倏地抬眼,用一种执拗复杂的眼神直盯着李藏机,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将我养大”这几个字戳到了晏涔敏感的地方。


    那她的师父和师兄……


    李藏机倾身附耳,最后留下一句。


    “过于浓重的感情会蒙蔽你的理智,你应该稍微抽身出来,才能看清事情的真相。我就住在村东头,如果你决定好了,就来找我。”


    ·


    沈释坐在书案前,正在看亲卫送来的情报,时不时陷入沉思。


    阿粥敲了敲门。


    沈释没抬头,只道:“说。”


    阿粥:“天枢卫传回来消息说,呃……晏姑娘……”


    沈释望了过来,熟练地问:“她又闯什么祸了?”


    阿粥:“……跟李道长在河边打了一架。”


    沈释:“……?”


    阿粥连忙又道:“但好像不严重,就是吓唬了一下,没把人揍出什么事来。”


    沈释捏了捏眉心:“李藏机看着是会武的,应该还算扛揍……他说什么了?给小涔气成这样,她好多年不跟人打架了。”


    “天枢卫离得稍远,没听见。不过,从杨家出来以后,他们大概是去河边谈‘山神’的事情。”


    山神?山神能有什么事惹到晏涔的?


    在她梦里挑衅她了?


    沈释不知道晏涔怎么去听个情报都能听的差点跟人干起来,但以他对师妹的了解,师妹肯定是很讲道理的。


    那说明李藏机肯定不是什么好货。


    “李藏机的底细查的怎么样了?”


    “在村里打听过了,没发现什么异常,都说他性情温和开朗,挺好的年轻人。属下已经飞鸽传书去李藏机出身的道观所在地,请那边的兄弟帮忙查查,最快也要明日才能收到回信。”


    “嗯。去忙吧。”


    阿粥刚关上门,沈释就隔着门板听见一声:“晏姑娘?你回来了……公子在屋里呢。”


    但外头很快没了动静,门也没被推开。


    沈释眉头微蹙,忽地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来到庭院中,沈释环视一周,发现了屋顶上的人影。


    他后退两步,借着院中那棵粗壮的松柏树干,靴尖连点几下,一个旋身落在了屋脊。


    晏涔手里拿着根柳树枝,惊了下:“……师兄?”


    沈释踩着瓦片,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拿过她放在一边还没抽芯的两根柳枝。


    “天枢卫说你跟李藏机打架了。他说什么了?”


    他一只手捏着柳枝,另一只手从头往下轻转着,让皮和中间的木芯分离,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切了一截树皮下来,在头上削去一点外皮。


    晏涔垂下眼睫,“就……说山神之怒不是闹鬼,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还有他看见了……昨夜拿走那四个人凶器的人。”


    拿走行凶武器,唯一的目的就是制造一个“晏涔杀人”的现场,这个线索确实很关键。


    但这事儿是怎么给晏涔听恼了的?


    沈释:“是谁?”


    晏涔却没回答,只摇了摇头,“你那边查到什么线索了吗?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粥他们在查那四个人的底细和人际关系,我们在这边没有人脉,只能一点点排查。晚些时候,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就会有结果。”


    沈释不是爱说废话的人,但还是尽可能细致地把进度解释给她听。


    大概是常在军中发号施令的缘故,沈释的嗓音一向微冷,带锋,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尤其话不多的时候。


    但跟她相处时,师兄总是会话多一些,也没那么冷淡。


    不过她要是闯祸了该凶还是会凶……然后毫不犹豫地给她顶锅。


    晏涔漫无边际地想着。


    而这片漫无边际中,李藏机的声音突兀地横插进来。


    “在真的看到你杀人之后,你的师兄,还能用以前那样的眼光看你吗?”


    “身边有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不受控制的杀神……他与你日夜相对,不会害怕自己将来也有一天被你杀了吗?”


    “他丝毫不会恐惧吗?”


    “知道了这件事的人,没有例外,一定都会在心里种下一根刺……直到将来某天,将你我都扎个对穿。”


    晏涔垂着眼,一点一点捏扁柳枝皮的一头。


    其实要验证李藏机所说之事的真假很简单,只要晏涔现在直接问出来就可以了。


    师兄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退一万步说,真被师兄坑死了,那也是她自己选的。


    她不后悔。


    旁边传来一声模糊的轻笑。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不由分说地拿走了那截快被她掐烂了的柳树皮,又塞过来一根做好的柳笛。


    晏涔一愣,抬头望过去。


    沈释的侧脸冷冽峻厉,眉骨和鼻梁都直挺微凸,线条清晰凌厉,一点看不出方才笑过的痕迹。


    但他手上正拿着匕首,小心地修整着从她那拿过去的柳树皮。


    目光专注,安静。几乎是深情了。


    晏涔呼吸微微一滞,视线又忍不住落在他的手上,那么细的柳枝,他却能精准地捏住,还能削去合适厚度的树皮。


    ……捏着柳枝的手,和在通州那一晚握住她脚腕的手重合。


    如果将来有一天……这双手要握住别人的脚腕呢?


    晏涔仓皇地别开了脸。


    你真把他当师兄么?


    如在通州城那晚,夜幕下第一道惊雷,横劈过晏涔脑中。


    你对他的占有欲,是不是有点超出师兄妹的范围了?


    晏涔思绪一片混乱,胸口忽地有些喘不上气。


    李藏机在胡说什么?


    那都是因为五年前师兄突然失踪,都是因为他突然离开过她!


    他凭什么可以闯入她的生活,却又在她习惯了他存在的世界之后强行离开?


    她当然会很生气,当然会恐惧他再一次离开……


    她当然会很在意师兄。


    可是……晏涔脑子里的另一个小人跳了出来,质问她:可是五年前,上元节前夜,你为什么要去师父书架上找那本做炮竹的册子?


    经久的记忆被刻意压制在水面之下,直到现在,跃跃欲试地想要冲出那层屏障。


    她照猫画虎捣鼓了一晚上,搓出了两个花炮,急匆匆跑去敲师兄的门。


    她是想放给师兄看的。


    因为去年上元节在灯会上看焰火时,是师兄笑的最多的一次。


    她想亲手把最漂亮的焰火送给师兄。


    她……还想再看到师兄那样的笑容。


    晏涔心中的什么隐隐崩塌,她近乎溃败地扬起头,在刺眼的阳光下,眼角流出泪水,闭上了眼。


    李藏机说,如果她连自己对他的感情都看不清,又为什么坚信,能看清沈释对对她的?


    ……沈释就真的不害怕她那个“杀破狼”命格吗?


    沈释亲耳听她说过,她杀人之后出现了诡异的兴奋。那他就真的不怕终有一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会把他也杀了吗?


    在亲眼见过她杀人之后,沈释对她,就真的一丁点讨厌都没有吗……?


    沈释说过他会相信她。但更重要的是,她要相信自己。


    ……沈释,如果我不相信自己了呢?


    ·


    第二天一早。


    晏涔又一次来到杨家。


    “昨日那位李道长设坛替我问过了山神,山神得知我身负皇命,已经允许我通行了。”


    晏涔笑吟吟的,“杨驿丞,鬼愁岭那条新官道上有没有驿站可以歇脚?要是有的话,我就不带那么多水和干粮啦。”


    “是……是有一个新的驿站,但是后来不是出事了吗?暂时就荒废了。目前大家还是在走以前的那条官道。”


    晏涔闻言,笑了。


    “那真是可惜了,我只能自己多带点。哦,对了,我看封锁鬼愁岭入口的栅栏上有一把铁锁,钥匙在你那还是村长那?”


    杨时脸上僵了一下,“……在下官这里。”


    “太好了。那就辛苦杨驿丞帮我打开吧。”晏涔放缓了声音,“对了,这事先不要告诉我师兄哦。”


    作者有话说: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体有金光,覆映吾身”——引自金光神咒-


    涔宝用下三白瞥人


    李某人:…还挺可爱的


    涔宝脑子里小人打架,一脸苦大仇深


    师兄:做不好柳笛气成这样?怪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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